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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弛。
玛恩纳很少这样形容一家企业。
罗德岛算不上大,但比起他之前待过的公司也算不上小。这里收容各种人——感染者、萨卡兹、阿戈尔人……这家企业难道真的不知道这片大地上普罗大众的喜恶吗?玛恩纳如是想道。作为一名被商业联合会裹挟着度过十三余年的普通员工,他会不解;但作为曾经比光更耀眼的游侠,他在向往。这是他应邀而来的诸多缘由之一。
这里的管理者是个神秘的家伙——被称作“博士”的男人,将身形隐藏在厚重的兜帽衫下,将声音掩盖在变声器怪异的混响中。凯尔希医生似乎不允许他与别人在私下接触。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懒得去和别人打无用的交道。
神奇的是,刚入职不久的玛恩纳被选作了新任博士助理。
玛恩纳第一次进入博士的办公室时,第一眼没能看见山一般的文件后的博士本人。也许是他的敲门声太小了,没能让这位专注过头的上司意识到自己的到来。
“您好。”玛恩纳打了声招呼,“我是玛恩纳·临光——您的新任助理。”
博士这才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玛恩纳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半个浮在文件海洋上的脑袋。
“你好,临光先生。”博士平静地说,“博士助理的办公桌在你的右手边。上一任助理应当跟你说明了博士助理的工作内容。”
玛恩纳此时已经试图给博士打上“普通上司”的标签。
“咖啡机在休息室,咖啡无限供应。”博士继续交代着一些琐事,“你可以比规定的时间早一两个小时下班,因为我一般也这样。你也可以偷个闲看下办公桌里前助理们留下的东西,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现在玛恩纳准备把先前贴在罗德岛这家企业上的标签贴在博士身上。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回答:“好的。”
博士和他坐到各自的位子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得有些枯燥的氛围。
玛恩纳对待工作一如既往地一本正经。
他们以一种极其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度过了一个月的时光。博士从不按时下班,他会在下班时间之前离开,这时候玛恩纳也没什么可干的,只能跟着博士一起不遵守纪律。
直到有一天,博士站定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玛恩纳锁好办公室的门。
“您还有什么事吗?”玛恩纳见博士在等自己,一种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即将被打破的预感浮现在心头,让一向直觉准确的他有些担忧。
“有时间吗?”博士问。
“……有什么事请直说吧。”玛恩纳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他自认为还没有跟上司熟到可以直接拒绝其请求的地步。
博士平静地说:“我想请你去罗德岛的酒吧坐坐。我请客。”
“我并不喜欢喝酒。”玛恩纳试图拒绝。
“我知道。罗德岛的酒吧也提供无酒精饮料,毕竟那里也希望做未成年员工的生意。而且我真心希望在非正式场合跟你聊聊。”博士挽留的意愿很真切。
博士的语调认真地像是交接工作,对一名工龄十三年的社畜杀伤力很大。玛恩纳最终妥协了。
老实说,这其实是玛恩纳第一次来罗德岛的酒吧。酒吧比想象中的大,但由于二人来的时间还算是其他干员的工作时间,整个大厅少了些生气,除了吧台的服务员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博士向服务员要了一个包间,并低语着交代了什么。
玛恩纳想叫住博士,准备张口时又打消了念头。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局面不会从“应付一个上司”变成“应付一个上司和一群前来围观的同事”。他想。
博士轻车熟路,刷卡,开门,按下空调遥控器的开关,咔咔哒哒,流畅地如同一首轻浮小曲的前奏。走在后面的玛恩纳习惯性地带上门,回过身时,博士已经坐在沙发上,把厚重的兜帽外套脱了下来。
玛恩纳愣了一下。这位上司比他想象的年长,头发说不上短也说不上长,样貌比作风正经得多,但衬衫下的身材还是消瘦——甚至病弱了些,否则倒真像是位刻板的领导了。
“临光先生。”
陌生的声音,温柔而亲和,带着股令人不愿设防的魔力,像是初春时雪下暗河中流淌的水。玛恩纳才意识到,博士把变声器摘了。
“你在门边待很久了。”
博士的后半句话让玛恩纳有些尴尬。他只能装作无事发生,走到博士身旁坐下。博士开了瓶气泡水。
气泡水流入与它格格不入的高脚杯,生出的充盈气泡在液面沙沙作响。灯光过于旖旎绚烂,在透明的杯壁和液体中泛着奇妙的色彩。博士从桌上的小冰罐里夹了几枚冰块,轻放入杯中,然后将简单的饮料递给了有些出神的玛恩纳。
“博士,”玛恩纳接过饮料,“您想聊些什么?”
“一些比较隐私的事。”博士直言不讳,“如果让你觉得不妥,你可以随时离开。”
玛恩纳对上博士清澈的视线。他并不介意在悠闲的下午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玩闹,反正自己现在这么悠闲也算是托了眼前这位的福。他点了点头,说:“我尽量配合。”
“你是单身吗?”博士问。
“是……一直都是。”玛恩纳平静地回答。
“你想象过未来伴侣的样子吗?”博士追问。
玛恩纳沉思了一会儿。他几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换作别人提问,他可能会对这个一般疑问句给出一个潦草敷衍的否定回答,但他现在却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意思。他没想过未来伴侣的样子,也许那是个很熟悉的形象,熟悉到甚至能和自己的某些家人重合——金色的天马,优雅而高尚——可,这真是他企盼的吗?这或许只是他的血脉企盼的。
见玛恩纳久久不回答,博士插了句嘴:“‘伴侣’太庄重了,换个词吧,‘床伴’——也许也没必要是个女人,你觉得呢?”博士说着,给自己也开了瓶饮料——含酒精的。
玛恩纳的视线从手中的高脚杯转向博士,一个仿佛写着“一切如你所想”的笑容出现在视野里。他觉得,到这个份上,一些暧昧的意味已经溢于言表。现在,他终于可以把这场莫名其妙的邀请定义为上司对下属的性骚扰。
“如果我没有会错意。”玛恩纳收回了审视的视线,“请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成年人需要性生活,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博士往玛恩纳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我喜欢你,所以选了你。我们可以只做床伴,等你不喜欢这段关系了,可以随时退出——就像我们今天的对话,当你觉得不妥,可以随时离开。”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玛恩纳问。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博士反问道。他递出手中的饮料,真诚且轻佻,像一个事外的看客。
“……我答应了。”玛恩纳垂下眼,接过那杯烈酒,像是衔走一枚橄榄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