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你靠在他怀里。
他正回微信呢,平平稳稳地说着下周三的会议议程,顺便让他下面的企划部把方案里啰哩啰嗦的话都删了——怪正经的,如果他的手没有在你腰上来回摩挲的话。
长达三十秒的语音终于发出去,你翻了下身,更紧凑地挤进他怀里。他还在看手机,你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就算有,你也不想管。
这一周好累了,你现在只想要待一会儿。
“晚上让Steven送那家粤菜过来?”
“我要那个粥,还有豆腐。”
“上次那个榴莲酥还要吗?”
“不要了,那个不好吃。”
他点点头,没有对你的评价作出评价。
其实你有点儿困了。
他昨天又去喝酒了,回来的时候都凌晨三点了。他倒是轻手轻脚的,可你还是醒了。你没起来,假装自己还在睡,自然地嵌进他的怀抱里,听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
然后你就再没睡着。
他倒是雷打不动地在十点起来了,可你十点那会儿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没办法,还是和他一起起来了。
他起来跑了会儿步,你慢吞吞地把速冻面食解冻加热。他跑完的时候豆浆也刚好煮好了,你倒一杯给他,他倒是先喝了已经有点儿冷掉的咖啡。
你没问他昨天去哪了,和谁,怎么那么晚。你不该问。你掰了一半豆沙包,然后把另一半递给他。
“下周你们该忙了,周三董事会,你们子公司第一个汇报。”
“让Anson忙去呗,我一个打工的可负不了董事会的责。”
“上次Anson说的,你们新做的线上渠道,跑的好吗?”
“还行?现在是淡季,但整体还算符合预期。”
“Anson可是说利润率能做到45%。”
“要不我回公司给你拉下数据?”
他知道你不喜欢聊工作的事,看你炸毛也不生气,只是笑。你气哄哄地把他没喝的豆浆倒进你的杯子里,他好脾气地说他还喝呢,你把杯子重重一放,说豆浆机里还有。
他周末蛮规律的,十点钟起床,运动,吃午餐,然后和你回到床上。
虽然他几乎已经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了,但他周中几乎都在忙,就算有也只是临时起意。你其实一直都觉得,以他对工作的热忱和对个人生活的压缩,你的存在实属多余。
他不真的需要你,虽然这三年里他在某些层面上的确蛮需要你的。
他就着盘子里最后半个奶油花卷,把杯子里的豆浆喝了。
你把盘子收进洗碗机,他从背后抱你,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02.
和徐云峰发展成这样,的确不在你的人生计划里,虽然你的人生根本也没什么像样的计划。
你第一次听到徐云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甚至都没觉得你有什么需要和他讲话的场合。
你进公司的时候他就是总裁了。
这种职级的人,本身就对你这种初入职场的打工人没什么意义,更何况他还是集团的总裁,而你只是集团子公司里刚招进来的应届生。
那个时候你还是有一些参加工作的好奇和热情的,但这些情绪都飞快地在琐事与人际关系里消耗殆尽了。而让你彻底成为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打工人的契机,就年底的年会集团要求你去做主持人。
青天大老爷,集团那么高一幢楼那么多光鲜亮丽的大美女,何苦从如同流放地的子公司里选人主持年会啊。你不懂,不理解,不想参与。
但Anson说了,这是在集团层面彰显子公司精神风貌的好机会,让你把握住。
当然,你肯定不是为了这句空洞又没营养的屁话同意参加的,你是为了那句话的后半句——只要你好好去配合,年底bonus翻倍。
人,不能跟钱过不去。
工龄半年的你对自己说。
一直到年会当天你都没和徐云峰说哪怕上一句话,甚至是打照面。
这一周的因公借调让你见识了集团的豪富——负责年会项目的Magic每天一顿下午茶供着你们,好吃好喝。
而你们八个主持人,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年会——串场词都是供应商写好了印出来的,你们到时候拿着手卡上去念就行。
童男童女似的,就等着年会那天献祭给妖怪或神仙了,以祈求明年风调雨顺。
但不是的,徐云峰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你也没有被献祭。你到现在也说不清你们俩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定性是很好定性的,但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你不知道徐云峰心里怎么认为的,但你的确,毫无头绪。
你知道他是因为年会海报上有他的公式照,你对他有印象是因为年会彩排的时候在化妆室里八卦的两个总经理室的姐姐。
“男人还得是高总那样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也不拿架子。”
“高总不拿架子归不拿架子,可我听他们说高总现在的老婆是二婚呢,比他小十五岁!”
“那二婚娶小怎么了,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的啊。”
“徐总就不啊,我听Thomas他们说,徐总朋友圈封面是他和老婆儿子的全家福呢。”
“这有什么呀,朋友圈封面放老婆又不是说不会出去偷吃。”
“但有一说一,徐总看着就是比高总不近女色。”
“喔唷,我看你就是想和徐总有点儿什么。”
“那怎么啦,徐总那么帅还不让人想一想了啊。”
你后面就没听了,Magic叫你去试光了。
但你还是凭借你的聪明才智猜出来了,高总和徐总,分别是高铭和徐云峰。
03.
年会那天简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你在台上被三束追光跟着,照着手卡念喜庆祥和的串场词。
直到五花八门堪比春晚的节目结束,你才有空在台下的席面里捡口饭吃。结果没吃两口就被你们子公司的老大Anson拉着去敬酒了。
原则上,你是不喝酒的。但没人问你的原则。
你端着红酒见一个干一个,敬到副总裁的时候你就已经有点儿晕了。Anson还在那儿social呢,说这是我们今年新来的妹妹,能被集团选中当主持人真是天大的荣幸啊。荣不荣幸的你不在乎,你只是想问你翻倍的bonus是不是已经板上钉钉了。
男人多的场合就会油腻。你举着杯子一边儿跟着Anson说话的节奏点头,一边儿强忍着酒精和被酒精腌透了的男人带给你的恶心。大概你是真喝醉了,一下子没控制好表情,皱了下眉。
但好在你发现的很及时。你立刻就把眉头舒展开了,换上漂亮又崇拜的笑,跟着全桌又喝了一杯。
应该没人看见吧,你反应还是很快的。可你刚干掉手里的那杯,就对上了徐总的眼神,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是在笑你。
你逼真地假笑,装模作样地移开视线。
首先,你从中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
其次,你穿的特别少。
再次,你跟着你那个不着调的大老板狂喝了一通酒。
所以现在你抱着马桶吐了个天花乱坠也实属正常。
手机里弹出消息,Anson说他们先去下一摊了,让你早点儿回家。后面还跟着一句你夸奖,说你今天表现得好。
好不好的你随便,你现在只希望这个酒店外面能打到车,你立刻马上就要躺进你软和的床。
再回后台的时候,你没找到你的外套。
真不是你喝多了,你确定,你就是把你的外套放在柜子的第二层了,但现在整个柜子都是空的。
你认命,你只能直接叫车回家。
你打开了三个打车软件,每个都排队50+,你觉得你的确是没必要溢价五倍回家,所以你打算先走出酒店这片区域。
而且酒店里暖气开得太足了,你发晕。
虽然是南方,一月份也还是很冷。
谁家好人一月份只穿衬衫在外面走啊,但你还是庆幸的,你先换了自己的衣服拿了自己的包,不至于穿着礼服裙在一月的夜里狂奔。
打车软件的排位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你走出酒店的区域了,可重新定位之后排队情况也没好多少。你坐在路边,皱着眉头,不停地切换打车软件。
没等你的打车软件提醒你司机正在赶来,你面前就停了辆车。没等你搞清楚这车为什么停你面前,你就听见有人问你怎么穿这么少坐路边。
徐总以天神之姿降临,手上的西装外套没什么犹豫地就披在了你肩上。你如临大敌,试图表示尊敬地起立,结果腿麻了一个趔趄就往徐总那边倒过去。
不是,你没有投怀送抱的意思。
但你现在耳边全都是下午在化妆室里,同事姐姐说的那句“徐总那么帅”。
——的确挺帅的。
——以他这个年龄至少身材保持的很好。
——脸上也很干净,不油腻。
——眼睛,眼睛好看诶。
你喝酒了,所以你理直气壮地思路乱飞,徐总也喝酒了,但知道先把你扶住。
“还能自己走吗?”
“啊,噢,能的。”
04.
年会那天晚上是徐总送你回的家。
车停在你家楼下,你冒冒失失地想把衣服还给他。他让你穿着,说别感冒了。
你应该再三推辞的,可他拦你的时候握了一下你的手臂,你脑子里就又开始循环播放那句“徐总那么帅”了。
于是你只是点点头,说那我洗干净再还你。
这总没问题了吧,可他又拦了你一下。
“有我电话吗?”
你摇摇头。
“那打算怎么还啊?”
你愣住。
于是你有了徐总的微信。
第二天一早你就叫了干洗店上门取货,多付了五十块才让他们能在第二天上午就给你送回来。
你的意思是今日事今日毕,你后面又没什么机会去集团了,不如趁着明天周日给他送过去。
但人生,总是会发生一些事与愿违的事情。
第二天你一收到衣服就给徐总发消息了,措辞恳切礼貌,删删改改三十个字写了五分钟。可你一直都没收到徐总的回复。
总得他给你指一条明路你才知道要把衣服送去哪吧。你坐在桌前无聊地等他回你,然后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她们说的,徐总朋友圈封面是全家福的事。
他朋友圈里没什么东西,字面意义上的没什么东西,你翻了翻,没费什么劲儿就翻到了五年前。窥探不出一点儿主人的信息,除了朋友圈封面上那张全家福。
那张全家福里的徐总应该比现在年轻不少,笑得开朗。他揽着他老婆,他老婆揽着他儿子,一家人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你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张照片放在这,可能根本就不是用来表达恩爱的。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他才回你消息,他说他刚才在钓鱼。钓鱼就钓鱼吧,你没关系三个字刚打完,对面就弹过来了语音通话,你吓死了,但还是点了接听。
“你在家?”
“对的,徐总。”
“吃饭了吗?”
“啊?还没,徐总。”
“好,我等下过来。”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于是你比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更紧张了。
老板来你家吃饭你总不能拒绝吧,而且还自带餐食。但你的确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你手足无措。
你先是给他引路让他就着厨房的洗菜池洗手,然后又是站在冰箱前头傻了吧唧地问他要喝什么。其实你家冰箱里根本就没什么选择,除了可乐,就是你之前买了但一直没喝的啤酒。
你以为他还在洗手的,毕竟你家的冰箱在客厅而不是在厨房里。可结果你刚问完他想喝什么,下一秒,打开的冰箱门上就扶上了另一只手。
他离你太近了。你不敢回头,只是把冰箱门又打开大一点,然后给他自己选。可他一直都没动。冰箱里的冷气漫出来,你觉得凉飕飕的。
需要选这么久吗?只有两个选项啊,哥。可他不说话,你就不敢回头。就在你觉得你保持这个姿势到你脖子都僵硬了的时候,你才听见他笑了,说啤酒吧。
那不是真的在笑,你没看到,但你知道。
你伸手把那罐啤酒拿出来,作为暗示,咚地一声关上了冰箱门。
可他怎么没懂你的暗示啊!你关门那么用力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你关门了他可以往后退退了,贴这么近很容易撞到的。可他愣是一步没撤,你一转身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你都已经撞到他了,可他还是没有要躲开的意思。直到你抬头看他,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走了你手上的啤酒。
他好高,你看他竟然要抬头。
你租的房子就是很小的一室户,他只能将就着,坐在地上,就着客厅的矮桌吃饭。
怪不好意思的,你的确不是故意让他这个总裁这么憋屈地坐在地上吃饭的,但这个家真的没地方再摆一张桌子了。
你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外卖盒子摆好,他拉开啤酒的拉环,问你要不要分点儿。你摇摇头,说年会那天喝的太多了,他没再劝你。
05.
你一直都想不明白,那个时候究竟是哪一根脑回路搭错了,你没拒绝他搭在你肩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停靠在那里,没有丝毫胁迫的意味,可你还是没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于是你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理直气壮、永远被唾弃的角色。
那顿饭吃得极其尴尬,虽然是在你家,但他明显看着比你更自在。他问你味道怎么样,又问你有没有不喜欢的,你仓促地重复着没有没有好极了,贯彻有饭吃就别讲太多话的原则,埋头苦吃。
你想的简单,一顿饭能吃多久呢,吃完了这尊大佛就可以带着他的衣服离开了,然后这辈子你们都不用再见面。他的微信会成为一个永远被屏蔽但不会被删除的账号,你的微信会在他的列表里安静得宛如从没存在过。
你正在畅想一别两宽的美好未来呢,就听见他没头没尾地问你,你是一个人住啊。
对啊,你点头。
然后你听见他说,他以为你和男朋友一起住。
微妙了。这个时候,你说你没有男朋友很奇怪,可你也不能说你有男朋友,毕竟的确没有。于是你只能语焉不详地说没有。
可以是没有男朋友,也可以是没有和男朋友一起住。
“那你有男朋友吗?”
没躲过去。
他带来的菜太多了,你们没吃完。他倒是替你做主了,让你收起来明天可以接着吃。
他帮你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几个菜拿进厨房,你整理归类保鲜膜封好。你埋头苦干,他就在一旁看着你。很靠近,遮住了一些光。
他没有说要走,你肯定不能赶人吧,这样不太礼貌。可他都吃完饭了,不走留在你家干嘛。
你发觉你完全没有处理这种场合的经验,你太乖顺了,总抱持着最大的善意设想每一个人。
直到他的手握在了你肩膀上。
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合理,不该存在的拜访,莫名其妙的晚餐,没道理的对话,所有的关于他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联起来了。
你脑袋里是年会那天意外和他对视的那刻他脸上看起来并不真实的笑,你不知道,你没办法知道。
于是他替你做了决定。
他的亲吻缓缓落下来了,在你额头上,脸颊上,在抵达嘴唇之前,他给了你完全充足的推开他的时间。
但你没有。你没有。你只是怯懦地叫他,把你的不安,你的无措,你的无法判断都塞进了“徐总”两个字。
他的手在你腰上了,你在被他拉近。你被迫抬头看他,你甚至闻到了一点点他身上的啤酒味。
“别叫徐总了,叫我名字。”
“Jerffery……?”
“不是这个。我的名字,你知道吗?”
“徐…徐云峰?”
“对,以后叫这个。”
他低头给了你定性的亲吻。
06.
他已经起来了,你不想动,只想把这个餍足的周六下午浪费在无意义的静止上。
他给Steven发了语音,帮你点了你想吃的菜。然后停在门口转头问你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没有安排,你摇摇头,说在家躺着。于是他帮你做主了,让你明天跟着他去钓鱼。
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去钓两次鱼。一开始你以为他是喜欢钓鱼,到后来,好吧,顶多也就是半年前,你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他去钓鱼更像是去开会。
和他一起钓鱼的那帮人不是高层就是经理,借着钓鱼勾留一些有的没的。
但这些和你都没关系,你从来不参与进任何与公司有关的讨论,你拒绝和他聊工作。你老板Anson多多少少算是高铭手下的,你站在现在的位置上,有种被迫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尴尬感。
没人知道你和徐云峰的关系。你打保票,除了Steven没人知道你们有联系。但那又怎么样呢,你就是和徐云峰不清不楚的,甚至涉及到钱,你也的确在Anson手底下工作。
所以你偷懒,只想躲得远远的。
你不想和他去钓鱼,你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被他更委婉地拒绝。老板嘛,讲话都很有艺术的,他没说你不能在家睡觉,但那个意思是你最好还是跟他去一下。
知道了,去当花瓶的。他没说是和谁钓鱼,你也没有当花瓶的经验,但很明显,你提供的付费服务里是有这项工作的。
他之前没要求归没要求,现在有需求了,你看在钱的份儿上也得服务到位。
可钓鱼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啊?你早上八点跟着他迷迷糊糊地下楼,明明昨天下午你们已经在床上赖了一下午了,可昨天晚上他又折腾到半夜。
你好困,刚才喝了一杯咖啡也还是好困。你额头抵在他后背上,任凭惯性和偏向他的重心维持运动。可他走着走着就停下了,你迷惑抬头,看见一辆黑色商务。
不是Steven送你们去吗?你扯扯他的袖子,想问他怎么回事,然后车上下来了个男的。
你认识,集团的Peter,管年会的那个Magic的老板。之前年会彩排的时候你见过。
但Peter明显比你还在状态外。徐云峰好像没和他说要带你去,你看着Peter的手心搓了搓裤子,然后接过徐云峰手里的包,送你俩上车。
“诶,这,嫂子好啊。”
Peter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但你其实也不是嫂子。他朋友圈封面至今都是他的套娃全家福。只是徐云峰好像也没觉得僭越,笑笑上了车。
你还是不理解你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意义。
商务车上除了司机就Thomas和Peter,Thomas本来想把第二排宽敞的座位让给你和徐云峰的,结果徐云峰摆了摆手,钻进了不那么宽敞的后排。
“你不是没睡醒吗。”
“路上睡吧。”
这话是对你说的。
07.
车开得挺稳,你靠在徐云峰肩上睡得不顾他人死活。
你在睡觉,他们就不怎么说话了,连司机大哥放的音乐都舒缓了很多。快到了,徐云峰才捏捏你的手把你叫醒。你的手一直在他手里吗?你睡得迷迷糊糊的,把头又往他怀里埋了埋。
直到他的笑传进你耳朵,你才真的醒过来。你们在车上,车上还有外人。
沉默了,怎么第一次跟他出来就闹笑话啊!你不好意思地坐好然后偷偷看他,可他似乎很满意你的迷糊,牵着你的手又捏了捏。
你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拿大把时间出来钓鱼的,但你尊重。你坐在徐云峰旁边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公司里的项目,无聊得只能盯着鱼漂入定。玩手机肯定是不礼貌的,好在Peter是个好人,知道让人给你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果盘。
于是你现在可以吃果盘了,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喂徐云峰。
你把切好的橙子喂给他,再把很甜的猕猴桃喂给他。凤梨你就自己吃了,连带着和凤梨装在一个格子里的苹果和香蕉——没办法,徐云峰凤梨过敏。
你把那个小格子里的水果都吃掉以后,才又开始喂他,他笑了,转头问Peter集团这边最近有什么合适的岗位没有。
Peter像事先有所准备似的,噼里啪啦报了一串岗位,每个岗位后头还跟着言简意赅的解释,你一边儿吃葡萄一边儿听热闹呢,结果一抬头和Peter对视了…不是,这哥这是……看着你说的?说给你听?
遇事不决先问懂的人,于是你干脆地扭头看徐云峰。徐云峰老神在在,看准时机收杆,钓上来了一条有你小臂长的鱼。Thomas和Peter,好吧,还有你一起叫好,徐云峰倒是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利落地把钩拆下来,把鱼放进桶里。
然后转头问你,喜欢哪个。
你不想去集团上班。
但很明显,徐云峰想你去集团上班。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被调去集团,按道理,集团的名字更响,待遇更好,徐云峰在总裁的位置上坐着,你想三年升五级也不是不行——看Thomas和Peter在徐云峰面前那个狗腿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说不定都不用徐云峰开口。
但你不想去集团。你唯一能抓住的思绪是你不想靠徐云峰太近,可又不是因为集团内部禁止员工恋爱——你和徐云峰的关系根本就不算在恋爱。
“调到集团来有什么不好?”
“离你太近了。”
“我吃人啊?”
“你这么大个领导呢,对你影响不好。”
“你还在乎这个?Thomas和Peter面前可没看出来你在乎。”
“而且集团太卷了,我们子公司体量小,小富即安,不累。”
“你就是懒。”
“徐总说得对。”
徐云峰把你熨好的西装拿出来挂好,没再和你聊下去。你知道他这肯定是在给你铺路,你不配合多多少少显得不识抬举,可你就是下意识地想要逃开。他把领带也配好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你倒是也知道给我面子,没当着他们两个让我下不来台。”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可说到底也还是你做得不对。你靠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拉着你的手,把你拉到前面抱住。
“挺好的,说明不怕我了。”
“我什么时候怕你了?”
“不和你争。”
他亲亲你的额头,把你抱紧。
08.
他说得没错,你最近的确没那么怕他了。
他猜得也没错,最开始的时候,你是怕他的。
那个时候你又懂什么呢,爱或者崇拜,情色或者真心,你都不懂的。你只是知道那天你没拒绝他,他顺理成章地在你的世界里拥有了更多的意义。
他没过夜。
就算都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也还是在处理好你之后离开了。那些处理里包括情感上的抚慰和理性上的安排,他叫了外卖,送来了你见都没见过的避孕药。
你当着他的面吃掉,他摸摸你的头,说你乖。
乖吗,你只是不明白。要怎么定义这件事的发生呢,你没有想要问责什么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谁负责的意思,你只是单纯的不明白,温柔或者霸道的,只是一次酣畅淋漓的胡闹吗?
只是胡闹吗?
那然后呢?
没等你想明白,徐云峰就自己来给了你答案。第二个周末,他又发了消息过来。
只是平常的问候,问你吃了晚饭没有。你诚实地回答,于是两个小时后他又一次坐在了那张逼仄的矮桌前,只是这一次你们都心照不宣了,晚饭只是一个平庸的借口。
那么两个小时都能做些什么呢。两个小时足够你好好洗个澡,打扫一下房间,外卖一盒避孕套。你假装从容地在他的吻往下探究前拉开床头的抽屉,他一下子就懂了。
他没说什么,亲吻又持续地落下来。
你想,你们这样,是出于他对你有一些渴望吗,可他什么都没说过。
他一点儿也不迫切,进度堪称缓慢,你不知道这是不是在照顾你。你完全跟随着他的节奏,随着他起伏,听他的呼吸声,像一阵又一阵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
他是安静的,除了必要的夸奖。每当你抱他更紧一些,或者咬在他肩膀的时候,他的夸奖,或者说是哄骗都会低沉轻柔地灌进你的耳朵。
夸你做得好,夸你的身体,夸你柔软和呜咽。
夸你是他的宝贝。
但那些温存的话只会出现在意乱情迷的时刻。你还是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就像他从来不会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的其他地方抚摸你的脸颊一样。
你还是不清楚,但你不再觉得一定要想清楚了。
那个晚上他还是没有留下,你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离开前他抱着你接了一个很漫长的吻,你猜他在等你提问,可你的确没有任何想要从他那儿得到的答案。
人和人之间究竟要多亲密才算亲密?你们之间已经算是亲密了吧,可你被他抱在怀里,还是觉得遥远。
第二天你收到了一笔转账,来自一个国外的账户。
你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但这只可能是来自徐云峰。你想了很多种问他的方式,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说。这该由你来问吗,不应该是他给你一个说法然后转身离开,或者直截了当地和你约法三章吗?
都没有,直到他又一次来吃晚饭。
09.
你好奇的事情很多,比如他怎么拿到你的帐号信息的,比如那笔钱是什么意思,比如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比如那张不分场合浮现在你眼前的全家福究竟在昭示什么。
可你一样都没问出来。你深呼吸,却在发声的瞬间失声。于是你最后只是怯懦地陈述,你说你收到了一笔钱。
他好一会儿都没回答你,你越发地紧张。可明明你没做错什么。好吧,就算你错得一塌糊涂,但在他面前,你也还是敢理直气壮地说,你没做错什么。但愚蠢的勇敢他不感兴趣,你的好奇他也不在意,他点点头,说他知道。
他没再解释了,相比于那笔钱的来处与去处,他更关心此刻。他的手攀上你的背,你乖顺地靠进他的怀抱。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你被裹挟,像是一块任人涂改的旗帜。
怎么会这样呢,没关系,已经这样了。
那天他留下了。你浴室里等待着的浴巾终于被使用,他沾染着和你一样的气息躺在你身边,象征性地问,他是不是可以留下。
又何必问呢。你没说话,只是钻进他怀里,抱住他。
那是你第一次主动去触碰他。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你们的关系被放任。他偶尔会在周末过来,在你狭小的出租屋里,拉着你跌进一场又一场意乱情迷。
单单作为情人,徐云峰的确是个很好的对象。他从没什么过分的要求,不多话,不开油腻的玩笑。很大方,非常大方。而且,他看起来并没有难以下咽,是吧,以他的年纪来看。
你也会想,有没有可能你当时没有拒绝他,是因为你被迷惑了。但再想这些都没什么用了,你们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拒绝或者接受,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你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角色,隐秘的,不道德的,让人沉迷的。你们之间的沟通永远都围绕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谁也没有开头,谁也没有试图严肃。你甚至不太讲话,不确定你有什么对他来说重要到一定要表达的事。你站在他的角度给自己定位,你只是一个游离在家庭之外的消遣。
他似乎对你完全封闭的态度好奇。很多次,当你们的话题不太受控制地滑向某些关于他的领域时,你突兀的沉默会换来他意味深长的笑。甚至到后来,他会有意地把话题带到你刻意躲开的地方,然后观察你不坦然的窘迫。
可你就是没办法完全摒弃掉叫嚣着的负罪感,对存在但又并不真实存在的,他生命里的其他角色。你的沉默是你的罪状,他是同犯,可只有你在忏悔。
很奇特的生命体验。当你们从冬装换到夏装的时候,你已经完完全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道德谴责成为一种形式,他不再去观察你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体贴和温存。你迷失在里面,像孩子迷失在斑斓的糖果店。
在夏天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很少很少想到那张全家福里的另外两张面孔了。
10.
又到年会了。
今年没你的节目,连续参加三年了,你以新人更需要锻炼的机会为理由,倚老卖老地推掉了Anson的指派。回家之后你乐呵呵地和徐云峰说这件事,徐云峰听笑话似的听了,话锋一转,问你新年想要什么礼物。
平心而论,你没什么想要的。不是说你对他没有任何愿望,而是你明白,他所说的礼物,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礼物,那些用钱就能换到的东西。
可惜,你的物欲不算膨胀,就算有什么想要的,他每个月划到你卡上的钱也足够你挥霍了。
你反复斟酌,最后还是小声地讲了出来。
你问他有没有空,是不是可以和你去度假。
跨过年会这个节点,你们的关系就要进入第四年了。
而在已经过去的三年里,每一个农历年都是你们之间的断档。你会回家,扮演一个中规中矩的女儿,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但你知道你们不会联系。
其实话说回来,他不联系你,你也没主动联系过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提前通知你他要过来,后来你们住到一起,每天见面,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联络的必要。
所以,过年期间你们不联系,只是维持了你们平常的习惯而已,你会敏锐地抓住这件事,但不会硬要为这件事冠上什么理由。
随便他过年期间在哪儿,这都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但你知道,如果他答应你,你们对得上的时间,只有过年那几天。
他没立刻回答你。
你在想这算不算是你在越界,虽然你们之间从来都没什么清晰的界线。这些年里你总是会在战战兢兢却风平浪静后感叹,原来这样是可以的啊。有点儿笨拙,有点儿偷懒,但你宁愿每次都为这段关系的存续紧张,也不肯把话讲明白,向他问个清楚。
你会提出这件事,更多还是因为他带你出去了。那次莫名其妙的钓鱼行程让你在他面前更从容了一些,那天里他对你的纵容,或者说一直以来他对你的纵容,也给了你更多胡思乱想的空间。
是他说的,你不怕他这件事还是挺好的。
所以你伸出试探的手,看他是要握住还是晾在那儿。
他看了看他的日程表,然后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低着头说都行。
你不敢抬头看他,怕他看穿你的小小算盘。但也有可能他都看到了,他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要看穿这样的小动作甚至不用抬眼。
但他没戳穿你,他说他知道了。
你点点头,乖巧地给他剥了一枚橘子。
那天晚上睡前他问你想去哪,这是可以的意思。你应该继续乖顺平静地回答他的,假装你并不在意这件事,可你听到他的话的瞬间,就只顾着激动了。
看你眼睛亮亮地笑着,他也笑了,说你装都不知道装一下。
好吧,这回是你没演好,你反省。你耍赖地钻进他怀里,小声嘟囔,说我才不怕你。他笑得更深了,把你搂好然后教你。
“和别人你至少别这么快露出尾巴。”
“和别人我才不会好吧!我又不傻!”
“哦?不傻吗?”
“是你我才这样的。”
“想和我一起度假?”
“嗯。”
“那怎么不直说?”
“我说了啊,我不是问你了。”
“你问的是我有没有空、是不是可以,而不是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可以。”
噢,在这等着你呢。
你不说话,手上捏着他睡衣的衣角折来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