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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雨,
帶著傘出來吧,
午夜的月亮
——山崎宗鑑
善逸綁好褌,微微濕潤的皮膚泛著柔和的光。
額際滑落水珠,善逸抬起手擦掉,用毛巾包住頭髮。門拉開,宇髓先生走進來:「洗完了?」
「對啊。」善逸走回去要放掉洗澡水,宇髓阻止了他:「不用那麼麻煩。」
宇髓的眼罩擱在房間裡,疤痕在水霧裡看起來不過是一痕舊傷。他解開腰帶,脫掉和服,善逸替他脫去了,宇髓解掉褌,泡進善逸泡過的洗澡水裡。
善逸一層層穿起衣服:「換新的水啦。」
宇髓又往下沉:「是華麗的善逸味道啊。」
善逸還是有點不太習慣,不過重複放洗澡水可能會覺得浪費吧。他離開風呂,簷下晾起的曬衣繩被夜風吹得輕晃,寬大的和服與相較偏瘦的和服,像在提醒他現在過的日子。
善逸在的這裡,不是音屋敷,也不是雲取山,而是東京府的牛込區,東京市電車的網絡四通八達(老一輩的人還是習慣稱呼為東京都電),百貨公司與劇場林立,神樂坂的遊廓不輸吉原,熱鬧又繁華。
牛込區帶著江戶八百八町的瀟灑氣勢,城市人機靈的狡詐,從江戶時代遺留下的狹窄巷弄,對孤兒的他來說,繁華與他無關,但耳濡目染,關於城市新奇的玩意,善逸就是懂得比炭治郎和伊之助多。
在山林裡生活,善逸絕對比不過他們,但說到在大城市裡討生活,善逸可是清楚多了──落得被女人騙到欠債,至少知道哪裡可以做工還債。被爺爺抓去訓練後,善逸整天都在桃山裡,進入鬼殺隊後也很少去城市,老是往荒山野嶺或偏僻野村跑,吉原花街是他殺鬼以來數一數二的熱鬧,宇髓先生帶他們坐人力車,那種熟悉的城市氣息和大姊姊們的甜香,善逸一下車就溜了,像游進河流的小魚。
沒想到,現在會再回牛込區,而且不是他自己一個人。
以前殺鬼的時候,討論起如果沒有鬼了,會想做什麼?
「回雲取山賣炭!」炭治郎率先說。
「我要跟你住!」
「當然,我們會一起住在那,和伊之助、禰豆子!」炭治郎溫暖的說,善逸立刻嗷嗷大叫:「小禰豆子!!!」
而吉原花街之後,和宇髓先生的相遇大大的扭轉他對未來的想像。
那年,無慘被消滅,世上再沒有鬼,他背著爺爺的骨灰,和大哥唯一留下的勾玉,內心空蕩蕩的,天空特別青藍,萬里無雲。
炭治郎邀請他一起到雲取山,回他的賣炭小屋,或許也是擔心他的心情吧。這是誘人的邀請,他想著去山林裡過平淡的日子也不錯。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最後一刻忽然猶豫了。明明知道會孤單寂寞,但還是想說,出去走走吧,反正炭治郎的雲取山永遠都在那。善逸在蝶屋睡了一晚,漫無目的的搭上最早班的電車。
窗外一切快速流逝,善逸後悔了,他終究不適合沒有目標的旅途——
善逸跳起來往車門口衝,卻撞上一堵肉牆。
「痛痛痛──」
「喂,應該要先說對不起吧。」
善逸抬起頭,宇髓先生低頭看他。
「都要關門了,你要去哪啊,臭小鬼。」
善逸被肌肉怪物拎回座位,塞進靠窗的位置。宇髓先生一個人就足夠將位置撐得滿當,善逸忽然就從令人害怕的孤獨回神了。
「我還以為你會跟老婆出來玩呢。」
「本大爺還以為你會跟竈門住。」
他們同時開口。
「到處走走。」
「我想出來走走。」
又一起回答。除了互吼,沒這麼有默契過,善逸問:「那你的老婆們?」
「不是老婆了。」宇髓先生說。
「啊???????」尖叫的聲音太大,宇髓揍了他一拳。
他們下了車,善逸連哪一站都沒有看,抓著宇髓拼命問。他們找了料亭吃午飯,除了吃東西,就是不停在講話。快到夏季,蒲燒鰻魚的香氣又要盈滿街道,善逸喜歡這種濃厚的口味。
原來是試試看過著不同的人生,所以宇髓也隨意地搭上電車。不過他的錢帶得比善逸多,善逸吵著要他請客,這種無賴的行徑居然被接受,宇髓只罵他:「去彈三味線來還錢!」
「我三味線彈得很好,一天就能賺回來!」善逸吃飽了,眉飛色舞。
吃過午飯,善逸肚子撐得不行,拉著宇髓到街上蹓達,他們去書店看旅遊書,聽店主人講起神樂坂若宮八幡之社的祭典神樂,善逸脫口而出:「我知道!」
「你知道?」
「我小時候就在牛込區生活啊!」善逸眼睛發亮,旅遊目的就定在了牛込。
這一路上步調悠閒,吃、住、睡都在一起,錢包快見底時,宇髓買了一把三味線給他,推銷他到茶室賣藝,頗有當年吉原花街巧舌如簧的樣貌。
「七三分。」
「我彈得比較辛苦,我七!」
「我推銷你比較辛苦,當然是本大爺七,你三。」
「哈啊?!靠著我的才藝就行了吧?!」
吵吵鬧鬧,那天他們都喝了酒,花掉善逸賺的賣藝錢;他在榻榻米上胡鬧翻滾,盡情地發酒瘋,被宇髓一把摟住,醉意朦朧的、紅茶花的眼睛,和圓滾滾的琥珀對視,善逸頭昏腦脹,捧著宇髓的臉就親下去。
親吻一發不可收拾,舌頭糾纏,從嘴唇到喉嚨,往下到了鎖骨和胸口,善逸發軟的只能哼哼,好像該推開又沒有那麼討厭,這半個月來相處的很快樂,那麼感覺可以再快樂。
——會珍惜你的。宇髓先生說。
善逸被這甜蜜的語句、好聽的嗓音融化,只能點頭,是是是,你本來就該珍惜我。
宇髓笑了,彈他的額頭,輕的如同縱容。
隔天醒來,好像又沒有變,善逸還是一樣睡覺會打呼睡姿很差,宇髓還是一樣會彈他額頭叫醒他。
但還是有點變化了;善逸發現自己開始掏心掏肺的想要對宇髓好。說得好像之前他沒有,但這不一樣,善逸是想要把全身心像竹筒倒豆子那樣嘩啦啦全倒在宇髓寬大的掌心,然後竹筒再劈成一片片當成火種,給宇髓無數夜晚的溫暖。
善逸變得又殷勤又彆扭,而宇髓對他似乎還是不留情的刻薄,可是總是有著甜蜜的心音,摟上來的手格外的黏纏,善逸的心和身體總是輕易地被弄得顫抖。
他的三味線情感幾乎要爆出琴弦,他的聽眾入迷而落淚,而他彷彿只演奏給宇髓聽。
身體的撫弄日益順利,宇髓抱著他晃動腰部,善逸摟他的頸子,承受不住的發出想都沒有想過的聲音。
宇髓的頭髮變得長了,柔軟而蓬鬆,善逸幫他綁頭髮,繫上髮繩就颯爽,不綁起來就顯得像冬天的狐狸皮毛。
善逸還是偏好自己是短髮,整理起來方便,宇髓雖然只有單手,但只要善逸不要亂動,他還是能幫善逸剪頭髮。
第一次剪的時候,把善逸瀏海剪得太短,善逸鬼哭狼嚎了一整個晚上,在頭髮長出來前都堅持戴著帽子。
煮飯的事善逸主動擔下來,宇髓負責切菜和需要力氣的事,他的刀工很好,片生魚片的技巧還被料亭老闆問說要不要來當廚師。
他們都喜歡大晴天,喜歡祭典,喜歡任何華麗又熱鬧的生活。善逸喜歡洋食,宇髓喜歡和食,善逸喜歡甜,宇髓喜歡鹹,善逸喜歡鰻魚蓋飯,宇髓喜歡天婦羅丼,善逸喜歡睡懶覺,宇髓喜歡早睡早起。
不過,早點睡和睡懶覺,都是過往忙於殺鬼時,不可企及的幸福。
跟宇髓住在一起,有時候會吵架,善逸氣得飛奔出去,繞了一圈回來,桌上都會放著他愛吃的中村屋紅豆麵包,像是報恩白鶴給的禮物。
「好啦,原諒你。」善逸輕易地氣消。
「這句話是本大爺該說的吧?!」
寫給炭治郎的信,善逸想了想,他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呢?
「我也不知道。不過,沒有宇髓先生的話,我的心會再空一次。」善逸寫道。
信紙驀地被陰影罩住,善逸抬起頭,宇髓正低頭看他的信紙。
「喂!!」善逸臉紅大叫,手忙腳亂地藏起來。
宇髓跪坐,從後面摟住善逸的身體。善逸被他的氣息包圍,還有宇髓長長的柔軟髮絲在他的頰邊頸側。
「我會珍惜你的。」他說。
「在牛込住下來吧,善逸,」宇髓在他耳邊說,手掌蓋住善逸的手,緩緩交扣:「然後跟我結婚。」
不是音屋敷,不是雲取山,也不是桃山,而是東京府牛込區,小時候、黑髮的我妻善逸,在狹窄的巷弄奔跑躲藏的地方。
被爺爺帶走是他新生活的起點;在那之前,是牛込的一切餵養他長大。
從江戶至今流傳的熱鬧,早就消失的牛込城和護國河,所有所有,忽然又重新跟他有關。
午夜的月亮為何如此明亮呢,善逸想,這麼綺麗的月光,能夠和宇髓先生一起欣賞著,那就沒有遺憾了。
華麗的煙火祭典結束,能牽著手說「好美啊~我們回家吧」,有這樣的人,有這樣的日子,熱鬧與散場都一起度過。
善逸轉身擁住宇髓先生,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