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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艾斯,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岛,黄昏与夜晚交接的时刻。
我与克尔拉和贝洛贝蒂一起从人鱼岛返回巴尔迪哥,这是一次并不困难的侦察任务,据说这个由珊瑚和气泡组成的国度曾是四皇白胡子麾下的领土,一个温暖和享乐的"梦幻之国"。近几日天翻地覆的大变动让这里的深海种族苦不堪言,但好在情况不算太糟,大概过不了多少时日就会有新的势力接管这里。革命军目前没有开疆扩土的打算,所以尽管人鱼岛的位置十分重要,但龙先生最终还是通过电话虫下达了返航的命令,毕竟革命军目前的首要战略还是隐藏实力。
船行驶到了一处行船罕至的小岛,我们决定在此休整一晚,一是为了摆脱世界政府的眼线,二是过长的航行让船舱食材见底。我们将船停泊在避风的海湾处,打算登岛碰碰运气。我与两位女士道别,先行上岛探查情况。
整座岛屿都被并不高耸的群山环绕,气温很低,山顶处还能见到一些积雪。我离开海岸向内陆跋涉,所到之处遍布冰冷坚硬的砂石,偶尔能见到一些岩缝中生长出的灌木,也有飞鸟的影子从头顶掠过。我在心里盘算着,倘若翻过山顶之后再看不到人影就打道回府,毕竟这座岛荒凉破败的样子也不像有集市或者旅店。天色渐渐暗了,橙红色的晚霞像弥散的雾一样很快消失了,夜幕将小岛笼罩,我才注意到山的背后透出的亮光。于是急匆匆爬上山脊,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副景象。
绵延的山峦之后竟然是一片无垠的沙漠。风从岛的另一端吹来,吹动干燥的砂粒,沙丘缓缓流淌就像蜿蜒的溪水,重叠交错直到视野尽头。而夜空之上是另一条河流——闪耀的银河将夜幕分成两半,璀璨的星辰装点着乳白色的光带,消失在沙丘和云层背后。天上的亮光又高又远,坠落的碎星变成了橘黄色的灯火,吆喝和驼铃夹进风声从远处传来,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热闹的集市,看不真切但已经能隐约听到鼎沸的人声。我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压了压帽子向沙海中的那片光亮走去。
与过低的气温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人非常热情,摊主殷勤地为我装上米面和肉,又把圆溜溜的土豆塞进包裹的角落。我借用了一位出售淡水的大叔的板车,并承诺太阳升起之前一定归还。夜晚沙漠温度下降得很快,热量仿佛从我的脚底溜走,冷气透过风衣的衬衫扎进皮肉,我拢了拢领口,推着板车顺着集市向前走。我平时并没有饮酒的习惯,偶尔想回味一下酒精滑过喉咙的腥辣和刺激也会被克尔拉抱怨酒量欠佳,但也许是这里亮度白昼的灯火和嘈杂的声音搅得头脑昏昏沉沉,此时此刻我只想来上一杯暖暖身子。
这里的酒馆并不难找,我用麻绳把食材固定好,又把板车拴在了门口的立柱上,绕过蹲在门口吐的一塌糊涂的醉汉走了进去。
酒店的老板同样殷勤好客,他听闻我是一起次来到这里,就执意搬出自酿的珍品要我品尝,说要是没喝过正宗的沙漠葡萄酒就是白活一回。我也好奇这酒的口味配不配得上他的夸耀,端着被老板灌得满满的酒杯坐在了吧台角落。这家酒馆就像伟大航路任何一个消遣娱乐的地方一样拥挤热闹,酒客互相吹嘘着自己的冒险和赏金,我沉默地喝着酒,耳边全是叫嚷和笑声。
“来杯和他一样的。”一个轻快又洪亮的声音响起,我闻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他逆着光低头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为他的身影镶上一圈晕染的金边,不太服帖的黑色发梢被烛火照得透明。他接过老板递来的酒杯,礼貌地道谢,随着凳子拖拉的声音,一团暖呼呼的热源就挨着我坐了下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是一个身型端正的年轻人,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橘色的牛仔帽非常抢眼,帽檐之下是一双灰色的眼睛,深色的虹膜莹莹发亮,雀斑散落在他的鼻梁和脸颊,配合他放松的表情,看起来很是亲和。
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仰头灌了几口酒,发出一阵满足的叹息。酒杯咣当一声落回桌上,他又扭头打量起我来,黝黑的瞳仁中映出我的脸,直白的凝视让人稍微有点不自在。我又抿了几口酒,开始快速思索刚刚靠岸时周围有没有可能潜藏着海军。眼前的年轻人手腕上戴着指针,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看起来只是个过路的海贼,但最近正值特殊时期,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时间久到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被他盯穿了,我不太自然地用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开始没话找话,“这酒还行吧。” 他笑了,啊啊地随意应了两声,放松了坐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疤不错。”青年弯起修长的眉目,烛光落在他的发间就像散落的星屑,我愣了一下之,没忍住嗤笑出声,不是一个高明的开场,但这恼人的抖机灵确实让我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一上来就戳人伤疤你还真是会聊天。”
“我看你那么紧张没忍住想逗你一下……所以呢,它怎么来的?”
我笑着又喝了口酒,“小时候的事了,老实说我已经不记得了。”
“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心也太大了吧!”他把声音拖得像泄气的气球,表现出很不满的样子,温柔的眼睛却依然笑意盈盈。
“十岁时经历的一场事故让我丢掉了记忆,我知道的事都是抚养者告诉我的。”我忍不住向他解释了两句,他摆摆手示意我别在意,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可能是这个人年龄和身材看起来都和我差不多的缘故,让我生出几分亲近,愿意和他一起一直待在这间拥挤嘈杂的酒馆里,也可能是因为他袖口鲜艳的刺绣我实在很喜欢,红色的针脚随着他的动作起伏闪动,就像流动的火焰。和他的引人注目不同,我早就习惯了行事低调隐藏,讲话半吞半吐,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喝着酒听着他说,很少搭腔。他对此也毫不在意,从岛上的天气侃到伟大航路的美食,看得出来非常开心,却也没怎么讲到自己。
酒馆很吵闹,说话基本靠喊。他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我可以看清每一粒雀斑的排布,感受到黑色的发梢时不时掠过我的脸颊和脖颈。他的体温很高,谈话间吐露的气息炙热,我们的肩膀紧挨着彼此,像燎着我半边身体的火苗,配合着刚刚下肚的酒,蒸得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恍惚间我也说了很多话,仅剩的一点点防备也早就随着烛泪一起燃尽。毫不意外地,我们非常投缘,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抱负和能力都出众,毫无疑问能在这个动荡的世界大展拳脚,兴许能像那个二十年前死去的男人一样让自己的名字被千万人追随也不一定。他被我一个白城的笑话逗得合不拢嘴,拍着我的肩膀前仰后合,我笑他眼角挤出的泪,他笑了一阵放过我的肩膀,端起酒杯扣上帽子问我想不想出去透透气,我当然没有拒绝。
我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晃动的橘红色帽檐暗自思忖,他不是来挑衅的海贼,也不是跟踪而来的海军,看起来也不像是一场艳遇。我对这样的邂逅很是满意,就当是借此机会结交相识的过客,一个相见恨晚的朋友,只不过是一直没有交换姓名。
这座岛实在是太冷了,酒馆内外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我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激得一瞬间有了回到人间的实感。我们端着酒杯在酒馆后头的窗栏外站定,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招揽生意的商贩,热闹也到了后半,大部分人都带着采买的东西,像是准备回家的样子。我一边希望自己的同伴们不会等得太着急,一边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脸,他的确和我身量相当,发丝微卷凌乱,脸颊上点缀的雀斑让他笑起来像个孩子,他的声音和举止都张扬,但黑色的大衣扣在肩上又替他抹去了些轻浮和戾气,将桀骜不羁的气质修饰得恰到好处。
"所以你呢?"在我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挂在屋檐下的马灯出神时,他又开口了,声音依旧轻快,"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有去处,你呢?你来自什么地方?下一站又打算去哪里呢?" 一般而言,对于这种打探身份的问题我最少能搬出十个早就编排好的答案,逻辑通顺,设定完整,甚至还能根据角色的不同改变动作和举止,再来几句流利自然的方言。但此时此刻这些捏造的故事好像都变成了蹩脚的借口,他提问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黑夜中他的眼眸映照着烛火,好像能点燃我谎言的帷幕,洞悉我的所有伪装。
我把到嘴边的扯谎的话咽回了肚子,“我来的地方也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那是我和同伴的大本营,也是我的家,很快我就要回到那里,很多人都在等我,所以按理说,我不应该在此停留太久。”我没有将危险的部分告诉他,但是我讲的话句句属实。他收回目光,看起来买了我的账。
冷风吹动了他卷曲在脸侧的刘海,他停顿了一会儿终于说起了自己的事,“我从东海启程,那个国家的每条街道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在上面走着的每位行人的衣服都没有褶皱,大家挂着假惺惺的笑,无聊至极。”
“虚伪的旧公国,表面越是得体内里就越是肮脏龌龊……我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开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他咯咯笑了起来,看起来快活得不行,“但我不是因为看不过这个地方才离开的……我住在远离国家中心的郊外,和我的兄弟们一起,是非常难忘的好日子,但是人总要扬帆远航不是吗?"
"要么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要么为了挣脱身上的枷锁……"
"没错,所以我们约定17岁那年出海,一定要在伟大航路大展拳脚。"
"所以呢,你们都兑现了当年的诺言了吗?"我的追问脱口而出,甚至没有一点思考停顿。
他又笑了,扭头看着我的脸,"现在还远不到检验成果的时候,但目前看来,还不赖。"
他看起来顶多20岁,约莫也出海没有几年,但举止谈吐游刃有余,他大概确实是属于大海的,蔚蓝的舞台更加适合他,但他的身上总有些我说不出的违和。他的行囊空空,好像也并没有采购食材的打算,既没有提到同行的人也没有聊到自己的船只,他讲述的全是过去的事,他的所见所闻,各地的美食,曾经的伙伴,却只口不提未来,没有筹划和安排,没有想见的人或事,没有目的地,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这片漫漫无际的沙漠中,把这团飘渺的云雾拉住的就只有他手中的酒和正在与他攀谈的我。哪怕夜已经深了,第二天就要启程,我还是不想结束这一场相遇,就像明知道在此说了再见我就再也不会见到他,害怕未来的自己会为此刻痛苦不已。
月亮从山川的剪影处缓缓挪动到了厚重的云层背后,皎洁的月光变成了朦胧的雾,街市的灯火也渐渐暗了下来,吆喝只剩下零碎的几声,人们互相道别各自走上自己的归途。真正到了后半夜我才觉得酒劲上头,无孔不入的冷气也没能压下我的醉意,我端着酒杯的手臂越放越低,眼中他的模样也开始一点点涣散。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个办事不牢靠的,又不是一身轻松喝什么酒。他的目光从暗色的天空收回放在了我的身上,开口调笑到,“哟,这就醉了啊。”
他又走近两步,紧贴着我的肩膀站在我的身旁,伸手环住我的肩头,又向下捏了捏我的手臂,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将我包围,就像是对待一位久违的朋友或是亲密的恋人,我侧头看着他的脸,顺着他的视线的指引望向天空,头顶的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莹白的小点飘飘然落下,居然下雪了……
雪花落在他的帽子和鼻尖,融化在他的雀斑上,就像春水一样了无痕迹,我突然有点莫名的悲伤和愤怒。我本能觉得这样的景象不会出现,固执地认为有他在的地方不能有雪。他放开我的身体,用手扫了扫我头顶的雪花,我才意识到刚才把帽子落在了酒馆里。他的手指顺着发梢落在了我脸颊的疤痕上,刚才温暖的手此刻却冷得像一口冰窟,变化就发生在一瞬间。我心中一惊,酒一下子醒了个透彻,心脏跳得飞快,深处的隐隐不安被连根翻了出来,胸膛的火焰像是要喷薄而出,没能冲破郁结却从眼眶滑了下来,我恨自己所做的徒劳的一切还是没能将他留住,他噗呲一声笑了,用拇指揩过我的泪。我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灰色的眼睛,两个音节卡在我的唇齿间,我好想大声吼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座雕像一样僵在原地。
他挣开我僵硬的手,把自己的酒杯也塞进我的手中。他再次捏了捏我的手臂然后把冰冷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我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和哽动的嘴唇。他皱着眉,一遍又一遍看过我的疤痕和脸颊,今夜他明明总是与我对视,在眼眸中确认彼此的影子,但此时此刻他却唯独不看我的眼睛。他拍了拍我的胸襟,收回视线就要转身离去,“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有缘的话我们伟大航路再见吧。”像极了一个天涯过客该有的道别。
他向夜色投去,我扔下酒杯去拉他的胳膊,可衣袖粗糙的布料此刻却光滑得像绸缎,凉意留在指尖人却没拉到,我往前追了几步,大腿却狠狠磕到了桌沿,耳边传来杯碗翻倒和老板洪亮的笑声,喧闹和热气一起冲进了我的大脑,好像一霎那又回到了这场嘈杂朦胧的梦中。“我说什么来着小哥!这酒香又醉人,人人都想人人都……” 我顾不得老板的话赶忙冲出门外,那个暗色的身影和红色的帽檐早就消失不见,只剩飘扬的雪越下越大。
之后的时间就像朦胧的梦魇,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来时的路,大部分时候是挣扎与苦痛,但总有彩色的光影点缀在模糊的底片上,让整段记忆都闪闪发光。我知道我所丢失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偶尔会看到那天他在雪中离去的背影出现在我眼前却又很快消失不见。这条路并不长,但我却始终不忍心走到尽头,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烙在我的心里。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很快就又见到了他。
这一次远不如上回那样轻松美好,当回过神来时,我正蜷缩在阴暗的街角,鼻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血的味道。让意识回笼花了我好一阵,我才缓缓意识到这两种味道都来自我自己。
没办法,对抗痛感实在是占据了我太多的精力。开始那疼痛钻心刺骨,皮肉带来的撕裂感好像灼伤了我的大脑,从内部折断的骨头也在压迫我的神经,我拼命抓住头脑中的一点清明开始评估自己的伤势。还好,我安慰自己的大脑,疼最起码说明自己还活着,精神得很。但很快,大量失血带来的症状愈发明显起来。
世界就像是装进了万花筒,难以在我的视网膜上投出清晰的影像。我一边停不下来地冒汗一边又觉得口干舌燥,连痛感都变得模糊了,大脑昏昏沉沉。有微凉的液体落在了我的额头滑进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分辨出那不是汗水或是血,而是从天而降的雨。我呼出的气息炽热,身体却一阵一阵打着冷战,雨水流进我的伤口浸透了我的衣服,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好像随着体温一起流失殆尽。死亡的念头一旦冒头就很难再停,混混沌沌地想着这次可能真的要栽了,我陷入了昏厥。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都是我没听到过的声音,也捕捉不到具体的语义只觉得非常刺耳吵闹。第二个回到身体的是触觉,我觉得身下的这张床,或者说这块板子实在是太硬了,硌着我的后脑怎么放都不舒服。紧接着好像有光线刺破眼皮,打扰到了我正在大脑中和疲惫感战斗的潜意识。很快我就开始觉得躺着难受,恍惚地思考这是在哪里,我胡乱晃着脑袋挣扎着想要醒来,一只手按住了我的额头,让我在把自己晃晕之前停了下来,我睁开了眼睛。
这里看起来像个旅店,或者说是姑且像个旅店的地方,是一个四个板子隔出来的单间,房间里的第五个板子正在我的身下充当床的角色,我抬了抬眼皮,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是那张在我的道路中反复出现的脸。见我醒来他好像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按住了我努力想要抬起的胳膊和脑袋,示意我好好躺着。没有了夜色的干扰,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明晰了,橘红色的牛仔帽还扣在头上,但是黑色的外套不见了,大剌剌地袒露上半身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让这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加引人注目。与他张扬的气质不符的,是那串红色的佛珠,正挂在他的脖子上,压在他的肩头。
“你醒了。”不像是一句询问而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他的手离开了我的额头,缩回身体转而开始检查我的伤口,随着他的温度远离,我才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伤口都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下还隐约渗着血,除了全身的伤口,还有眼眶和头部的胀痛,大概是多日的逃亡积攒的疲惫都一下子反扑了过来。
"你睡了将近30个小时,中间好像是醒过几次,但我也拿不准,因为你看起来确实不太清醒……还断断续续发了几次烧。"他讲话的时候眼神依次扫过我身上包扎好的伤口,确认过它们的情况之后,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匕首,插回了腰间,我猜他就是用那个家伙处理布料和伤口的。
他收好东西再次凑了过来,呼出的热气几乎扑在了我的脸上,我看到了他的鼻尖闪烁的汗珠,"想再喝点水吗?你的嘴唇看起来很干。"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照顾人的人,但却把我这个重伤患照料得很好。他从我的脑袋旁边拿起一个水袋,一手托起我的头,用水嘴压住我的下唇,一点点让清水滑进我的嘴里。冰凉的液体润湿了我的嘴唇,这感觉实在太好,我觉得自己好像一株枯死的植物,正在拼命地吸收从天而降的甘霖。我努力地做出吞咽的动作,液体划过干涸的喉管好像锐利的刀片,留下一阵刺痛。
又喂了我几口,他收起了水袋,接着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上一次看你支支吾吾我就觉得你小子肯定没干好事,多半是淌了世界政府的浑水,说不定是谁把你搞成这个样子的你都不清楚。"他一手摩挲着我的发顶另一只手握著了我的手,"但是别担心,你不会死在这里的。"我很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但是拼命张张嘴也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就像是破旧的风箱挤出的响动。他的手依旧很温暖,我的脑子兜兜转转又想到了那个梦一样的夜晚,飘雪的沙漠,他留下一句简短的道别就转身离去。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但摇摇头表示他没听明白,"你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不用紧张,再睡一觉。"说着扭头从房间的角落拉出一条被子想要盖在我身上。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我才看到他身体的另一侧,他的左臂好像有一处面积不小的纹身,从肱骨开始一直延伸到靠近肘部的位置。笔直的线段和圆润的拐角,烙在他的皮肤上。
我感受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落在他身上的阳光太过耀眼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好像看到了呼之欲出的真相,这个世界的秘密,那个我想要了解却又一直逃避的现实。
随着他在我身侧站定,那片纹身完整地暴露在眼前,一只手牢牢攥紧了我的心脏,我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竖向排列的四个字母。
“A……ACE……”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我拉住了他的手,缓缓拼读出那个词。
“看来……你没有完全忘记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看向他的脸,还是那双含笑的眼睛,就像那天他与我道别的时候。我再次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我的倒影,看到了自己震惊的脸孔和红肿的眼眶。
我来时所走过的道路,那些闪烁的光影,都被这个简单的音节赋予了清晰的形状。
他拉下我的手坐在了床边,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这次没有阻止我的动作,扶着我的身体托起我的后背,帮我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
我们的身体紧挨在一起,对方剧烈的心跳就回响在耳畔。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呆呆地看着那四个清晰的字母,那个打了叉的“S‘’。我好像抓住了一些清晰的线索,一股不可见的冷风穿过了房间,我感受着他的体温,好像又回到了那些闪着光的清晨和傍晚,我们一起跑过不确定之物终点站的那些堆积成山的垃圾和宝藏,我们三个,还有爱我的家人。
此刻的一切都如此真实,伤口的疼痛,眼眶的酸胀,阳光落在身上的灼热,和他温暖柔软的触感。他的碎发瘙着我的额头和鼻梁,毛绒绒的痒意好像一团挤在喉口的柳絮,我咬住了下唇,想抑制这种原始的冲动,但预想之中的喷嚏并没有来,相反的,透过紧咬的嘴唇,我尝到了泪水的咸涩。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呜咽,但很快不管是牙关还是嘴唇都不能将它抑制了,我不想让眼泪惊动艾斯,也不想在他面前像个丢人的孩子,一定是失血和疲惫让我的大脑拔掉了门栓,我不管不顾地哭喊出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他用手捧起了我的脸颊,我透过粘湿的泪水看向他的脸,原来在我的肩侧,艾斯也早已泪流满面。我捉住他的手腕去吻他的嘴唇,这根本算不上亲吻,没有一点该有的温馨和甜蜜,我们就像世界上最后的两头生物在忘乎所以地啃食着彼此。
放纵的哭喊和不间断掠夺彼此氧气的行为终于还是让我狠狠呛到了,我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全身散了架一样疼,气流几乎要压破我的肺部。艾斯把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我的后背,在两个人的喘息和我的抽噎声中听到他说,“萨博太好了,你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我浑身发热头痛欲裂就好像整个人都被装进了蒸笼,我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侧颈,放任自己的眼泪弄湿他的皮肤。口中满是泪水和铁锈的味道,非常痛,我的伤口大概全都裂开了,开始向外不停地冒着血,白色纱布又被染成了红色,但我完全不想去管这痛感和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我蹭掉了他的牛仔帽,又跌跌撞撞地去扯他的佛珠和腰带。
他按住我的胳膊,用上半身压住我想让我躺回床上,我不肯,把头埋在他的肩膀执意跟他较劲。血透过纱薄印红了他的手,他不敢再动,转而握住我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我勾住他裤子的手指,他用手臂环住我的身体,我没力气挣脱,只好伸着脑袋去咬他,我把牙印留在他耳后的皮肉上。他的身体依旧温暖,他的皮肤仍然光滑且富有弹性,嘴唇贴着他跳动的血管,我尝到了鲜活的生命。我感受到了他的颤抖,他用肩膀耸了耸我,我松开了嘴,在他的耳边嘶嘶抽气 "艾斯,好疼。"
"疼你还不好好待着。"我觉得委屈又愤怒,我不敢离开他的身体,也不敢闭上眼睛,我害怕一旦移开视线他就会从我身边离去,这个将我揽住的怀抱就会变得冰冷,可是为什么我会对这样的场景无能为力,我生自己的气,只能执拗地,用着像孩子一样的方式将他留在我身边。我在他身上蹭动着肩膀,把那块他亲手裹上的纱布蹭得尽数脱落,染红的布料从肩膀滑落挂在我的身侧和他的手臂上,露出里面开裂的伤口和腥红的血肉。
他一下子推开我,看着我被自己搞得面目全非的伤口又转而盯着我的脸,他一半的身体和侧颊都是我蹭上的血,血染红了他的胸膛和他手臂上的纹身。他的眼中燃烧着火焰,炙热的温度好像要将我洞穿,我也迎着这团火焰看着他,想要把他的脸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他锋利的眼角和细长眉宇,柔软的皮肤和星星点点的雀斑都会成为我梦中的食物被我反复咀嚼。
终于他移开了目光,把圆润的耳廓和光滑的侧颈留给我,他按住我的后脑,让我靠在他的肩上,“放心,你不会死的。” 他在我的耳边再次重复了之前的话。他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带来了一阵细微的战栗,这是完全不同于稚童的,成年男性的声音,在我忆起他之后显得尤为特别,我想让他说更多的话,发出更多的声音,好方便我将这些美味的养料统统收集。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我一口咬上了他的侧颈,满意地听到了他小声的痛呼。突然的刺痛让艾斯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我更用力地咬住这一小块皮肉不让他躲闪,一边用手去拽他的裤子。
这样的动作对于一个全身伤口深刻见骨,意识游移在晕厥边缘的重伤患来说还是太为难了,我用了浑身的力气也只能勉强活动手肘以下的关节,肩膀和上臂大概是在战斗的时候被子弹和刀刃贯穿,使不上一点劲,只有尖锐的疼痛。
我还是不死心,一手艰难地扯着艾斯那条橙色的腰带,另一只手顺着宽松的裤管滑进了他的大腿之间。在这个房间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艾斯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这肯定是他裸露上半身的习惯留下的痕迹,正如我坚信他鲜少示人的地方一定是另一番光景,不然该怎样解释此时此刻手掌下的皮肤为何如此光滑细腻。
一只按在小臂的手打断了我艰难的挪动和旖旎的幻想,艾斯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省省吧你……” 要是在平时我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肯定不会理会,反而会更加变本加厉地要证明给他看,但有碍于现在的状态,我没办法反抗太多,当然也是因为我撇到了他耳廓的红晕,才乖乖束手就擒。
他抽出我的手放在身旁,接着摸向我的腰侧,指尖落在敏感的皮肤上让我有点痒,我平时束得规规矩矩的衬衫和马甲此刻正像一团破布一样堆在房间的角落,上面干透的血污让人认不出它们原本的颜色,一定是艾斯帮我处理伤口时脱掉的。没有那条勒在腰上的腰带的加持,对付我剩下的衣物实在是太容易,正如现在艾斯没两下就拉下了我的裤子。
我胯下的兄弟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里,按理说我又累又疼应该很难硬得起来,但事实却是只需要艾斯温暖的手掌从根部向上撸动了几下,它就硬了。我忍不住喘息出声,不甘示弱地按住了他的,这对我来说就轻松多了。
我沿着黑色的裤缝描摹他的轮廓,隔着布料按了按他乖顺得贴在一起的睾丸,就专注于向他的柱身和头部施加刺激,很快那团凸起就顶在了我的手掌。
我的努力也成功地让他发出了更多的声音,我们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我看到他绯红脸颊上的点点雀斑,他也同样在看我,我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睑,看到了从伤口冒出的血染红了我们两个人的肩膀。
我抬起下巴堵住了他的嘴也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张嘴回应了我的吻,这次就比上次好多了,虽然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在,但我们都吻得很有耐心,我也顺利尝到了他的唇舌的味道。
接吻的间隙他的指尖掠过我的手背,他顺着我手上的动作解开了橙红色的腰带,我当然从善如流地褪下那条黑色的短裤,把他的那根握在了手里捏了捏。
唇舌间交缠的水声变成了一声急促的喘息,我听到艾斯哑着嗓子叫了我的名字,这感觉实在是太好,鼓励我更加卖力地用手服务他。手上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痛让我在他手中软下去了一点,吐露在他面前的热气变成了急促的呼吸,“萨博…萨博你……” 我又听到了艾斯的声音。
他按住了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再动,接着挪了挪屁股离我更近了些,他的大腿分开压在我的腿上,然后把我们两个人的阴茎贴在了一起握在手中。他的手温暖又干燥,缓缓撸动着,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感受这舒缓的起伏,快感就像是蔓延的潮水淹没了我的意识。
虽然我们从小就发誓未来一定要当个了不起的海贼,但此时我却忍不住去想他别是去当了什么魔法师或者男巫,不然怎么能控制我的全部感官。
我渐渐听不到声音,也感受不到疼痛,我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他的手中,我的世界只剩下他,在我昏昏沉沉的视线只剩他的颜色,我闻到了他的味道,炽热躁动的,像是骄阳烈火或是无尽沙漠,他的温暖的手和身体在我胸中燃起火焰。
我放开他的手臂,去揉他沉甸甸的卵蛋,耳边只剩下了他的喘息,快感的漩涡快要将我吞没,在恍惚间我又叫了他的名字,就像这个单词是什么神秘的咒语,让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帮我留在了这个世界,让我在最后的时刻能注视着他的眼睛,感受他的心跳。
高潮的感觉就像是被烈火吞噬,我沐浴在高温炽热的火焰中却感受不到灼烧的痛苦,我在他的火焰中失去了意识,最后的瞬间我感觉到他的吻印在了我的脸颊。
我漂浮在空中时又想起了红色的火焰,让我们分离的那场大火,夺走我记忆的那场大火,我看到了粗糙的纸张闻到了刺鼻的油墨,你的照片在头版头条的显眼位置,下面的文字却扎伤我的眼睛。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森林中的宝藏和树上的秘密基地,我们额头抵在一起,盖着清凉的被子,一同盘算着明天我们的舰艇要开向哪里,未来我们的冒险故事会飘落何处,然后扯着彼此的衣角,贴着对方的身体安然入睡。
微凉的风和交错的鸟鸣唤醒了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斑驳的树影和绿茵的草地,我的呼吸舒畅,身体轻盈,哪怕在我不牢靠的记忆中我刚刚还重伤在身动弹不得。
我坐了起来,拿起了放在我身侧的帽子,理了理头发将它扣在头上,顺着泥土和石头的小径向山上走去。好像有一根鱼线勾在我的胃里,让我跟着这样的吸引和刺痛去寻找你的身影。我的心情沉重但脚步却坚定,风吹过我的脸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静,我已经下定决心,下定决心和你相见与你道别。走过石子铺就的小道,穿过一片茂密花丛,我看到了你的身影。
你背后大片的纹身,那是四皇白胡子的标志,你也有了新的伙伴,开启了自己的冒险,我由衷为你高兴。我顺着你的视线看去,远处的不确定之物终点站,那片森林,有达旦的小屋,有我们的秘密基地,有我们一起埋藏的宝藏,有我珍贵的回忆。我在你的身侧站定,握上了你的手。
你回握了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回过头来与我对视,阳光为你卷曲的发梢镶了一圈金色的边线。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此刻却又流下泪来,温热的泪水不断地从眼眶流出,模糊了视线,但我却舍不得眨眨眼睛。
我在心里默念不可以这样,我还有一句话想对他讲,但是神啊为什么要在此刻剥夺我的言语,我不忍心想你受的苦,为什么将我唤起的会是你的离去。
我的心好像缺失了一块,在今夜之前我的心由我的同伴和朋友,我们宏大的愿景和目标填满,但直到此刻它缺失的那部份才显露出来,噗噗冒着血,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一部份,一旦将他找回,一切都会变得不同,我构建的一切都会垮塌,在苍白的废墟之上,又会长出灼痛苦楚的新的我。
风穿过葱茏的山顶和草地,我手中的重量渐渐轻了,你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我听到你轻声说着再见。我知道我很快就要回到那个荒唐的,将你置于死地的世界,而你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的梦里。终于我向前一步,在你完全消失之前吻了你,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我脱口而出的,“我会永远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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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喧闹声中,我睁开了眼睛,将我包裹的是温暖的被褥,我看到了一脸担忧的龙先生和克尔拉小姐,她说我在看到那张报纸之后昏睡了整整三天。有太多东西一股脑挤进我的大脑,我想开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我的心脏好痛,但我终究会习惯的。
我站起身来穿上外套,走向了会议室。终有一日我会带着你的火焰将这个虚伪陈旧的世界统统打碎,而那些珍贵的回忆我会永远珍藏在梦里,你的声音,你的温度,你的名字和你的自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