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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被困在2004年的加州,一次次地看着Eduardo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质问他,一次次地争吵、决裂、庭审、赔偿,然后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时间和空间都被那场雨溶解,噩梦像风暴一样裹挟了他,他站在风眼处,平静而绝望,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不断重演。
他浑身湿透地醒来,吃下药片。医生告诉他长期服用后会产生耐药性,劝他接受心理咨询。
Mark拒绝了,在一天天加重的剂量里他开始产生幻觉,频繁看到Eduardo,他甚至对着幻觉道歉,祈求原谅和内心的平静。
但风暴从不曾停歇。
今天他需要出席一场谈判,分割一家初创公司。于是他多抓了一把药片。
AI是一块外行人都知道的肥肉,他看中的那家企业即将成为新一代硅谷新贵。和他们的故事如出一辙,合伙人变散伙人。甚至地点和人设都没变过,编程天才和移民,加州和新加坡,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地球online懒得迭代直接复制粘贴的代码。
或许历史就是不断的轮回吧。不同的是,这次他从台上的小丑变成池座里的贵宾。
谈判桌上暗流涌动,又一次试探失败后,他走到会场外透透气。
热带城市的夏天格外闷热,聒噪的蝉鸣一刻不停歇,大厅电视滚动播报着天气预报,有一个台风即将登陆这座花园城市。
透过玻璃窗Mark看见游泳池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神,因为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再次遇到Eduardo。
也是了,新加坡是他的主场,自然没有缺席这场大戏的理由。
他不自觉放下酒杯,轻轻走向那个方向。
Eduardo站在泳池和绿植之间的一个小角落,他抽出一根细烟含在唇角,熟练地拱起手点火,夏夜风大,橙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地跳动在他的嘴角和鼻尖,描摹出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弯的脖颈。
像一只低头小憩的黑天鹅。
他还是点燃了那根烟,抬头的瞬间发现了不远处的Mark,没有意料之中的惊讶或愤怒,他只是圆滑世故、如老友重逢般地朝他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随即便享受起那根来之不易的烟,如潜水者露出水面呼吸空气那样迫不及待。烟雾盘旋打转着上升,飘进热带潮湿的夜空里消失殆尽。
Mark走近他,Wardo,他没想在即使心里预演了这么多次,自己的声音仍会沙哑颤抖。
Wardo,你还好吗?对于以前我真的很抱歉… Wardo,或许我们有机会重新来过吗?
Eduardo抬头给了Mark一个眼神,嘴角带笑,好像在看一场滑稽的轻喜剧爱情片。
Wardo,我是说,我的意思是,那家AI公司我们可以一起经营,你知道的,就像以前在…他似乎想到什么般哽住,然后接着加快语速说道,我认识技术总监,他们将是硅谷最快能把这款产品推向市场的团队,Wardo,我知道你擅长商业化,你能不能…
Zuckerberg先生,他打断了眼前毛头小子般的CEO,我想你误解了什么,我们今天是谈判双方。
Wardo,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可以道歉,我当时没意识到那对你将是巨大的伤害,我只是…
Mark,可以了。他皱起眉头,再次轻柔地打断了他急切的表达。然后深吸了一口细烟。
缓缓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他紧皱的眉头,他别过头看向泳池,模糊了彼此尴尬的情绪。
Mark盯着他,他竟然也染上了烟瘾。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一百零一个失眠夜吗?
泳池孔雀石般翠蓝,次氯酸钠下每颗马赛克都完美得发光。微漾的水波映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不易被察觉的细纹和疲惫。
像是红得恰好的红富士上出现的纹路,成熟而诱人。
You see Mark,并不是我对所谓前尘往事还有什么不可磨灭,或是苦大仇深的执念,而不愿与你和解,只不过,我已经四十一岁了。
他似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咽下去。
Eduardo抬起平静的深棕色眼睛与Mark对视。
我没有力气再折腾爱与恨,对与错,背叛与原谅,明白吗,这些东西早就在岁月里模糊了,翻篇了。
Mark,你听过一个理论吗?
一个人一生的爱就像装在瓶子里的水,用完了,就没了。
说罢他轻轻弹了弹烟头,细碎的烟灰纷纷扬扬洒落。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尖,自嘲般笑了笑,或许我的瓶子小得可怜,不小心就在加州洒光了。
香烟燃到了末端,他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像每一个深陷烟瘾的烟鬼般吸了最后一口,然后丢在鹅卵石堆里,用鞋尖碾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谈判进展缓慢,又逢台风登陆,便提议提前结束,待云销雨霁后再复会。
Mark在新加坡无处可去,被困在酒店套房里,隔着落地窗看着这个大卖场般的城市。
他不敢睡去,害怕再次被噩梦吞噬。
台风在半夜登陆了,即使城市提前做了准备,但近十年来最大的台风,仍使有一部分水电瘫痪了,甚至手机信号也停摆了。万幸酒店有备用电源。
他想起Eduardo,看着暗下去的街道和堵塞的交通,开始没由来地担心他。
担忧和焦虑如深渊吞噬了他,他忍不住搜索关于Eduardo的住址信息。终于在一封与他他姐姐的邮件里找到了——就在几公里开外的山间别墅。
在Mark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之前,他就已经走在风雨交加的街头了。
人行道上没有行人,车辆被交通事故堵塞在马路上。被吹折的灯牌倒在地上混乱地闪烁着,雨水化作积水湍急地席卷每个角落。狂风让他几乎站不住脚,只能贴着建筑物向前龟行。
就这么走了两三小时,他终于从城区走到山脚,万幸的是,原本应当封闭的入口似乎因为突袭的台风放松了,他轻而易举进了山。
雨势磅礴,茂密的热带林海在呼啸的风雨里飘摇翻滚,如墨绿色的怪兽。山路泥泞难行,积水顺着山坡打着漩倾泻而下,冰凉黏腻裹着杂草和垃圾没至脚踝。泼墨般的天空乌云密,霎那间劈下的闪电照亮了他湿透而苍白的脸。
他没吃晚餐,本就低血糖,被雨水泡了三小时不免发起烧来,惨白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红晕,眼神涣散。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四肢,意识好像也如雨雾般漂浮在半空,只知道自己要往山顶走去,找到Eduardo,哪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口气。
咔嚓,一棵棕榈树被狂风拦腰折断,朝着Mark所在的方向倒下。
他本能向一旁扑去躲闪。
死生关头他又看到那双鹿眼,澄澈而悲伤的,在个加州雨夜,跨越了时区,湿透地站在他别墅门口,被点亮又黯淡下去的双眼。
大树轰然倒下,死神和他擦边而过。
大腿被粗糙的沙石划破了,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他从未这么狼狈过。卷发贴在脸上,如注的雨水浇过他的眉骨、鼻梁、耳廓和下巴,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破得不成样子,伤口处血液混合着泥土凝固。
他仍朝山顶飘摇的灯火,向风暴里走去。
留不住又放不开,他们的过去和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