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孤山,浓雾。
夜黑风紧,月落星沉,但闻得东山叫鹧鸪,西山鸣杜宇。
行不得也哥哥,不如归去。
陆小凤便在这一声长一声短的哀啼声中,被一捧冰凉刺骨的溪水兜头浇了个透。地窨子唯一的入口上覆着层朽蚀的木板,稀薄的银光如刀剑直切而下,灰尘与小虫似墨入水,使得那银光更为锋利而惨淡。
他的身体在冰凉阴湿的草席上无意识地蜷起,眉心微蹙,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带三分慵懒的低吟悠悠转醒,一双眸映出星点寒芒,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犹挂着水珠。就在他迷迷蒙蒙还未把这悲惨遭遇的前因后果穿成一条线时,地底的寒气仿佛游蛇吐信,贴着单薄衣物游弋攀附在他身上,可偏偏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且不谈衣衫尽湿,自右腿上传来的痛更教他浑身一颤,双肘乏软,险些撑不住跌在草席上。
这时他已对周遭环境极为不满,并把这些不满的情绪,一五一十地写在脸上,他本就极少表达厌恶之感,所以当他不再翘着四条眉毛微笑,唇线抿平,眉心也紧紧拧在一处时,看起来倒是让人心头一凛。
他身在暗处,像被人蒙住了双眼,右腿动弹不得,半边身子浸在一滩冷水里,已是十足的落魄凤凰。
黑暗中忽有一句叹息落在石砌的地面,陆小凤循声去看,银光斩了此人的半截素色衣角,除此之外仅余一尊黯淡轮廓,想必那人该是站着的,叹息声中也显出中气十足,方刚血气。此人断不是位老者,亦不像天涯沦落一同受困的伤者。
那声音听来落寞,又隐隐癫狂,满腹心事无处诉说。
如无意外,陆小凤就不得不趴在草席子和凉水上,听完他一箩筐无聊乏味的剖白了。
于是接着这声叹息,此人缓缓地开口,低沉男声干脆利落,年纪合该同陆小凤相差无几。
他说道:“我本不想伤你。”
陆小凤耳力不差,这声音的主人,恰是他不久前结识的一位世家子弟。霎时消去了厌恶,满心只剩可笑,于是他在暗处扬了扬眉毛,语气轻快地抢道:“你本是连鸡也不敢杀的人,可是你砸伤了我的一条腿,因为你知道这里本来困不住我。”
他酝酿出的抒情被人打断,一时哑口,片刻后爽快地认下:“我若不这么做,这里的确困不住你,我也不会与你动手,只想问你一件事。”
陆小凤对他的识时务有些赞许,不仅是对此人起了敬意,甚至为他一片痴情生出的勇气所感动:“你把我困在这里,而你的心上人,已经扮成我的模样,只等明日一早乘着花家的轿子去拜堂了。”
此言一出,当即踩住了青年人的痛脚,他一扫方才唏嘘感叹的落寞,冷笑道:“陆小凤,天底下还有你看不破的事吗?”
陆小凤也笑道:“我要是事事都看得清楚,何苦要朝山洞里扔银子,只是我这个人运气不错,谜题也并不难。”
那人长嗟一声,皮笑肉不笑:“看来他说的不错,如果我们不是敌人,我一定会交你这个朋友。”
陆小凤嗤道:“我的朋友倒不会砸伤我的腿,还请我在这片又湿又冷的草席上躺下。”
随后他将话锋一转,四条眉毛扬得甚是得意:“何况,他已经来了。”
话一出口,青年人的面色骤变。
陆小凤看似已无路可逃,无计可施,但这份淡定从容成竹在胸就像一只老鼠的爪子,在青年人心头不停挠搔,若是陆小凤虚张声势,就未免过于冷静,难道他真的有回天之术,眼下只是苦肉计,他仍留有后招?
不容多虑,那切入地面的银光倏然闪动起来,看似是无数人影急遽交错,远远传来纷扰的喊杀声,却不闻兵戈相击时的铮鸣。
陆小凤在笑,语气轻松又揶揄。
“老实和尚说,人如果没有歹心,连菩萨都会相助,看来我平日行善,如今福报到了。”
那人心下大惧,两股抖如筛糠,惊惶之下踏步趋前,因害怕而狰狞的面目正暴露在闪烁的银光下,他明白来者何人,已知必死,情急之下唯有以陆小凤的命相要挟,或可换得苟延残喘,但他一介书生,还要忌惮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不敢近身,好在脑筋不算愚钝,已计上心来。
石牢中弥散开一阵极为浓郁的乾元芳泽,如网似罟铺天席地,又如数条足以绞杀壮汉的巨蟒,倾巢而出,直冲陆小凤缠去,此等浓烈的气息即便不能使人因威压而俯首,亦能引出坤泽的雨露期,教他瘫软在地,任人宰割。
他赌上一切身家,势必要拿陆小凤的命做筹码,换得他多活一时三刻,只求能见心上人最后一面。
陆小凤却仍在笑。
他一双晶亮的眼眸,笑起来如河堤上的两座拱桥,眯弯了些,又像桃花柳叶,令人心旌动摇。
那银光忽而不再闪烁,一如刀剑斜斜切入石牢之中,陆小凤身感乾元芳泽的无形压迫,已是间不容发的时刻,倏然间似有数十青锋穿透石砌的天蓬,迅疾如风笔直刺下,洞穿数条巨蟒的七寸牢牢钉死在地,真如铁石相撞,铮然有声,余韵震得人灵台淆乱。
青年人双膝一软,如玉柱崩摧,跪倒在满室寒梅幽香中。
一滴鲜血顺着木头朽烂的缝隙滴落,吧嗒一声,绽在青年人额前,直直划出一道细丝似的血线。
他头上的木头顶盖在剑气纵横之下轰然碎作齑粉。
三尺青锋先到,皎月似的身影随之落下,苍白的面容冷峻肃杀,只显孤绝遗世,眸光中雪亮无垢。
反观青年人,已顺额头那道细细的红线,被齐齐斩作两半。创口严丝合缝聚在一起,如无外力推拉,尸身便会长跪于此,绝不倒下。
西门吹雪反手横剑在前,启唇吹落剑刃上的血花,三尺白鄂被头顶直入的银光笼住,刺目地亮。剑身致密无隙,血珠顺剑尖滑落,没有半点嫣红滞在剑上。
陆小凤心中早已有数,却还是在见到他的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他身上虽然湿冷,心里倒暖如春暮。
要在浩浩江湖里混,谁还没点闯祸惹麻烦的底气,更何况这底气总是异常守时,从不会来迟一刻。
“西门吹雪,你来的正好,再晚一些伤到经脉,只怕我真的要变成一只瘸腿凤凰。”
他欢快又雀跃,要不是被伤腿牵扯,怕是已经跳到西门吹雪眼前去了。
西门吹雪的视线朝他一扫,眸中波澜不惊,翻腕将剑归入背后斜背的乌鞘之中,寒梅香气也随剑鄂没于鞘口的闷响消弥开来。
西门吹雪悄无声息地走到陆小凤身边,弓下身子将他抱在怀中,刻意不去牵动那腿伤,幸而西门吹雪的手臂和步伐皆稳如磐石,所以陆小凤唯有起身时皱眉嘶了一声,便安然躺在西门吹雪的怀里,由他托着纵身跃出石牢。
地上的情形与陆小凤所想的别无二致,手持刀剑的家丁和江湖人陈尸各处,西门吹雪轻悄悄地踏过寂静回廊,也踏过横尸无数,这宅子不大不小,无声无息,如同一座死城。
陆小凤不难想象他的剑法已是如何出神入化,他拔剑时就像一瓣被朔风承起的雪花,翩跹越过重围,也避过了飞溅的鲜血,剑客白衣上纤尘不染,心中通明唯一。
“陆小凤。”
西门吹雪的脚步不曾有片刻迟滞,一双深邃眼眸平视正前,却突然开口唤他姓名。
陆小凤也回道:“西门吹雪。”
“你可还记得,在万梅山庄,你对我讲过一位丹青圣手的故事。”
这倒令他颇感意外,此事早要追溯到上月,彼时他在万梅山庄蹭酒喝,三杯两盏下肚,趁飘然醉意,信口诹了许多江湖传闻,志怪轶事,却被西门吹雪记到如今。
陆小凤点一点头:“我还记得,我的确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西门吹雪又道:“你还问我,如果马车内困着我此生挚爱,但毕生所求的境界也近在咫尺,我救还是不救。”
陆小凤忖了忖,到底以为旧事重提不是件好事,抑或是湿答答的衣衫和伤腿搅得他不愿思考,只带着笑意将话锋拨向别处。
“可我那时没得到答案,如今也不想知道。”
他不必逼迫西门吹雪做这个抉择,剑与情,总要舍去其一。陆小凤自愿做那个被舍去的其一,去成全西门吹雪的剑道。
西门吹雪仿佛没听见他的话,顿了顿便开口道:“即便马车内不是你,我也会救。”
陆小凤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着实吃了一惊,好似连伤腿都不痛了。
“如果马车里是你,我不仅会救,还会杀尽所有袖手旁观的人。”
西门吹雪的面色较霜雪更冷,唯独眼中融出一脉温情,他已为心魔汲汲营营探寻求索,也曾想过斩念忘情,以心证道,可剑道与本心该是一体,到如今拨云见月,他再无需隐瞒,君心如日如月,推移不变,幸能求仁得仁为上,饶不遂意,也该不存遗憾。
这话抛出来,不软不硬像根棍子杵在二人之间,陆小凤早明白他的心思,只是千算万算没能算到他从实交代的时机。
既然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都开口了,那便求仁得仁。
陆小凤心安理得躺在西门吹雪怀里,把那根戳人的棍子抢来折成两截扔得远远的,阖眼大方地靠在他胸前。
“西门吹雪,能把我困在马车里的人,天上地下都只有这么一个,而他总不会既想杀我,又要救我。”
恰应了那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夜雾时浓,一袭白衣步出楼外,隐入林中,如山魈精灵,又像散仙归复深林,他怀抱之人身披雪白氅衣,倚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苏州适逢多事之秋。
前有金员外家的坤泽二公子婚期将近却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有苏州城数十坤泽接连不知去向,州府衙役寻人不着,金家员外家大业大,地头大户压得知府老爷寝食难安。
可到底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厢,金老员外为寻爱子一筹莫展,那边厢,同是富家一方的花家正迎来一桩喜事,花家七公子送柬订亲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传彻整个苏州城。
婚丧嫁娶顺天时通人意,乾元坤泽应运交合乃是阴阳谐协之理,一门亲闹得沸沸扬扬,不为别的,只因与花家订下这门亲事的人,是陆小凤。
花家七童毋庸置疑是乾元之身,他虽然眼盲,却比常人更为安闲快乐,端地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苏州未出阁的姑娘们无不遐想,若能得到这位花公子的垂青,该是一件多么幸福又幸运的事,而这些可爱姑娘们的梦,竟被一个陆小凤打破了。
但在另一些人看来,陆小凤是坤泽之躯,则更令人惊异。
一时间茶坊酒肆,街头巷尾,只要是有闲人的地方,便有人以此为谈资,他们大多只听过花满楼与陆小凤的名号,或侥幸与二人有过薄缘,但人人都想出一出风头,于是故事传得神乎其神,胡编乱造的故事也要讲得像真的一样。
有人说,他亲眼见得花满楼雇了轿子到酒家门口去接醉倒的陆小凤,那日阴雨绵绵,花满楼撑一把油纸伞立在轿前,鹅黄的衣角被雨水打湿,陆小凤酩酊出门,他急忙迎上,亲自扶他上轿,满面微笑无奈又尽显宠溺,后来也这般撑着伞,伴在轿侧一路走回花家小楼去,个中情谊,岂是一个关切了得。
有人说,陆小凤早已在花家小楼住下,花家急着送柬,想必他已与花满楼行了夫妻之实,他亲眼见得陆小凤从太白楼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肚子微微隆起,定是有了花满楼的骨血。花家怕再不订了这桩婚,这事瞒不住,便教人面上不光彩。
朱停听了这消息,一声不吭提起雕刀凿刀往后院走去,他要给陆小凤赶制一套精美绝伦的嫁妆。
司空摘星听了这消息,笑得流泪不止,肚皮发痛,本想去戏耍陆小凤一番,转念一想这待嫁的陆三蛋见了他定会敲他的竹杠,贺礼太贵,不给不给。于是笑着飞檐走了。
老实和尚听了这消息,反倒将手合十,口称善哉,一副早已参破天机的神秘模样。
不出三日,花满楼与陆小凤订亲的消息已飞出了苏州,北上渡河,直传到燕北,万梅山庄。
陆小凤离开万梅山庄不过半月,临别前的夜里,他还兴致颇高,放声高歌搅了西门吹雪的清梦,并把面色不悦的西门庄主从床榻上请下来,陪他赏月喝酒。
这消息经由仆人之口传到西门吹雪的耳朵里时,他正垂眸用一方软帕拭剑,高楼清歌涤荡开他周身冷硬的气势,他生得苍白冰冷,一身轻薄柔软的白色衣裳只成了陪衬。当他难得地为传言微蹙眉心,身旁的婢子也识趣地低头不再多嘴。
他的视线从剑鄂上移开,直直落在桌旁一块刻着个花字的玉佩上,玉是好玉,白如羊脂,温中且寒,体之无暇。
彼时软帕拭尽剑锋,屈指一弹,剑作龙吟。
婢子们得知庄主心情欠佳,乖顺俯首不起。
西门吹雪回剑入鞘,沉吟片刻抱剑起身,拾起桌前玉佩,漠然开口道出二字。
“备马。”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