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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钟离搬到了一座滨海小城。
他的公寓舒适、安静,窗外是海,门廊装饰着盛放的柔灯铃,花园里住着一只高傲的白猫,还有一对邻居。
邻居是一对兄弟,说是兄弟,长相却不相似。钟离经常在傍晚见到他们:年长的那个一头银发,西装革履,总是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托着新鲜采购的食材踏着夕阳准时回家;年少的跟在他身后,拽着哥哥的发辫撒娇,像只在树梢跃动的泡泡橘。他人一到,酸甜的柑橘香便争先恐后的涌进屋子,钟离呷了口红茶,仿佛喝下了一口五味陈杂,原来他在这里。
“钟离!还在赶稿吗?”埃阿斯笑着招呼阳台上的邻居。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风、海、猫、门廊的花,瞬间活泛了起来,娑娑风声卷着海浪击碎沙砾,猫咪伸了个懒腰,舔弄肉垫,柔灯铃垂下脸,看着这个热情阳光的大男孩。
“是啊。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钟离说,“你去沙滩了?”
“去了,然后被抓回来了。”埃阿斯又笑起来,胳膊肘撞了一下自己的哥哥,“这家伙总是过度保护。”
“安全总是很重要的。”钟离看向另一个人,那维莱特,小城最好的律师,沉默地把兄弟揽进自己怀里,“小时候被你吓怕了,担心你又坠海。”
“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埃阿斯亲昵的与他贴了贴面颊,“亲爱的兄长大人,我已经长大啦。”
“是的,已经长大了。”那维莱特抬头,简短地冲邻居颔首,又把注意力投向埃阿斯,“走吧,今晚炖鱼汤。”
“不要喝汤———”埃阿斯哀嚎着消失在门后。风与海与猫与花,重又回归原本的模样。
钟离扣了扣门。
埃阿斯出现在面前,笑眯眯地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红酒?送我的吗?”
“是的,作为给你的谢礼。”钟离顺从的在他的推搡下走进客厅,入目皆蓝,淡蓝的墙纸深蓝的地毯蓝白相间的家具,“埃阿斯喜欢蓝色。”那维莱特出现在厨房门口,难得非常家常的模样,“钟离先生,让您破费了。”
“哪里。埃阿斯为我的新书提供了很多帮助。”
“灵感方面的帮助?”
“是的,灵感方面的。”
“嘿,那维,听到了嘛,我可是能成为缪斯的男人。”埃阿斯让自己跌进沙发里,毛茸茸的脑袋不偏不倚砸在钟离的腿上。金瞳温柔地笼罩他,“你好,我的缪斯。”
埃阿斯的脸颊泛起瑰色,“你总是让我觉得很熟悉,钟离,我见过你吗?”
“也许在你小时候,我们曾在哪里擦肩而过。”
“唔。那我不应该忘记你,你长得那么漂亮!你的眼睛像……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你的像大海一样。”钟离的手落在埃阿斯的眼角,金橙的睫羽微微颤抖,不安分地刷洗着另一个人的心脏。
那维莱特看着埃阿斯,许久,回厨房去了。今天是个喝鱼汤的好日子,配上一些罗勒、香柠和面包,可以制成非常美味的菜肴。
晚餐宾主尽欢。埃阿斯喝了很多红酒,和鱼汤,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那维莱特拿来毛毯替他盖上,吻他的唇和眼,和钟离一起坐在桌边。
“他忘记了,让他这样下去不好吗?”
钟离的金瞳中浮起深刻的伤痛。“达达利亚曾对我说,他不想忘记,就在那天之前。”
“他不再是达达利亚了。”
“也许是,也许不。我并不奢望他想起,毕竟世界树有其必然的规则。”
“您爱他。”
“正如您一样,水之龙。正如您执意从胎海中重塑他一样。”
那维莱特叹了口气。“对达达利亚,我有诸多歉疚。原初的碎片历经苦难,而我不得不目睹他始终被蒙在鼓里,让他重回胎海的确出于我的私心。对埃阿斯……”
“您将自己的同源视为爱人。”
我的爱人,钟离心底补充着。群星之兽曾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与天星相伴遨游,他是我的爱人。
埃阿斯是,我的爱人。
埃阿斯是个精力很旺盛的小伙子。
他对周遭的一切尽情挥洒着自己的热爱。早上,把那维莱特送去律所,叭叭两下吻在他的颧骨上,和摄政街所有铺面的主人打招呼,回家,带上花园里睡懒觉的芙卡洛斯小姐,一人一猫去沙滩玩。他是个极限运动的好手,帆板划开浪头,激起一层层白色的浮沫。芙卡洛斯小姐趴在他的脑袋上,对于一只猫来说,她有些过于淡定了,甚至可以从事冲浪这种对猫来说难度系数高到夸张的事业,是这座平静小城的大明星。钟离就在海滩边支张桌子,写他的东西。一开始,他只是写,后来,他更多的是看。他的手提箱里也多了越来越多手稿以外的东西,埃阿斯的毛巾,沙滩裤,芙卡洛斯的鱼罐头,捡来的星螺。
“钟离!”埃阿斯站在帆板上冲他挥手,“看着我!”
钟离搁下笔看他,男孩在浪涌间颠板,弄了芙卡洛斯一身水,一人一猫打架,被海浪送回岸边。
埃阿斯大笑着抱着他的猫凑过来,“抱歉抱歉,这次是失误。”芙卡洛斯从他脑袋上跳下来,抖抖身上的水,迈着高傲的步子跳到钟离的桌子上。猫湛蓝的眼睛盯着钟离一会儿,挺着她的小胸脯走了。
“芙卡洛斯小姐要回家了吗?”钟离问。
“是呢是呢,小姐要睡午觉啦。”埃阿斯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我想吹会儿风,等下再去打扰她吧。”
男孩抄起他的手稿阅读,“啊巴啊巴,阿里巴巴——哇,钟离先生,你可真博学。这些东西比哥哥的文件还难懂。”钟离失笑,“只是一些无聊的历史罢了,埃阿斯学过历史吗?”
“学过,当然学过。”埃阿斯大大咧咧地把自己摊成一张饼,“不过——我这里,”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出了点问题。总是会忘记,现下也只不过记得一些天理战争和审判诸神之类的事儿了,乱七八糟的。”
“诸神陨落,现在是人人平等的好时代,不记得也没什么关系。”
“哥哥也这么说。要是我的脑子没那么容易忘就好了,我记得有个叫摩——摩——”
“摩拉克斯。”
“对、对!摩拉克斯,岩之魔神,传说他是诸神中最能打的,是不是?那可真酷,他最后怎么样了?”
“摩拉克斯在战争开始前就陨落了,恐怕并没有出现值得你注意的情节。”
“唔……”埃阿斯翻了个身,好离邻居更近一点。“他很熟悉,就像你一样。啊哈哈我不是在说你和岩神很像啦,就是,那个,我觉得自己认识过你,那个摩什么的名字也很熟悉,能大概理解吗?我表达能力不太好。”
钟离端起他的茶,轻轻吹掉蒸腾的热气。呼——骨瓷杯中的水漾起一层微波,打着旋儿沉淀到杯底。龙的竖瞳紧缩在一片随波逐流的茶叶上,随之倏地下坠。
“海风有点凉了,不是吗?”他从手提箱里找出属于埃阿斯的毛巾为他披上,后者拽了他一把让他与自己席地而坐。
“我……”埃阿斯凑近他,近到钟离能看清他鼻尖的细小绒毛,“是不是离你近一点,就能想起来更多了?”
钟离长久的看着他,埃阿斯澄澈蔚蓝的眼中不含杂质,原原本本地倒映出他自己的形貌。钟离吻了他,男孩害羞地闭上眼,张开花瓣般的唇任他起舞,勾着年长者的脖子一起倒在沙砾中。他全然的奉献自己,白皙的肌肤被夕阳染成绯红,滚烫的呼吸包裹周身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和他一模一样,从外貌到声音到内核,每个节点每条信息流都完完全全的与另一个埃阿斯一模一样。
*“钟离,你又在敷衍我。”埃阿斯说,“这是第几次了?”
青年不太愉快地啄了他一口,“我说过,我只想要纯粹的体验,我要全部。”*
钟离的手指在一处隐秘的位置戛然而止。他还是处子……违和感顷刻间全然回归,他拥抱着身上的埃阿斯,埃阿斯也拥抱着他,年轻人双眼发亮地问,“刚才那是什么?”
“是恋人之间会做的事。”
“恋人?原来钟离是我的恋人吗。”
“我希望是,埃阿斯。我很钟意你。”
埃阿斯很开心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随着海风四散而去,“你知道吗,钟离,我刚才好像想起来一些事。”
他们相拥了好一会儿,直到倦鸟归山。那维莱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海平面尽头,埃阿斯兴奋地拽着钟离迎上去,“哥哥,哥哥!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我想起来了!”
他欢呼雀跃地冲向花园里的芙卡洛斯,错过了两个年长者相交的复杂目光。猫喵喵喵地和他吵了起来,尾巴炸成一团,指指点点着他一身的绯红。
02
“先生!”
“先生?钟离!”
属于少年人的明快嗓音跃入耳中,达达利亚拎着他随手捏出的水枪蹦跳着走近,“先生的那个招式,用脚跟叩一下让枪转几圈的那个,可以教我吗?”
胳膊拗不过大腿,钟离拗不过他,末了还是教了。两人一招一式比划到庆云顶金乌西坠,互相扶着你绊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的回到璃月港。
港口的人们生性恬淡和平,要说有什么能引起众人的一致关注,约莫是“摩拉”这一亘古不变的主题。是的,璃月人信摩拉,爱摩拉,善于赚摩拉。是以当城里知名的饭搭子二人组这晚又在吃虎岩闲逛时,众人眼中缓缓浮现出摩拉袋和他的人性挂件……如此这般的形象。
在街头巷尾的传闻中,漩涡之魔神奥赛尔袭击璃月港事件似与这异国外交官有关,也有不少人笃定愚人众就是罪魁祸首。可不知此人有什么通天的手眼,至今那些流言也不过是影影绰绰,北国银行还好好的屹立在港口开门迎客,再怎么矫情的商人也犯不着和摩拉过不去,顶多是有些义愤填膺的商贩本着“璃月是我家,我赚大家花”的原则给公子大人打个二十折罢了。商人赚了钱,钟离赚了物,公子赚了人气,三赢!什么你问谁亏了?潘塔罗涅说你最好别问。
“诶,好多人啊,这是在卖什么?”达达利亚看到一个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小推车,饶有兴趣地凑上去瞧热闹。
“桂花、乌龙、蜜糖,嗯,芳香宜人,约莫是奶茶摊吧。”
“奶茶!”橘色呆毛兴奋地抖了抖,“我们至冬人也爱喝奶茶,最好是咸味的,先生尝过吗?我妹妹特别爱喝,每天早上妈妈都会用黑茶茶包煮一大锅,天冷的时候喝一杯特别舒服。”
钟离还没来得及为咸奶茶的味觉回忆皱眉就被达达利亚一把拽进了排队大军,“快来,我想尝尝璃月的奶茶。”
还没等钟离发声抗议,执行官就心有灵犀地一把捂住他的嘴。“什么也不许说,钟离,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好好好,知道了。”钟离在他掌心模糊的咕哝。和达达利亚在一起,他总有种精力不够用的感觉,年轻人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看过还要看,玩过还要玩,切磋一次不够,还要一次,再要一次,那种透过一双崭新的眼睛重新审视他熟知事物的感觉美妙至极,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他已彻底沉沦。他们走过璃月港的大街小巷,在烤吃虎鱼的鲜香里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达达利亚某天郑重地对他说:“钟离,你改变了我,你得对我负责。”
具体怎么负责,他没说,很可能是并不清楚,只是凭着一腔赤诚唐突开口。这正是有阅历之人的擅长领域,钟离像在一张白纸上挥毫般悉心教导他,与他一同跌入红尘俗世中挣扎。如今他彻底不再是岩王帝君了,他想,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而他已然滴水成尘,真正从高天神座上走了下来。谁能想到神的王座会以这样的方式轰然倒塌?
“僭位者恐怕无法理解吧。”那维莱特露出了然的表情。
那是非常好的记忆。即使到如今连回忆都会扎的人鲜血淋漓,钟离还在固执的为其鎏金。“只要您拥有过,就无法释怀。”
“也许这便是创生之道。”水之龙喟然,“连祂的倒影也令人流连。”
他是新生的龙,与记忆情感尚相去甚远,很自然地被鲜活的生命力所吸引,以至于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回首,长久地陷入执念。
03
那天晚上,埃阿斯委委屈屈地抱怨自己头痛,不想喝什么汤了。那维莱为他准备了一些烤肉和小蛋糕,芙卡洛斯闻着味儿扑过来,一人一猫开始为如何公平的分食三个小蛋糕争吵,猫毛人毛满天飞。他们闹得太晚,双双在床上困得翻白眼,白猫疲倦地挂在埃阿斯颈间,用最后的力气咬了他一口,总算睡着了。那维莱特将一人一猫圈进怀里,他与埃阿斯额头相贴,手足交缠,好似交尾的两条人鱼,抑或尚在母亲子宫中的双生胎儿,分享着同样的养分来源。
钟离带上卧室的门,现在他理解冰之神临行前的告慰。
“摩拉克斯,你还是来了。”
冰晶在他身侧凝聚成一个人形,作为尘世的对等,女皇亲率漫天的飞雪与他同行。
“久违了,西特伊。”贵金之神打着招呼,“也许你是来劝我回去的。”岩石的声音掺杂了沙砾,兀自在呼啸的风中响起。
“你已下定决心。然而我必须提醒你,鲸天的命运不在你我的掌控之中。”
钟离呼出冷白的雾气,“我还以为你不信命。”
雪花在一阵低笑中轻颤,“我的朋友,你越来越像人类了。”
“那么我应该为此感谢你。”
雪温柔地拂过他的肩头,飘飘悠悠,像跳动在少女起伏的胸脯上,终于随风而去。
埃阿斯依旧乐此不疲地来找他。
他们谈天说地,耳鬓厮磨,唇舌相接,埃阿斯总是说他想起来了,想起来更多。具体是什么,他却从来不说。
春去秋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望向窗外的海:“瞧,海水是不是上涨了很多?”
翌日,《沫芒晚报》的记者赶来报道这起失踪案。小城青年戏水坠海,不大不小的话题,应该会引起一阵人们对市政安全措施的关心。
这时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埃阿斯并没有感觉到死亡,他看见光明的太阳,并且在海上面漂浮着无数透明的、漂亮的生物。透过它们,他可以看见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很亲切,像冬宫穹顶上常常盘旋的那样。虽然没有翅膀,它们凭借轻飘的形体就能在空中飘动。埃阿斯感觉自己也获得了它们那样的形体,慢慢地从泡沫中升了起来。
“我要去哪里呢?”他问,他的声音和这些生物一样,显得虚无缥缈,超脱人世间所有的音乐。
“小埃阿斯?”是哥伦比娅欣喜的声音,“祂派我来接你啦,好久不见,亲爱的。”
埃阿斯回头,看见那维莱特和钟离在寻找他,翻腾的泡沫在他们面前随波逐流。在冥冥中他亲吻了他们的额头,随后拉上哥伦比娅的手,升到天空里去了。
初,造物主开天地。
祂说有尘,便有尘,尘聚沙砾,沙砾聚石,石聚天星。
祂说有水,便有水,水汇江河,江河汇海,海中生龙。
祂说有万物,便有万物,鲸在星海中游曳,万物中最庞大的一个,流连过祂美丽的造物。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