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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独子在公寓里养了很多植物。
他起初并没有这个爱好，一切的起因，都得追溯到他家楼下两年前开张的花店。除了花束花篮，它家还售卖小型的盆栽。金独子在楼下等迟到的韩秀英时，也进去转过两圈，圆润水嫩的多肉植物，苍翠的文竹，还有些长势稀奇古怪的铁树。但他对植物的兴致也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有一天，韩秀英上门找他，手里托着一小盆粉嘟嘟的多肉。
“……这什么？”金独子问，“你不会是想让我帮忙，然后随手在楼下花店买了这玩意当礼物吧？”
“我找你帮忙还需要给你带东西吗？”韩秀英翻白眼，“你不觉得你这公寓光秃秃的没人味吗？”
金独子环视自己租的公寓，他现在勉强也算经济自由，便找了套宽敞的房子，买了舒适的懒人沙发，高级的人体工学椅，还有供他自己一个人打滚的大床，外加他最满意的，塞满了书的一体式书架。这房子哪里光秃秃的了？
金独子顺手将这看上去就很娇嫩的玩意放在了自己电脑桌上，美其名曰吸收辐射。韩秀英似乎对此很满意，下一次来时，她又捎来了盆熊掌似的，毛茸茸的多肉。
之后，这就成了某种韩秀英的习惯，她给他拢共捎了七八盆各式各样的植物，被金独子摆在房间各处。随后来拜访的其他朋友留意到。他们也认为金独子培养了些花花草草的兴趣，乐得楼下就是花店，又是接二连三给他送了不少来。
随后 稀奇古怪的植物逐渐霸占了他家所有光照充沛的地方。
有些小东西看着脆弱，稍微多晒两天太阳，叶片便开始腐化，变成褐黄的颜色。金独子便给这些奄奄一息的家伙取名，刘众赫一号，刘众赫二号，刘众赫九十九号，这样，养死了他也不会太有负罪感。编号一路上升，可奇迹的是，这些得了名的花草反倒是得了保佑，一番挣扎后，活得更旺盛了。
金独子对这种超自然现象表示困惑。
“你记得帮我浇花。”在去恋综前，金独子把家门钥匙交给韩秀英，他警告说，“别给我养死了。”
“放心。”韩秀英烦躁地摆手，“它们就跟刘众赫在你心中的地位一样顽强，死不了。”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送我一堆这些？”
“我这不是想让你家里多点人味吗。”韩秀英说，“反正，就算你上了恋综，也没可能带个人回家。你就跟它们先过着吧。”
韩秀英这话说得确实没问题，恋综结束，他没能带人回到自己家里，但被扭送去了别人家。反倒是这些植物成了他逃回自己小窝的理由。但当他第五次拿出要回去照顾花花草草这个理由时，刘众赫的脸黑了下来。
“把它们都搬过来。”刘众赫说，如果只看他的表情，金独子会以为他说的其实是：把它们都送去地狱。
金独子张开嘴，又闭上了，他在沉默中和刘众赫对峙了半响，最后他强压下自己的表情，问：“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吧？”
“搬过来住。”刘众赫双手抱胸，不耐烦地说。
“你不觉得进度条走的有点太快了——”
“搬过来住。”这句话明显已经上升到了威胁的地步，“别吃你冰箱里那些速冻便捷垃圾了。”
“如果你硬要这么说，那我已经当了二十五年的垃圾桶了。”
“金独子。”刘众赫咬牙切齿，“不要转移话题。”
金独子还是举手投降了，他根本拗不过刘众赫。但他还是坚持了自己部分的底线，只搬了必需的东西，和自己一屋子的花草，继续掏着原先的房租。他的理由非常丰厚，他是一个有正常工作且经济自给自足的成年人，他需要为自己保留私人的空间，而且万一吵架了，他也不用在这大平层里和刘众赫，以及另外一个缩小且性转版的刘众赫大眼瞪小眼。
花草并不好搬运，尤其是有些枝叶繁茂的，放后备箱总怕哪里磕碰到，金独子只能全抱在怀里，一趟一趟地来。大部分不怕晒的他都放在了刘众赫家阳台，其他喜阴的就塞在家的各个角落。书桌，茶几，书柜，刘美雅尤其喜欢一盆小巧的。叶片粉嫩又圆鼓鼓的多肉，金独子便将那盆交给了她。
“这个叫什么？”刘美雅问。
刘众赫八号。金独子心想，它差点死在一个梅雨绵绵的秋天。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尤其是被替身的真主就在他背后，他冷静地回答：“桃蛋。”
很快，金独子就为自己之前的决策感到庆幸。住了一个月后，他决定逃跑。
趁着刘众赫雷打不动的晨跑，金独子从床上麻溜地爬起来，将电脑和一些必备品收到书包里，再给所有花草浇上水，手都放在大门门把手了，再多一步，他就将启动人生的新副本，离家出走。可这时，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叫住了他：“大叔？”
他回头，看见刘美雅揉着眼睛，有些迷糊地盯着他。她又问：“你怎么会起那么早？”
“额……我有点工作要处理？”这个理由编出来，金独子自己都不相信。他的早晨永远都是从日上三竿之后才开始。
“你不会不要我哥哥了吧？”刘美雅突然清醒了，警惕地说。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敏锐吗？金独子头疼地想，他思考半响，最后决定交代一小部分能跟小孩说的实话，他说：“我真的不想每天去健身，我会死的。 ”
尤其是在晚上的运动后。金独子心里想，刘众赫真的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是铁打的吗？
“你可以等我一下吗？”刘美雅思索了一秒，说，“我也不想做作业了。”
“不行。”金独子果断地说，他自己逃跑是一回事，他要是拐上刘美雅，那这件事就会上升到犯罪的地步，他不想被刘众赫追杀。
刘美雅露出被背叛的表情，撅起嘴。
“但你可以把作业给我，”金独子思索了会，“然后告诉你哥哥和你老师，你写完的作业被小偷偷走了。”
看着刘美雅欢天喜地回房间的样子，金独子想，原来每个小孩都有希望这个荒谬的借口成真的一天。
他在自己家里待了三天。
他在走之前给刘众赫留了纸条，表达了自己需要短时间的休息和自由，来维持身心的健康，并确保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省得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刘众赫应该也是看到了，但还是给他打来了电话。金独子有些心惊胆战地接起来，感觉回到了初中逃课的时代。
但刘众赫并未说什么，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像是他在哪，吃饭了吗，什么时候回去。在金独子含糊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对面说了句好，便挂了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金独子想。
但他放弃了思考，决定抓紧时间享受清闲。他舒舒服服倒在自己蓬松柔软的大床上，心里控诉刘众赫家里那张所谓对脊椎友好的硬床板。他补了个安稳的觉，直到被韩秀英的紧急连环call拽起来，又赶到工作室，和外包的程序员们确认好了游戏重置版的框架。晚上又买了杯加双份奶的咖啡，边喝边颇为痛苦地阅读自己几年前写下的代码，寻思怎么才能找到时空机，穿越时间回去给当年的自己一巴掌。
看着看着，就到了晚上七点多。金独子打了个哈切，还想继续追忆会曾经愚蠢的岁月，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韩秀英背上挎包，正表情复杂地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回事？”韩秀英问。
“什么？”
“刚同居就闹分居了？”韩秀英说，“前两天准时下班跑得比谁都快。”
“……你在说什么？”金独子试图为自己辩论，“我们没有同居。”
韩秀英翻了个白眼，问：“你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好，我明白了，霸道总裁的跑落娇妻，诚实说，这个题材已经过气好多年了。”
金独子懒得理她，扭头继续看代码，寻找可以复用的部分。到了晚上九点，他感觉后劲脖子有些僵硬，才终于站起身，收拾好包，搭电车回到了自己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正打折的盒饭，回家微波炉加热，放进进嘴里，发现有点咽不下去。
在享受了刘众赫的厨艺后，他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挑剔了。
他最后勉强吃了半份盒饭，便把塑料盖子扣了回去，托着下巴发了会呆，看自己独自居住了好几年的房间。几周的荒置，让这房间不少地方都积了层薄薄的灰尘。他收拾好餐桌，将房间简单地打扫了一遍，随后又洗了个澡，从书柜上随机抓出一本书，倒在沙发上。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一切都很安静，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被拉出三米长的人影，卧室里的挂钟滴答的响动偶尔漏进客厅。他每次翻动书页，纸张清脆的摩擦响得跟平地惊雷似的。没有刘美雅和朋友叽里呱啦打电话的声音，也没有刘众赫直播时键盘的敲击声。纯粹的安静像是一潭深水，拖着他往里面一点点陷落，如果他就此消失，仿佛整个世界就会干脆地将他遗忘。
韩秀英说得对，金独子突然想，这房子里光秃秃的，一点人味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找到刘众赫的直播间，点开放在身边，在从前公司独立出来后，刘众赫便拒绝贩卖自己美色，不再开摄像头。金独子觉得有些可惜，但只是听着游戏里刀剑碰撞的声音，他就感觉好了很多。
第二天他回家时，他自己在楼下的花店买了盆小小的多肉。它们长得奇特，像是蛏子壳里探出的肉。店员说它们叫生石花，也被戏称为屁股。他将花摆在餐桌上，艰难地咽下了又一份打包回家的快餐。最后他趴在桌上，伸着手指戳弄着多肉圆润的躯干，最后还是没抗住，估摸着对方还有十分钟开始直播，给刘众赫打了个电话。
“你给它们浇水了吗？”金独子问。
“正在浇。”
“有些不能浇太多，你别把它们淹死了。”
“我知道。”
“没有死的吧？”金独子狐疑地问，“别我一回去死差不多了。”
“没有。”刘众赫有些不满地说，“你——”
“他胡说。有一个不太行了。”电话那头传来刘美雅控诉的声音。
“哪一个？”金独子警惕。
“我哥哥！”
刘众赫啪一声挂了电话。
第三天，天气闷热，工作室里的空调外机又出了点问题，热得金独子实在待不下去，便早早扛了电脑回家，路上照旧买了超市的便当。他做好了架构图，又打开文档，开始梳理DLC的剧情大纲。写到太阳落山了一半，他肚子开始叫唤。他提起便当，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走向微波炉，却突然听到门铃响了。
他把便当扔回餐桌上，去开门，心里估计是什么传销推广，可一拉开门，金独子愣住了。门口站着刘众赫，他看上去并没有美雅说的那样快不行了。但他的刘海被汗浸湿了一半，软绵绵地踏下来。
刘众赫抬起手，金独子这才注意到他提了一个保温袋，金独子愣愣地接过来，摸到里面几个饭盒形状的东西。
“别吃那些东西了。”刘众赫的视线落在屋内的餐桌上，说。
金独子呆住了，他托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感觉像是抱了一坨滴答响的定时炸药，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金独子。”刘众赫叫他，“没事。你可以慢慢来，我不该勉强你。”
金独子张开嘴，只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可笑的声音。
他看过所有的爱情故事都会终结在盛大的婚礼上，主角们交换承诺，约定终生，在烟花，礼炮，又或是漫天繁星下拥吻，读者为他们历经艰难险阻的爱情痛哭流涕。但然后呢？续章似乎就只剩下了就些家庭伦理电视剧，鸡毛蒜皮的小事成了导火索，最后，所有曾经的温存和快乐都被烧成灰。
他从未真正地去经营过一段亲密的关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从见面到确认关系，一共花了录制的七天时间。之后的一切依旧被霸道的霸王一路推着走。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奇形怪状的木板，他本自己活得自在，却突然有一天被人嵌进了一块巨大的画布上，告诉他，他其实本来是一块拼图。
一切都很合适，他完美地成为了画作的一部分，他只是感到一些眩晕，一些不适，以及一些……不安。
可他不得不承认，仅仅三天，他就已经开始想念那个家了。
“……我明天下班之后回去。”金独子说。
“嗯。”刘众赫简单地应着，但随后，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阴沉起来，说，“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金独子问，心想自己果然还是逃不过秋后算账吗？
“把美雅的作业和课本交出来。”
“……”
金独子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房间，把一叠本子和书拿了出来。心想，抱歉了，美雅，目前小偷已人赃并获。
第二天，金独子在五点便开始收拾东西，韩秀英听见动静，扭身过来，眉头扬起老高，说：“和好了？”
“我们没吵架。”
“随便你怎么说。”
这个对话有些既视感，但金独子没空管了。他先回了趟自己家，抱上新买的花，反锁好门，一路回到刘众赫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拧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刘美雅愤怒的脸。她朝他做了一个巨大的鬼脸，气冲冲地跑走了。金独子只能心里叹气，心想这结怨只能之后再解决了。
他给了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刘众赫一个轻飘飘的拥抱，换回了大厨亲手喂的一勺炒饭。气氛有些太温柔了，金独子完全忘记了米粒上一秒还在锅里翻滚，烫得他一边吸凉气一边跳脚，好不容易咽下肚，正要提出控诉，指控刘众赫试图谋杀，却被对方拉过去，交换了一个吻。
当晚金独子难得睡得很早，在放出重置版的消息后，有一些海外的团队找上来，说想合作帮忙翻译。为了照顾双方的时区，金独子只能把自己的工作时间提前到了早上八点，深知自己可能起不来，他和刘众赫说了声，就往床上躺去。可当七点他的手环震动起来时，他还是有一种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但金独子还是艰难地爬了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出自己手机，想看点什么让自己清醒起来，却悲痛地发现，他可能是睡前忘关掉直播视频，手机没电了。刘众赫为了制止他刷小说到半夜，自己霸占了有插座的一边，他这边甚至连根充电线都没有。
挣扎了一下，金独子迅速放弃了先起床给手机充电的计划，他伸手在刘众赫枕头下摸了摸，摸出另一个手机。用刘美雅的生日解开锁屏，打算先借用某个控制欲过剩的混蛋的手机。
最近直播平台有个人气PK，金独子点进去，想看看刘众赫排名情况，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当前登录账户顶着一串随机的字符串，好像是个小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