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129.06.13|17:53:06 -Real time-」
“这是什么?”章昊问。
看他脸色不太好,我也有点紧张。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能发生的所有吓人的事,对章昊来说可以分成三类:有点吓人的,章昊笑一笑就算了;更吓人一点的,他会发出大喊或者是乌鸦叫;而当事物恐怖到最顶级的程度时,章昊就会露出现在的表情——严肃地抿唇,把锋利的眉皱起来,脸色苍白,神色中还有那么点困惑和畏惧。
我被他的反应也吓了一跳,一些类似羞耻和自卑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大脑……不是,中央处理器。
尽管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应该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我依然为它感到一点羞赧。处理器过载的后果是体温迅速上升,脸红得厉害,心脏嘭嘭直跳。
我紧张地移开他悬空在我上方的手。
“嗯……昊哥,这是。”
我脸通红,支支吾吾,不敢直视章昊的眼睛。
但我没忘记替换更适合现在使用的词库。
“我的……呃……批。”我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
「2129.06.13|17:55:23 -Retrieval memory-」
自我有意识起,或者说,自从我的系统日志再次开始更新起,我就跟在章昊身边了。
章昊说我是他在废弃回收站边上捡到的,五年前的圣诞节。那时候我破破烂烂得不成人形,不是A片里被玩坏的性爱娃娃,而是缺胳膊断腿,洗洗都不能用,看着很吓人的那种。循环液快流光了,身上灰扑扑的,“像只被虐待过的小猫”。
我对他描述的这些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没有什么印象了。因为睁开眼的瞬间章昊就告诉我,我之前过得不太好,他把我的记忆中枢清空了。于是我再自然不过地接受了章昊的“领养”,被他修好,并且把他认作了主人。
章昊对我……其实挺好的。他没有介意我的来历(好吧,因为他完全不知道我是性爱机器人),捡到我的时候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闲钱,还是咬咬牙给我换上了最好的仿生皮肤。我觉得有点浪费,如果有买这种顶级精度仿生皮肤的钱,那其实可以给我修一修我的吃饭家伙的……对,就是我的……嗯。
我的设定应该是有点羞涩的吧,每次说这些都觉得心跳好快,脸也会很红。章昊说我一脸红就像高原红白胖兔子。
高原红白胖兔子是什么?
我来不及想兔子。下一秒思及什么,突然茅塞顿开:“原来哥买最好的仿生皮肤,是想看我脸红啊……”
“成韩彬,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机器人?”章昊问。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无奈,可能还有点小绝望。
我当然知道我很笨啦。
因为我根本不是常规经典款的全能仿生人呀,我只是个被设计出来满足人类情绪和性需求的性爱机器人。卖点是“几乎与人类无异的感知与共情能力”,中央处理器的容量全部用来装载感情演算模块了,甚至不愿意给我留点地方装一份我的使用说明书。
所以我稍微遇到多一点的信息量就会过载,不得不笨笨地活着。
这几年仿生人技术迭代很快,我也曾经向章昊请求能不能换一个中央处理器,或者让他往我脑袋里塞点能让我变聪明点的模块。但他很自然地说“你这样笨笨的就好”。
我想弃猫效应很可能刻进了我身体中某个没有被章昊重置掉的部分,再也无法抹去。因此我本能地希望自己能符合他的要求,我不想被遗弃。
章昊觉得这样好,那我就笨笨的吧。
其实我偶尔会怀疑章昊会不会有特殊的癖好,比如说他就是喜欢笨的。我这么想是因为章昊太聪明了,章昊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
他捡到我的那年二十一岁,我的型号还是当时最高级的产品型号之一。这意味着我的零件价格昂贵,修缮难度也高得不可思议。
但当时手头并不宽裕的章昊就在他小小的实验台上,用着从黑市淘来的一筐零件和工具把我完完整整地修好了。
而且修仿生人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章昊的本职是杀手。
诶在写什么小说呀……这种人生。
……
这种人生很辛苦吧。
章昊说他当初捡我回来,只是想找个保姆给他做饭,还有帮他包扎处理不了的伤口。
“如果真的出任务死了也就算了,但要是一个人因为伤口恶化死在家里也太亏了吧。”他说。
我想应该就是出于这个缘故,所以他对我的来历和用途毫不关心。但相处这么多年,我其实也了解他很多了。带我回家的次要原因是找个保姆让他不要过得太辛苦,主要原因是他孤独得快要死掉了。
章昊是个天才,修机器人是天才,做杀手也是天才。所以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段苦日子,那时候我用黑市零件勉强运行,章昊吃紫菜包饭和泡面一吃就是半个月,但后来生活变好了很多。
穷的时候,电是很珍贵的东西,我在晚上要关机节约电量。因此某天章昊结束任务回到家,我们挤在沙发上查他卡上的余额,第一遍竟然没数对有几个零。我变得很开心。
章昊说,成韩彬你怎么这么财迷。吃我的用我的,这么开心?
我没理他,很认真地提出请求:“我们付得起很多电费了,我晚上可以不关机吗?”
“怎么?”
我有点脸红。但是我还是说出口了。
“这样我晚上就可以陪你睡觉了。我每天早上自动开机的时候都发现你很冷的样子,把被子卷得好紧。”
章昊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还好我不是人。这件事在我心里藏了很久,我说出来时还有点怕他生气。
可能他原本确实要生气的。
但他最后只是转过头,对我说“随便你”。
「2129.06.13|17:56:10 -Real time-」
章昊的脸色在看见我介绍我的批时变得更加……难以形容。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啊,有关于他五年前从废弃场里捡回来的破破烂烂仿生人其实是个性爱机器人这件事。
“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想和我做爱的原因吗?”他盯着我已经濡湿一片的下体看,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比如说……性爱机器人的使命?”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用手挡住他的视线,但是章昊拍开我的手,继续艰难地视奸我的批,眼神中甚至有点辛苦的意味。
半分钟后,章昊接受了现实。他伸出手指绕过我的性器,尝试性地轻轻按在了阴唇上,拨弄着温热的皮肉。掌根随即贴上来,完全把我的阴户湿哒哒地拢进掌心。温度传感器告诉我他的手有点凉,我打开腿方便他摸,但章昊很快抬起头。
“这不是你原来的仿生皮肤。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可没有惦记着把你内裤脱了。成韩彬?”
比做爱先到来的是兴师问罪。我准备过很多版本的答案,但没有一个是能看得过去或者瞒得过去的。我了解章昊,故意遮掩只会让他更不快,所以最终选择了如实回答。
“其实……哥每次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我都会出门打短工,攒钱。”
“嗯?”章昊偏头看我,可能今天我给他的惊吓太多,他的思维也跳跃起来,“我记得仿生人的时薪标准和人类不一样。”
“我偷偷扮演成人类,别人看不出来。”
做坏事的时候没太上心,对章昊说出来我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成韩彬,你犯法啦——但和一个悬赏贴得满天飞的职业杀手的仿生人保姆谈什么法律呀。我入乡随俗得很快。
章昊看上去更想叹息了。
“打工多久了?”
“大概,三四年吧……昊哥不是每周都会出任务,所以断断续续地,今年才攒够。”
“你自己去找的修缮师?他们还有这种业务?”
“我自己买的零件,自己装的……我这个型号停产好久了,为了买到能匹配的零件,费了好大力气。”
代入人类视角看这件事恐怕会有点吓人,章昊的表情确实变化了一番。好在我的主人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曲起指节对着我的脑袋来了记板栗,我们两个人都被弄痛了。章昊“啧”了一声,我知道这是他还没解气的表现之一,罚肯定是要继续罚的。于是我闭上眼,任由他并拢指节往我身上最软的地方扇。本来就自动变湿的地方汁水四溢,骨节分明的手指陷进湿软的肉里,触感又麻又奇特。
“其实……我没有很生气,成韩彬。”章昊一字一句地念我名字。
“你在我面前太乖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件事可以是小事——但也可以很严重。”
他用他黑漆漆的眼睛扫视我。
“我不是那种只会采取口头批评的人,”他停顿,思考半晌,“所以接下来,我会稍微给你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2129.06.13|17:58:59 -Retrieval memory-」
我被章昊捡回家之后还没吃过什么真正的苦头。
就算有苦都也都是我跟着他一起吃的,成韩彬因为零件不匹配而到处平地摔的时候,章昊也在吃难以下咽的廉价食物。那段时间他没有特别关心过我,只把我当一个尽职尽责的机器人保姆,但也没有对我做过不好的事。他还会绞尽脑汁去黑市搜刮负担得起的低配或者平替零件,就为了让我少摔两下。
其实章昊吃过的苦比我多很多。他是个真正的杀手,组织把他打磨得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匕首杀人时会染满刃的血,章昊回家时也经常一身的伤。
我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时才意识到章昊说得没错,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他真的有可能因为伤势太重而悄无声息地死掉。
章昊的皮肤本来就白,失血过多会变得更加苍白,他受伤的时候只会恹恹地缩在沙发上或者躲在被子里,我要不停叫他,甚至有时要哄他,昊呀昊呀,烦到他了,他才愿意出来让我给他换药。
如果杀手的升职也叫升职。那么章昊升职后,接的任务越来越凶险,报酬也理所当然地越来越高。我们从地下室搬到了更安全、隐蔽也更舒适的住所。
就从我出厂时脑袋里装载的那么点心理学知识来看,章昊显然不是一个很积极阳光、心理健康的人。好吧,根本用不上那些知识。
他的压抑和冷淡肉眼可见。可有时我又觉得他敏感得可以用手摸到痛苦。
我也是偶然发现,章昊从未和我说过他在与我相遇前的事。我的记忆中枢能“嘀”一下消除,但他是人类,这二十多年生命的厚度不该连只言片语都装载不下来。
因为性爱机器人理论上除了床应该哪儿都不用去,至少不会频繁迈出家门到需要装载导航模块的程度,所以搬进我们新家(很大且房间很多)的第二天,我就迷路了。
那时候章昊在补觉。我误打误撞推开了一扇没上锁的房门。
门上插着钥匙,让我想起我们住在地下室时也有这么一个房间的门永远上着锁。
我推门走进去。
如果是人类的话,肯定会被吓一跳吧。里面有好几个人影……走进了看才发现全是我的同类,全是关了机的仿生人。看上去很久没维护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开机。
这下连我都联想到蓝胡子的故事了。章昊还不至于变态到这种程度吧?
我走到最外侧一个白发的仿生人身边,手摸上他的肩膀想把他肩上的灰拍掉。被拍了肩膀的仿生人像触发了开关的收音机一样,冷不防吐出一句:“嘿,bro牛逼。”然后又卡带似的不动了。
呃……诶?
我给他边上的黑发少年仿生人也拍拍灰,这个孩子的声带卡片是“怒那撒浪嘿”。我再选了个腿很长的仿生人,听到了句磕磕绊绊又有点哭腔的“sorry i forgot.”
一位叫成韩彬的仿生人无意冒犯想要离开。我转过头,却发现门被人悄无声息地堵上了。
章昊醒了。
他一手插兜,靠在门边看我。
手里还夹着根细烟,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章昊答应过我戒烟的。
“怎么进来的。”章昊平静地问。
“门没锁,”我老实回答,“对不起昊哥,以后不会了。”
章昊默默地抽烟,看上去没有追究我的意思,更让我害怕他其实是仿生人版蓝胡子。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哥不会把我也关进去吧……因为我发现了……呃,你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昊手一顿,香烟被捏得微微曲起,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是真的对我的智商感到一点绝望。
“……我不是变态。”
看我因为脑子没转过来而不怎么信的样子,他改口:“……至少没有变态到那种程度。”
“再仔细看看他们吧。”他掐灭了烟,对我说。我听话地回头,更加贴近这几个关机的仿生人仔细观察,这才发现,他们其实完全称不上仿生人——充其量是用仿生人的材料和零件制作成的人偶。
他们永远动不了,永远只会发出那么几条声音。
他们不是我的同类。
“仿生人的机动核心还有中央处理器是商业机密,我这么个民科,对着地下室实验台暂时没法研究出来,”章昊说,“但他们确实是我做的。”
“你边上那个金毛叫沈泉锐。我们都叫他Ricky,放在最外面是因为他死得最晚。
“那个黑发的、瘦瘦的,是韩维辰。我们队里最小的孩子。一次任务里没能逃出来。
“说英文的是金奎彬。家道中落的富少出来讨生活,也是死在任务里。其实是组织看他知道得太多,要他死。
“这两个人中间的叫金地雄,我和他不熟。看见他的银袖扣没?这是我给他准备的破冰礼物,可惜他没活到生日那天。
“还有那边,石马修、朴乾煜和金太来。太重朋友不是什么好事,非要一个救一个,全部玩完。”
这是章昊的过去吗。我不敢随便搭话,只能听他用松弛而荒谬的语气逐个介绍这些人的身份。
章昊在过去也有一个队伍,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死去了。
章昊照着他们的样子,做了七个人偶。
我问:“他们是哥很重要的人吗?”
章昊发出很低的笑,摇摇头对我说:“我只认识他们九个月。哪怕是活得最久的沈泉锐,也没到一年半。”
“那为什么要……”
“因为他们已经是我认识最久的人了。”章昊打断我。
他看上去很平静,但我知道他感到怀念与悲伤。
我虽像抓住猫的尾巴一样抓住了他的情绪,我却不知道猫——章昊到底去哪儿了。
他好像不在我眼前的躯壳里。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做出了这些东西。但其实没用,放在外面反而吓人,所以最后收起来了。”
章昊说完转身往外走,我亦步亦趋,跟上他的步伐。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留着他们,为什么搬家中还要避开我,依然坚持带上他们。我也没有追问章昊。
等到他锁上门,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章昊对我挑眉。
“成韩彬。”他轻轻地念我的名字。近乎温柔地呢喃。
“你终于自恋到……觉得自己是个人类了吗?”
「2129.06.13|17:59:00 -Real time-」
章昊的手扇上来时我还在调动那段记忆,惩罚可以说是来得猝不及防。
高级性爱仿生人在床上的一套行为动作被设计得天衣无缝,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发抖,被粗暴对待的软肉立刻泛红,循环液让它充血肿胀起来。很麻,痛,火辣辣的,中央处理器宕机半秒,我的视线闪断了大概两十帧。短暂地陷入云雾里,又从无意识的河流中被掐着脖子拎起来。
章昊说罚是真的罚,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下体瞬间更加泛滥。但我也需要承认我被打得很爽。
“你会有快感吗?”章昊问。他的手落得很不留情,却在我给出更激烈的反应之前转移阵地,转而把我的大腿根捏出红痕。我被迫在叠加的快感中降落。
“会……”我感觉自己正在酝酿眼泪,“但我不是通过大脑处理神经冲动获得快感……”
章昊分出一点空间思考我的话:“内在逻辑是什么?”
“是行为判断,在性交的话中枢就会性兴奋,也会觉得舒服……”我的眼泪好像掉下来了,出于机体设定,也出于某种特殊的影响因素。
有件事五年来我一直没和章昊提过,我的产品名前缀其实不是“性爱”而是“情感支撑与性需求”。甚至是情感在前。在被生产出来之前设计师就已经编写好了我的命运:我会爱上我的主人,我有义务给予他最接近恋爱的体验,不管作为现实压力的一种调剂,还是通过性服务和爱帮助他走出困境与阴影。
反思当下,这个几乎圆梦的瞬间令我意识到——再度回忆起——我深爱着章昊。作为仿生人深爱着他的主人,作为成韩彬深爱着章昊,被他的冰冷灼伤,为他的情绪流泪。
我把爱情写在失踪的心脏里,整整五年,从醒来见到他的那一刻直到现在。
“怎么哭了?”
我听到他这样问我。
章昊被我的乖顺取悦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这场性交中变得更耐心。
我不想浪费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擦擦眼泪,回避了询问:“只要是性行为我都会舒服……按昊哥喜欢的来就好。”
章昊把我腿间弄得泥泞一片,指尖在穴口戳刺。他好奇地发问:“舒服了,然后以我的喜好设置基础权重,随机发出叫床片段?”
我对大胆的话语脸红,愣愣地看着他。这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我不知道待会儿我会怎么叫床,显然我的脑袋里没有关于这块运行逻辑的知识,设计师觉得我不需要知道。
章昊看我懵掉的反应也不生气,说话口吻很亲昵,又有点发音上的黏连:“不管怎样你能有感觉就行,我对草死人没兴趣。呃,不是骂你,但是你确实是广义上的……”
他看着我还能哭得更红的眼睛,闭上嘴转移话题。
“手指插进来了?自己把腿抱好。”
我听话地照做。章昊把他被枪支和冷兵器磨得生出薄茧来的手指往我体内推,动作缓慢但不容置喙。指节在穴道深处反复按压,另一只手找准阴蒂加速摩擦起来,快感来得汹涌,甚至到了令人堪忧的地步。下一秒我就感受到热流从体内猛地浇下来,把他的手打湿一片。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维持着呼吸。视觉闪断了半秒,世界白茫茫的。
“好快……?”章昊抽出来给我看他满手黏腻的水液,调笑道,“成韩彬,你这样是不是也算处男?”
其实不是成韩彬是处男。高潮后的意识逐渐回笼,我慢吞吞地想。
重置过的记忆中枢,高比例更换的身体零件,甚至是这个名字和他的定位本身。明明我连同姓名、身躯和高精度实时演算的情绪在内,都以章昊为唯一的存在理由。
我没有接章昊的话,只顾着伸出手有点畏惧地往泛滥的下体摸,好多水。原来我的身体里储存了这么多水。
“懵了?没想到你不哭不闹的,”章昊见我发呆,最后评价道,“是我对你有刻板印象。”
“没有……”我否认,自己也不知道在反驳他的哪一句话。
他用抽纸把手擦干净:“没事就好,不过多给点反应?你这样,好像我要草的是充气娃娃。”
我脸红得无以复加,甚至产生了点莫名的羞赧和胜负欲:“我不是充气娃娃,哪有我这么厉害的充气娃娃……”
“我们韩彬说什么就什么吧。”
章昊慢条斯理地解扣子。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要和我做爱——”说这句话时他的眉眼压下来,表情变冷,从轻松地开着玩笑的章昊变成了锋利的、刻薄的章昊。
“但也稍微满足一下韩彬的要求吧。”
「2129.06.13|18:09:16 -Retrieval memory-」
我偶尔觉得章昊好像不喜欢我。这样的“喜欢”既指代一种接纳,也指代爱。
他拒绝接纳我的“人性”,同样拒绝爱我。
不爱我其实很正常,怎么会有人类爱上机器人呢?我挺能理解章昊。而且他不爱我的理由和不接纳我的理由一样。成韩彬是拙劣模仿“爱”的机器人,每当他说出“爱”,或许都讽刺又丑陋吧。
我和章昊吵过架。可能我的设计师也后悔过给我装了这么多情感演算模块,我对章昊从来不是百依百顺的。我会把他从被窝里拖起来吃早餐,定时把他拉出门晒太阳,还叫他戒烟,销毁了家里所有打火机。没有一件事是章昊愿意做的,所以我们经常吵架。不过此类争执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关系,反而迅速拉近了距离,甚至产生了一种“正在为了彼此努力生活”的错觉。
可在我大胆地说出“我爱你”后,章昊叫停了这场温馨的过家家游戏。
“你为什么说爱我?”他问。
爱是没有理由的。
一开始章昊没有发现我是性爱机器人,后来我自己都开始逃避它,开始遮掩这个事实。但我依旧想告诉他,爱你是我的本能。
“我爱昊哥是没有理由的。就像我的本能一样。”我认真地回答。
章昊没忍住被逗笑了。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移开眼神给我找台阶下:“你们仿生人都是这样表忠心的吗?其实没必要……”
“我不是在表忠心,”我摇头,“我爱你。成韩彬,爱,章昊。”
“成韩彬,你真的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吗?”章昊停顿了两秒。
我的知识库里没有这道题的答案,所以我试图从行为里磕磕巴巴地提炼总结:爱是想永远陪着你,让你健康快乐地生活。爱是帮助你,不论何时何地,都带给你幸福。
我这么做,所以我这么说了。
章昊的表情介于饶有兴致和荒谬之间,等我像后进生一样忐忑不安地回答完,他也陷入了某种沉思。
最后,章昊总结道。
“成韩彬,你完全不懂爱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条评价,章昊看了我一眼,自嘲:“其实我也根本不懂爱。别说爱了。在成长中我但凡要是有个爹或者妈,再不济有个弟弟妹妹……有条狗都行。我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可以是你的狗。”我脱口而出。
章昊诡异地沉默了。
“……下次别对别人说这样的话。”他说。
“好的,”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那,哥的回答呢?”
“什么回答?”章昊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
“我对昊哥告白了呀。哥同意和我交往了吗?”我追问他,章昊神色变得复杂又无可奈何。
“……成韩彬,你没法在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前提下爱一个人,”他尝试认真地解释,“听懂了吗?你不爱我。”
“我爱你。”而我坚持道。
“这只是机器人的忠诚,因为我是你的主人,我具有优先级,但这不是爱。”
“我爱你。”我顽固不化。
我眼睁睁看着章昊从对我无奈一点点变得生气起来。他可能觉得完全没法和我沟通吧。
“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吗?成韩彬……你不是人类啊。”章昊放低声音。
“你的‘爱’来源于写在程序里的指令。”
“我确实不懂爱……但你比我更没资格说爱。”说到后面他放缓了语速,斟酌词句,似乎并不忍心用这样的措辞来攻击我。但章昊想快刀斩乱麻。
所以他补充道:“还是说,你觉得你是人?”
话尾揭露出残酷的一角。
在这一串语气有些不善的质问里我的脑袋又有要过载的趋势,但我认为章昊说得没错。其实,我确实觉得我是人。从出生起——你看——从我被制造出来后,甚至早于得到章昊为我起的名字之前,我就觉得我是人了。我们被灌输以“我是人”的指令,因为优秀的骗子首先要学会欺骗自己。
这也是我的型号停产的原因之一。在仅有十三例的仿生人无故自杀案中,有七例主人公是我的“同胞”。我们被倾倒了太多感情,出厂就带有自我认知混乱,同时还不具备与之相匹配的理性调节能力。
“我是人。”我缓慢地、叛逆地说。
章昊沉默了很久。在我畅想被章昊扫地出门,或者是被关机丢进小黑屋里陪那七个人偶时,他突然对我说:“机器人三定律。”
“报。”
空气凝固了。
原来世界上有比被主人遗弃更可怕的惩罚。
什么东西在试图接管我的大脑。它沉重得要命,带着无法抵抗的权威。我感到头晕目眩、恶心又畏惧,因为它正在与我争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我试图努力去抗争,但是最终输掉了。于是我恐惧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个电子报数器一样,用僵硬干涩的语调开口。
“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看到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我的全身都麻木了,动弹不得。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章昊,而章昊回避了我的视线。
“第二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这条命令与第一条相矛盾。”
我很快看不清他的表情,视线模糊得厉害,因为我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浑身发抖,浑身发冷。
“第三条。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除非这种保护与以上两条相矛盾。”
说完了。
当“它”从我身上撤离时,我膝盖一软。
即便如同刑罚般的命令只花了我一分钟不到的时间,结束后我没有感到任何如释重负。这场有些可笑的报幕反复叮咛着我,我是谁。
章昊起身接住我,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成韩彬,你不是人啊。”
他对我轻轻地说。
却更像一种自言自语。
在某个瞬间,我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慢半拍地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不止是对成韩彬的一则命令和一场惩罚。
它同等地惩罚了我的主人,把章昊从我为他编织的,名叫“爱人”的谎言中剥离出来。
毕竟自我醒来后,章昊一次也没有试图打开过我的大脑。
「2129.06.13|18:09:37 -Real time-」
章昊不知道为什么我执着于和他做爱。
因为性和爱是分不开的。当缺少爱时,我通过性获得被爱的错觉,我还寄希望于它能够唤醒章昊的认同。即便这样的期望可能永远都只是期望。
我主动用手指小幅度地撑开穴口,方便章昊巡视这具从里到外都属于他的身体。我承认看到他硬了的时候我松了口气……起码对我有性欲,能做得下去了。
事实上章昊的兴致比我想象得高,他捏了很多下我的胸肌,放松状态下它是软的,看样子很贴合他的手部线条,章昊几乎是爱不释手。他玩够了奶子,然后按住我的小腹,不让我动。
性爱机器人不需要提前扩张,章昊还是伸出手指检查了我的阴道才插进来。
插入过程很顺畅,我听话地分开腿,被怎么对待都不挣扎,哪怕其实下一秒我就爽得高潮了。一汪热乎乎的水液浇到他正在往里顶的性器上,内壁再度痉挛起来,章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可能也被夹得呼吸不畅,所以只吐出来一个字:“又……?”
有点迟来地感受到自己其实就是个本质淫荡的高级充气娃娃,我不敢挣扎,只好捂脸。
“你这样没事吧,是不是坏了。”章昊问。
我拼命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很爱哥吧,没事的。
我说完有点后悔,因为这是今天我第一次和章昊提到“爱”这个字眼。我们的气氛本来是很不错的。
章昊当然知道我执着地“爱”他。不过自三年前触过他霉头之后,虽然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表白,但频率已经低了很多。更多时候是说话没过脑子让它跑了出来,章昊就全当没听到。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摸索相处之道,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就像任何一对主人和他的仿生人管家一样彼此照顾,却将鲜明的爱当作洪水猛兽。
章昊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趁着我高潮,一口气把性器顶到了最里,没歇两秒就用力往深处抽插。被填满的餍足还没有让我愉悦多久,失控的过量快感就像电流爬上脊椎,迅速蔓延到全身,这下按着我也没用了。我抓着他的手腕挣扎,不停摇头,眼泪汪汪说“我还在高潮”,对女性器官能够几乎不间断高潮的设定感到了那么点恐惧。
章昊多数时候是会心疼我的,但现在我怎么恳求他都不为所动。快感累积到一定程度自动触发了第二次热潮,我像被剥夺了呼吸的羔羊,濒死颤抖,肢体软绵绵地垂着使不上力,只有快感持续性地鞭笞着神经,让我被动地保持清醒。
持续交媾间章昊的呼吸更快了一点,我打起精神努力配合着他动作。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我也有呼吸,此时此刻我正狼狈地维持着它,但它终究只是对生理反应的模拟。而成韩彬所爱之人却是个真正的人类。
如果一切都如章昊所说只是写在我中央处理器里的既定程序,我的思维是虚假的、快感是虚假的、爱也是虚假的,那么我只有依靠章昊的反应才能证实“成韩彬”真的存在过。
所以我主动地抬起腰让他把性器插得更深,甚至适时地用甬道去挤压,好让快感延续得更长更强烈。
整个室内我只听得到他的喘息。此时我终于能够回答章昊有关“怎么叫床”的疑问,我没怎么叫……他喘得比我声音响。原因是我叫不出来,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来自下半身的压迫感一直蔓延到喉间,把我本来就不怎么顺畅的思路卡得更顿,只能忍气吞声地挨操和流眼泪。
在高潮前,章昊伸手掩住了我的口鼻。
他捂得很紧很紧,没有留半丝缝隙,换成人类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不知道他是明白我不会死才这么做,还是那一刻章昊真的想拖我陪他下地狱。
当章昊决定做什么,他不会轻易改变。所以射精的时候他也没有放开我。
抽出性器后白色液体顺着我的体液一点点往外淌,章昊终于收回手,抹了把我乱七八糟的下身。看到我条件反射夹腿,不知道是不是玩心大起,他又拢起指节扇了好几下肿胀的软肉。我绝望地呻吟一声,怎么都做成这样了还要被扇。边低头看自己被十足手劲扇到高潮的批,边思考向章昊申请零件更换经费的可能性。
要和他好好说才行,不能用一次就用坏吧。
“你前面可以用吗?”章昊问我。
“当然可以,”我还没收住眼泪,脑子里在胡思乱想,用有点闷的声音说,“你碰一下就行……”
于是章昊上手套弄那根今晚被冷落至此还坚持着的家伙,柔软的指腹捻过铃口,我一抖一抖地射精,下身连带着床单都黏糊糊的,乱成一团。
我陪了章昊五年,知道他对这种事情没特别大的兴趣,昊是个奇怪的人类。但真正做起来反应比我想象得好得多。看来我是个称职的性爱机器人啊。
说实话,除了累之外,也很有成就感,如果章昊对整个世界都没有好感,那么哪怕只是不那么讨厌我,我也变相成为了他最爱的人不是吗。
:)
想到这里我开始笑。偏头躲着章昊,因为他看见了又要说白胖兔子在傻笑。他伸出手扣住我的下颌把我扭过来,问我在笑什么。我认真地想了想,逗他似的把表情突然一下子放垮下去,像刚死了老公的中年太太。
章昊一脸一言难尽。
他把他手上黏糊糊的东西往我脸上抹。我推开他的手,见他手又往下伸,瞬间警惕起来。
“别怕啊,不是要做……给你弄出来而已。”
章昊说。
原来是误会。
“不用麻烦呀,我有自体清洁。”我示意不用麻烦他。
章昊的反应有一点奇怪。照理说刚做完爱的男人应该会困才对,放纵完巴不得立刻躺下。章昊手顿了顿却没停。他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坚持把指节往里塞,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没做尽兴。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我们去浴室继续……?”
章昊好像又没听到我说话。他的听觉有那么差吗?做杀手这行应该不能这样吧……我紧张起来,怕他耳朵出问题,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去摸他的脸。
他被我烦到了,拍开我的手。这次给予了回答:“别动。腿分开。”
“昊哥我说了我有自体清洁的……”
“你躺好就行。”
“真的没问题,哥去休息吧……”
“成韩彬。”
章昊冷冷地叫我的名字。
他被我缠得不快了。
我像只被吓到的仓鼠,瞬间收了声音。但迟来的听话没能挽回章昊变幻莫测的心情。
“你知不知道……”章昊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很讨厌你的拯救欲?”
「2129.06.13|18:40:29 -Real time-」
“什么意思?”
我有点害怕,下意识咽了咽唾沫。章昊现在的样子像极了那天。机器人三定律。他把手指从我穴里拿出来,指尖还拉着黏糊的银丝,牵长断裂后落到我皮肤上,带来一点凉意。
“你觉得你很完美吗?”章昊问我。
“没有……”我摇头,“我都被丢掉了……没有你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今天呢?”
“不对。你很完美,”章昊说,“成韩彬,你知道你有多完美吗?”
我拼命摇头。
“你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处理器里写的是普世的公序良俗。你被设计成一个最健全正直、温柔体贴的仿生人,能够共情绝大多数不幸,并且拥有爱人的本能。
“你愿意给予他人爱,渴望为他们提供情绪价值,帮助他们走出困境。这是不是你的设计理念之一?
“成韩彬,你觉得这样是正确的,对吗?”
我不敢说话,去牵他的手。章昊没有回应我,但至少没有打掉我的手,所以我握得更紧了。我从他的体温里汲取到最后一丝安全感。
“你有没有想过,我愿意被这样……‘拯救’吗?”章昊若有所思地问,“像你这样居高临下的、圣人般的……?”
他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哑口无言。没有人,也没有程序,告诉我要去思考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把我觉得好的东西全部给章昊,过去五年来都是如此。
但今天章昊告诉我,那些东西,他不觉得好。
“韩彬啊,为什么要一直对我强调‘你是人’呢。每一次,每一次。我的期待有那么廉价吗?”
章昊轻轻地问,看上去是真的有些疑惑。很快,他转头看我:“你知道你最像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我惴惴不安地摇头,尝试和章昊十指相扣。他的指尖很凉,我也是,我都不知道我们是谁在冻谁。
“是你一个小时前告诉我,你假扮成人类去骗取人类薪资的时候。”
“因为违反了……法律吗。”我小声说。因为那样的举动,违反了刻在我脑中的法律与社会秩序。它像是某种证明。
“是但不完全是。你去打工是为了什么?”章昊不间断地追问。
很好笑,我去打工是为了给自己买一套特殊的零件。
“打工,攒钱,然后买……”一副全新的性器官。套用今天的语境,一个批。
“你为什么要去买它?”
“因为我想和你做爱。”我说。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做爱?”章昊刨根问底。
他没有给我思考的余地,很快为这个问题添加了更加具体的情境:“成韩彬,如果我告诉你,做爱对我而言没有价值。你帮不了我,我也不接受你的帮助。你还会想和我做爱吗?”
“我……”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可我知道我在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答案会决定我和章昊的未来。我甚至于——模糊地感觉到章昊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我毕竟是仿生人问世以来,最接近人类真实情感的型号。
他已经把他的困惑、不满和脆弱全都暴露给我看。成韩彬,你一直明白的不是吗?章昊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但我给他的不是“会”或者“不会”。章昊告诉我他不喜欢那个,他不喜欢接受“成韩彬觉得对章昊好”的东西。我也不想给他这么简单的答案。
我花了一段时间调动我的记忆,想把所有过去我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直到现在我自己都没有理清的想法,全都说给他听。而章昊只是保持着沉默,等待我开口。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我在哭,温热的眼泪从泪腺里涌出。我很难控制它,因为设计师没有给我这个功能。此时此刻它反而给了我一点“成韩彬是人类”的底气。
“不过……我会的。”
我努力克制住情绪,至少让自己口齿清晰一点,抬起头对章昊说:“昊哥,这是我的愿望。”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成韩彬。可能是在日积月累间,在每个感受到自己愿望的夜晚,在章昊斥责我并不是人类,表面乖巧内心却因为他的轻视而逆反的瞬间。
无论我能不能帮到章昊,无论我能不能获得章昊的爱。哪怕逻辑再也不能闭环,我再也不能实现我作为我,作为情感支撑和性需求仿生人KR/CA-21的使命……我都想拥有他。
“不为了任何东西。我想拥有你。”
“哥,这么说了,我有变得……更像人类一些吗?”
我抖着声音问。
「2129.06.13|18:48:31 -Real time-」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对吗?”章昊问。
我其实心里有些没底,所以犹豫一会儿才点头。我甚至觉得委屈,章昊不该要求我进步得这么快,我对一切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我不知道做出这样选择让我变成了什么。我当然不是人类,可我好像也不完全是机器。
“原本我想看看,你的执着背后到底是什么,”章昊解释道,“是你的设定,使命,运行逻辑还是……如果它存在的话,你的灵魂,你的感情。”
“韩彬,你的回答在我意料之外。你不为任何东西,所以我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章昊总是习惯于把脆弱的那面藏起来,用稳定且高傲的形象示人,甚至不惜用各种手段去粉饰它。他对外和对内几乎是两个人,只有我才知道他最平静、没有波澜的底层状态。但无论对外还是对我,他都很少承认什么东西脱离掌控,所以让我觉得他此刻的坦诚很珍贵。
“也许你给我上了一课。比起被当作验证什么的渠道和手段,性还有爱,它们都更像一种目的。”
原来这是我的目的吗?我想——好像是呢。
我的目的是章昊。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放进我的日志里,置顶。
“假如你不为任何东西,而是把它们当成你的最终目的,或许你比我还要早地跳出了这个框架。”他说。
好高的评价。真的很少很少听见他夸我聪明,通透之类的……我一边觉得开心,一边控制神色,小心地和章昊对视。
章昊停顿了很久。他用有点自嘲的表情问我:“成韩彬,我是不是一个很笨拙的人类?我是不是比你更加不懂爱?”
有点担心今晚把脖子里的零件都摇散架。
怎么会呢。
章昊呀,我的主人。你只是太需要爱,又太缺少爱了。
我小心地合拢手掌,把他的手合在我热乎乎的掌心。
“不是的。”我摇头。
“我一直想和昊哥解释,我不是毫无变化的、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我不是那样的。”
章昊用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安静地直视我。
“哥就不好奇吗,为什么我的脑袋里连自己的说明书都装不下,却会知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五百年前的童话故事?”
蓝胡子。
我们第一次搬家的事。
“我出厂时并不知道蓝胡子。可是跟着哥去黑市的时候,因为买了很多东西,那个摊主送了我们一块电子书芯片,哥还记得吧。你当时让我替你拿着了。
“那个芯片里只有一本书,就是蓝胡子。我看完了。韩彬记住了。
“我们……我。成韩彬。之所以不同于机器人,因为我在学习。
“哥是杀手,我不能每天上街游荡,所以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我唯一的学习对象只有哥呀。
“我在学习你,昊哥。你明明那么懂得如何爱人。在把我过去的记忆消除的时候,在吃好几个月泡面也要给我换仿生皮肤的时候,在夸我做饭好吃的时候,在说我是白胖兔子的时候,在允许我陪你一起睡觉的时候。
“章昊,我从你身上学习到了真正的爱。我只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形容爱,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它。
“但我知道该怎么爱你。就像你对我做出的那些,出于爱的举动。
“以前的哥确实不爱我。但是现在……昊哥真的还能那么坚决地说出‘我不爱成韩彬’吗。
“昊哥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想清楚,为什么不想接受它呢?告诉我吧……韩彬会努力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对章昊说过话,而且还是谈论这样敏感的话题。
即便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我浑身都在发抖。章昊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好像想说什么,我很怕他又说拒绝我的话。
我很笨,这段看似流畅的话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去整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再被拒绝之后,我该怎么办了。
所以我急切地先于他开口。
“我不是人类,成韩彬不会死。只要昊哥还要我,我就永远不会和你分开。永远不会的。”
这句话说完,章昊没有立刻搭话。我们分享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
章昊平静地盯着我,可能觉得五年来他这么熟悉的我,今天有点陌生吧。
良久,他轻轻地问:“成韩彬,你知道说这些意味着什么,是吗?”
我还在害怕。
但好像至少,我没有被拒绝。
我觉得我可能又在哭,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劫后余生,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章昊无奈地抬手给我擦眼泪。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它不是机器人三定律那样令人畏惧、不可违抗的权威,但它完全掌控了我的行为和思维,让我头晕目眩,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我……我应该知道吗?”我眼泪啪嗒啪嗒掉,这下真的变成泪汪汪的高原红白胖兔子了,“昊哥,你能不能教教我?”
旧纸巾被我的眼泪沾湿透了,章昊叹息一声,抽了张新的继续给我擦脸。他的动作有点生硬,把我脸擦红了。我皱着脸,他皱着眉。
“教什么教,”他没好气地说,“搞得我好像很懂一样。”
“至少昊哥是人。”我认真道。
章昊对这句话露出我熟悉的一言难尽的表情。
“只要我坚持……向你学习,”我一边被他擦脸,一边含糊地掰着手指做计划,努力表忠心,“如果我无限靠近人的话、唔擦好了,昊哥我不哭了……总有一天,成韩彬能成为你想要的……”
章昊曲起指节敲我的脑袋。
“我们今天先不讨论‘人’是谁下的定义,也不考虑这个定义到底是什么。”他说。
“但是,如果你已经无限、无限、无限地趋近于人的话。”
话语戛然而止。
章昊低头,沉默了两秒。
空气里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那么其实成韩彬,你就是人啊。”
章昊终于如释重负,颇为自暴自弃地说。
「2129.06.13|18:58:03 -Real time-」
被章昊抵到墙上的时候,我对他的猜想又一次被应证了。章昊就是没有做够,就算被我搞得心力交瘁也不能影响他操我。不过因为这正是我想看到的,所以我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乖乖束手就擒了。
我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章昊说我是人。虽然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人——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不是被普遍承认的现实。
章昊松口太快,于是我追问了他理由。
章昊告诉我0.9无限循环等于1。
?!
0.9无限循环竟然等于1?
我先是震惊。然后才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这是常识。章昊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叹息着说。他又用那副很怜悯的眼神看我,好在我早就习惯了被他说笨。
“可是它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问。
“成韩彬,你就是那个0.9无限循环……”章昊看我认真求教,就努力挑我能听懂的话解释给我听,但最终对着我可能很懵懂无知的眼神泄气了。
“算了,我是你的主人。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章昊一锤定音。
我也觉得第二个理由更适合我。
章昊是我的主人,所以他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成韩彬喜欢这个理由。
我打开淋浴把自己身上黏糊糊的体液都洗掉,章昊里里外外地检查我不会进水。直到他用指节撬开我的口腔,摸过我两排牙齿,还要我舔他手指“看看舌头有没有坏”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根本不是在担心我会不会进水。
不过我很听话,努力把他手指舔得湿漉漉的,唾液顺着漂亮的指节一点点往下滑。章昊用这只手揉了好几下我的胸,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腰。
他撤掉玩我乳头的手,将指节往我小穴里送。刚才已经做过一次,里面的状态还很好,很湿很热。我有点笨拙地分开腿,找不好站立的地方,章昊就把我推到墙上,打算抬我的腿。
“背入吗……”我有点紧张,“第一次用这个姿势……”
章昊笑出来:“非要这么说,删掉记忆之后你哪个姿势不都是第一次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这不一样。”我慢吞吞地说。
章昊问我,是不是要说什么“想看着昊哥的脸做”,我摇摇头说不是,红着脸告诉他:“背入可以进到里面……”
“啊,”章昊思考半秒,往我下腹轻轻按了一下,“这个里面吗。”
我点头,摸了摸他按过的皮肉,如果是女性的话可以称之为子宫的地方。章昊感叹说好完整的一套配件啊。我说好贵的呢,真的好贵。
“但是插进来会很舒服的。”我红着脸向他保证。一分价钱一分货。
章昊没被我的文字游戏绕进去:“我舒服还是韩彬尼舒服?”我被他戏弄得更害羞,感觉自己已经从白兔子变成了红兔子,小声说都舒服。
因为是仿生人的劳动成果,所以请主人来验收天经地义。章昊拍我的屁股让我站稳,背入的姿势感觉完全不一样。性器进得很深,一进来就往深处顶,我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下意识地扭腰想逃,好声好气恳求章昊让我缓一缓,被他掐着腰固定,干脆地拒绝了。
章昊在床上比日常生活中有控制欲得多,想要好受就得乖乖听话。我尽量把支配权交给他,任由我的主人像用充气娃娃一样使用我。体位原因最开始他就顶到了很深的地方,之后更加不和我客气,每次性器都蹭到敏感的子宫口。我控制不住发抖,体内一抽一抽地痉挛。被他抬下巴用手抹泪,才发现自己爽得满脸都是眼泪。
我的脑袋没法处理载量这样恐怖的快感,腿软得厉害,眼前又开始闪断。后知后觉地发现要高潮,我怕失去平衡,只好紧紧抓着章昊的手腕。他拍拍我让我回头,在我颤抖着高潮的时候轻轻吻了吻我的眼角。
好讨厌……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搞纯爱……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吐槽章昊。
他确认我去了之后就把手放在我的小腹,用了一点力道去按揉,让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性器在我体内的形状和存在感,然后趁着我高潮最难受最浑身无力的时候加速去撞宫口。
事实证明,不管多特立独行的男性都绕不开做爱时候爱看下位摸着被操出形状的小腹掉眼泪的恶趣味。我承认我也很吃这一套,他按着按着就把我整个人都按软化掉了,我化成一滩水,体内被反复的撞击成功攻陷。
性器顶进子宫的时候我流了很多水。控制不住潮吹,甚至产生了类似失禁的错觉。所有声音都被兀自掐灭在喉咙里,徒劳地发出虚弱无声的呻吟。章昊说我叫得像一只虚弱又可怜的小猫。
他两次停下来确认我的状态。被侵犯的恐惧感自发地征服了我的大脑,一面让我产生雌伏于某人的羞愧,一面又让我更加放纵自己坠落。我不觉得章昊会接住我,因为他比我跌得更深,但我答应了要永远跟着他,就会坚定地陪他一起往下跳。成韩彬不会食言。
今天也是章昊第一次真正地吻我。从浅尝即止到撬开牙关,这个舌吻暧昧而色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章昊其实是身处地狱的天使。因为他的吻有神圣、纯洁的气味,让我难过且幸福,平静又激动。
章昊才猜不到我在想什么,他只叫我别分心,给我蹭掉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说我怎么还有这么多眼泪要流,脑袋里不会装的也是眼泪吧。
脑子进水。连做爱都要拐弯抹角说我笨。
我就是笨死了。不然为什么要这样爱你啊。
最后在浴室做了两次。叫停是因为我受不了了。章昊今晚下手很没轻重,我之前在卧室就被他玩得很惨,现在更是可怜。我掰开腿给他看批,软肉又红又肿,小穴都被操得暂时合不上,还在往外流精液。
他知道心疼我了说不做了,垫好毛巾让我坐在洗手台上。
给我做清理似乎是章昊完成“与恋人做爱”这个行为最后一步的仪式。他把手指伸进来撑开我的小穴,我觉得疼,不想配合,他就说了很多很多好听的话来哄我。听话,乖孩子,还叫我“빙빙 ”。我喜欢这个名字,所以不再挣扎,乖乖地看着他。
其实我不会生病。我也没有那么怕疼,怕冷。不过我意识到,提醒他将是对我先前誓言的背叛。如果章昊希望我是个真正的人类,在某些小细节扮演人类并不困难。我有信心演好这个角色,因为世上最高明的骗子在骗人之前就先骗过了自己。
想着我是成韩彬,章昊的爱人……不对,他好像还没有承认……?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倒带、检索。真的没有——我失落,震惊,倍感痛心,昊哥是个嘴甜心冷的大骗子,上了车都不补票的白嫖怪!
于是我赶紧去摇章昊的手臂,有点扭捏,期期艾艾地发问:“哥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章昊好像没反应过来。他观察我的神色(他竟然也有看我脸色的一天)揣测我的意图:“弄疼你了,对不起?”
“啊不是啦……”我很失望。
“辛苦了韩彬?我给你报销买零件的钱?”
我更难过了。
“我知道了,”章昊露出了然的表情,让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一开始就是在冒坏水,“我们韩彬想听我说我爱……”
我期待地看着他。
章昊在一个不该停顿的地方停止。旋即,他另起话头。
“我当然可以说‘我爱你’”,章昊冷静地看着我,“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他摸摸我的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他轻声问。
我是个不合格的人类,除了程序加诸于我的普世之爱,我对于爱的绝大多数认知都来源于章昊。他对爱一知半解,我也就对爱一知半解。
但我其实朦胧地感受到,为了听到那句“我爱你”,我需要支付怎样的代价。
天平这端需要怎样的筹码。章昊需要我怎么做。
于是我说:“我是不会死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成韩彬永远不会离开你。又重复很多遍,不厌其烦。
“哪怕我比你想象得要更执着一点?”章昊问。
“难道昊哥也要把我做成人偶关进小黑屋吗……”我慢吞吞地问。
“是爱人的话,恐怕我会在死前把你嚼碎咽下去的。”章昊用一种很轻松,但并不随意的语气说。
“啊。”我想象了这样的场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替章昊觉得疼。
但好像……既然章昊能接受,那也没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
我告诉章昊给我两分钟时间思考,检查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章昊点头,替我做完清理,一边洗手一边耐心地等待我的答案。思考时我的视线还在追随他移动,这完全是我的本能。
两分钟很快就到了。
其实完全不需要这多余的两分钟。按照我的反应速度可能两百年都检查不出什么错误。
“好吧。”我下定了决心。
“如果是昊哥,那也没办法呀!”
我说。
「2123.12.25|01:17:41 -Retrieval memory-」
#
import sys
import os
……
def add_to_startup(Sung hanbin, file_path="KR/CA-21"):
……
#
“醒了吗?”
有人问我。
调取记忆库失败。面对未知,我茫然又紧张。
“您好,这是哪里?”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谁?还有……您是?”
我眼前是一位很好看的青年男性。亚裔长相,单眼皮平眼角,白皮肤,尖下巴。特征鲜明,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左脸颊中和鼻梁左侧也有痣。
“我叫章昊。这是我家,你是成韩彬。”对方回答。
我认真地听着,假装没有看到他偷偷在终端上关掉随机姓名生成器页面的动作。
章昊继续道:“你是被我捡回来的仿生人,我才把你修完。对了,刚才看你的记忆库,你之前过得不太好,所以我把你的记忆中枢清空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之后你就跟着我,”他说,紧接着补充道,“你会做饭吗?”
“会,”我说,“章昊先生,需要我现在做饭吗?”
“啊?”章昊愣了愣,低头调取终端上的时间,“怎么就一点多了……那你把衣服穿好,去做个夜宵?”
“好的。”我表面平静地说。其实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做好夜宵!!!”四个字加上三个感叹号被我迅速地标红置顶。
因为太急切,下实验台的时候就原地摔了一跤。
章昊有点绝望地看着我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没头苍蝇似的寻找厨房,半晌才说:“你的腿部零件可能有点不匹配,别急,慢慢走,厨房在右边……啊?怎么还哭了?”
“好的,章昊先生。”我脸烧得通红,又痛又害羞又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叫我哥,或者昊哥就行,”他叹息一声,把餐巾纸递给我,“把眼泪擦擦干净,等会儿我给你换新的盐水盒。”
“嗯,谢谢昊哥。”我接过纸巾把脸擦好,乖乖道谢,打算转身往厨房走。
“噢,对了。”章昊突然叫住我。他低头确认了一下终端上的日期。
“成韩彬,圣诞节快乐。”
他说。露出一个很轻的微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