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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回到过去的话,有娜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姐姐怎么会问这个呢?”申有娜把吹风筒放在一边,侧过身,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原来是论坛流行的问题啊。”有娜揉了揉头发,歪头靠在黄礼志肩上:“唔……去买会中一亿元的彩票。”
“就这个吗?”
礼志的肩膀有些不满地晃了晃,有娜反倒赖皮地贴得更紧了,假装一无所知地继续着话题。
“嗯,所以从现在开始要记住每一期中奖彩票的号码了。”
“哦。”
礼志姐姐听起来好像要生气了啊。
“存一半的钱到银行里。”
“不错啊。”
牙齿也咬紧了。
“然后把姐姐和我的辞职信扔在车组长脸上!”
反转降临得很突然,礼志还没来得及松开牙齿,嘴角先忍不住提了起来,于是脸上呈现出一个非常诡异又好笑的表情。
“怎么办呢姐姐?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有娜捧着礼志的脸,迅速地啄了一口她的嘴唇。被捉弄的礼志皱了皱鼻子,坐起来一些,想要教训得逞大笑的申有娜,有娜却顺势窝进了她怀里。
算了,拿她没办法。
“然后呢?我们辞职后要做什么?”
柔软的发丝像合起的雀尾一般垂下,发梢轻挠着有娜的脸颊。淡淡的黄葵香气沾在皮肤上,窜到鼻尖,顺着呼吸道一点点游进身体里,像是有人掰开嘴巴,撒了一把干掉的花瓣进去一样,从喉咙开始,一路簌簌地抖落到胸腔,心脏微微发痒。有娜仰起头来,与礼志对视: “然后我们就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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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之后呢,就是又要养这个又要养那个,哎唷,我要是能像你们有得选,就辞职回家做太太了嘛。”车组长又在办公室肆无忌惮地闲谈,时不时大笑,声音铛铛地震动,把空气敲成凝固的铁。中年男人光滑的脑袋不停地晃动,落在头皮上的光斑也跟着窜来窜去。像电视塔的灯光秀。想到这一场景,有娜咬住了舌尖,努力把笑意拦下来,强迫自己面不改色地盯着电脑屏幕,仿佛周围的一切与她无关。
直到车组长发现有人一直没有给他应该有的反应。
“呀,实习生。”
阿西。隔壁座位的前辈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脏话。有娜停下点击鼠标的手。
“干什么呢?这是金作家那本书的封面吗?”车组长走到有娜背后,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我没有安排你来做吧?不是叫你收集过去五年的设计案,然后整理出来吗?”
“昨天下午张代理打电话过来,说是让我先做一版设计稿试试。”
“是金作家跟张代理说的,让有娜来做。”对面工位上的黄礼志也补充道。
“喔。”组长撇撇嘴,继而又牵起意味不明的笑,“那你就试试吧。”尾音突兀地扬起——如果把两个气球挤压在一起,迅速摩擦的话,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沉闷又刺耳。
申有娜几不可见地皱皱眉,又很快将厌恶的表情收敛干净。
茶水间里,前辈狠狠咽下杯子里所有的咖啡,还没来及换口气就破口大骂:“难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义务听这个狗崽子的废话吗?”因为说得很快,前辈呛得直咳嗽。有娜笑着拍她的背:“姐姐别这么生气了,反正我都当作没听到的。”
“晚上还有部门聚餐,啊,想到吃饭还要看见他就没食欲!”顺了顺气,前辈恶狠狠地把空纸杯掼进垃圾桶里,像是连带着把什么人也丢了进去,心里的烦躁才稍微消解了一些,抬起头却看见申有娜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吗?”
“啊,”有娜捏着吸管戳戳杯子,“稍微走了一下神。”
“还好吗?有娜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稍微有些压力,不算什么大事。”
“再等一两个月转正职就不用看他脸色了,到时候申请调到其他组也行。”
申有娜微笑着点点头。
不会的。无所谓正职还是实习生,都需要看眼色,至于申请调职,更没有那么容易。不过对于有娜而言,这些选项都不再作为重要的人生抉择出现了。如果再问有娜一次,回到过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她的回答是:离职。
为什么会回到四年前?申有娜到现在也不知道。醒来看到天花板上发黄的玻璃灯管的时候,有娜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迷迷糊糊地瞟了一眼就继续回到梦里。只是眼皮一跳一跳的,像是要把她从床上掀起来,强烈又真实的不安感让人没办法忽略。再次睁开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确认了身处的地点:中谷洞的公寓——大脑在视觉苏醒之前,先一步递出了久远的记忆。随后周围的一切清晰起来:家具摆放的位置,早就扔掉的摆件,还有公寓对面楼上一闪一闪的广告牌,熟悉的图像碎片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落在视网膜上,拼成完整的画面。最后一丝不可置信在看到手机显示的时间后也被击碎:2019年3月5日,自己刚入职一个月。
大学社团的前辈在欢送仪式上喝醉以后,曾经嘟嘟囔囔地说着要再做一次一年生,只不过是玩笑话,下一秒这些似真似假的呓语就碎成浮在酒杯里的泡沫。当时只是一起喝着酒,在离别的氛围里流着眼泪,像抛鲜花一样把所有祝福的话都送给前辈们:前程似锦吧!未来一定会很美好的!如果自己说“请相信吧,有一天你们的愿望会实现的,在此之前只要等待就好了”,一定会被嘲笑到毕业。
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有娜将手里的半杯啤酒一口吞进胃里。
酒局进行了半晚,没有一刻冷场,玻璃杯子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即使是在停杯的间隙,桌上的人也不会错过闲谈的机会:谁这个月加薪了,谁刚刚退职,不然就是一些家庭琐事,都是写在纸上一分钟就读完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永远都是酒桌上的谈资,永远都没有结束的苗头。乱哄哄的噪音交错在一起,像第一天认识的乐队成员合奏演出,不和谐的节奏梆梆地敲在鼓膜上,吵得人头昏。
“有娜呀,要出去吹吹风吗?”
视线跃到桌子的另一边,申有娜一眼望到黄礼志写着担忧的脸,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可怜兮兮地点头:“礼志前辈,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申有娜喜欢踩着黄礼志的影子,一步一步跟上去,有时候步子跨得太大,会一不小心踩上黄礼志的鞋跟。
有娜呀—— 尾音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礼志姐姐就会转过身来,拧着眉毛,但是唇角会不自觉地提起来,三秒之后干脆完全垮掉,弯着眼睛笑起来。
不过现在不是陷入回忆的时候。
有些太安静了。聚餐的地方离商圈很远,不如说根本就是藏在居民区里,除了偶尔能听到房子里宠物犬的叫声以外,就只剩有一搭没一搭的脚步声,气氛说不上是祥和还是尴尬。随便说点什么吧?薪水,工作,家庭琐事什么的,有时候乱七八糟的废话也是有必要的啊,有娜想。
“头不晕了吗?”结果还是黄礼志率先开口。
“不晕了。”申有娜原地转了个圈,稳稳地停住。
礼志睁大眼睛:“是因为年轻所以恢复得这么快吗?这里离药店也不远,一起过去买点解酒药吧。”
有娜只好坦白:“其实一开始就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不想待在里面。”
礼志愣了愣。
“所以,就在这里浪费一会儿时间吧。”有娜不好意思地笑笑,手随便往头顶某个方向指过去,“看看……路灯什么的。”视线挪到手指的位置时已经来不及了,嘴巴比大脑快一步说出看路灯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突然也没眼色地全部掉进了缝隙里,氛围变得沉默而尴尬。不知名的昆虫前仆后继地追随着光源,还有一些费着劲钻到灯罩里面,一个劲地跳啊撞的,有娜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就这样硬着头皮盯着看了大概三十秒,黄礼志终于再度打破了沉默:“灯光太刺眼的话,看星星应该也可以吧。”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多余的话,自觉地坐到台阶上,仰头看向天空。
“首尔的星星其实一点也不亮。”因为光污染严重的关系,事实上只能在夜空中看到零星的几点碎光。
“有娜是京畿道人士吧?”
“嗯,是水原市出生的。”
“水原很好呢,环境很清洁,风景也很漂亮。”以为话题要顺着韩国地理继续下去的时候,礼志却冷不丁问道:“有娜喜欢首尔吗?”
有娜垂下头,认真地思考后回答:“说不上喜不喜欢,算是一个离开了也不会觉得可惜的地方。”
“因为工作不顺心吗?”
“……算是吧。其实除了组长以外,前辈们对我都很好,同期同事也都是很善良的人,但是工作的时候总会觉得,”有娜顿了顿,“好像没什么意思。”
说起来是在大规模的设计公司实习,“好羡慕有娜啊”这样的话听了不少,也从车组长那里得到了很多次像是“没有天分,做校对的工作就可以了”这样的评价。在写字楼之外假模假样地享受着艳羡的目光,走进大楼之后,所有的活力、灵感,有时候还有自尊,都被一件一件地抽掉,丢在地上。哪怕精神已经毫无武装地袒露在空气中了,表面上还要装作无坚不摧的样子。自己是为什么坚持到转正职,又在公司工作了三年的?不知道。想到这些就会对自己说,了不起啊,申有娜。
“其实有娜很了不起呢,是很有能力的人。”说完觉得好像有些安慰的意味,礼志又补充一句,“是真心的。”
“是吗?”有娜转过头,露出明朗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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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班公交晚上十点半发车,算了算时间,申有娜和黄礼志干脆没返回餐厅,发了消息以后便直接往车站的方向走。牛仔裤口袋里的钱包薄薄的——当然从外面是摸不出余额的,有娜只是对自己的贫穷了然于心。存款也一夜之间回到四年前,想到这件事心脏就会流血。有娜小声地叹了口气,断绝了预约出租车的念头,忍着困意挪动脚步。
手机震动声响起,有娜摸出来看,是群聊消息。
“下次的部门活动定了啊……有娜你想一起去吗?”礼志问她。
「艺术设计组的各位,下个月一起出发去釜山吧^_^」
申有娜把手机屏幕熄灭,摇摇头:“不去了吧,交过房租之后我就没钱交参会费了。
“虽然有点可惜,但是你自己决定就好。”
“嗯……车来了,我先走了。”有娜一边跑一边回头:“今天谢谢你,礼志前辈!”
直到公交车启动为止,黄礼志还一直在向自己招手,车子缓缓往前驾驶,车窗外的人影也逐渐缩成一个点,下一个路口转弯之后就彻底看不见了。有娜正过脑袋,蜷在座位上,额角抵着玻璃。
手机还在震动,多半是大家在群聊讨论下个月去旅行的事。
“釜山”两个字轻巧地把封存着回忆的罐子推倒在地,记忆从裂缝处缓慢而汹涌地流淌出来,碎裂的海浪、飘扬的长发以及悸动不已的心情都被洇湿,被潮湿的气息包裹着,凝固成一块咸涩的琥珀。
有娜把车窗打开一些,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千头万缕的思绪都在初春的空气里冷却。
「我就不去啦,大家玩得开心^_^」
信息已发送。
熄灭屏幕,申有娜闭上眼睛。
第二件事,不要爱上黄礼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