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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雪沙暴一样往脸上扑来。岱兰举起胳膊挡住眼睛,四处看去,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使劲把脚从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拔出来,迈出去,再拖着走出下一步。来源于生命领域的力量让他永不会感受到疲累,可现在,他却气喘吁吁,几乎站不稳。远远地,雪幕中有一个人影停下脚步,回头张望。那样子,总让他觉得是在找他的,可他们离得实在太远了。岱兰焦急起来,他想喊住她,但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声音只闷在喉咙里,像是微弱的呜咽。狂风永不停息地尖号着,那个人身后张开的深蓝翅膀像纸一样在风中撕裂,散去。他得快点,他必须——
“岱兰……岱兰?”
岱兰睁开眼睛,正好马车颠簸,他的头咚地撞到了车厢上。他叫了一声,揉揉脑袋。对面座位上,乌鸦还在缩着脖子蓬起羽毛打瞌睡,而小烬正从厚厚的毛大衣里伸出脑袋,关切地看着他。
“你又做梦了,我听见你一直在念叨指挥官的名字。”小精灵眨眨眼睛:“你还好吗?”
“哦,好极了。”岱兰说,打了个喷嚏。马车的窗帘漏了条缝,风正好对着他吹。他揉揉眼睛,把那块满是破洞的布拉好之前,伸头往外面看了看——雪还在下,大团大团地落下来。
他把手伸到小烬抱着的那个暖石上试试温度,便把布包拿过来,把自己那块稍热一点的换了过去。
“唉,小烬,这么冷的天气,你不必亲自去的。”他说:“要是你也出了危险,那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有奶奶、煤烟,也有很多好心人愿意来帮助我,就像你一样!”小精灵快乐地晃着两条腿,靴子边上的绒毛摇来摇去:“我真高兴碰到了你,岱兰,我有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你连一场宴会也没有参加,甚至都不会上街走走!”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来:“你变了很多。你以前还会假装很开心,可是现在,大家都看得出来你非常悲伤。”
“所以我需要一场旅行来转换心情。”岱兰干巴巴地说。
“不是这样,你的悲伤是旅行治不好的那种。你的样子就和那些心碎的人们一样。”小烬听上去有点难过。
岱兰抱着手臂,裹紧了身上的棉斗篷:“或许,先知的预感让我灵光一现,为了让我在旅途中碰到你呢?”
“碰到我吗?”小烬歪着脑袋:“你……是在找一些能让心里的伤口不那么疼的东西。你需要的,会是和我聊聊天吗?”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地点头,看着小烬,若有所思。
“可能吧,不过我该从哪里开始呢……小烬,你知道指挥官变成星星了吗?”
小烬点点头。岱兰迟疑片刻。
“我看不见她。”他说。
——
天堂之缘再次封闭。岱兰不出门,也拒绝了所有的登门拜访。他在床上躺了几天,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要是坐起来,就会看见床脚对面的那副画——他永远年轻、优雅、美丽的妈妈,微笑地望着无忧无虑的小岱兰。他在妈妈死去的地方蜷缩起来,凝望着壁炉里将要熄灭的火焰。他知道那里有个暗门,现在已经空空如也。指挥官把钥匙连同里面寄托着他心意的字条一并带走了。埃列亚死去时仍然戴着他的礼物,或许去往法拉丝玛的判阁时,拿着一个小纪念品不会太孤单。可是岱兰连一件能拿来纪念她的东西都没有。他送给她的戒指,她戴了几周,最后连着他初见时随手丢给她的家族戒指一并还了回来。前者因为用不习惯,后者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而魔杖卷轴之类的她早就用光了。无数次的爱抚亲吻不会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大厅里还有他之前一时兴起买下的《英勇的指挥官夺回眷泽城》,画里的指挥官一手拿着辉光,一手高高地举起英勇之锋,神气地踩在城墙上。可它画错了,岱兰想,埃列亚不喜欢用长剑,也不会像个跟天界有关的生物一样发光。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看见这张画会怎样皱起鼻子,跺着脚,抱怨说什么时候大家能接受她只是个普通人类,而且才不会像画上这么得意洋洋。他突然恨起自己把她的一切记得这样清楚。他想烧了那幅画,却在看见上面那张生气勃勃的面容时,发了好久的呆。
他走过大厅的长桌,想起埃列亚是怎样在这里举着酒杯,开怀大笑;他看见花园里种的玫瑰,就想起他送给埃列亚的玫瑰——不是塞满会议室的那些,而是他从中亲手挑出来的,五朵最大、最好看的玫瑰。他用蜡纸小心地包好,系上丝带,悄悄溜进她的房间,放在桌子上。她剪斜那些玫瑰的茎干,插进一个喝空了的大药瓶里,倒上清水,摆在手边。进到屋子里的人,第一眼就会看见那五朵玫瑰。
他设法弄了同样的一瓶玫瑰,摆在自己的书桌上。他会梦见埃列亚。他梦见她和从前一样,起床之后随手披件外套,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收拾小东西,放任他赖在床上不起来。岱兰几乎是在欣赏着她照料玫瑰时垂下眼睛、揽过花朵嗅闻的样子。她栗色的短发悬在肩头上,一只蝴蝶停在上面,宝石一般扑闪着翅膀。她回过神来看他时,清晨的光照得她几乎和那些玫瑰一起发亮,好像一个真正的灵使。可是事实上,那瓶玫瑰一天天黯淡枯萎下去。没有人再来照料它们了。岱兰知道这些梦来自于记忆,而他希望的是另一些:逝者的灵魂在梦中与情人相会,像小说里一样。但他梦里的埃列亚从来都不和他说话,只是远远地望着。于是他明白了,这梦不过又是记忆在作祟。
有一天,岱兰突然梦见德丝娜女神在夜空中点亮了新的星星。他知道那是指挥官,便跑到花园里,仰头向着那个方向看。第一天晚上,他数着天上大大小小的星座,看不出来到底哪颗与众不同;第二天晚上也是这样;几周后,几个德丝娜信徒来到了天堂之缘门口,吵吵嚷嚷非要见他。他出了门,发现那是阿兰卡、萨尔和伊尔萨斯,甚至还有拉米恩。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几个人就拉着他,七嘴八舌地给他指那颗指挥官星星。他瞪大眼睛看了很久,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这群莽撞而善良的同伴也无计可施了。“别放弃希望,指挥官一定是想见你的,”拉米恩对他说:“不然她就不会通过梦境告诉我们,你需要帮助了。”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岱兰问。
“星星看不见总在屋檐下的人,”牧师真诚地看着他:“或许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那天夜里,岱兰在花园里坐到了很晚。他跌跌撞撞回自己房间时,仆人们早都睡觉了,宅邸里漆黑一片。他庆幸早先叫他们别管自己的,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至于让太多人看见,落下笑柄。他坐在床上。火炉里闪烁着一点点暗红的余热,被子冰冷如铁。他听见轻微的嗡鸣——那是这里仅存的声音,他的呼吸声。房间充斥着寂静,连徘徊的幽灵也不复存在。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真的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了。
他把头埋到枕头里,哭了起来。
——
岱兰走下车厢时,一阵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战。小烬一溜烟地钻进旅舍里找那个寻求帮助的开拓者去了,他本来想带着行李一起进去的,可是他试了试,尴尬地发现自己没有把沉重的包裹从车厢顶拿下来的力气,只能站到一边,让其他人忙去。他左右看看,又瞥见那个衣服上别着艾奥梅黛圣徽的家伙。他哼了一声,在那人靠近之前,扭头进了屋。
小烬正和一个姜黄色卷发的小伙子说着什么。岱兰走近时,只听见他嘴里念叨着感谢圣人烬之类的话。他有点想笑。
“啊,好先生,我非常愿意来帮助你们的。”小烬说,她看见岱兰,笑着向他招招手:“而且,我的朋友也帮了不少忙。他带了很多吃的和治疗药水过来呢。”
那个小伙子看向他时,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天哪,您真的是太善良了,先生!”他大步走来,想和他握手,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阿伦岱伯爵?”
岱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幸会,”他平静地说:“我想我们就跳过寒暄吧。昨天还有其他探险者回来吗?”
年轻人回过神来,摇摇头:“一个都没有。”他不安地搓着下巴:“雪实在太大,他们应该是自己回不来了。另一支小队会在下午的时候出发找他们。”
“别担心,我会跟他们一起去的。”小烬说:“你的弟弟在哪里呢?他怎么样啦?”
年轻人几乎快哭了出来:“他在屋里。他一直在发烧,伤口也不好……”
“哎呀,我得去看看他!”小烬叫了起来,急忙跑向房间,留下岱兰和那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岱兰瞥了他一眼,想着是不是现在就应该跟这些人道别。他还在犹豫,那个年轻人又声音颤抖地开了口。
“伯爵大人,我真的非常感激您的出手相助。估计等下完了雪,药物和卷轴就更难弄到了。我弟弟说,拓荒队原本是要走熟悉的路线的,可这回的队长是个木头脑袋,不仅抄近路碰上狼群,还非说不影响接着探路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带着岱兰往他们的房间走去:“他是偷偷逃回来的。唉,他怎么敢一个人在荒地里跑呢?要不是正好碰到了人,他就死在外边啦。”
他们站在门口。岱兰看见了另一个姜黄色卷发的年轻人,看起来更矮小,也更瘦弱。小烬已经为他施放了治疗法术,他现在能坐起来,却显然是吓坏了,正把头扎在小烬的怀里,不管不顾地大哭。小烬抱着他,一面抬起头,偷偷向他们眨眨眼睛。
“我去准备东西吧。如果还能找到活着的人,他们也会需要治疗的。”岱兰看了他们一会,最后说。
——
几个开拓者还在讨论路线。岱兰凑过去听了一阵,发现插不上话,就叫杯热葡萄酒,坐在一边盯着火炉发呆。但很快,他的思绪就被哗啦啦的盔甲声打断了。隼刃里欧特肩膀上头上都挂着雪,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进屋,坐到了火炉的另一边,自己烤火,把雪从身上掸下去。
岱兰别过头去,不想看他。不过不知道是因为那身盔甲反光,还是艾奥梅黛信徒自带某种气场,他感觉无论如何都不太舒服。他气鼓鼓地瞪着里欧特:“怎么,我一个人静一会都不行吗?”
里欧特吃了一惊,好像没有料到岱兰会和他说话。“伯爵,我对您没有私人恩怨。”他说:“审判庭指定我作为您的新监视人,我必须尽到我的职责,尤其是蒙蒂维境外。”
“你已经监视我一路了,我还能跑到哪里去?你就没什么别的更正义的事情可做吗?”他说到一半,意识到审判官身上的积雪可能代表着他已经在外面搬了很久的东西。不过他决定忽略这一点:“比如给那边的探险家们磨磨刀补补衣服什么的?”
里欧特沉默了,岱兰猜他是在找合适的说辞,或者,说教。“阿伦岱伯爵,您要是加入开拓者的救援行动,我也会随行,如果您想知道的是这个的话。”审判官说。
岱兰皱起眉头。他的声音出现了熟悉的抑扬顿挫,就像一条蛇竖起上半身,准备咬人:“难道我还能拒绝吗?没错,我是准备好好当一回治疗师。不过,我猜你此行可不是出于和我一样的热心肠。”他故意提高音量,引来那些探险者不时偷偷瞄这边:“如果审判庭是担心我又招惹来什么它者之类的生物,我可以保证,在指挥官帮我杀了那个东西之后,我再也不会跟任何怪物签订契约了,哪怕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行,够了吗?”
“指挥官的牺牲确实对你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伯爵,”里欧特谨慎地说,好像在尝试着避免和他起冲突:“从我本人的角度讲,我相信您不会再做出这样的行为。而且正相反——我支持您选择这条与指挥官相同的光荣道路,哪怕它会增加我的工作量。”
岱兰瞪大眼睛,他的胃骤然收紧了。“你说什么?”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您现在愿意将生命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我想,不仅是教会和女王本人,如果指挥官尚能知道的话,也会为此深感欣慰的。”
“你怎么敢提她?!”
岱兰猛地站起来,酒杯咚地一声摔在桌面上,他几步跨到里欧特面前,厉声道:“你觉得她是好不容易有个功成名就的机会,所以开开心心牺牲了,是吗?我告诉你,指挥官会死只是因为她是个心软的傻瓜,跟教会、蒙蒂维或者什么艾奥梅黛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丢下审判官和惊呆了的众人,冲出旅舍。他站在屋檐下面,不住地发抖。过了一会,他听见一阵静悄悄的脚步声。小烬拽了拽他的衣角。
“我听见你和审判官吵架了。”她小声说。
他看着小烬,感觉好像是红铁浸入冷水。他不能冲她也大喊大叫。“瞧瞧他说的那些东西。一无是处的公子哥,在教会与指挥官劝诫下改邪归正,多适合用来讲给小孩子们听啊。”岱兰疲惫地挥挥手。
“审判官是想安慰你。可是他太笨了,只会说这些。”
“不,事实上,我不在乎人们要怎么说我,小烬。”他说。他靠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垂头丧气:“我听够了人们说指挥官这样指挥官那样,好像谁都对她了如指掌。她已经足够家喻户晓了,很快,人们也会把她说成是丢了性命也像弹弹手指那么轻松的英雄。蒙蒂维的教科书里,这种英雄有几百个,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可是,没人知道她根本就不是这样。没人关心她真正是什么样子的……”
他停下来,几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哽咽:“她根本不想死……她也从来不说‘岱兰你应该这样做’,她没有对我说过那种话……我还记得她,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每一天,关于她的一切都在离我更远。她已经不在了。总有一天,我也会把她忘干净的……”
小烬也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你才不会!你和指挥官就像人和影子一样,你怎么会真的忘记她呢?”
“噢,小烬,你要把我弄糊涂了。”他轻声说,话里满是苦涩:“我们两个怎么会是人和影子呢?”
“岱兰,你不觉得吗?这一路上,你做的一切,都是指挥官会做的事情啊。它们让你更像指挥官了。”说到这里,小精灵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说不定,指挥官知道了会很开心呢,因为这样,你不用刻意去想她,也能看见她啦!”
“我才不会像她那么傻呢。”岱兰把头转向一边,嘟嘟囔囔。煤烟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张着翅膀,呱呱地叫起来。岱兰悄悄把脸颊靠在它热乎乎又蓬松的羽毛里。过了一会,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吸吸鼻子,站起来,握住小烬的手。
“算了,自怨自艾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手头的麻烦已经很大了,我可不想变成更大的那个!”
——
曾有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指挥官穿过眷泽城来来往往的市民,跑向他。
“岱兰!岱兰!有个好消息!”她快乐地喊着,在他来得及躲闪之前,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路人纷纷看向他们敬爱的指挥官,目光里有着望向一对甜蜜爱侣时的感慨与无奈。但埃列亚全不在乎,只是拉着他的手,拽起他往城楼跑。她周身环绕的小蝴蝶几乎跟不上来,落在他们身后,拖了五颜六色的一路。她的蝴蝶翅膀随着步子拍打着,岱兰恍惚感觉,好像下一刻,那对深蓝色翅膀就会带着他们两个飞起来,远远地,一直到谁也抓不住的天空深处去。
“小安和贝思逼我看完今天所有的公文才放隼刃进来,我可没法怪她们,”她一手扶着垛口,俯下身子,又是喘息又是大笑:“要是我早知道这事,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啦!”
岱兰的脸微微泛红,也和年轻的指挥官一样气喘吁吁。他已经猜出来个大概,但是还是凑到她身边,耐心等待。他想听她亲口说。
埃列亚打了几个手势,喘匀气,好让她的话尽量清晰一点:“审判庭的意思是,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不用拘留。换句话说,岱兰,你可落在我手里了。”她咬紧嘴唇,眨巴眼睛看着他,最后忍不住,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哦,岱兰,你自由了!”
最后几个字喊的是那样响亮,就好像她才是那个被长久困住的人。岱兰望着她,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看起来这是你创造出来的又一个奇迹,嗯?”
“就算是吧。你看起来不怎么兴奋?”
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两只杯子,一瓶酒。“我本来想叫你去‘半份’的,但是我更想咱俩单独待一会。”她说。岱兰接过自己的杯子时,闻到了一丝甜甜的水果气味。他瞥了眼酒瓶,是琼宁的莓酒,他喜欢的那种。“你用木杯子?真是亵渎啊,埃列亚,这瓶佳酿只获得了街边饮料的待遇。”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埃列亚嘿嘿笑了两声,举起杯子看着他,满脸期待。于是他只好也拿出喝街边饮料的气势,与她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他们在城楼上的风中,无言地站在彼此身边,望着脚下来来去去的人们。岱兰收回目光时,发现埃列亚其实一直在看着他,若有所思。“好吧,如果你在观察我是不是真的开心,”他说:“我挺开心的,不是假话或者讽刺。”
他靠近了些:“我不想歌颂你那些丰功伟绩,不过,你确实总出乎我的意料。你看起来挺喜欢折磨我的。我不喜欢在泥巴里打滚之后连澡都洗不了的生活,也不喜欢天天跟圣教军呆在一起。可是你就是把我绑进这些烂事里面,又在我最提心吊胆的时候向我展示这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甚至还很有趣。以至于,我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接受了我最讨厌的艾奥梅黛教会的审判!”
埃列亚把嘴唇抵在杯口,专注地盯着他。他又喝了口酒,继续说:“我承认,你给了我某种相当盲目的信心,所以,我也得展现出同样的勇气作为回报。人在极端情况下的行为往往会展现出他们最真实的想法,这就是我给你的问题,埃列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她棕色的眼睛:“告诉我,审判时,是不是对于你来说,你宁可要一个死岱兰,也不愿意要一个快乐的坏岱兰?”
他看得出来,指挥官屏住了呼吸。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起杯底一道划痕来,却没有畏缩,好像预料到终有一天会面对这个问题似的。她开口前沉默了一会,语气迟缓却坦诚:“虽然这说法不太准确,但如果你一定要坚持……是。岱兰。是这样。”
“好啦。”岱兰举起一只手,把憋在胸口的气吐出去:“不管怎么说,听到这个答案我还挺轻松的。我欣赏你的诚实。你就算把我弄得非常伤心,也不愿意骗我。”
“我想,现在无论给你一个什么理由,都是狡辩。”埃列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觉得,哪怕是实话你可能也很难接受,要是你不愿意继续……”
“我愿意。”岱兰说。
“什么?”
“要是我当时直接动手杀了审判官呢?你愿不愿意直接把我就地正法?”
“绝不!”埃列亚想都不想:“我肯定会对你很失望。但是杀了你……不,那可不行。”
“就是这样,”岱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我也不介意你是否染上了好人们的通病。我愿意继续呆在你身边——所以,现在你可以继续讲讲,你‘准确的’想法是什么了吗?”
她抓抓脑袋:“我不能说我会给你一个完全自由的新生活,我只是希望你的新生活是……干净的,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她举起酒瓶,给他的杯子续满:“就像,你得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新杯子,你肯定是希望会用它装满酒,而不是毒药吧。”
岱兰垂下眼睛:“要是我就喜欢毒药呢?”
她仔细地端详了一会他的脸,然后摇摇头:“不,你不会喜欢的。”
“我喜欢。”
“你不喜欢。”
“……好吧,我们别再像两个小孩一样了。”他贴近,笑容简直称得上无辜:“你倒不如跟我说说,你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美酒?”
“你是说打完仗干什么吗?还没想好。可能还是像现在一样,在世界之伤这边到处走走,旧萨阔力的土地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人……你会跟着吗?”
“当然。你可答应过,无论去哪都会带上我的。反悔了?”
“才没有。那,说好了?”
“说好了。”
——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拓荒队。人们看起来精疲力尽,瑟瑟发抖。他们身上的背包丢了大半,马也只剩几匹。有人的衣服撕坏了,布条和棉絮漏在外面。岱兰蹲在他的身边,检查情况时,发现他的脖子上不仅有冻伤,还有几条可怕的野兽抓痕。
他听见小烬在他身后不远处念着恢复咒语。几个探险者在谈话,交换情报,有人问:“少人了,你们的队长呢?”
“他走不动了,让我们把他留在一个背风的坡下面。”有人回答:“他说这样我们能走的快一点,他把这场雪避过去就会跟上来。”
“他还没死。”里欧特说:“你们不应该抛下需要帮助的同伴。”
“噢,我们可没有义务给世界上所有自大的蠢货擦屁股。”岱兰说:“既然这位队长已经英勇地做出了牺牲的觉悟,那就成全他吧。”
“我得去找他!”小烬喊了起来:“就算他还活着,也撑不过今天晚上呀。我们不能丢下他孤独地等死,那太可怕了!”
“绝对不行,小烬!”岱兰站了起来:“你就应该冒着这么大的雪去找他吗?你也可能迷路,冻死,被狼吃掉——就为了这么个你都不认识的人?”
“他一定还等着有人去救他呢!”小烬说,看着周围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探险者们:“指挥官曾带着我们度过比这个更危险的时候,而且没有任何人受伤。现在,哪怕没有她,只要别丧失希望,我们仍然做得到!”
“我要跟着圣人一起去。”有人说:“我不想就这么放弃队长!”
岱兰喘息着,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把小烬挡在身后。他瞪着一张张或是惊恐或是焦虑的面孔,他们背后,荒野深深没入灰黑的乌云与暮色之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舒畅,就像抓破结痂的伤口,血终于流出来时那样。他转向小烬,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几乎在闪闪发光。
“小烬,如果我替你去,你会相信我吗?”
小姑娘的眼睛亮起来:“当然,岱兰!”
“我是神裔,我没那么怕冷。”他大声向着人群说:“我以我杰出的治疗能力发誓,至少跟我走的人能活着回去。有人愿意来吗?”
几声回应之后,人们选出了两个最强壮的小伙子,匀出几匹马给他们。岱兰低下头看着小烬,笑了起来。
“我不能每次都让你们做蠢事,现在轮到我了。”他说:“那些吓坏了的家伙们更需要你。”
小烬点点头,隼刃里欧特站到了她的身边。
“我敬佩你的勇气,伯爵。我会向审判庭提出申请,请求他们重新考虑监视的必要性。”审判官的声音充满了尊重:“请务必小心。”
“当然,我还没活够呢。”
岱兰耸肩,拽过缰绳,翻身上马。神裔金色的光环破开雪幕,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一颗若隐若现的光点,像极了星星。
——
黑暗缓慢且不容置疑地向他们逼近,荒原的夜晚追了上来。提灯扑闪的光下,横飞的雪花一划而过,寥寥几棵矮树在风中摇晃着。光亮外的地方黑得像口深井,好像只待灯火熄灭,嚎叫的风雪就会一拥而上,将旅人吞吃殆尽。岱兰抬起头,云层正飞快地移动,像一条湍急的河流。
“看准罗盘,”一个探险者冲着另一个喊:“我觉得这里不像是有小山坡的样子。”
声音穿透大风,喊了回来:“方向没问题,再走走看吧。”
岱兰迟迟没有听见另一个回应。这沉默让人不安。他的手指伸向目光所及之处的雪地,魔法却石沉大海,没有一丝生命的颤动传回指尖,只有千篇一律的石头、枯草。他感觉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手指和脸颊,很快,这种疼痛就会变成麻木,让他伸不开手,也念不出咒语。
他策马靠近一个探险者,那人看向他时,他似乎也看见了自己——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眉毛上挂满冰霜。“我们走走回头路不行吗?”他问。
“不,伯爵大人,我们现在找不到回头路。”那人顿了顿:“事实上,没有什么做参考,我们已经迷路了。我们只能快点走,这片地方一点挡风的都没有,时间久了,我们都会冻死的。”
岱兰感觉寒意已经渗进了厚衣服之间,最外层的毛皮似乎开始冻结。他摇摇头,告诉那人他们不会死在这里。他不知道他的话让探险者安心多少,但是出乎意料,他意识到自己格外平静。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是否只属于向死亡张开双臂的时刻,又或者,他的平静只是来源于知道自己不会死于寒冷的懦弱。他熟悉像一把刀悬在头上的死亡;熟悉像瘟疫塞满口鼻的死亡;熟悉日复一日虚张声势,等待绝望慢慢淹上来的死亡。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主动迎向自己的死亡。
他想着那双蜜糖似的棕色眼睛,想着它们映出世界之伤跳动的毒焰的模样。埃列亚靠在他的肩膀上,额头淌下的血在她脸上分成几绺,那曾经光彩照人的面容,如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平静地握住他的双手,告诉他,阿瑞露已经死了,他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治疗能力了。
他哆嗦着,举起手。钻石粉末从他指缝里沙子一样流走,一道温暖的金光升起来,阳光般笼罩在旅人们的身上,短暂的照耀下伤口合拢,僵硬的四肢重新涌入力量。
可那是何等转瞬即逝的虚假希望啊。神术、奥术,能治愈身上的伤口,唤不回一个去意已决的灵魂。他记得他紧紧抓着埃列亚,他说,就让世界之伤留着吧,就让这个世界燃烧殆尽吧,有那么多的神与人都在袖手旁观,凭什么死去的一定是你?
他不在乎指挥官是否会因此失望。如果可以,他会把她打晕,拖出阈城,藏到没人会指责她的地方去。可是指挥官只是微笑着,连深渊都无法动摇她的平静。
我明白,岱兰。可是我在乎。
难道天上的和将要去往天上的,都会变得如此残忍?他吐出一口尖刺般的冷气,雪片抽打在他的脸上,叫他睁不开眼睛,只能沉没进这绵延不绝的回忆里。旧萨阔力的土地上充满精魂,他想,会迷住人的双眼,叫人走错路。可是,让他迷惑的不是鬼魂,而是记忆;让他屈服的不是荣誉,而是爱。于是他只能沉默,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缓慢而依依不舍。
埃列亚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留在你身边。她的叹息轻柔如耳语。
我的爱人。
他拼命高举双手,生命的力量再一次从他的指尖爆发,瀑布般喷涌而出,如一场短暂回归的春天。他凝望着双手之间的夜空,忽然,他发现云层变薄了。
“看啊!”他喊起来:“我们能看见星星了!”
好似一只无形的手拂开薄纱,撒下一道隐秘的梦境。云中流淌出绚烂的星河,它们之间,有颗明亮的星星灿然闪烁,甚至让乌云也为之退却。天空好像睁开了一只眼睛,透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岱兰仰着头,如同船儿必将去往海洋,他认出来了。那眷顾他的正是指挥官,他的埃列亚。
——
几天后。岱兰推开旅舍的门,在黎明前的新鲜空气里做了几个深呼吸。探险者们还在屋子里熟睡,没人需要他大费周章地施放复生术。更好的是,他们恢复得都还不错。
煤烟蹲在旅舍屋顶,看见他,伸长脖子哇地叫一声。他也朝那只乌鸦挥挥手。小烬这几天一直在探险者之间忙来忙去,想必现在还在熟睡。
他看看天空。那颗星星还停留在树梢上,在幽蓝的天空中一闪一闪。他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天,他醒来,钻出帐篷,看见守夜的指挥官坐在树杈间,望着东方蒙蒙亮起的地平线。他会嗅到露水清凉的气味,抬起头看看她,她坐得是那样的高,几乎要融进天上即将隐去的星星里。
“我还想在世界之伤多呆一会,”他说:“我想你不介意随时看着我,别叫我冻死饿死在哪个鬼地方吧。”
埃列亚低下头,向他微笑。她没说话,而是吹起了一首无名小调,口哨声唤起了林间第一声鸟鸣。就这样,这片曾经是世界之伤的土地上,又一个清晨到来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