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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倦了大海,厌倦了打浆划船,
厌倦了一片荒芜的动荡水波。
有人说了声:“我们不再回家园。”
大家随即唱起来:“我们的岛国
远在大海那一头;我们不愿再漂泊。”*
他感觉到头发打着绺堆在他的颈窝里。皮肤隔着头发和枕头的布料摩挲着,在夏季闷热的空气沁出一层薄汗。他的眼睛紧盯着半空中的雕刻着繁星图案的石质天花板,却迟迟未能的得到预想中的安宁——与睡眠。睡眠。
自从被队长抓住险些因为缺乏睡眠而磕到桌角撞破脑袋,伦纳德便被塞进了圣赛缪尔教堂角落房间的一张小床上,”即使是不眠者也需要休息,”索斯特这样说道,“愿女神保佑你一个超过两小时的睡眠。”
好吧,睡眠。他确实需要一个四或五个小时的无忧无虑的睡眠,尤其是在精神高度紧绷的连续运转五天之后。
伦纳德想道,然后翻了个身,希望侧卧的姿势能让空气在他的后背与挨着床沿的墙壁之间流通,从而改善他的睡眠环境,但结果是最后一丝睡意也从他身上飘离而去了。
并不是说黑夜女神教堂的休息室环境真的有那么糟糕。床具虽然陈旧但得到了良好的清洁,周边笼罩着纱似的深眠花与月亮花的香气,间或还有飘渺的铃声与圣歌从某个格子窗里传来。
只是他与睡眠之间永远隔了一堆卷宗和一个从纸页里被翻出来的人,他们涨的他的脑袋,他的心,和他的眼眶后面,乃至他的全身都因此冒起了幻觉般的高烧。
伦纳德又在脑子里面回想着兰尔乌斯案和卡平案的报告,以及和他从这堆文书中掘出的两个名字, ”夏洛特·莫里亚蒂”和“格尔曼·斯帕罗”。
他想起这两个名字是如何恰到好处的前后悄然出现在贝克兰德,又是如何静静地缀在兰尔乌斯和各大案件报告之后,以及由以上种种引起的一种可怕的联想———夏洛克·莫里亚蒂,以及格尔曼·斯帕罗就是他“死去”的前同事克莱恩·莫雷蒂。
于是他手忙脚乱地跑回了廷根,在拉斐尔墓园里冰凉的阳光下铲开了他亲手下葬的好友的坟墓,又对着空无一人的棺材石化,热血涌上他的肺部。
从那天起,睡眠就告别了伦纳德。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沉入似乎永远在下午般的梦境。
梦境里,廷根午后灰橘调的阳光永远笼罩这方小小的墓园,伦纳德就坐在草地上,盯着面前坑中尚未填上泥土的克莱恩·莫雷蒂的棺木。而不远处的则是邓恩的棺柩。
有细微杳渺的声音从莫雷蒂的棺木中传来,伦纳德忍不住凑上前去听,忽然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诧异地回头,莫雷蒂正站在他旁边。莫雷蒂柔和的带着书生气的脸庞轮廓被橘红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褐色的眼睛正望向他。伦纳德下意识地就想去抓他的手腕。“克……”他开口,嗓子被喉咙里说不清的情绪锈住了。
但他的手旋即停在了半空中。此时莫雷蒂的脸不知怎的变成了照片中蓄着络腮胡,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夏洛克·莫里亚蒂,与莫雷蒂仍有七分相似。
伦纳德怔住了,眼前的那张脸很快又从私家侦探变成了臭名昭著的海盗杀手,脸部轮廓深刻,眉毛尖利地画出一道弧度。这下子,这张脸就再难找到莫雷蒂的踪影了。
伦纳德油然地感到诧异,迷茫,甚至愤怒。他猛地探出手捏住眼前海盗杀手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他,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前同事从这位海盗杀手的身上抖出来似的。
可是那张冷峻的脸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海盗猎人,私家侦探似乎和廷根的值夜者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海盗杀手的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什么,但伦纳德一点也听不到了——此刻在他的耳膜里鼓噪的是他的心跳声,富有节奏感,就像音乐一样在他的脑袋中蹦跳着。
在心跳声中,他逐渐清醒着认识到他正身处于梦境之中,可吊诡的是,他无法调动起属于梦魇的能力,编织梦境的人此时丢失了他的线轴,被自己的梦裹束在了原地。
伦纳德渐渐地感到一阵熟悉的惶恐和恼怒灌进胃袋,而恼怒又带来了剧痛。
在一股钻心的精神上的剧痛之中,他猛的睁开眼睛,看见平斯特街7号熟悉的天花板,身下的床单早已被冷汗沁透。
“老头……?”他嗫嚅道。没有回应。似乎连地上天使也在这夏夜中沉沉地睡去了。
之后的四天伦纳德再也没有敢阖上过眼睛——这也是他现在之所以蜷缩在教堂里的小床上的原因。
他懒得去想这样的梦境有着什么样的神秘学上的启示意义,只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恐惧遏制着他再次陷入睡眠,进入这个梦境。
现在有丝丝凉意从教堂的石质墙壁的缝隙中渗进来,稍稍缓解了此刻伦纳德颈后的闷热。他又大动作地翻了个身,小床被他碾的嘎吱作响。
戴着疯狂冒险家和侦探的脸的莫雷蒂突破梦境的障壁挤进他的脑海里。伦纳德在模糊的意识中察觉到,即使面部特征迥异,三个人的面庞都共同有着一双褐色的眼睛。
柔和的,阴鹜的,沉思的,锋利的;眼角下垂的,上挑的,顺着眉梢的走向延伸的。不同的褐色眼睛似乎在莫雷蒂身上都极为合适,仿佛浑然天成。他想到。
这样的认知使伦纳德的精神一振。他突然下定了决心,麻利地从小床上翻身坐起,拢了拢蓬乱的长发,然后一路穿过教堂的宁静香气和一排排无人的长椅,投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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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莽撞地闯入一个疑似第四纪存活下来的不死怪物的领地实在是有失考虑,但伦纳德选择性地忽略了脑海中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警告,迅速地织造了一个梦境,便翻窗进入了道恩·唐泰斯的卧室。
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富豪正好整以暇地倚靠在软椅上,棱角在灰白点缀的鬓发的衬托之下愈发鲜明。伦纳德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有闲心想,他有一双和邓恩如出一辙的深邃的眼睛。
他硬着头皮与这位富豪含着笑意的蓝色眼睛对视。
“我认为,格尔曼·斯帕罗,为寻找某样东西,在廷根时混入‘值夜者’,并在失败后以假死脱身……”
他本意是想逼迫他承认格尔曼·斯帕罗,夏洛克·莫里亚蒂和克莱恩·莫雷蒂的重叠与关联。
其实他心里早有预感,只是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确认,尤其是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知情人士,只是难以料想到唐泰斯如此爽快地默认了他的猜测。
他感觉心里有一块石头沉沉落地了,但是内心并没有因此感到更松快。落地的石头此时又成了压棺石闷闷地堵在他的心口。
意识里莫雷蒂的形象模糊了。
此时这位他的前同事的脸在不断变换着:笑着看向他的克莱恩的脸;沾满血污的了无生气的死者的脸;留着浓密的胡须的莫里亚斯的脸;以及通缉报上格尔曼·斯帕罗的脸。
更多的人物的面庞也浮现出来了——老尼尔的,弗莱的,布莱特的,莫雷蒂家兄妹的,戴莉的,邓恩·史密斯的,他们或笑魇潋潋,或以泪洗面。
他大声地向道恩·唐泰斯质疑莫雷蒂加入值夜者动机的单纯。
有一瞬间他甚至差点将对兰尔乌斯和因斯·赞格威尔的仇恨的一部分转移到克莱恩·莫雷蒂的身上,想要抓住他的领子大声地质问他问什么以死一走了之,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的队友,或者抱紧他大哭一场。
他分不清到底谁是莫雷蒂了。
可是一切翻涌着的情绪在克莱恩褐色的眼眸中融化了。伦纳德脑子里突然回忆起一个普通的在廷根的夜晚,值夜者们围坐成一桌玩着纸牌,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人群的热气和欢快的氛围蒸得闪闪发亮,唯一的占卜家也是,褐色的眼睛被笑意溶解了。
站在他面前的道恩·唐泰斯撇了他一眼——从西拜朗而来的富豪的眼睛像蓝色的深潭,像极了邓恩——若有所思地提示道莫雷蒂加入值夜者的巧合性,因为安提戈努斯家族笔记的诅咒的复活,以及他对兰尔乌斯的复仇,还有即将到来的对因斯·赞格威尔的报复。
伦纳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感受到体内的自我无声的松弛地叹出一口气,近乎侥幸。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不过了,他想,克莱恩还是克莱恩,不是别的什么。
而“复仇”这个字眼更是像一点火星降落在了阴燃着的灰烬里,他心里的黄昏似的哀伤地迷雾散去了,而燃起了野火。
“我又落在了他身后。”伦纳德攥起拳头,又很快松开。
他禁不住想象起冒险家样貌的克莱恩在海上乘船漂流的情景,荒芜的大海上汹涌的波涛声远远地传到伦纳德耳朵里,他几乎可以描绘出前同事褐色眼睛是如何闪亮的,因此胸中同样升起一股冲劲和快意。
一定要复仇,他想道,和找到克莱恩。当然,还有一个充足的睡眠。
于是他挥别杳远的廷根,不再回到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