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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甜液体呛出喉咙，你被松开，倒地，眼前光影交错，闪烁激烈的杂讯。
耳边嗡鸣，你用力摇晃脑袋，抬起手，要捂住额头，却只能碰到自己的脸颊，一片湿润。
你睁开眼。
冰冷的石桥上，人群排队。队伍最前头，你倒在地上，后方那些排队的人，各个神情颓丧，沉默不语。
两个牛头马面松开你后，站起身；而你的正前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搅拌大汤锅，有力的手臂冒出青筋。
“下一个！”她喊道。
你双手撑地，浑浑噩噩，要爬起来，身下触感却相当柔软，腿脚无力。
环顾四周，排在你身后的中年妇女，紧牵着一个脸色发青的小孩。你看到老人家递出一碗汤，那妇女往后退，守在一旁的牛头马面，一步站到她身后，挡住她的去路。
“求你们，我不能喝。”
妇女紧抱身旁的小孩，她苦苦哀求，“喝了就会忘记我的孩子，上头，我父母也还在上头，我不能喝......”
“尘世因果，过眼云烟。身落黄泉，何必眷恋阳间？”
老人家说，语气缓慢，“就当是一场梦，红尘的梦，谁都得忘。方才那两人，也不愿喝，被折磨得魂魄差点散去，最后，不也被灌下了？”
那妇女转头望向你，目光怔怔。
你摸上自己脸颊，湿湿热热的，不知为何，眼睛也疼得隐刺。
再次动了动，要爬起身，身下的触感依旧柔软，似乎踩到了什么。
“唔。”有谁发出柔软的声音。
你低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刚清醒，眼神也有些懵懂。他身形半透明，圆滚滚的，像一颗青色的蛋；两只小手，则和章鱼触手似地，短短两根，正揉着眼睛。
他躺在你身下，彷佛曾护住了你。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你往后撤。
“你你，鬼！”你伸手指他。
然后，你看见自己的手，同样小小一根。
从地上爬起来，又或者，是飘起来，你转了一圈，终于看清自己的模样，一颗橙色的蛋形魂魄，连脚也没有......
“前面的，喝完孟婆汤就快走。”一个牛头说，钢叉敲地。
你看向桥上大排长龙的人们，转头，再望向石桥另一侧，空荡寂静，只有几道人影，飘在空中，渐行渐远，和你一样都是蛋型魂魄。
方才被你压着的青色魂魄，跟着飘起身。
你瞅了瞅他，他的脸上泪水未干，像是一颗被洗过的蛋。本人却不自知，牛头马面一催促，他便慢悠悠飘走，跟在那群喝完汤的魂魄后方。
身后，那中年妇女被牛头马面按在地上，一边哭叫，一边被灌入汤水。
你在孩子的呜咽声中，左看右看，最后，飘向了桥的另一头，追上那青色魂魄。
“等等。”你对他说。
那抹青色放缓速度，侧头看你。这时候，你反而不说话了，软塌塌的手垂在身前，默默跟在他后头。
石桥很漫长，你和他走了许久，一言不发。
他似乎是个安静温柔的人。虽然彼此不认识，每次你驻足，观望周遭风景时，他总会陪你停下，一同注视桥下的血河。
漫长的血河，不知通往何处，尸体静躺，飘出阵阵腥气。也许是河水有腐蚀性，那些尸体面目全非，偶尔动几下身子，透露自己还活着。
“……原来这就是阴曹地府。”
你说，“好安静。我还以为，这种地方到处都是苦刑，会有很多鬼哭狼嚎。”
血河中，有尸骨似乎听到你的声音，仰起脑袋，攀附上石桥。石面太滑了，它动作笨拙，指间都是浓稠的血，很快便落回去。
你要收回目光，下一刻，一张血盆大口，破开水面，接住那尸骨，咬出骨碎声。
尸体发出悲鸣嚎叫，随着大口啃食，重新沉回水下，没了声息。
你看了又看那重归平静的水面，风平浪静，倒映着你从桥边探出的脑袋。身旁一阵细响，水面的倒影，添上另一抹青影。
“难怪如此安静。”
他站在你身旁，软短的手抵住下颔，说，“看来，是声音能够惊动到它呢。”
你不说话，倒影中属于你的脑袋，一点一点缩回桥后，没发出一丝声音。一旁的他弯身，用软短的透明手，在地上摸索，再次起身时，你见到他手里多了一个小石子。
咻。
他将石子丢向远处水面。
血河迅速荡开涟漪，宛如游走龙蛇，由近窜远。一个巨大的黑影，破开水面，扑向小石子坠落之处。
怪物被引走后，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你侧头，听到他温声，“别怕，走吧。”
片刻后，你跟上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缓慢飘动，分明是古怪的型态，走在他身旁，这段黄泉路却安详宁静。
天边的赤色焰火，桥下的滚滚血河，如梦似幻，只有桥上的你和他真实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你问他。
“记不清了。”
“那你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病死，也许是老死。死亡本就是毫无道理之事。”
你跟上他后，他和你并肩走着，听到你说，“声音听上去还年轻，你肯定不是老死。”
“姑娘的声音，也很年轻。”
他放缓脚步，“先前的阴差，似乎提过你我不愿喝汤......说不定，我们是一起死的呢。”
“年轻男女，一起赴死，还拒绝喝下孟婆汤。”
你撇开脑袋，说，“总觉得，很像那个.......”
他转头，注视你的侧脸。
“互为仇家，相杀至死？”你说。
他看了看你。桥下血河的怪物，似乎又游回来了。这次，换你捡起地上的石子，动作慢吞吞，抬手往远处抛掷。
波澜不惊的水面，荡开涟漪，你转身，身后人眼睛微弯，不再是最初的平静淡然。
“笑什么？”
“抱歉，只是觉得有趣。”
他语带笑意，“姑娘明明猜到了真正死因，却又不愿说出口。莫非，是心中不好意思？”
你背对他，飘远了些，他慢悠悠跟随你。石桥上，赤与青的身影，不时交错，直到许久后，其中一抹才螁回橙色。
究竟是恨或爱，都与你们无关了。
终于来到石桥尽头，两人踏出桥面，还未站定，周遭的景色，彷佛被折皱的湿纸，窸窣剥落。
你回头，身旁的他也转身，方才你们走过的漫长石桥，出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奈何桥”。
如同人世一切无可奈何之事，那座石桥，消失在时间之中，被浓艳色彩替代、吞噬。
环顾周围，四面八方浮现碎镜，众生百相，森罗万象，成了包裹你们的球状空间。你们站在光影之中，缓缓走近球体中央，注视这恢弘壮观。
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牲道，鬼道及地狱道......
众多碎镜，纷沓错乱。在人道的那头，一个马头的阴差，对你们吆喝，唤你身旁的他先走近。
掠影浮光中，他回首望向你。
“看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他轻声。
“幸好你是人道。”
你说，指了指旁边的其他五道轮回，“说不定以后，我投胎成人，还能在人间哪里遇见你。”
“但是，即便再次相遇，姑娘与我，也早已改容易貌，无法认出彼此。”
光怪陆离的众生投影，彷佛山海，隔开你们。远处的阴差，再次催促，站在你前方的他，抬手，顺好你耳边鬓发。
“多谢你，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说，“珍重。”
你看到他转过身子，背对你，飘向了碎镜之间。
人道的入口，几个牛头马面把守着。那抹青色身影靠近后，阴差检查身分，最后放行。
你抬手，擦净自己脸颊。走了许久，脸上的湿意早已风干，只留下零星盐粒。
低头，你垂眼注视手上的白痕。
人道入口开启，碎镜退开，露出黝黑的洞口。他迈开步伐，左肩却忽然被谁轻拍。
往左后方看去，他没见到人，回头，再转向右后方，恰好撞上一根伸出的手指，戳上他的眼下皮肤。
“做什么！还没轮到你轮回，退回去！”
牛头马面拉开跑近的你，你收回手指，被高大的阴差架起双臂，像是被拎起来的一颗橙色透明蛋。
你抬眼，看到他捂着右脸颊，那道青色人影，站在黑幽幽的洞口之前，彷佛要被吸入深渊。
“我做了标记。”
你说，晃了下手指，扬起下颔，“看，这样就不会走散了。就算改变容貌，我也肯定能认出你！”
他放下捂脸的手，向你靠近一步，却被身旁阴差用钢叉挡下。两人距离颇近，也是这时候，你才看清他的脸。
方才你用细软的手，戳弄的地方，恰好对应他右眼下一颗痣，不偏不倚。
彷佛那颗痣，也是谁在上一次轮回前，曾亲手戳下。
“安分点！”
阴差将你拖走，你张了张嘴，朝他伸手，诸多话语卡在喉中。远处的那青影与洞口，像是许多场相似的恶梦，反覆叠加。
而你也如同以往每一次，再次目送他被阴差押入深渊。
贪嗔痴不灭，岂知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
...
“蛰雷？”
漫长的队伍，依序进入酒店会场。工作人员在门口等候，查看你购买的票，递给你官方无料。
你翻动手中折页，似乎是一篇几千字同人文，人太多了，你匆匆扫一眼题目。“蛰雷”这个词，与这次only展主题一致。
喜欢的那些太太，不知在会场哪个角落。你将折页和票根夹在指间，边走边翻出手机，查阅这两个字的意思。
百度出来，似乎是每年初春，降下的第一道春雷，这种春雷，可以惊醒入梦的虫子。
“那得是多大的雷......”
你嘟囔，跟在人群后，继续滑动屏幕。摩肩接踵的会场，有谁与你擦身而过，撞落你手中的折页票根。你堪堪停下脚步，逆着队伍往后走。
一只白皙的手，探出，比你早一步捡起折页。
“抱歉。”那人说。
你抬头，目光先是扫过对方的眼下痣，再撞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这场春天的雷，依旧温柔，虫子蛰伏土下，再次阖眼入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