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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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身着军装——不是装饰着Mithrim徽记的燕尾服，也不是挂有勋章的的军礼服，而是平庸到过于日常的、规定从准尉军衔开始穿着的墨蓝色制式军服。
早在四年前议会分为数派、争论王位归属时便有人指出，倘若期望伟大指导者芬威的血脉领导Noldor走向正确的道路，那就不应接受军人坐上王位的可能性。那时多数人尚没有关于战争的具体想象，而且除非诺多的国运足够不幸，至高王陛下的儿子少说也要有数十年后才会即位，因此便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此刻当他身着军装走向王座，那指控再次清晰地浮现。
“果然应该废除。”
“指导者芬威大人不是为了妥协而建立了Noldor。”
“还记得吗？不能被地球所束缚！无论是不讲理的条约，还是腐朽的、根植在地球土地里的传统！”
太子殿下仿佛是听到了这议论声，他转过身背对王座环视观礼的人群。他确实拥有军人的双眼，并用它敏锐、迅速地找到了站在人群中的一个高挑身影。
“这是我的第一个命令。”太子殿下望着他说，他的声音并没有特别洪亮，几乎显得有些过于私人，王厅下的人群却奇迹般清楚地听见他所说的话：
“图茹卡诺·芬威安，请成为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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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缀尔·凯勒布琳达惊醒了。
距离上一次回到地球圈已经过了六年，她留了长发，用于弥补她抛在身后的金黄色首饰和衣装。适应了月面的微重力之后，她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希姆凛基地已是一座空城。她花了一整天检查和重新启动能源设施，好在所剩不多的燃料足以让这城市为她短暂地复活。她在这沉默的要塞里度过了五天，第六天早上，她看见一道白色的光亮划过窗外，如同母亲曾向她描绘过的流星。
她立刻跳上月面车驶向塔台。那道光亮缓慢地划过她的视野，仿佛正向月面坠落，但伊缀尔知道那东西恐怕距离这里非常遥远，也无意在此停留。塔台的通讯和侦查系统在能源恢复后便一直启动，但雷达上竟依旧空空荡荡。
伊缀尔熟练地启用通讯代码，从这沉睡的要塞向宇宙发出数年来第一条信息。
“Oath，Oath，请回答我。”她呼唤道，“这里是希姆凛。Oath，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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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大明星。”奈雅芬威躺在沙发里迎接他。希姆凛司令官的办公室仿佛台风过境，装有基地最高权限的终端在桌沿上摇摇欲坠。卡纳芬威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跨过落到门边的纸质材料和硬盘才能在他对面坐下。
“图卡芬威不可能特意把Himlad开过来就为了冲你发脾气。”他冷静地说。
“确实。只是在他申请入港补给的时候，送给Mithrim的新型机也恰好完成了。”
才听到一半卡纳芬威就捂住了耳朵。“别让我听见军事机密，你们可以躲在战舰和要塞里，谁来保护我？”
“大明星不在舞台上和歌迷见面，跑到这里笑话我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可以借简报室当舞台，你坐在门口卖饮料回收军饷。”卡纳芬威说，“在战争中开巡演没那么容易。我需要休息，所以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奈雅芬威已经爬起来收拾散落的硬盘，不认可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吧。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当然客房也还在隔壁。”
卡纳芬威不为所动，往门外走去：“要是图尔科又挑起事端我会替你拦一拦。”说完，他回头粲然一笑。
“在他们没有邀请我们中任何一个出席加冕仪式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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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机械在塔台上方悬浮。
这不是伊缀尔第一次目击它。如同幽灵一般，通体白色的兵器在远方闪过，又忽然从上方降临，如同结晶形态一般的肩甲将其下方的空间笼罩，甲胄下的粒子传送带透出暗红色的光亮，让它的轮廓看起来不祥而又慈悲。
有一阵子耳机里只有杂音，继而像是终于苏醒了一般，近似古早AI语音一般的机械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伊塔丽尔·芬威安。”它用这个名字称呼她，“我并不是你期望见到的那一台Oath。请停止呼唤，倘若这段通信被截获，没有人能保证你安全返回木星。”
“如果可以选择，我确实不会首先期望见到你。”伊缀尔说，“我接到了阿尔塔尼丝的委托。”
Oath的头部缓缓垂下，它已经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见主摄像头的内部机械飞快运转。
“这世上已经没有必须使用Silmaril和Oath才能解决的问题了。”它回答。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与战争的幽灵对话，您不能一直替它发言。”伊缀尔反驳道，“我正在寻找卡纳芬威·费诺里安，请求他实现诺言。”
机械沉默了片刻。
“不，除了Oath之外，没有其他能束缚我的东西。”它顿了顿又说，“我在赫尔卡拉西的遗迹见到过你母亲的亡魂。她依旧挂念着你。”
“这也是Oath的力量？”
“父亲没有为它赋予那么多意志。你说得没错，它也是一个亡灵。”
“那么，这是现在的卡纳芬威唯一能留给我的消息吗？”
对面再次陷入沉默。
“你想要做什么呢？”卡纳芬威最终问道，“联邦政府不会乐见你回到地球圈。”
“有某种力量试图再次撕裂Noldor。我收到委托，要在她再次面临分崩离析之前找到根源。”
“你依旧很爱她，我们的祖国。”机械发出一团接近叹息的噪音，“女王伊塔丽尔，拯救者伊塔丽尔，你不觉得可笑吗？Noldor正是为挣脱地球上纷繁的传统而建立，然而如今它早已沦为被时代拉扯着的传统之一。”
伊缀尔苦笑起来。“我是木星的伊缀尔·凯勒布琳达。卡纳芬威，不要忘记我们身处宇宙中。只要走得足够远、足够孤独，时代也好传统也好，都不再那么强大。”
她叹了口气，终于将声音放缓，仿佛从混乱中惊醒：“卡纳芬威，你为什么留在地球圈？是亡魂让你无法离去吗？”
Oath没有答复，它就像抵达时一般平稳地升起，在希姆凛上方悬停，如同一颗冷淡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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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来说，世界上很少有比希姆凛更不安全的地方。
防空警报响起时卡纳芬威才睡了大约两个钟头。他们的寝室位于三楼，因此即使并不参加战斗，他也还是从床上跳下来穿上了外套。套间里外几扇门已自动滑开，但走廊依旧安静，仅有几个整备员匆匆路过。于是卡纳芬威只是留在客厅里向窗外张望。
尽管宿舍的窗户视角有限，他也能从相当固定的震动方向中判断安格班释出的兵力并不密集。也许不过两个机动战士小队，卡纳芬威想，但谁知道哪一个小冲突就会变成战争的导火索。他忧心忡忡地向港口方向望去，比起火力充足的要塞本体，方才收容了战舰的港口恐怕才是更诱人的那个目标。
几年之后卡纳芬威才有机会验证此刻的想法。
这一次偷袭占据了许多头条，但具体细节仅存在于希姆凛的档案库。奈雅芬威与他盛名在外的父亲一样不信任云端。希姆凛要塞备受敬畏的情报体系正是立足于接近完全封闭的硬件基础之上。
但卡纳芬威只是偶尔路过军事基地的歌手。他并没有特意去查看房间里的CIC终端，只是观察着窗外的动静。不远处，希姆凛的机库仍保持着静默，但很快要塞上空便绽开数个尘团，青色粒子束从中穿过，细致地避开了核能反应炉。
仿佛刻意与安格班的灰暗涂装唱反调一般，从烟团中抽身而出的机体以白金为主色，在漆黑的天幕下打了一个急弯，将另一架冲向塔台的敌机击坠。
但那并不是一台机动装甲——尖锐的头部和双翼让它看起来更像是前宇宙时代使用的战斗机。
“那是Valiant，芬迪卡诺的专用机。哎呀……玛卡劳瑞，你趴在窗户上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小库茹芬威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冒出来，“老爸做的变形骨架方案只能算是个构想。我花了点时间……哦，你不想听军事机密。”
卡纳芬威转过身愣了一会才开口回答：“我不惊讶你又做出了新玩具。但是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才说再也不会给王庭卖人情。”他还是很困。
“我哪儿来的那种权力，哼。”库茹芬威在终于消停下去的警报声中一头倒在沙发上，“这年头开过传统战斗机的机师没剩几个，无论是从象征还是实战上来说，他都算是还不错的人选。”
“所以图卡芬威不是因为你的宝贝和他大打出手。”
“当然。Huan的性能还够用得很。哦……议会宣布承认新至高王。差不多有五天过去了吧……”库茹芬威戴上眼镜检查终端消息，“也怪不得芬迪卡诺喜欢和我们呆在一起——不是我说，他在王庭中能给我们的支持恐怕不比在Mithrim时更多。是图卡芬威没想明白。”
外面再次传来震动，几道光束贴着宿舍上空掠过，逼迫敌机再次爬升。如库茹芬威说的那样，Valiant在希姆凛上空轻巧地转变为机动装甲的类人形态，拔出光束军刀将对方推出视界。
“很不错吧？牺牲了一点骨架强度，保留Oath出力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不是很心动。”
卡纳芬威瞪了他一眼。“我假设这种东西你不可能只做了一台。联邦可不会对此坐视不管。”
“如果你是指大气圈机动性的解决方案，那这就是全部了。联邦和安格班更想要这技术，但我没有兴趣为他人做嫁衣。”库茹芬威懒洋洋地答道，“——军事机密到此为止。老板说我讲起新玩具像孔雀开屏，你说他是不是比以前更会骂人了？”
“库尔沃。”奈雅芬威的脸适时地出现在了终端屏幕上，“来吧，你想要的战斗数据都采集得差不多了。”
“我申请了休假。”他又开始打哈欠，“不打算为了这场好戏加班。”
“Dor Lómin预定在2100抵达希姆凛。在那之前，Valiant的调整……”
“得了吧。让他们在这里多待一晚，等明早记者到后拍几张载入史册的照片吧。”库茹芬威把终端扔到一边。
“你在赌气吗？”卡纳芬威说。
“我们与诺洛芬威安之间不是用几台新型机做人情就可以修补的。”
“我不认为奈雅芬威会不理智到试图控制舆论。”
“奈雅芬威不会，但是希姆凛司令官所受的瞩目可不比大明星少——墨瑞芬威前两天压了几篇评论下来，早上刚找我抱怨。芬迪卡诺的肆意妄为搞出了不少麻烦，他显然依旧不把舆论当回事。”
“你知道王庭的老人们宠他。”卡纳芬威说，“年轻些的也有不少在专吉斯特港攻防战里受过Mithrim的庇护。”
“民众对宫廷八卦的知识可远多过战争英雄——毕竟Noldor是热爱和平的国度。”库茹芬威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恶毒的笑容。
“生疏了呀！玛卡劳瑞。要我说，如果想要维护芬威安们表面上的和气，首先最好少做多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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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你的歌词给第二次阿德嘉兰会战起了名字，‘无尽的眼泪’。”
伊缀尔设定完航线后，第一次打开了通讯频道。她并不是许多人想象中的健谈政客，但同行者长久的静默依旧会让她感到不安。
Oath并没有答复。
“阁下，”AI适时开口打破沉默，“我不认为卢茵航线是个好主意。”
“我知道。”伊缀尔简单地回答，“现在才隐藏行踪已经没有意义了。”
“您还带着Oath。”
“所以更没有意义，不是吗？”伊缀尔眨了眨眼，“请向阿尔塔尼丝传信，用Sirion的加密暗号。”
AI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便沉默，伊缀尔叹了口气。她第三次检查穿梭机的航线，然后将驾驶仓的灯光调暗，那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舍弃了所凭依的飞行器，以肉身漂浮在宇宙之中。
“去年爱努连发了三张在你名下的专辑。”
只是为了让自己别睡着，伊缀尔想，“在我记忆里你从来没有和那么多歌手共事……在会战之后那些年间一首都没有发行，直到现在。
“我不认为唱片公司会忌讳战争。也许他们是认为你不会回来了。”她又沉默了一会，如此谈论战争让她头晕。不是没有比这更接近真相的猜测，但她故意没有说出口。
“露西恩女士也一样。有时候网络上还是会流传她的近况，不过无一例外遭到了谴责。新年的时候，你们的那几首歌会回到排行榜上。双胞胎总是说那有他们的一份力……”伊缀尔有些困倦地笑了，她在考虑是否要重新启动AI来维持清醒。
“总之别担心。我并不是来邀请你做救世主的——我自己也得回去，图奥在等着我。”她耸了耸肩，不管对方是否能看见，“这是好的一面，卡纳芬威。五十年……甚至二十年前，谁能想到人们在木星圈生活的样子？”
她抬头望向正上方，Oath正以与穿梭机相对同步的速度巡航，从她的角度仅能望见一点莹白，在零星的碎石和宇宙垃圾中间轻巧的扭过。
地球在那缝隙间悬浮。
“黄金的卡纳芬威，违抗命运的卡纳芬威，”她学着对方的口吻呼唤道，“为什么我们非得离开地球不可？”
那是从小纠缠着她的任性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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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塔丽尔·芬威安出生于一个历法上属于春季的日子。
养育她的殖民卫星并未参与气候轮转实验，四时宜人如童话仙境——从最初设计的思路来看，殖民卫星的生态诚然是在模仿幻想中的天国，稳定的气候只是技术恰好能够实现的梦想之一。
芬威家族小公主的幼年时代万众瞩目，从她出生开始至中学毕业，一切重要节点与零零星星的生活细节被内政部安排以影像记录，并作为宇宙世代应有的教育形态在所有能想象的平台上公开传播。伊塔丽尔曾经尝试观看其中一些片段，但与之随形的各类评论涌入眼里时，她便知趣地关上了那只魔盒。
而她自己的童年回忆从土地里冒出的菠萝开始。
生下王室第四代第一个女儿时，埃兰葳王妃尚未被委以粮食所首席顾问的重任。她在生育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仅仅领着几个老学生发了两篇论文，闲暇均用于打理花园。伊塔丽尔学会走路之后便一头扎进母亲构建的植物王国。
许多年后她造访地球时才意识到，那座花园里的植物并没有幼年时以为的那么多。四季如春的气候与绝大多数植物的天性并不适配，在实验多年后，能在气候恒定的殖民卫星里健康生长的品种，一座别墅花园竟足以囊括。
六岁时，伊塔丽尔第一次被母亲带去农业单元。正是在那里她见到了一片生在土地里的菠萝。
母亲在她锲而不舍的询问中从采摘车间里拎出一颗硕大的橙黄色果实，削去冠芽和坚硬扎手的外皮，再细细剜掉果目，将澄黄甜香的果肉切成小块放在她面前。伊塔丽尔管不上教养，直接用手抓来吃，汁水带着最细微的辛辣和熟悉的酸甜味在舌尖迸开，正是她十分熟悉的、包装袋中取出的果肉的味道。
在那之前，她从未思考过菠萝——或者其他食物从何而来。
“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我们的花园里呢？”她自以为天才地这样问道。
母亲的神情她至今无法遗忘。她生于地球的母亲，在花园里侍弄那仅有的几十种植物的母亲——后来在赫尔卡拉西惨案中殒命，并成为战争导火索之一的母亲，她摆了摆手，像是对玩具感到厌倦的少女一样微微撅起嘴唇。
“我试过的，伊塔丽尔。”她说，“但它没能长出果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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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声称，宇宙——以及Noldor，是为了斩除人类的根系而存在。”伊缀尔说，“我一直觉得这是个糟糕的比喻。殖民卫星将地球固有的生命形态斩去，将自然彻底纳入生产逻辑管理，但这并不是人类的根系。
“书本中描述的人类早期的理想状态，我在木星体验到了。人在贫瘠中确乎可以获得幸福。实际上在我到达辛姆凛、置身于你父兄主持缔造的宏伟建筑中之前，我已经……不习惯认为木星的生活有多么贫瘠。
“可那远远不是人类的根系，只是地球上某种生存方式的延伸罢了。因此……我从来不认为最初进入宇宙的，只是地球无法承受的、不被需要的人口。
“宇宙接纳了人类的努力，可是人类并未改变。因此它也像地球那样，将同样的考验降于我们身上。”
黑暗的驾驶舱里忽然有一点光亮跳动，伊缀尔眨了眨眼。
“按照CIC留存的信息，我们刚刚经过了Valiant自爆的准确位置。”
像是一滴温热的雨水落入衣领、在脊背上融化。伊缀尔喉头一梗。上次听见这声音时，她方才接受与亲生骨肉分离的命运，而卡纳芬威回拒一切判决，如同昨日世界的神明。
“Oath系列和Oath区别之一正是自毁机制。父亲从未将毁灭纳入Oath计划，据说最早的原型机甚至能在机身损毁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恶劣条件下续航。但Oath系列可以利用反应炉自主发起核爆。这让它成为真正的兵器。”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被转换为数字信号、由音响在伊缀尔耳边再现，仿佛因长久沉默后的倾诉而感到疲惫。
“伊缀尔。”他最终继续说道，“无尽的眼泪不足以概括那场战役。何况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依旧有无数的生命被不断吞噬。
“直到你和露西恩女士带着所有证据到达议会面前为止，安格班从未被真正地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