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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刘备睁开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先是从枕边摸出一把羽扇,再是下床时差点被成堆的书卷绊了一跤。
他看看那把羽扇,看看桌上的竹简,又看看挂在墙上的四郡地图,目所触及之物全都熟悉但又不那么熟悉。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是孔明帐中。
宿醉断片经验不足的刘备沉默地坐在床边用扇子给自己扇风,努力回忆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久前翼德子龙攻下两郡,昨日云长又从荆州而来,好事不止成双。玄德公拍板,当天就把庆功宴和接风宴一起办了。
聚会上气氛其乐融融得恰到好处,和大家情同手足的主公自然而然地多喝了几杯递到面前的酒,不可避免地有了几分醉意,眼睛眯了又眯,然后再清醒的时候……就到了军师的床上?
做主公的睡到属下床上这件事吧,其实可大可小,主要看发生在什么地区。
如果发生在东吴,传出去了可能要断一两个桌角。如果发生在曹魏,传出去了可能要死一两个人。可是放在刘备这里,好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真传出去了大家也只会说,你新来的吧,这种事就不要说出来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刘备这样想着,心情松快了不少,站起身要往外走。
只是这一站,又让他品出些不对劲。
我是不是长高了,他心想,在这个年纪?这二次发育也来得太晚了点。
他说来人啊,于是有人掀帘进来,对他一抱拳,军师有何吩咐。
刘备左看右看,军师,军师在哪?他只当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结果掏出一身冷汗。
我的大耳朵呢!我那么大两个有福气的耳朵呢!天杀的谁把我防伪标志给偷了!
刘备顾不上自己声音有异,急喊:“先别管军师了,拿镜子来!”
2.
刘玄德,不,诸葛玄德看着镜中不属于自己的,年轻俊美且聪慧的脸庞一阵恍惚。
世上竟还有此等奇事。
好在这位大汉皇叔也是经历过曹孟德一对一心理素质强化训练的人,处变不惊有余,适应能力极强。
他本来就对这副青春有活力的身躯满意得不行,现在身居其中更乐呵呵地笑得憨厚。
现在是更帅更好更强的玄德·青春智慧版!曹贼老儿你引颈就戮吧!
此等天佑我刘备之事,应速速报于军师。
诸葛玄德满面春风地摇着扇子出帐走了两步,却转念一想,不对,我现在就是军师啊。
我是军师,那孔明去哪了?
诸葛玄德笑不出来了。
噢不,这下真是大事不妙了。
3.
诸葛玄德有点无助,有点迷茫,又开始有那种三顾卧龙岗前,漂泊不定,何其孤零的感觉了。
外置大脑不知所踪固然使人心焦,外置大脑终于内置了自己却还是不会用更令人绝望。
思索再三,他还是决定先去看看自己,的身体。
灵魂飘然离体,也不知道那具躯干如今怎样,还有没有呼吸。
就算变成了一副空壳他也得找人好好照料。
毕竟,假如有幸还能有魂归原主的一天,他希望大家暂时别太急着把他给当尸体埋了。
而且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一头栽进孔明身体里的时候,孔明也一头栽进了我身体里呢。
4.
诸葛玄德走到自己帐前才紧急整理措辞:“我……他……刘……主公起了吗?”
小兵向军师回禀:“主公卯时便起了,现在正在帐内。不过……”他凑到诸葛玄德耳边,压低声音,“主公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军师快去看看吧。”
诸葛玄德大喜,好像已经看到孔明用自己的脸吟吟笑着。
怪就对了,怪才好啊!孔明我来也!
眼看着军师双眼一亮,乐颠颠地进帐去了,小兵疑惑之余更有几分毛骨悚然和不知所措。
主公有恙尚可请军师相救,可是怎么军师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5.
帐里的“刘备”一棵松似的站着,好像没发现失散的灵魂套在另一个躯壳里走了进来。
诸葛玄德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自己,体验简直新奇,只是这背影给人的感觉,嘶,反正不太像孔明。
诸葛玄德很想去敲敲自己的脑壳问:孔明孔明,你可在家吗?
诸葛玄德开口:“呃,主公?”
“刘备”一惊,转身掀了衣袍就要往地上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纵享丝滑。“请主公责罚!”
诸葛玄德:?
什么情况?
只听三个字就发现我是主公了,很像孔明。二话不说低头就跪,很不像孔明。
总之先把人扶起来。
“刘备”抬眼看到来人,霎时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紧诸葛玄德的衣袖。他显然惊喜非常,有点要喜极而泣的意思了:“军师!军师快请坐。”
嗐,原来没发现啊,那排除孔明了。
诸葛玄德懒得再和人打哑谜:“你不是刘玄德吧,你是何人呀?”
“刘备”肃然起敬:“不愧是军师,一眼就看出我非此身原主,实不相瞒,云一觉起来就变成这样了。军师可知主公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诸葛玄德心说,你刚才啪得一跪,谁还能看不出你不是本人,但请你仔细我的膝盖,它们年纪都不小了,最近还总是弹响,可能是被南方潮湿的风吹得有点脆弱了。
刘子龙当然不了解主公的年龄焦虑,他正用刘备脸上那双像暖玉一样湿润的眼睛,恳切地望着军师。
虽然对着自己的脸这样说显得很自恋,但诸葛玄德被兴汉重担束缚了好多年的爱狗之心在这样的注视下确确实实地动了。
天呐,这简直就是一只等待主人的可怜小狗。
焦急的小狗看到军师嘿嘿一笑,双手在袖子里拢了拢,说:“子龙啊,我就是你主公啊。”
刘子龙皱眉:“云的主公只有刘皇叔一人,军师不可开这样的玩笑,这次我就当没听见了。”
这……
诸葛玄德欲言又止。
好吧,可能是我的脑子确实不太好用。
6.
此时另一边,一个小兵刚从赵云帐中退出来。
小兵:今天有谁惹赵将军生气了吗,感觉他不太开心,还有点凶,呜呜呜。
7.
事情显然比预想的复杂。
诸葛玄德和刘子龙都以为是自己额头撞上房梁才会碰上这样离谱的事情,但现在看来,房梁大有可能已经被撞碎了。
刘子龙在纸上画了几个小人,诸葛玄德猜他是想画他们兄弟四人还有军师,可五张脸都是一鼻子俩眼,实在看不出什么分别。
刘子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又对应着写了五个名字。
两人对着这张纸好一阵苦思冥想。
诸葛玄德问刘子龙:“子龙,你看过变戏法么?”
刘子龙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小时候总是看过的。”
诸葛玄德幽幽道:“我和你二哥三哥以前做买卖的那条街上就有个专变三仙归洞的。我看了好多年,还是每次都猜不准结果。”
“我现在坐在这儿,就像回到了他那小摊前。”
三个小球三个碗,猜猜你的二弟三弟和军师在哪里。
刘子龙还在试图把自己的画改得好看些,最终是涂成了五个墨团团。
“哎,三哥在就好了。”他遗憾地说。
说那谁那谁到,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报,三将军来了。
于是一个络腮胡的黑汉子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径直到了诸葛玄德跟前,拿起桌上的羽扇。
初看动作浑然天成似李靖托起玲珑宝塔,定睛再看不伦不类如刑天端着玉净瓶。
“张飞”盈盈一拜,声如洪钟。
“主公,亮来迟了。”
8.
迅速理清了情况的张孔明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两个目光清澈的人冲自己眨巴眼睛,其中一个还是自己。
怕伤到主公的自尊心,张孔明硬是把叹到嘴边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也怪我不曾算到这一遭。
这边有人暗暗自责,另一边有人笑得要滚到桌子底下去。
诸葛玄德眼泪都要笑出来:“军师,你能再表演一下刚刚那个吗?哈哈哈哈哈哈!”
张孔明怒了:“主公再笑,俺就回隆中种地去了。”
诸葛玄德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身子,一旁憋红了脸咬碎了牙的刘子龙拼命扯他的袖子。
“主公他不是故意的。”刘子龙解释,“他就是……他就是终于见到军师太高兴了。”他使劲朝诸葛玄德使眼色。“是不是,主公?”
“是是是。”诸葛玄德总算止住了笑,“备看到军师就高兴。”
不等张孔明把坐席捂热,又有人慌慌忙忙掀帐进来。“主公,不好了……”
张孔明拿扇一指,正色问道:“何事惊慌?”
那人被这有三分当阳桥气势的一声喝住,吓得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诸葛玄德却认出他是二弟帐下兵卒,忙问:“云长怎么了?”
那人也顾不上细思为什么军师格外紧张,只将情况速速报来。
关将军他,关将军他睁眼了!
三人俱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太好了,这题是开卷考。
诸葛玄德说:“走吧,为兄要去看弟弟了。”
9.
关羽帐前,几个兵正往外走,被三人撞个正着。
诸葛玄德把人叫住,问他们做什么去。答曰,关将军命我等去取些酒来。
张孔明没忍住:“昨夜刚刚喝完,一早起来他又要喝?”
其中一个小兵苦着脸:“是啊,我们也劝了,说张将军也不是这么喝的。关将军却说我们懂什么,张将军就是这么喝的,让我们少管闲事。”
诸葛玄德心想,还好二弟不在,不然听到这番话,三弟只怕少不了要被收拾一顿,大哥也保不住你。
又走近几步,便瞧见目若铜铃的关翼德正在耍大刀,众人不禁感叹。
原来云长的一双凤眼也能睁到这么大。
关翼德扭头一眼看到张孔明,立时扔了刀扑过来,吼骂道:“你这妖人!胆敢抢你张爷爷的身子!”
见他像是要来真的,诸葛玄德赶紧一个闪身挡在前面,要控住关翼德双手。“翼德!且慢!”
习惯了徒手拉架的大哥一时忘了自己早已换了一副读书人的身体,被三弟用二弟人高马大的九尺之躯猛地撞了个踉跄,手腕被震得一松,跌坐在地。
刘子龙见势不妙也上前帮忙,一把抱住关翼德胳膊,死死箍在怀里。
关翼德恐伤及大哥,不敢用力挣脱,只得大叫:“大哥,何故拦我!”
“我不是你大哥。” 刘子龙实话实说。
“军师是主公,你是军师,我是赵云!”
关翼德:……?
请不要讲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听不懂,急死老张了!
看热闹的吃瓜小兵们:将军们今天玩的是啥?cosplay?
10.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把关翼德拉回了主帐。
张孔明问:“翼德可听明白了?”
关翼德点点头。
张孔明又问:“那为何还不肯看我?我实非有意夺你之躯。”
“军师,算俺求你,别再和俺说话了。”关翼德以长须洗面,“太诡异了,俺浑身发毛。”
诸葛玄德说好了好了,军师不要再逗三弟了。有人去叫云长了吗?他应该是在子龙那里吧?
11.
赵云长昨天从荆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怎么委婉地向大哥和军师说自己也想立功,今天想了一路怎么和大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子龙。
昨天没有完全想好,今天完全没有想好。
他现在站在帐外,听到里面人声鼎沸,心情是平静的不知所措。
张孔明看帐外的人影一动不动,索性探出头去招呼:“子龙,怎么不进来。”
站在后面的刘子龙只听到有人喊自己,差点应声,被诸葛玄德捂了嘴。
张孔明继续说:“二哥不见了,你有看到二哥吗?”
赵云长也发现“自己”并不在这里。他还是觉得一时间很难把情况讲清楚,只安慰道:“三……三哥,你先别急。”
“哎呀!俺怎么能不急!”张孔明穿上了铁甲。
“子龙你快和大哥军师一起去找找。”张孔明戴上了头盔。
“俺就先去打黄忠了。”
赵云长说停停。你要去干什么?
张孔明一脸理所应当:“打黄忠啊,二哥不在,这功还是得有人立吧。”
这下换赵云长急了。“不行!”他说,“外面风大,你着凉就不好了。”
噢,是和“我来看望大家”同类型的借口呢。
12.
不难猜出,这场戏是由张孔明编剧,诸葛玄德导演。
赵云长非自愿配合出演。
看到关翼德从屏风后走出来之后,赵云长逐渐理解一切。
他又好气又好笑,掩唇咳了一声,习惯性地去捋自己的长须。
当然什么都没摸到,只好摸了摸光滑的下巴。
13.
纵然事事玄幻,生活还得继续。
众人按次落座,该说正事了。
诸葛玄德说来人,主公有令。
一个小兵在众人的注视下进来了。
那个小兵在众人的注视下出去了。
出去了的小兵拉住路过的小兵二号。“哥,你打我一下,我好像没睡醒。”
主公哪里会坐在末席呢,一定是我困出幻觉了。
总不可能是军师联合张将军造反,逼着主公让位吧?关将军和赵将军还都坐着呢……哈哈,怎么可能……
小兵想到刚参军时刘使君亲自给大家搓草鞋的背影,鼻子一酸,哇地一下哭了:“不行,主公对我们这么好,我要给主公报仇!”
小兵二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开了,满头问号。
不是,我还没打呢,他哭什么啊?
14.
帐里的几人正手忙脚乱地换位子。
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15.
小兵怀着一腔视死如归的热血又冲进帐了。
坐在主位的主公见他复还,关切地问:“干嘛去了,怎么还哭了呢?”
小兵揉了揉还含着几滴泪的眼睛,却见军师如往常一样坐在主公身侧,三位将军也都按次就坐。
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刚刚眼花了,还是主公在瞬息之间又把主权夺回了。这两者的奇幻程度不相上下。
他硬着头皮胡说:“回主公,帐子里和外面温差大,眼睛起雾了。”
刘子龙一脸原来如此,侧过身去向诸葛玄德求证:“主……诸葛军师,是这么回事吗?”
“应该是吧。”诸葛玄德说,“水蒸气冷凝嘛。”
“还有件事,主公。”刘子龙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自从换到了这具身体里他就感觉自己的泪腺都变发达了,“我能不坐在这儿了吗?我想坐回下面去……”
“坚持一下。”诸葛玄德拍拍他,“这才刚开始呢。”
把两人咬耳朵的小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张孔明暂时将他眼睛和耳朵闭了起来。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16.
帐前听事结束得很迅速。
简单总结一下,首先是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的主公,说今日大小事宜咸决于军师,他好久没陪刘禅公子了,今天正合适。
其次是军师让赵将军去和赤兔马交流感情,又要求关将军签“今天一定不喝酒”保证书。
最后散会前把张将军留下了,说要一同议事。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小兵一号:“为啥要留张将军啊?”
小兵二号嫌弃地说:“我之前给你的那本《桃园知识大全》你肯定没好好看吧,张将军人称小诸葛。”
小兵一号说:“我懂了,大诸葛碰小诸葛,合成超级诸葛!我们要无敌啦!”
17.
人称小诸葛,其实现在是真诸葛的张将军,正在和假诸葛真玄德一起翻记录奇技诡道的书卷。
两人焦头烂额地埋头读了大半,连可参考案例都没找到。
张孔明有些抱歉地说,主公,现在要怎么办?
诸葛玄德心态很好:“那就这样吧,该干嘛干嘛。按时吃饭,早点睡觉。我帮军师把身体养好,没准哪天一觉起来这妖术就不攻自破了呢。”
18.
也许保持良好心态确实有用。
第二天一早,刘备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身体里。可喜可贺。
不过看到在帐外等候多时的四人,他就把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观众人面色,便可知幸运的只有玄德公一人。
刘备说:“咱们今天高效一点,从左到右依次自报家门吧,开始。”
于是红脸美髯的说:“诸葛亮。”
羽扇纶巾的说:“关羽。”
白脸无须的说:“张飞。”
豹头环眼的说:“赵云。”
19.
刘使君看着他们,沉思片刻,随后问出了一个能直接发上贴吧的问题。
“军师,你觉得你以云长之躯单挑黄忠,和云长以你之躯单挑黄忠,哪个胜算更大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