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果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该有多好。
睁开眼睛之后,出现在眼前的依然是自那天醒来之后就不曾改变的怪异又极度可怖的景象,这样的想法在绮礼的脑海中一闪即逝。
原本还能够对自己的本性保持视而不见,但这番变故却如此轻易地揭开了从前被一层面纱所覆盖的生活的真容。
习惯了神学院单调枯燥的生活,绮礼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并不需要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娱乐。被世人称为美的事物,温柔、善良、高洁的秉性,给人以爱与为人所爱,尽管渴望像常人一样被这些词语所代表的事物打动,然而绮礼却从未体会到这些事物的真正价值。究竟什么对自己来说才是有价值的?绮礼无数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然而,对过去发生的事的记忆原来并不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而只是被不愿回忆的自己亲手封存。即使从小随身为圣职者的父亲接受了洗礼,但目睹那些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剧时,自己却无法为那些不幸的人们流出一滴眼泪,只能拼命压抑着心中蠢蠢欲动的欢喜。在听到自己唯一的亲人父亲不幸身故的消息之后,自己也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受到任何悲伤。
——如果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那么迄今为止在自己身上感到的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无论是无法对世人眼中美丽的事物产生任何喜爱之情,还是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爱与被爱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与价值。只要这是世界原本的面貌,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尽管在头部的伤势基本恢复后隐瞒了自己在醒后出现的感官异常症状,但由于医生以及身边同学们的坚持,绮礼还是暂时中断了神学院的学业,回到父亲留给他的这处住宅进行休养。虽然眼中所见的世界从那一天开始就完全扭曲了,不过最近,他已经完全能够在有着严重认知紊乱的前提下走出住宅,出入于公共场所。
墙壁,走廊,天花板。街道,公园,餐厅,商铺,图书馆。既没有意外,也没有偶然,无论走到哪里,眼前的世界都是由扭动的肉块、淋漓的鲜血和仿佛动物内脏的东西构成的。坐在餐馆里,旁边大嚼着血块的怎么看也只能说是有着扭曲可怖的外表的怪物,但绮礼已经非常习惯这幅景象了。他明白,那看上去是怪物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普通的人类,怪物咀嚼着的血块也只是普通的食物罢了,而真正应该被称为怪物的其实是看到这一切却不为所动的自己。因此,绮礼并不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何可怖,但将食物送入自己的口中时,味道也变得像是腐烂的尸块,这一点还是稍稍令人无法忍受——再怎么说,人类毕竟不是腐食动物。不过,原本他就对大多数食物的味道不感兴趣,只要激辛麻婆豆腐给喉咙带去的灼烧感没有改变,说到底也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过了不到一个月,自己就已经能够与这个尸山血海的世界如此相安无事,每当想到这个事实,总是不由嘲笑自己天性的欠损。绮礼当然希望自己能对这幅能令常人精神崩溃的地狱绝景做出有所不同的反应,但理性无法胁迫感性去做任何事——无论是体验那些会在这幅景象面前尖叫、哭泣的人们的痛苦和绝望,还是在明白了眼前不过是假的东西之后仍然感到满足。不论这幅景象是多么令人作呕,它都比世界本来的形象更加接近绮礼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然而,眼前世界的样貌毕竟只是认知紊乱导致的错觉,只是由于大脑欺骗了自己的感官。这番景象也许会在知觉恢复正常的那一天消失,身为异端者的自己的扭曲却将一直存在下去。从这一点上来说,现在所体会到的空虚和绝望或许确实比以前还要多。
但是,如果说走到哪里都只会看到相同的景象这件事是毫无意外和偶然可言的,那么这一切也只持续到那天为止。那大概是至此又过了一个星期之后发生的事。虽然只是远远瞥见,但视线捕捉到的那个金色的生物,从外表看来毫无疑问是人类。
绮礼完全可以想到,自己的眼睛既然能够把普通的人类完全看作是非人的怪物,那么在自己眼中呈现出人类外表的生物,在实际上完全可能是非人的存在。况且,尽管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国家都可能看到拥有金色头发的人,但无论生活在哪里的金发人类都不可能拥有红色的眼睛,这个小镇上更不可能有这样的居民。因此,他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和那个有着人类青年外表的生物进行交谈的想法,然而在人类或者说是动物本性的驱使下,终究还是会无可避免地注意到唯一与周围的世界区别开来的异质化的存在。
虽说多半只是被自己看作了人类,至少从表面上看来,那个金色的生物却似乎过着对于一个人类来说的正常生活。在镇上的街道与之擦肩而过时,绮礼有时会看到“它”在街头的游戏机旁边驻足,有时候会看到“它”拿着爆米花走进电影院,有时也会看到“它”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散步,仿佛在欣赏沿途的风景。当然,对方以外的所有东西,在绮礼的眼中不过是黯沉的血、朽烂的肉块或者会发出嘶哑叫声的怪物,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也逐渐学会了根据外形和轮廓将这些在自己的认知中被覆盖以相似的颜色的东西分辨开来。
即使只是在远处眺望,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无论对方是真正作为一个人类过着自己的生活还是仅仅模仿着人类的行为,“它”所选择的生活方式都比自己更像人类中的大多数。“它”所投注热情的对象,在自己的眼里无非是“正确”地呈现出毫无可爱之处的形象的怪异之物。无论如何,对理解者的存在不抱任何希望的绮礼心中确实没有产生上前搭话的冲动。
就算对从那一天起就不变的景象只感到麻木,但他唯独无法忍受神圣的场所也同样爬满了蠕动的血管,被腐肉、内脏、血液涂饰的模样,因此这座镇上的教堂是自绮礼回到这里之后唯一没有踏足过的地方。但这天,他终于向那个方向走去。
不知何时,天空中下起了雨。落在地面的水滴与颜色昏暗的血浆融为一体,落在脸上的水滴则沿着额头和脸颊滑落。随着落入眼睛的几股雨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绮礼反而从中感到几分轻松。究竟是像这样接受自己的本性,还是度过对自己的本性一无所知的一生,如果无法看到眼前世界的样貌,或许也就不用思考这样的问题。但他终究还是想要为了知晓这一切的意义而询问自己所信仰的神明,即使事实是否定的,答案是残酷的。
——假如所有生命的诞生都值得祝福,那么是否即使是自己这样本性为恶的异端者,其存在也有某种意义?
踩踏着暗红的泥泞,在最后一丝能够被称为光亮的东西也消失在天空中之后,绮礼终于推开了礼拜堂的大门,然而在此处迎接他的,却全然是预想之外的光景。首先进入视线的,是红色与黑色以外的某种颜色——有如太阳的光辉般强烈的金色。
“什么,原来是你啊。”
不同于在自己眼中化身为怪物的人类互相交流时使用的似是而非的刺耳叫声,自己听到的是人类原本的语言。由于完全没有幻想过和对方搭话的情形,因此此时感觉到的听觉冲击之强烈,是绮礼自己也没有预见到的。
有着青年外表的金色生物从信徒席上站起身来看向自己,端整的脸上绽放出一抹饶有兴趣的笑容。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到这个生物的脸对于绮礼来说还是第一次——至少在此之前连这样的距离也没有过。尽管这张脸比现在的自己能看到的任何东西更像人类的脸,但又在某种地方和“人类”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仿佛由没有杂质的纯金编织而成的头发下,红色的双瞳闪烁着傲慢而锐利的光彩。并非未经雕琢的天然矿石的色彩,那是只有经过艺术家提炼的色彩才能拥有的幻想般的纯度。
因为有着感官错乱这个前提,又加上一直只是在远处观察,没有注意到也算是情理之中。仔细想来,普通的人类不可能是“某种颜色的”。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皮肤的颜色、衣物的颜色、以及诸如此类——这些都不足以将一个人描述为“某种颜色的”。之所以下意识地认为那个生物是“金色的”,其实无非是因为对方身上散发着自己现在看到的这种强烈的光辉。尽管之前已经做出了这种推断,但绮礼第一次对此有了无比真切的感觉——这个散发出介于神性和魔性之间的金色光辉的生物,果然绝不可能是人类。
在得出结论的同时,绮礼不由感受到一种纯然的荒谬。身为一介怪物的自己,有什么立场裁定其他的生物究竟是非人类的存在还是真正的人类——他甚至不理解此前的自己究竟抱有怎样的想法。
“你认识我吗?”
“当然。虽然是不知道名字的杂种,但是在看着本王的时候,你露出的眼神很有趣。”
对于处在这种状况下的自己来说,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唯一能够看到的外表近似人类、颜色也与其他事物不同的存在也无可奈何,就算引起了误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使如此,思考半晌,绮礼还是决定向对方如实说明情况。
当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对方所使用的“王”、“杂种”这样的词语,但由于察觉到其中包含的信息量,绮礼也无心计较对方的话语中包含的高慢之意。
“自从一次头部受伤之后,我就不再能将这个世界看作原本的姿态。其他人类由我看来就如同怪物一般,只有你在我眼中拥有人类的外表。”
自那天醒来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试图向其他人描述自己看到的世界。绮礼也做好了自己的话不被对方接受的准备,他了解,这些话所描述的一切在大多数人听来只是如同谵言。但青年听完之后只是挑动了一下金色的眉毛。
“原来如此。你似乎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在这里看到你。”
见对方似乎拥有不凡的洞察力,绮礼也将自己的想法开诚布公。
“哼。杂种无法想象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最近,本王每天都到这里来。”
——虽然这句话的内容姑且算是解释了这个青年模样的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这实在出乎意料。绮礼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真实想法实在难以捉摸,不由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和这座神殿供奉的对象一样,我也是神。没有谈话的对象也没有对手,再怎么说也是很无聊的。”
仅仅数言就已经让绮礼明白,这个青年所持有的关于“神”的常识恐怕和自己完全不同。尽管欠损的感性中并没有“同情”这种机能,但也许是因为对“无聊”这个词中蕴含的空虚有着切实的体会,对于在这间教堂中作出渎神发言的青年,绮礼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多少不快。当然,作为神的信徒,他有义务纠正对方错误的认知。
“这里的神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东西。至少,神是不会对僭称神明之人的愿望给予回应的。”
青年突然笑了。
“你以为本王会犯这种可笑的错误吗?对于多数拥有神殿的神明来说,回应自己信徒的愿望才是理所当然之事,这只是常识而已。每次看到你痛苦狂乱的表情,我实在想知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向他祈求奇迹。——你也是他的信徒中的一员吧。”
绮礼此时确实无言以对,因为他比身边的其他人还要清楚,自己的脸上应该什么表情都没有。想错“你的眼神很有意思”这句话含义的原来是自己。这个青年难道已经注意到自己异于常人的感性了吗?
“本王还没有蠢到会在这里等一个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除非他是一个虚构的概念,否则身为神,我实在想象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不对终于来到这里的你伸出援手。”
“你只是想对我说,神是不存在的吗?”
尽管绮礼如此反问,但驱使他的并不是愤怒,只是一种空无的心情。他随着青年的目光看去,发现对方正注视着圣母抱子像。虽然在光线无限暗淡的黑暗中,绮礼无法凭借处于异常状态的感官将任何东西从毫无差别地覆盖在所有事物上的腐烂和污浊中分辨出来——与其说不愿看到,不如说是因为在看到的同时就会明白,现在就连神的光辉也无法抵达这双眼睛。
如果神真的存在于此,为何无法拯救这颗彷徨而无处可去的心。就算这种动摇只是认知紊乱带来的刹那错觉,但绮礼并不打算否认理性在感性面前的脆弱。即使不需要特别回想也能简单地忆起,最开始自己的感官错乱不过局限于视觉范畴。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听到的声音、闻到的气味、尝到的味道和触摸带来的感觉也逐一变化为与看到的世界想匹配的东西。但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也无法命令大脑终止为了让身体的各种感觉相互匹配而选择的自我欺骗。
“不,只是知道了这座神殿中供奉的对象已经没有让我等待的价值,但你不要忘记这里还有一个神。”
青年那张端正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了。也许仅限此时时刻,但对于现在的绮礼来说,即使是一张正常的,没有被鲜血和污浊浸染的“人类”的脸,也足以让他产生恍惚的感觉。
“……言峰、绮礼。对吧。虽然是意外的收获,但是你比我期待中还要有趣。”
“在此之前,你不是还说过不知道我的名字吗?”
“名字是攸关生死的词汇。但只要有兴趣,认真看看也能知道。不要小看神。”
对于绮礼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位神。即使这个青年主张自己有“神”的身份,但至多不过是受到异教徒礼敬的恶魔。虽然还不至于连这种程度的认识都没有,但绮礼却丝毫不觉得自称神明是这个青年的狂妄,这或许正是对自己已经堕落的证明。这种感想让绮礼忍不住苦笑,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改变了。
“虽然我不会崇拜你——但是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听到绮礼的这句话,尽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青年的脸上令人意外地掠过可以称之为困惑的神色。
“名字吗。嗯……在这颗星球上,倒是的确曾经有过一个名字。你可以叫我吉尔伽美什。”
青年最后所说的话包含着无法理解的内容,但绮礼的心中浮现出确切的预感。与这一切有关的谜题很快就将在命运的作用下揭晓,尽管最终,把握命运的将是自己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