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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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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15
Words:
4,8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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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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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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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

正确的时间

Summary:

*一点关于班长的故事
*写给可爱的vv!

Notes:

Work Text:

“强勋真是聪明。”

这样的夸赞听了很多次,最早开始,强勋会扳着手指记下来,回家向母亲炫耀今天又收获了多少次称赞。后来次数太多了,强勋开始听到别的声音,他不再数数,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晚餐时母亲为他端来年糕饺子汤,油脂零散地漂浮在表面,强勋用儿童勺舀起沉在汤底的年糕,圆圆的,两颗两颗粘在一起,他把年糕又浸回汤里,抬头望向餐桌对面,那里空着。

母亲也随着强勋看过去:“强勋先吃饭吧。”

晚餐时间几乎结束,强勋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他端着碗站起来,母亲正从锅里舀出一碗新的年糕汤,强勋对着那样的背影说:“我吃好了。”

他在心里默数,三,二,一——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开。

每天都是一样的,推门而入的父亲,腕间的手表滴滴作响,他蹲在门口,脸上堆积着笑容,冲强勋张开双臂,呼喊他的名字。

强勋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他说不上来,那时年幼的自己并不能分辨,那种过于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是好像一切都是大家说的那样。那是强勋第一次拒绝了父亲的拥抱,只是捧着汤碗默默走进了厨房。

“强、强勋怎么了?”父亲磕磕巴巴地说。

“快点来吃饭,”母亲端着碗从强勋的身边路过,她腾出一只手,冲门口的父亲招手,“快点。”

父亲在餐桌前坐下,仍然固执地扭过头,盯着强勋消失在厨房门背后的身影。母亲把勺子塞进他的掌心,顺势握住了父亲的手腕,她放缓了声调,说,再不吃就错过了晚上和强勋看电视的时间了。

父亲这才转过头,他一边看手腕上的时间,一边往嘴里塞着饺子和年糕。

“今、今天不对,强勋没有说,强勋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母亲又坐回了她的位置,撑着侧脸看父亲吃饭。

强勋只是去厨房放碗,他站在矮凳上才能够到水槽,但他几乎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父亲挨着他坐下,今天晚上的节目是重播《洪吉童》的动画。不像孩子们说得那么有趣,但强勋坚持看了下去,因为不想在下次和同学们讨论时被大家撇下。

动画播放的片尾曲时,父亲仍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件作品,或者是最大的未解之谜。

强勋说:“因为今天没有得到夸奖。”

“为、为什么没有夸奖,强勋做得很好,为、为什么没有夸奖?”

强勋撒了谎,没有人能看出来,母亲坐过来安抚逐渐激动的父亲,强勋想,就像两块年糕一样,聪明这样的词语永远粘着愚蠢,这是他今天才明白过来的道理。在被老师称赞算术题的正确率过后,他听到了孩子们窃窃私语的话。

——强勋好聪明。

——强勋这么聪明是像了谁?总之不是他爸爸,我听说强勋的爸爸是傻子呢。

父亲是傻子吗?

强勋在整个童年,花了非常多的精力去研究这样的事情。虽然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智力低下、行为刻板、交流困难。但又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吗?遇到谁都流露出笑容的父亲,只是身体长大了,总是背负着比自己重几倍的物品穿梭在人群里,因为内心善良,关于父亲的流言慢慢消散了,大家说起父亲的时候,表情变得惋惜起来,强勋看着他们的表情,那么相似,就像在说,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怪物一样的。

只是为了得到安全感才反复确认时间的,只是为了保障自己和母亲的安全才行为失控的,只是因为天生就是这样的,也是父亲的错吗?

严格来说,强勋从来没有经历过所谓的思春期,但始终找不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也有一段内心愤愤不平的阶段,因为埋怨和愧疚,也因为无法理解自己。父亲出狱以后,他们搬离了曾经的街区,母亲独自经营一家超市,父亲则日复一日坐在那张凉席上,靠无穷的力气压平需要收纳的易拉罐,模样轻松得仿佛在叠一张纸。看起来是非常普通的家庭,善良勤恳,如果父亲脚踝上没有凸起的犯罪脚环。

母亲说父亲是为了保护他们才留下的前科,但强勋查过资料,图书馆的电脑屏幕上写着父亲入狱的原因,暴行,“抗拒抓捕后出现对警卫人员的暴力行为”。

是那天夜里吧,强勋闭上眼睛,他记得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样子,记得父亲颤抖的手臂和眼泪,灰尘和血迹,严阵以待的陌生人,几乎逼到眼前的枪口。父亲用肩膀遮挡他的视线,只是一遍一遍向他道歉。那样磕磕巴巴的道歉,强勋总是把它们按压在记忆的最深处,仿佛不再回忆,就不再有内疚和厌恶——他和父亲拥有同样可怕的力量。

这样的人很多吗?我是怪物吗?我也会伤害别人吗?

因为没有人告诉强勋该如何做,父亲和母亲被带走的夜晚,强勋哭得嗓子都哑掉了,他看着被自己摧毁的墙壁,空气里残留着灰尘和血的味道,强勋告诉自己:这是你的责任,应该忍耐下来吧。

忍耐,强勋觉得这是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只要握紧拳头就能做到的事情,比起担忧怎么好好学习,怎么面对父母要容易的多。现在只有自己了,强勋总是想着,母亲迫于生计,健康情况总是时好时坏,父亲被困在电子镣铐的监控里,像纳凉席上的石像。只有我了,这是我的责任。

每天出门和回家时,看见父亲弯曲的背影,强勋总是忍不住握紧拳头,偶尔看到过于活泼和幸福的同龄人,强勋愈发觉得厌恶和愧疚,他想要普通的父亲和生活,想要倾诉,也想要遇见同类。

世界上只有我和父亲是这样的吗?强勋看着图书馆的桌子,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砸碎它们,但等遇到和我一样的怪物时,我又该说什么呢?

像你这样的人多的是。后来校长找到强勋这样说着。强勋听说了他们这类人的存在,很难不承认,他竟然感到自己的内心多了一份动摇。算不上期待,但他希望自己能够合群,能够对谁诉说他苦闷多内心。校长扭曲地抽动鼻翼,以为强勋在犹豫,明明看起来是不服输的性格,满脸写着隐忍。

“忍下来吧,对我的劝告不服也好,生气也好,想想你的父亲。我见过他啊,发狂的模样,像怪物一样,你也背负着那样的能力,不考虑我的提议,未来可怎么办呢?”

强勋在桌下狠狠握紧了拳头,指尖在掌心留下发白的痕迹。

他其实有一瞬间感到茫然,因为父亲,他没有办法成为公务员,但如今有人找到他,直言看上了他那怪物一样的能力,该怎么办呢?才刚刚升学到高中,他能和谁交流呢,那天强勋从长长的坡走回家去,老远看见父亲的背影。

父亲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腕,直到熟悉的铃声再度响起,强勋看到父亲扭过身子,在昏暗的路灯下堆积出笑容。

“父亲。”强勋感觉自己的发音很生涩。

父亲的眼神亮了亮:“哦、哦!强、强勋啊!”

寻常父子会在此刻说什么?立马丢下书包,向父亲埋怨起学业的压力,被揽着肩膀推进房门,笑着说,要像个男人一样啊小子。

强勋看着父亲。父亲的笑容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讨好和欣喜,每天都坐在纳凉席前等待自己的两句话。

“父亲,我出门了。”

“我回家了,父亲。”

最终强勋握紧拳头,他微微鞠躬,头也不回地回到了房间。

因为太渴望了,渴望倾诉,渴望理解,渴望同类,所以在接触喜秀之后,强勋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同类。背负着巨大的愧疚和责任,想要摆脱怪物力量的类型。班主任说,终于等到了吧,跟她混熟吧。会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会比忍耐还简单吗。强勋不动声色地留意对方,喜秀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有什么区别,高束着马尾,奔跑和运动时,头发会非常有节律地摇晃。

强勋站在高处,体育场的照明晃得视线有些模糊,借助办公室和排风扇的遮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奔跑的喜秀迸发着一股生命力。他想,为什么自己不行,像喜秀一样果断,像奉皙一样纯真,甚至是做基修那样刺头,为什么只有我需要忍耐。

他开始迷恋这种观察,喜秀总是用橙色的荧光笔,因为频繁出汗和清洗,喜秀额前的头发总是湿漉漉的,以及喜秀和班上的同学都能聊上两句,除了奉皙,她不曾亲近任何一个人。为什么会是奉皙。奉皙曾经是班上的——透明人说不上,大家似乎习惯性不太在意他,并非恶意,只是对他不太感兴趣,而且奉皙无论何时也不肯放开背包,看见所有人都灿烂地笑着,仿佛受到伤害也能笑着原谅对方。很晚离开学校时,强勋偶然遇到过做厕所清洁的奉皙,那时奉皙的笑容也友善亲切。

他们好像很合拍,总是同进同出,面对奉皙那样的人才会有倾诉欲望吧。因为纯粹,不需担心被歧视或批判,因为他无论怎样都会给予鼓励。强勋想,曾经觉得忍下去就好了,不管面对什么,逃避和隐瞒才是最好的办法。但看到喜秀,看到奉皙,他才明白似乎还有更好的办法。

喜秀说她和奉皙很合得来,因为单亲,因为父母都是开店的,因为没有朋友。

那样的话好像是喜秀橙色的荧光笔,强勋的心上被标上重点。我也是这样的人,他开始为自己分类,离开怪物、孤僻和老成的形容,他也可以是这样的。强勋感觉到自己开始动摇的时候,似乎是从感受到喜秀迸发的生命力开始。他也可以愤怒,不再忍耐。强勋除了父亲被抓捕的雨夜,第一次主动松开自己的拳头。他记得每一拳挥到肉体上的触感,坚硬的骨头和柔软的肌肤,碰撞时几乎开裂的脆响。还有灰尘和鲜血。他回到了那个雨夜,颤抖的父亲抱住他,对、对不起,那时父亲在跟我道歉,强勋想,我需要原谅吗,我需要原谅谁,为什么不是父亲的错,他要向我道歉,为什么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拥有别人不曾拥有的力量,连我也要感到抱歉。

“我家里也是开店的。”

这是强勋再度坦白自己的信号,他悄悄丢给喜秀,但没能等到回应,就匆忙逃到体育室的门外。那种情绪过于跳跃了,他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情绪和行为。从小到大,强勋的人生理念是忍耐,因为总是忍耐所以经常错过机遇。错过了原谅父亲的时刻,所以至今保持着生疏的父子关系,错过了结识喜秀的时间,所以再向她递出同类信号时,对方只是茫然地看向他——喜秀早忘记了自己说的话。

若追问起来,喜秀也只会顶着汗津津的面孔,说,我说的吗?如果是我说的,那事实也是这样的。

我呢?强勋背靠着门想。

体育馆里回荡起匀速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强勋摸了摸心口,又扶正了眼镜,像往常一样朝自习室的方向走去。那天他早了一会儿到家,父亲转身过来的目光很惊喜,他看着腕表,又看看强勋。

强、强勋啊。

强勋努力让自己流露出一些笑意,他松开拳头,说:“我回来了。”

但夜晚过去,他们仍然是生疏的父子,强勋想起小时候,父亲一手拎着书包,一手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奔跑向学校。如果他和喜秀是亲近的朋友,或许能向她诉说这些问题,喜秀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已经在改善了不是吗?时间会朝着好的方向流去。

喜秀说话总是很坚定,似乎事情真的会超好的方向改变。但巨大的秘密像潮水一样弥漫过来,来得悄无声息,带来强勋从未了解的、父亲的过去。他隐隐约约知道,父亲被带走的那个雨夜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像无解的环,最终又回到了现在。

先是喜秀训练用的篮球架忽然掉落。强勋忽然很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他迅速且有力,抱着喜秀跌落在地板上,篮球架轰然倒塌。强勋看低下头,看到喜秀惊魂未定的脸,目光很茫然,她想说点什么,但飞快地扭过头去,发梢几乎扫到他的鼻尖——强勋意识到,她在找奉皙。

奉皙受挫地坐在地上,他也摔得不轻,目光错愕地盯着前方。强勋对这样的目光很熟悉,奉皙在愧疚,愧疚自己没能救下喜秀,愧疚自己空有力量而什么都不做。

这一次我没有错过,强勋扶着喜秀站了起来,没关系吗?他站在界限的另一边,只能问出这样的话。明明这一次我没有错过,但喜秀的目光还是没有为他停留。还是说,在奉皙教会喜秀购买饭团的优惠方式时,自己再一次搞错了正确的时间。强勋觉得自己很羡慕,他的顾虑太多,无法坦诚,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他羡慕奉皙那样的纯粹善良。

简单的交谈过后,强勋握着喜秀请客的饮料和饭团,饭团请店员加热过,握在手心有些发烫。强勋想起喜秀带着热气的皮肤,因为运动和紧张,颈间的动脉迅速跳动着,迸发的生命力,强勋摊开手掌又握紧,他带着真心的微笑,率先一步离开了便利店。

后来强勋洗干净了饭团的包装纸,想了想,像书签一样把它夹进了习题册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可学的了,习题也只是反复训练着,强勋知道自己过于清晰的未来。他没有别的选择权,只要能摘掉父亲脚上的电子镣铐。强勋在自习室呆了很久,他不擅长应付亲密的情感,即使渴望着,也无法迈出自己的脚步,他数着时针,凉席上的父亲也数着秒数,快到接近回家的时间了,强勋的习题册仍然摊开在夹着饭团包装纸的那一页。

夜很深了,巨大而又隐秘的过去终于向他们袭来。

过去究竟发了什么?强勋倒在掉落的石砖里,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视线是模糊的,有什么费力地蒙住了他的眼睛。疼痛,强勋第一次发现自己忍耐的能力什么也算不上,他无法插手,无法叫住失控的父亲,无法从地板上挣扎而起。连呼吸都变成了费力的事情。父亲呢?父亲怎么来的,黑暗中,父亲快速移动的身影里有一枚小小的、刺眼的红色光线,警戒状态,会像曾经那样被警方持枪围住吗,又要再一次离开自己和母亲吗?

强勋终于站了起来。

强勋看着父亲的脸,和那个雨夜一样,父亲仍然穿着鲜红色的球衣,不少地方已经洗得败色。强勋有点分不清,是此刻还是过去,他们像是隔着漫长的隔阂对视。父亲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对不起,对不起,这一次爸爸没有迟到。在满是灰尘和鲜血的味道里,强勋觉得茫然,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吗,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惩罚。

父亲颤抖着,想要扶住他,他摇摇晃晃地被送到父亲的肩头,强勋一直以为父亲愧疚在心因为曾经没能守护自己。但他在疼痛和温暖的怀抱里,才意识到,从来没有从记忆里走出来的那个哭嚎的孩子原来是他自己。

学校像尘埃落定一样坍塌了,那样漫长的隔阂也像墙壁一样被摧毁了,父亲撞毁他们之前高筑的墙壁。强勋意识到他即将要和内心纠缠过久的愧疚、怨恨和厌恶和解了。

回家吧,趁母亲还没入睡,趁时间还来得及。但他没有力气对父亲讲出这句话,只是想着,回家的路还挺远的,慢慢走回去吧,最后的路程是一个向上的坡,平时要走到坡的尽头才能看见家里的超市和父亲顽固的身影。

这是第一次,强勋关于回家的心情感到了些许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