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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Alex 的奇幻漂流

Summary:

Alex Claremont-Diaz 十三歲落海時幸運被一位金髮的人魚少年所救。十年後,他重返當年的海域學習自由潛水,發現教他潛水的教練 Henry Fox 神似當年的那名人魚……。

或者:「前第一公子 Alex / 人魚兼潛水教練 Henry」的 AU,兩人兒時偶遇、十年後重逢並相戀的故事。

特別感謝 Kaaya 為這個 fanfic 中兩人初遇的場景畫了超美的圖:Tumblr / 噗浪

Notes:

注意:雖然篇名看起來很奇幻,但劇情的奇幻成份極低,大部份場景都是陸上生活

這篇的篇名長這樣是因為最早我只打算寫一篇單章短篇而已(也就是第一章),所以就取第一章的其中一個哏來命名。沒想到後來不知不覺演變成長篇,導致名字變得很不搭,但也不好再改了 😅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一切緣起

Chapter Text

那是發生在 Alex 十三歲時的事。

一切對 Alex 而言始終像一場夢。他至今仍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只記得船體一陣翻轉,他一下沒站穩,隨即被拋飛至海面上空。多年的訓練讓他反射性閉了氣,避免入水時嗆水──但大力撞擊冰冷水面的衝擊力還是讓他頓時失去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回顧起這幾天和他聚少離多的家人們難得一起在這南方海島度過的聖誕假期。最後場景來到方才的聖誕大餐,父母長久以來脆弱的婚姻在餐桌上終於破裂,本來期待以久的溫馨晚餐頓時變成一場口舌混戰。再也承受不了這場面的他氣得奪門而出,抓著他的單人帆船衝入海裡。

他做事向來衝動。一個人沒穿救生衣、沒留意海象、沒向任何人報備他的航行計劃就駕著帆船大半夜出航,肯定是最魯莽的一次。

而這一次的不顧後果即將要了他的命。

沒想到他死前腦中最後的畫面竟是吵架的父母和狂風暴雨的幽暗海面,這人生跑馬燈真他媽太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恍惚間有人拍了拍 Alex 的臉頰。他嚇得反射性地大吸一口氣,隨即驚覺自己不該在這時吸氣,因為可能會嗆水──沒想到灌入他口鼻的是冰涼舒爽的空氣。

Alex 從來沒覺得空氣這麼好聞過。

他大喘了幾口氣,才發現有人正扶著他的後頸,確保他的口鼻都在水面上。他忍不住轉動頭部想確認是誰。

然後他差點又再次停止呼吸。

眼前是他此生見過最漂亮的金髮少年,目測和自己年齡差不多──頂多只比 Alex 大一兩歲。

少年的肩部以上裸露在空氣中,滿月的月光照得他渾身散發銀光。他的雙眸是一對 Alex 此生見過最美的藍寶石,唇瓣豐滿,嘴角邊點綴著一顆美人痣。

見鬼了,他是遇到什麼海上幽靈嗎?但後頸上的觸感如此真實──

「你這樣全身緊繃著,我很難拖帶。你再不放鬆的話,我只好把你打暈了。」

天啊,這少年講話還是英國腔。他是掉入什麼童話故事了嗎?

「你越這樣講我越──」

「深呼吸,放鬆。」少年安撫道。

幾次吐息後,Alex 感到自己的四肢鬆開。大腦開始拼湊現在是什麼狀況。

他顯然是落海了。他全身仍泡在海水中冷得發抖,溼透的衣褲黏著他的軀幹和四肢。

從剛剛他作了場夢看起來,他一定有失去意識一陣子。

考慮到旁邊還冒出了一個莫名其妙像神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金髮上空美少年,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夢裡。

「呃……我剛剛是……昏過去了嗎?」

「嗯,你昏迷有一段時間了。」少年點頭,「我沒有手錶所以不知道多久,但久到足夠你家人發現你出事了,至少有一個小時吧,我猜。我看到岸邊的搜救船有動靜了,他們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你。」

「找到我?那你呢?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也是不小心落海的嗎?」

「我不是……」少年搖搖頭,神色溫柔了下來:「你不用擔心我。」

Alex 這時才發現金髮少年始終穩定地保持著肩部以上露出海面,彷彿穩穩地站在水裡一樣。

一般人沒有任何浮具在海上待援的時候,為了節省體力,通常會選擇臉朝天仰躺在水面上。但這名少年的頭髮是乾的,顯示他保持頭部直立在水上很久了。如果少年的時間估算正確,他甚至還用這樣費力的泳姿支撐了 Alex 至少一個小時。

怎麼有人的立泳穩定度能夠這麼好?他應該不是人類吧?Alex 突然想知道少年的腿部在水下怎麼運作。

現在夜晚一片漆黑,不可能潛進水裡看,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好奇伸手往下一探──

在應該是少年的腿的地方,他只摸到了一大片滑溜溜的魚鱗。

少年在碰觸的瞬間瞪圓了雙眼。

Alex 感覺得出來對方有想把他甩入海裡的衝動,但忍住了,只用力地掐了他的後頸。

「剛剛那是──」

少年神色一凜:「不要說出來。」

「什麼?」

「不管你現在腦子裡想到了什麼,不要說出來。」

「Oh fuck!」Alex 不敢置信地喊道:「所以那個蠢得要命的童話故事說的是真的!這世上真的有《小美人──」

「閉嘴。你說出來的話,我就只能殺了你。我說到做到。」

遠方傳來了搜救船的聲音。

「好,現在你記好了:『你是靠自己的體力和意志力維持在海面上等到救援的。』」少年急切地說著,「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你不能跟任何人說我的事──我能相信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嗎?如果你做不到的話,我必須現在就淹死你。」

「……你都這樣威脅了,我還有說不的選項嗎?」Alex 無奈,「但你也知道,一旦我獲救,你就沒辦法把我拖到水裡了。你確定要相信我的口風夠緊?如果你想滅口,最好趁現在。」

Alex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有勇無謀的話。或許是剛從昏迷狀態醒轉,他的大腦仍然像醉酒一樣缺乏自制力。

「勸你不要賭,你不知道我們一族在陸上有多少能耐……」金髮少年的雙眼危險地瞇起盯著 Alex,隨即又嘆了一口氣:「不過你命還在我手上時都敢這麼坦白地講這些了,我想,我可以相信你。」

「如果留我活口對你而言風險這麼高,為什麼要救我?還有,為什麼現在不殺了我?」

「哦,」金髮少年露出了個狡黠的笑:「因為你長得很好看。」

「……什麼?」

Alex 當下腦袋短路,明明想反唇相譏:『我好看?你有看看你自己嗎?』卻如鯁在喉,說不出口。

探照燈快要掃到這一帶了,少年也逐漸鬆開扶在 Alex 後頸的手。Alex 不捨地想要去抓,卻沒想到少年的手突然收緊往前方推壓。

視線一陣旋轉、水花飛濺,Alex 先看到那雙在月光下如寶石一般藍的雙眸,接著才感受到唇上冰冷的觸感。

少年的雙唇柔軟,靈活的舌頭侵入他的口腔、滿是海水的鹹味,另一隻手滑到 Alex 的下背、將他整個人拉入懷中。他和少年裸露的胸膛只隔著一片自己上衣的布料。

少年的身軀出乎意料地溫暖,Alex 可以感受到對方強烈的心跳推擠著自己的胸口。少年將本來放在他後頸的手上移,緊抓著他後腦的捲髮,闔眼加深了兩人的吻;另一隻手則沿著他的脊椎上下輕撫,一股熱火頓時在 Alex 體內深處爆開,本來被冰冷的海水泡到快要沒有知覺的指尖末稍竟然暖了起來。

Alex 的腦袋一片空白。在能夠理解發生什麼事以前,少年已放手後退,害得失去支撐的 Alex 一個踉蹌摔入水裡。他在黑暗的海中勉強舞動著僵硬的四肢,好不容易把自己的頭撐出水面。

他連忙四處張望,終於瞧見那抹金色的蹤影時,發現對方早已游到至少五、六公尺外──該死的魚尾,游動起來比人腿有效率太多。

Alex 只能遠遠看著少年那頭被海風吹得凌亂的金髮,乾燥的髮尾如鳥巢般刺向夜空、胡亂飛揚的髮絲反而更襯得他五官俐落英俊。他一時呆住,不知道能說什麼。

「剛剛那是為了確保你有足夠的體力可以一個人撐到救援。」少年解釋道:「對不起,我知道這樣不符合你們禮節,但我只能這麼做。」

他蹙眉凝視著 Alex,視線迷離、雙頰泛紅,帶著一絲 Alex 無法解讀的情緒。

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Alex 大腦已經短路,只能想著他會永遠記住這瞬間,以及那在少年的雙眸中跳躍如繁星的月光。

「你再撐一下,你們的救援已經到附近了。我得在被他們看到之前離開。」少年嘴角勾起,微微一笑:「永別了。」

語畢,金髮少年便轉身沒入水中。

「等──」這時 Alex 終於能發出聲音,但已經來不及。

探照燈先掃過原來少年在的位置、再掃到 Alex。等 Alex 的瞳孔好不容易能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時,金髮少年早已不見蹤影。


經過兒時那次瀕死經驗,Alex 好幾年對於靠近水體有心理陰影。他後續花了不少時間從踩得到底的泳池重新習慣,再進階到踩不到底的深水池。等他終於能重新踏入海裡而不過度緊張時,已經大學了。

在這長達數年的掙扎中唯一的慰藉,是那一直魂牽夢縈的金髮男孩的身影。

Alex 總告訴身邊的人,他之所以願意持續試著克服心魔,是因為他不想放棄水上活動的樂趣。而在內心深處,他其實一直默默想要回到當年那片海域,試圖搞清楚那場夢境的虛實──但凡有基本智商的人都知道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他連說出來都不好意思,更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疑似見過人魚。

Alex 一度放棄這個愚蠢的念想。然而在思考大學畢業後那一年的 gap year 要做什麼時,他剛好看了電影《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觀影完畢後,他的理智和眾多觀眾作出了相似的結論:那一段海上漂流的回憶太過超現實,很可能只是創傷下的大腦自我保護機制。然而他的感性卻咆哮著要回海上去找到他的孟加拉虎──而且仔細想想,那少年和 Richard Parker 都是金毛呢!多麼巧啊?

「……你說你 gap year 要去學自由潛水?」Amy 審視著 Alex。

「嘿!你為什麼要擺出這麼不信任我的表情?」

「基於我知道你恐水症的過去,以及我身為特勤人員對安全性的專業考量,我覺得我的不信任非常合理。」

「你已經不是我的特勤人員了,Amy,你不需要擔心我。」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關心你,Alex。」Amy 挑眉。

「噢──我就知道你最愛我了。」他作勢要給 Amy 一個熱情擁抱,後者翻了個白眼輕巧閃開。

說到做到的 Alex 開始研究十三歲那年聖誕節去的海島國家,列清單一一比較當地各家潛店自潛課程的優劣。他刻意剔除保證幾日內可以領取證書的課程,因為他不像一般學生或上班族有時間壓力,有一整年可以慢慢學。他想找一個教學步調穩紮穩打、可以讓學員有時間反覆熟練的上課型態。經過當年海上九死一生的意外、以及母親就任總統後身為家屬不得不一起接受的相關訓練,他對於自身安全管理的概念也是有長進的。

經過數輪刪去法,Alex 的清單上已剩沒幾間潛店。Amy 也默默整理了一份她打聽到的當地優良潛店清單,他感激地收下。兩份清單交叉比對後只剩下一個選項。至此他已沒腦力研究教練履歷,索性直接打電話給潛店,指明他想預約「教學最有耐心的教練」。報好名後,他就搭乘經濟艙飛到海島去了。

於是他在潛店才第一次見到那號稱當地最好的潛店裡教學最有耐心的教練:Henry Fox。

事前從 Henry 在潛店官網教練簡歷的照片上看來,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樣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白皮膚、金髮、藍眼。Alex 的理智疑惑怎麼有人長年待在豔陽高照的海島還可以維持這麼白皙的膚色,感性卻在尖叫著讚嘆對方英俊的五官與健美的身材。

第一次上課,Alex 走近泳池區時,Henry 正埋頭整理等一下課堂上要借給學員的裝備,同時和另一位搭擋的教練確認今天的出席人數。

陽光從玻璃窗照射進來,為 Henry 稜角分明的五官打出了立體的陰影,金髮熠熠生輝,優美的上臂線條被逆光描繪出銀色的輪廓──潛店官網上的教練照究竟是哪個彆腳攝影師拍的,怎麼可以把眼前這樣如神祇一般的男子拍成普通人?

直到 Alex 走得夠近到被 Henry 的眼角餘光捕捉,後者的視線才好奇抬起與他四目交會。

一股莫明的熟悉感透過那雙藍眸立刻攫住了 Alex。

Alex 怔著,嘴巴張了又閉,良久才說道:「……嘿,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怎麼會吐出這種老掉牙的搭訕台詞?應該大方地自我介紹才對。

但金髮教練看來不介意他的失態,一臉淡定──也對,畢竟他長這麼帥,或許已經很習慣被陌生人冒失地攀關係了吧?

「你知道嗎?」Henry 凝視著他,略微歪頭沉思著:「……我也覺得你看起來很眼熟。」

Alex 聞言大喜:「對吧!」

天啊,那雙如海一般湛藍的雙眼可以再迷人一點。Alex 想。

「哦,我想起來了。」Henry 語帶調侃,冷笑道:「我在電視上見過你很多次。Alexander Claremont-Diaz,前美國第一公子。」

「Fuck!」Alex 挫敗地咒罵:「我不是在開玩笑!我一定在哪裡看過你──」

「我相信你有。例如,很顯然的,你剛剛走進來時一定會經過的那片潛店的教練照片牆?」Henry 一臉蠻不在乎,五指併攏優雅地比著入口照片牆的方向,挑眉:「而且的確蠻多人說過我有明星臉。」

天啊,那雙裝模作樣的藍眼睛可以再欠揍一點。Alex 想。


事前聽潛店老闆說 Henry 不僅教學有耐心,還專治衝動魯莽的學員時,Alex 本來期待的是一位凶神惡剎型的教練。

出乎意料地,Henry 的外型遠比他預期的秀氣得多。說秀氣或許不夠精確──他有著游泳健將般優美的肌肉線條,但絕非 Alex 想像的能夠霸氣單手制服不聽話學員的健壯體格。

Alex 發現自己的視線總是移不開 Henry 那比陽光耀眼的金髮、比海水湛藍的虹膜、以及點在他豐唇邊的那顆美人痣。

Alex 也深深為 Henry 的英國腔著迷。Henry 的音色穩重,優雅的抑揚頓挫散發出一股君主般不怒自威的氣勢,不費吹灰之力地抓住學員的注意力專心聽講。

或許因為這樣,Henry 的學員們在他的循循善誘下也沾染了一樣的沉穩氣息。他們謹記著 Henry 的教誨,總是審慎評估自己當下的身體狀態和能耐,不貿然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

除了 Alex。

並不是說 Alex 是師長眼中的問題學生──恰恰相反,他向來最擅長察顏觀色,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滿足老師的期待,留給自己更多時間做想做的事。

但是面對 Henry,他卻故意反其道而行。他會牢記 Henry 的每一項叮嚀、然後每一項都反著做。他不是聽不懂,而是發現這樣最能吸引 Henry 的注意。

每次 Henry 察覺到他又要犯蠢時,那語帶警告的「Alex──」對他而言一點威嚇力都沒有。天啊,他太喜歡聽 Henry 念他的名字。為了聽到 Henry 那樣喊他,他願意做任何事。

明明已經是二十三歲的成年男子了,他卻像個故意惹怒暗戀對象、從對方的反擊中得到被關注的滿足感的幼稚男孩。

然而 Henry 畢竟是個成熟男人。他從不生氣。面對 Alex 種種無腦又危險的舉動,Henry 只是在把他從水裡撈起後,不厭其煩地念著:「很好,現在你知道這樣做的危險了」、「好好記住這個感覺,我相信你經歷過這次,下次會知道要怕」、「恐懼是好事,它是保護你安全的本能機制,好好善用它」諸如此類的嘮叨。

天知道,為了讓 Henry 多念他幾次,要冒多少險他都願意。

Alex 唯一一次不是故意搗亂,是在學救援的時候。

那堂課上,Henry 抓著 Alex 來示範水中救援。他要求 Alex 扮演昏迷的潛伴,指示他脖子和腰際掛滿配重沉到五米池底,闔上眼睛全身放鬆,模仿昏迷的人。

對於習慣掌握全局的 Alex 而言,無法看到四周環境的不安感令他的其他感官變得極為敏銳。他首先感到一陣水流擠壓過來,然後是一雙手輕撫上他的脖頸,在他脊椎感到一陣電流的瞬間,配重脖圈的扣環被解開卸下。接著靈巧的手指往下滑,腰際一陣拉扯,配重腰帶被拉開。腰帶扣環在解開的過程中互相撞擊、發出喀拉聲響。

就在 Alex 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再想更歪時,他感到 Henry 的左手扣上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身體擺直以減少上浮的水阻,同時右手蓋到 Alex 臉上,食指中指指節夾住他的鼻翼、掌根緊扣他的下巴──他知道這個鎖住被救援者口鼻的動作是為了避免後者在救援過程中突然醒來吸氣嗆水,但 Henry 貼得他這麼近、整顆頭又被 Henry 固定住,他已經胡思亂想到覺得自己快要當場昏死。

Henry 將他直直推出水面,確認他的臉都暴露在空氣中後,隨即放開原本捏住他口鼻的右手。

正當 Alex 感到可惜時,Henry 的右臂像條魚一樣鑽入他的腋下、滑過他的肩胛骨,再往上用虎口扣住他的後頸。這個姿勢可以很有效率地單手勾住被救援者的身體拖曳,同時將被救援者的口鼻撐在水面上。

Alex 知道自己應該模仿昏迷的人全身放鬆。但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後頸被 Henry 的手托著、上臂又夾在 Henry 的胸肌和二頭肌之間,全身便不自覺因為這肢體接觸而僵硬,同時又隱約感到這場景有點熟悉──

「你這樣全身緊繃著,我很難拖帶。深呼吸,放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恍然明白為何一直覺得 Henry 眼熟。

Alex 閉目聽著 Henry 在他耳邊嘆了口氣,向其他學員解釋為何扮演被救援者的人必須做到完全放鬆,因為這樣才能模擬真實情況云云。他則再度憶起兒時那場異常真實的夢境。

那似曾相識的命令句,以及英國腔。

十年來,他一直懷疑那場夢只是大腦將他性幻想對象的具現化。

他不禁開始思忖著:在月色下的 Henry,會不會像夢中的少年一樣閃著神聖的銀光?或者該問的是,夢中的少年如果來到陽光下,金髮會不會像眼前的 Henry 一樣耀眼?

他從沒想過在現實世界裡竟然能遇到酷似他長年性幻想的對象,而且還是成人版。

Alex 呆坐在池邊看著宛如從自己的夢境中走出來的 Henry,覺得自己完蛋了。


在同屆學員全員一起成功通過最終海訓測驗的那晚,Henry 包下了海邊的小酒館為大家慶祝。酒過三巡的一片熱鬧混亂中,Henry 拍了拍 Alex 的肩膀,視線往門口飄去,Alex 雖然疑惑,但也隨即起身隨著他離開小酒館。

Henry 拎著兩罐啤酒,在碼頭邊坐下,並將其中一罐遞給 Alex。Alex 接過,不明就理地跟著在 Henry 旁邊落座,並學他喝了一口啤酒。

「在明天正式把初級潛水證書頒發給你之前,」Henry 正色說:「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噢,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嗎?」Alex 挑眉:「我今天每一項測試都表現得很完美。我以為這代表我毫無疑問地符合證書要求。」

「沒錯,很完美。」Henry 沉思著點頭:「而這就是問題。因為我想起你之前上課時,從來沒有這麼完美過。一次也沒有。」

Alex 爭辯:「你不是說過學生犯錯、從錯誤中學習,是很自然的過程?怎麼又變成我不能犯錯──」

「是,但你所有能犯的錯都犯了,而且同樣的錯犯不只一次。我必須說,這在我教過的學員裡很罕見──大部份人不會那麼密集地重蹈覆轍。」Alex 試圖裝傻,但 Henry 顯然不想放過他,繼續解釋:「想像一張只有是非題的考卷。在每題都作答的情況下,拿到零分和拿到滿分同等困難。因為你必須知道所有答案,才能把所有題目都答錯。」

「……好吧。或許我有點故意。但那又怎樣?你難道要為了這樣扣押我的證書?」

Henry 竟然點頭。

「當你拿到那證書後,你就有資格在沒有教練的情況下擔任其他學員的潛伴。我不想把證書交給會罔顧自身及潛伴安危的危險份子。」他銳利地審視著 Alex :「所以,是的,Alex。即使扣押你的證書會導致我被協會開除,我也要這麼做。除非你給我一個能讓我放心將其他人的性命交給你的理由。」

Henry 這樣堅定地維護自己的原則令 Alex 感到心臟快炸開了。

該死,這男人竟然還能夠更帥氣嗎?

「沒錯,我是故意的。我想你也看出來了──其實我都知道什麼該避免,但在你面前就會明知故犯。」Alex 投降似地舉起了雙手,右手仍握著罐裝啤酒,一臉無辜地看向 Henry :「至於為什麼……那都是因為你。」

「因為我?」看著 Henry 一下子困惑皺眉,Alex 默默得意,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讓 Henry 露出這樣的表情。「……可以解釋一下我是如何影響你的行為的嗎?」

「我想吸引你的注意。」Alex 本來只想說到這裡,但酒精顯然減弱了大腦控制舌頭的能力,因為他緊接著脫口而出:「我喜歡你。」

Henry 聞言,一臉不可置信,本來要將鋁罐送到口邊的手頓在半空幾秒,才結巴道:「不,你不能──」

Alex 笑了。天啊!又一個他沒見過的 Henry 表情。他真希望能把今晚的這些回憶封裝起來,未來每天回味。

「我為什麼不能?你沒辦法控制別人喜不喜歡你,我親愛的教練。」他聳肩:「而且你不知道喜歡你的人很多嗎?」

「呃──是的,」Henry 深吸一口氣,隨即勾起嘴角,面帶微笑自信地迎向 Alex 的目光,答道:「我很清楚知道。」

可惡。

Alex 期待的不是這個。他本來以為可以看到 Henry 不知所措的害羞表情。

不過他這樣帶點挑釁的眼神也是充滿致命的吸引力。

Alex 頓時覺得自己真的沒救了。他只能盯著 Henry 出神。

就像十年前那個他一直不確定是不是夢的夜晚。海風揚起那閃著銀光的金髮,月光在 Henry 的藍眼中波光粼粼──

Déjà vu.

「方便解釋一下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嗎?」Henry 終於打破沉默。

「不知道──不,我知道。」Alex 嘆了口氣,坦白道:「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不過……那或許不能算是一個人。確切地說,是我年少時的性幻想。」

「哇……」Henry 抬眉,一臉不可置信地搖搖頭,隨後語帶嘲諷地說道:「謝謝你,Alex。真讓我受寵若驚。」

「你的語氣一定要這麼討人厭嗎?不能很乾脆地接受稱讚嗎?」

「我以為我剛剛已經很坦然接受並道謝了。不然這種情況下我應該回什麼?」

「例如……」Alex 傾身縮短彼此的距離,視線從 Henry 的雙眼落到他的雙唇,停住良久。

Henry 見狀整個僵住,但沒有退縮。

這或許是個好訊號? Alex 心想。

「可以──」Alex 凝望著眼前的豐唇,開口欲徵求 Henry 同意,不料話還沒說完,Henry 便神色慌亂、扭頭往海中一躍。Alex 頓時被濺起的水花噴滿身。

等他回過神時,Henry 已經消失,徒留一罐啤酒倒在木棧板上。

Alex 想都沒想便跟著放下啤酒、踢掉雙腳上的拖鞋,尾隨 Henry 跳入海中,隨著水花的聲音追去。這段時間的密集鍛練很有成效,他游得飛快,眼看伸手就可以搆到 Henry 的腳了──卻感覺一股冰涼從指縫滑過。

Alex 還來不及思考剛剛指尖的觸感是什麼,Henry 突然急停轉身,往他的肩膀猛推了一把,不僅中止他前進的勢頭、也利用反作用力把兩人距離拉開。

Alex 大吼:「你到底在幹什──」

「不可以。」Henry 打斷他。

「什麼?」Alex 不解。

「我在回答你剛剛的問題:不可以。並且,」Henry 漠然說道:「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雖然 Henry 語氣冷淡,但他瞪著 Alex 的眼神裡面明顯洶湧著難以解讀的強烈情緒。不明就理的 Alex 登時感到惱火。

「我忘記是哪個教練教過我的?」Alex 決定不退縮:「安全潛水守則最重要的第一條:絕對不能獨潛。我怎麼能丟下我的潛伴?」

Henry 無言,抬起一隻手挫敗地插入自己的髮間,仰頭望天:「……我不是要潛水,Alex。」

「不然你要幹什麼?游泳嗎?那你要游去哪?」

「我──」

看著大腦當機的 Henry,Alex 眨了眨眼,謹慎而緩慢地用蛙式游向他。他在 Henry 眼前不到一個手臂遠的地方停下,轉成立泳的同時將腳試探性地往前伸,竟踢到一堵厚實的魚尾。赤踝的腳趾感受到冰冷滑溜的魚鱗時,Alex 震驚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Henry 沒有躲開,只是嘆了口氣,輕甩尾巴閃開 Alex 的腳,同時轉開臉迴避 Alex 的視線。

Alex 腦中本來一團亂的拼圖,此刻開始分得出上下左右,一片片擺正、對齊──

「是你……所以十年前那晚不是我的幻覺。真的是你救了我。」Alex 的思考終於接上了線:「而且你是人──」

Henry 神色一凜:「不要說出來。」

此情此景和記憶中的少年完美重疊。

「好,聽到這句我就確定真的是你了。」

Henry 終於無奈地將視線轉回 Alex 的臉上,一臉挫敗地苦笑:「我必須說,你的理解之迅速與記憶力之非凡令我印象深刻,Alex。」

再度聽到這麼酸言酸語的回應,Alex 忍不住嗆道:「Fuck you.」

Henry 冷哼了一聲:「我很遺憾,你沒辦法。」

「什麼?」

「你沒辦法『fuck me』。因為那個我不能讓你說出來的原因。」

Alex 瞠目結舌良久,才恍然 Henry 指的是他的魚尾下半身。他突然好奇起來:「呃……那麼,我可以看嗎?那個──」

「不行。你這時又失憶了嗎?」Henry 搖頭:「我之前就說過,如果你看到了的話,我就只能殺了你。」

「為什麼?」

「這是我們的規定。我們不能讓人類知道我們的存在。」

「有差嗎?我不會說的。我當年沒說,現在也不會。你那時可以相信我,現在更可以。如果不行的話,不如你現在直接殺了我。」

Henry 聞言瞠目,嘴巴開了又閉,半晌說不出話,最後只是嘆了一大口氣搖搖頭。「我真是失格的教練。你剛剛喝了酒,我甚至不該讓你在這種狀態下水游泳。」他苦笑,低頭轉開視線。

「我一開始就不該接受當你的潛水教練。我應該遠遠在電視上看著你就好。當我收到擔任你的教練的邀約時,我本來想說能夠有機會和你當面說到話就好──教課時能夠有機會碰觸你一下就好──陪你考到潛水證照就好──」

「你說的沒錯,你不該。」Alex 點頭:「所以,為什麼?既然你早就認出我是誰,你大可以拒收我這個學員。你有那麼多機會可以避開我,為什麼最後還是讓我接近你?」

Henry 凝視著他,沉默不語。他的眼眶在皎潔的月光下隱約泛紅,臉頰和耳尖也飛出了紅暈。

或許是酒精的關係,Alex 變得比平常更不瞻前顧後。他伸出左手扶著 Henry 的肩,借力讓自己維持在水面上──這是因為他真的游得很累了想休息一下、絕對不能承認是因為他現在超級想觸碰 Henry。而且在這麼近的距離立泳,腳實在很難不踢到 Henry 在水下擺動著的尾鰭。

眼看 Henry 沒有抗拒,他進一步將扶在 Henry 肩上的左手往前伸,直到上臂整個靠上 Henry 結實的肩膀、手指陷入 Henry 後腦的髮絲。隨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他的右手也大膽覆蓋上 Henry 的左臉。

「因為你也想和我在一起,對嗎?」Alex 說,額頭貼上了 Henry 的,鼻子近到能呼吸兩人之間的氣息,試探道:「……因為你也喜歡我?」

Henry 猛地吸了一口氣,但沒有躲開。Alex 於是將下巴往前頂,讓他的唇能更靠近 Henry。

「我可以吻你嗎?」Alex 在他的唇邊輕聲問出剛剛來不及問完的問題,抬起纖長的睫毛,棕色的雙眸深情地望進 Henry 的湛藍。

Henry 的眼神暗了下來,喉結隨著吞嚥滾動。下一秒,他溼漉漉的雙手猛然覆上 Alex 的耳後、施力縮短兩人之間的最後距離。當彼此的唇瓣終於碰觸時,就如同 Alex 記憶中的那樣,一股熱流衝擊得他全身戰慄。

被反客為主的 Alex 一驚,差點在水中失去平衡,但 Henry 立刻一手往下攬住他的腰穩穩地壓在自己的身軀上,另一手深入他的捲髮緊扣住他的後腦固定。類似十年前的姿勢、但不同於十年前的青澀,這次 Henry 的吻是明確的飢渴與慾望,透露著強烈的佔有慾。Henry 持續加深這個吻,Alex 嘗到了兩人口中微苦的啤酒香氣。

Alex 或許不該對這個發展感到意外──畢竟他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幻想著能親吻這個性感得要命的金髮教練,方才在岸上他甚至自己試著主動出擊──但他還是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喝茫了在做夢。

Henry 終於放開了 Alex,額頭靠著 Alex 的喘息、平復呼吸,他的吐息打在 Alex 的皮膚上的觸感無比真實。

「……呃,剛剛那個感覺……像魔法一樣……」

Alex 發現自己久久沒有從夢境中醒來的跡象,而兩人之間的沉默開始令他尷尬得難受。由於腦袋還是一片混沌,向來辯才無礙的他竟只能勉強擠出這麼一個莫名的評論。

Henry 聞言輕笑一聲,抬眸盯著他的臉:「那個還真的是魔法。那是我們下咒的方式,用來追蹤發現我們真實身份的人類、監視他們有沒有洩露秘密。」

他語帶調侃,端出了平日教課時的權威語調:「所以,我知道你這十年來一直非常守信用。我為你感到驕傲,Alex。」

Alex 無法判斷這奇幻的敘述是真是假,但至少末尾的諷刺語氣頗符合他認識的 Henry 的冷面笑匠形象。

「順便回答你剛剛的問題──我會收你當學生,是因為你當年安全意識實在差勁得讓我心有餘悸,我不放心讓其他教練教你。我可不希望十年前那次白救。」

Alex 噗嗤一笑,但沒有回嘴。

或許是看課堂上總是伶牙利齒的 Alex 這麼反常地保持沉默,Henry 繼續取笑他:「我聽得見你腦中齒輪的運轉聲。」

「……不能怪我。在短短幾分鐘前,我才發現這段時間教我潛水的性感教練,竟然就是我多年來以為只存在幻想裡的、奪走我初吻的那個少年,而且還像當年一樣霸道地抓著我舌吻──這情節實在太離奇。所以,對,我想我還需要點時間消化這一切。」

Henry 聽完大笑。Alex 看著他笑開的臉呆住了。

他笑起來真好看。

「呃,所以,」Alex 突然想到什麼,「那接下來會怎樣?你要離開了嗎?」

「離開?去哪?」Henry 不解。

「回去你來的地方──傳說不都這樣的嗎?幻化成人形的物種被發現真面目後,就只能變回原樣、永遠離開人類社會,之類的。」

「你講的是幾百年前的傳說,近年來已經變很多了──」Henry 啞然失笑:「我記得你們人類有個詞蠻貼切地描述這現象:『科技進步』。」

「所以你還是可以變回人類?可以繼續當潛水教練?我們現在甚至可以一起回剛剛的小酒館繼續吃慶功宴?」

「可以。不過,現在想回去慶功宴的話,有個問題,」Henry 困窘地嘆了口氣:「我的褲子在剛才變回魚尾時掉到海裡了。」

Alex 後來聽 Henry 解釋才明白,原來人魚幻化成人類的魔法有個致命限制:在情緒過於激動時,魚尾會長回來。所以 Henry 相比其他人能散發出更穩定的氣場,是因為人魚從小就接受極為嚴苛的情緒管理訓練。

同時也是為什麼 Henry 會在 Alex 要吻他的當下嚇得鑽入海裡。

得知自己竟然能引起 Henry 這樣劇烈的情緒波動,Alex 簡直不能再更得意。


至於他們那晚是怎麼想辦法再弄來一條褲子讓 Henry 能體面地上岸,又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