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这几日的雨一直不曾断过,空气中的潮湿气息如同天空中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徐明浩一觉醒来,天空还是暗暗沉沉,仿佛随时随地能拧下雨水。他推开窗户,灰色马路上的行人莫不被湿气压得蔫头蔫脑,楼下的花草无一不颓丧着,没半点精神气。
此时已经是下午,徐明浩把昨天的剩菜拿出来热了热,胡乱吃了。等到快四点半的时候,他才起身换掉了睡觉穿的短袖裤衩,套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一条破了好几个大洞在膝盖上的牛仔裤。他随手把碗碟丢进水池,匆匆地出门了。
明明是夏天,小城却并不令人觉得多热,只是闷得人头晕。徐明浩在城北的小酒吧干着所谓调酒师的活,顺便在暗中当着警方的线人,有需要时就帮忙探探情报赚点外快。虽然他会调的酒数来数去就只有那么几个,但又有多少人去那个黑酒吧是为了喝酒呢,这已经足够用了,更何况,他本身也是招牌的佳酿。
酒吧离他家这个小筒子楼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路过家旁边小夫妻合伙开的便利店,丈夫正在超市门口梯子上安摇摇欲坠的门头,余光不期然瞥见徐明浩,热情地笑:“哎,小徐,上班呐?”
其实徐明浩和男人压根不熟,上次看到对方大概还是好几个星期前,他本要快点离开,没成想先被叫了一声,只得勉强打了个招呼算是回应——他实在是十分不愿路上碰见这些自来熟的人,应完了便加快脚步匆匆逃走。
城北的酒吧说来其实是一家黑酒吧,是这临海的小城中一处灰色地带。绚烂缤纷的灯光和糜烂醉人的美酒背后,是一桩桩隐秘的交易,是一次次涂抹着鲜血的密谋,裹着声色犬马的外皮堂而皇之地矗立在城里,自有走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为它描个勉强示人的妆容。
徐明浩在这里工作许久了,自然对黑道的事情知道不少,但他却有一手好演技,最擅长以无辜的面目骗取酒客们的信任,再从这些酒气冲天的嘴里撬出他要的消息——酒吧的老板知晓他的小动作,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他以为徐明浩做这一切只为了卖出个高价补贴自己,况且,他和徐明浩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可惜这老板聪明一世,却不知道,徐明浩是警方重要的情报来源,他手里捏着的所谓徐明浩的把柄,也不过是本人精心伪造的证据。
至于徐明浩为何做了警方的线人,说来也话长,简单点概括,不过是因为徐明浩的高中同学李硕珉当了警察,而酒吧给的工资又确实太少。这份兼职可以说不仅不稳定,还危险重重,但所谓人为财死,要是徐明浩能谋到好出路也不会干这行。
进了酒吧,徐明浩第一眼先瞥见向来空无一物的小舞台上立了个老式立麦,虽然款式旧,却擦得锃亮,直愣愣站在那倒好似个愣头青。他想起前两天老板一直在念着要招个驻唱,当时跟他一块儿工作的酒保还说这小破地方哪有能唱歌的,准找不着,没想到看这样子这不出三天还真来了一个。他回头要去找那个酒保,想瞧瞧对方什么表情,却先对上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睛,狼似的盯着他,偏偏眼皮上弧度精巧的褶皱带着风情,桃花眼作狠戾状,好似一柄沾了花瓣的利剑,蓦然刺进徐明浩的心口。
他没见过这个英俊的青年。
然而徐明浩并不是能甘于成为野兽猎物的人,他的表情惊讶但不惶恐,只是一秒的时间他就明白了这个气息危险的人就是新来的驻唱歌手。他转过身来,发现对面也已经敛去了猎食者般的气息,现在只是个二十几岁、模样俊朗的年轻人,利刃般的眉带着抹少年傲气,笑起来竟然阳光得与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看起来倒和那个立麦如出一辙,锃亮的。
莫名有些晃眼。
“金珉奎,新来的酒吧驻唱。”徐明浩还一声没吭,年轻人已经笑着走过来伸手要和他打招呼,他递出的手悬在徐明浩眼前,却迟迟没等到调酒师的动作。就在金珉奎有些疑惑正要二度开口的时候,徐明浩已经迅速而紧张地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随即又立刻撤回,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就不自觉地红了耳廓,害羞得令人吃惊。
这忽然慌乱的表现简直和第一眼相碰时徐明浩泰然自若的眼神大相径庭,金珉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徐明浩反而有些绷不住,很快移开了目光,转身进了吧台。他弯腰从吧台柜子里取调酒师的制服时,T恤在他背上滑下几寸,纤细白皙的腰身在金珉奎的眼前一闪而过,酒吧驻唱的眼神在那一小截皮肤上停顿,直到徐明浩直起身才慢慢走开。
2
夜晚的酒吧里热闹非凡。
徐明浩往杯子里加了最后两块冰块,便递给了吧台前等待的客人。他将那杯酒推过去,客人却没伸手接,只看着台子上新上来的歌手问徐明浩:“来了个新驻唱的?”
徐明浩嗯了一声,也看向舞台。灯光直直打在舞台上,光线交错中间站着扶着立麦的金珉奎,雕塑般的五官在缭乱的灯光中也不落俗尘,反倒更显得容光溢彩,乌黑的瞳仁毫不露怯地打量着台下众人,笑起来的弧度肆意张扬得引发阵阵尖叫。
他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相貌。
徐明浩面前的客人伸手拿酒,兴致勃勃地继续问:“他叫什么名字,脸是真不一般。”
徐明浩拿起了另一只调杯,白兰地杜松子的气息在鼻尖蔓延,闻言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礼貌又生疏地道:“我不知道。”
“这你们的驻唱,你不知道?”
徐明浩浅浅地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回:“你若想知道,亲自问他就是了。”
那客人望了眼金珉奎,又回过头来看向徐明浩,目光在他制服的领口处逗留许久,语气轻佻:“不问了不问了,我请你喝一杯好吗?明浩,我可只请你哦,不请他。”
“谁要你请了?”徐明浩把客人点的第二杯推到他面前,“今天懒得喝,下次吧。”
他最后冲客人眨眨眼,转身时散开一缕轻盈的果香。
金珉奎唱歌很好听,不知道是否有人称赞过他独特的声线,如果没有,徐明浩愿意做这第一个。他第二首歌唱了一半时,徐明浩一时间鬼迷心窍调了杯简单的樱桃金酒,想着一会儿要送给他。等到金珉奎一曲结束,徐明浩才意识到请人喝东西这种事从来轮不到他,他也不该做。
金珉奎在台上唱了两个多小时,中途偶尔下场喝水,仰着头大口地灌,来不及吞咽的水珠就从下巴滑落到喉结,最后没入衣领。喝完水,金珉奎便又在尖叫声中走上台子,自己点伴奏唱歌。
这可真是招到人了。徐明浩偶尔得了会儿空,撑着下巴伏在吧台上默默地听,他面前顾客太多,只能从一群群人头缝隙里找那个鼻尖缀着一枚痣的青年。酒吧人挤人热得慌,天气又太闷,青年身上黏着汗湿透了紧贴身体的背心,勾勒出一副铜浇铁铸的好身材。徐明浩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打量四五遍,硬是挑不出一个缺点,他在青年的腹肌上流连了好一阵,忽然暗自庆幸这黑酒吧的老板不喜欢客人擅自对员工下手。
反正没规定员工不能对员工下手不是么?
空闲也就那么一会儿,徐明浩很快转身又忙碌了起来,两只手拿着不同的器皿上下翻飞,仿佛随时随地能放飞白鸽献上玫瑰的魔术师。他把手头这杯酒推给面前频频对他抛媚眼的妩媚女郎时,忽然听见人群起哄的声音响亮了起来,口哨声不绝于耳。回头一瞧,才明白是金珉奎唱完了歌,从舞台上跳了下来。
眼见他要歇,客人们哪肯放他离开。徐明浩心知肚明,方才不少人来点单,都说要请驻唱小哥喝一杯,于是这会儿金珉奎面前横着好几只不同的手,每只手上都拿着一杯浓度或高或低的酒,挡住了他的去路。而台上潇洒自信的青年一时间竟然表现得颇为窘迫,涨红了脸支吾地推却着,却不能前进半分。
徐明浩远远瞧着,心念一动,方才金珉奎在台上唱歌的模样可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学生,看现在这样子大约是真的不想喝酒。他有心解围,当下便用长匙敲了敲玻璃杯,朗声道:“我说你们,这可是我们老板好不容易招来的新人,远着点,碰坏了有你们受的。”
常来酒吧的人哪能不知道调酒师徐明浩,都晓得这小酒吧除了老板,也就是徐明浩有些分量。此言一出,那几只杯子纷纷收了走,人群也稍稍散去,金珉奎这才得以脱身。他几步走到吧台前,上来便说:
“谢谢,我请你喝酒。”
“算了吧哥们,”徐明浩点点桌子,“你这钱挣得也不容易,别在我这浪费了。而且你跟我熟吗就请我,嫌钱多没处花啊?”
“你还真看对了,”金珉奎似乎有些意外地挑眉,“确实没处花。”
“没处花来这打工?”徐明浩明显不信,嘲笑似的哼了一声,“那你这么多钱,高低请我喝两杯。”
“行,十杯也行。”没想到金珉奎果断地说。
徐明浩嗤地一笑,心里却有些嘀咕:这小子,方才那尴尬窘迫的样子跑哪去了,合着是搁这给我下套来了,就等我从人堆里救他呢。
这么一琢磨,徐明浩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强调道:“说好了你请我,别忘了付钱。”
金珉奎便连连点头说:“好,记我工资里。”
于是徐明浩回身三下五除二便端来了一杯上绿下橙的饮料,漂着许多冰块,杯沿上还插着一片柠檬。金珉奎打量了一番,来了兴致似的好奇地问:“原来你想喝这个,这是什么酒?”
徐明浩把杯子往金珉奎面前径直一推,又拿起手边刚才调的那杯樱桃金酒:“这才是给我的,你面前那杯不是酒,给你的,果、汁。”
他加重最后两个字,刚要转身,又忍不住回头丢下一句,“唱几个小时,你不渴我都渴了。”
金珉奎一愣,回过神来徐明浩已经去忙了,或者说,有点落荒而逃那意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入口是柠檬的微酸,喝进去却有浓郁的橙香,回味却是梨清冽的甜。又喝了一口,果汁清甜解渴,顺着食道流入胃中只觉得全身都跟着清凉舒畅了起来。他忍不住举杯一饮而尽,玻璃杯迅速见底,只剩下几乎没融化多少的冰块叮当作响。金珉奎放下杯子抬眼,不言不语地坐了一会儿,期间有来搭讪的,他也只是无声地推拒。那双乌黑的瞳仁里始终映着背对着他调酒的人影,唇边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
3
金珉奎在酒吧唱了一周的歌,徐明浩和金珉奎聊了一周的天,金珉奎请徐明浩喝了一周的酒。
这一周,徐明浩几乎没怎么探听新情报——他光顾着和金珉奎说话了,反正警方最近也没怎么联络他。偶尔晚上徐明浩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想象李硕珉要是知道了,肯定痛斥自己见色忘友,但随即又在心里反驳这个小警察:这可不一样,我这是结交不同人群,扩大关系网。
可能他真的过于放纵了,第八天晚上没见到金珉奎的时候,徐明浩发现自己竟然感到一丝手足无措。
一开始徐明浩还有些不愿放弃,等到八点人还是没出现的时候,他终于确定金珉奎今晚上是不来了。他手上还在利落地调着酒,心里却下着酒吧外一样的雨,连被风吹起的叶子都打着一样角度的卷儿。
酒吧还是一样热闹,有金珉奎和没有金珉奎似乎不影响任何人,除了店里的调酒师。徐明浩生性不算是特别爱热闹的人,少了金珉奎的酒吧比从前金珉奎没来过的酒吧更没意思,更叫徐明浩提不起兴趣。几个客人同他搭讪,都被他随便敷衍了过去,连笑都没笑几回,手里端着给客人的酒精饮料,却觉得自己才更该喝点什么醉一醉。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已是凌晨,徐明浩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他拿着伞走到店门口,才发现外面雨停了。一推开店门,湿气扑面而来,有一瞬间的窒息,似乎会被空气溺死。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徐明浩进去拿了一瓶酸奶,是前两天金珉奎推荐过的,说是口感特别醇厚。晃到收银台前,递出手里的酸奶,一时鬼使神差,又顺手拿了个写着大大的“轻薄”二字的小盒子。
回家路上徐明浩瞪着手里的小盒子,抽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人都没见着,自己倒在这里一天天想些什么东西。这玩意,扔吧是用钱买的,不扔吧也没地方用,徐明浩思来想去,还是把它揣进了口袋决定先留着。
聊了一周也没留个号码,徐明浩真是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拐过最后一个弯,已经瞧见了他家的老楼,但就在路过门前小巷子的时候,徐明浩突然觉得心里一跳。他不禁看向小巷子,里面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清。紧接着,就在徐明浩又要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他听见巷子里穿了一声极微弱极微弱的喘息声。
徐明浩小时候,他妈老夸他耳朵好,坐教室最后一排也能听见忘带扩音器的品德老师细若蚊吟的讲课声。这巷子里的声音虽然细微若无,但他当场认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里头走——这不就是缺席了一晚上的金珉奎吗?
他一走进去,便隐约看见巷子深处蹲着个人,越走近,墙上湿漉漉的青苔气味就越浓,地上好几处浅浅的水洼反着月亮黯淡的光。走到黑乎乎一团人影面前,徐明浩闻见了一丝血腥气,他急忙蹲下来,借着少许斜进来的微弱光线确认了他就是金珉奎。金珉奎应该是受了伤,见到有人进来立刻蓄势待发准备进攻,又在发现对方是徐明浩后停下了动作。
徐明浩还没来得及说话,过于敏锐的听力就让他察觉到了隔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道上摸爬滚打不少时日的徐明浩几乎立刻意识到金珉奎遇到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打开酸奶,把盒子里的奶制品全部抹到了金珉奎的脸上,青年好看的脸被搞得一片乱七八糟,五官都模糊了无法认全。徐明浩迅速将酸奶的空盒子往脚边石块后面一藏,自己起身背对着巷口站好,在手电光照进来的那一秒掐准时机一脸烦躁地扯着裤子拉链回头,手里还传出拉链不好使的“咔哒”声。
他忙得很,自然没看见金珉奎轻轻舔了一口嘴角酸奶后,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哪个衰货?”徐明浩对着打进来的亮光眯着眼睛开口,光移开了点,徐明浩认出来人是城里一个惯接黑活的私家侦探,因为手段不上台面名声挺臭的,也来过酒吧喝过几次,还曾经骚扰过徐明浩,徐明浩对他印象不好,但是面子上功夫一向到位。
那私家侦探打着手电筒往里面走,笑嘻嘻道:“下班啦小明浩,哥哥我工作呢。”
徐明浩冷冷道:“你工作不需要眼力见吗?”他手欲盖弥彰地提裤子,把人往身后挡,脸上全是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私家侦探不理会徐明浩,手电筒光一下照到金珉奎抬着的脸上,只一瞬间就被徐明浩挡住了,但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巷子深处的人脸上布满白色黏稠的液体,远远一瞧都能明白那是什么。来人一脸恍然大悟,不怀好意地笑着道:“哎呦,真是对不住了,”他退后几步,又道,“没想到你好这口。”
“滚。”徐明浩不跟他多废话,睨着私家侦探直到他离开。他又在巷子里守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才把金珉奎脸上的酸奶都擦掉。把人扶起来后,徐明浩发现金珉奎背上好几道伤口,腿上也有,伤口似乎都不深,但也都是见了血的程度。眼看金珉奎左腿难以使力,徐明浩索性直接把金珉奎背回了自己家。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