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最 要 緊 的 是 彼 此 切 實 相 愛 , 因 為 愛 能 遮 掩 許 多 的 罪 。」——《 彼 得 前 書 4:8》
宮城良田記不得了。
潮濕的報紙、半開的燈光、兩個人可以勉強躺平的空間、小小一榻被褥,小小一扇的風扇。他從睡夢中迷糊醒來,已經入夜了,月光灑在圓滾的肚皮上,順著弧度映著滿月,良田扶著桌角坐起來,中午買來的便當沒有收拾還放在桌上,還剩下一半,過了整個下午,綠色的菜汁早已醃進飯裡,散發出一種悶濕的味道。
要吃嗎?良田評估了一會,發現果然還是很餓。還在發育的青少年食量本就大,只靠一個便當撐整天太勉強。再加上,他將手撫上肚子,薄薄的皮肉下隱隱傳來回應,有兩個人在分食熱量,很難填飽肚子。
寶寶,對不起。他把膝蓋屈起來,大腿貼著肚皮下緣才讓腰不那麼痠,輕輕按著肚皮安撫胎兒,卻阻止不了胃壁不停地在磨,良田拖過紙盒嘗試揀了一口塞進嘴裡,便被飯菜混雜的味道激得反胃。
時間正好是晚上六點整,離宮城宗太回家還有約莫半小時,動作要快一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有比這些,都應該先處理的事。
他拿起水杯飲了口,無視因為恐懼而痙攣的全身,此刻比以往都還要堅決,鋁片裡包著一排白色藥丸,就藏在日曆底下,今天是一月二十,紙頁翻飛沒做停留,而藥丸如雪花般被倒到手掌,強硬地被塞進喉嚨裡,最後全數像糖果一般滾落到腹腔之間。
很快,飢餓就不是最大的問題了,一陣融化後,強烈的割裂感從下腹傳來,弄得人臉色發白,肚裡的孩子感覺到危險,用盡全力反抗,於是良田開始嘔吐,那些沒消化完的米菜跟酸水湧上來,想要起身去找袋子,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能全數吐在老舊的木板上。
一圈圈木紋像是漩渦,而良田頭暈目眩,撐不住只好側躺在地上試圖舒緩一些,熱氣逐漸散去,地板上泛起溼氣,外頭下起雨來,雨聲淅瀝,打在屋頂上太吵了,整個腹腔像是被人用棍子攪弄,剛剛吞下去的藥丸正在發揮作用,他幾乎分不清到底有沒有在疼痛,只能無聲地掉眼淚,心想應該的,惹怒上天就是要付出代價。
世上最惡的罪,由宮城良田與其親哥哥親手犯下,所以他們決定逃跑,天真的像九歲與十二歲的孩童,自以為能夠瞞過世界,現在後悔了,才要嘗試補償,但已經太遲了。
冷汗直流,一股熱流從腹中流下,是不是這樣就能解脫?是不是我們都能幸福?他該上高中,哥哥應該要去上大學,而不是被困在這不到十平方公尺的地獄裡。
今天,就讓宮城良田來把這場大錯停下來。
懷孕二十四週,早已過了能安全墮下胎兒的時期,況且從小藥局弄來的藥來路不明,它會死,而他也可能死。這都沒關係,良田閉上眼睛,感受生命正在流逝,不會很久的,再一下下就好,再忍耐一下就好……肚裡墜痛到崩潰,汗流了滿背,彷彿一絲絲強制從母體上剝離,每一條相連的血管都被硬生生斬斷,那條生命終於停止掙扎,劇烈扭動一瞬後就再無聲息,良田流了眼淚,它死了嗎?
蜷曲的胚胎舒展開來,短暫的生命到此為止,但良田忽然想起,它第一次揮動手腳時,好像蝴蝶在拍動翅膀。雖然過得辛苦,吃不飽更穿不暖,但兩個人躺在榻上,三顆心臟緊緊地靠在一起時,Alpha那慈愛的目光,像看著真正被期待的嬰孩、像一個完整的家。
這樣的時光,也很像『幸福』的未來。
不行,不行,寶寶,寶寶,我的寶寶,我們的寶寶,他們的錯,為什麼要孩子來承擔?
「母親」終究還是沒辦法割捨。良田摸著血淋的下身,嘗試把流出來的東西都收回子宮裡。他著急地壓著下腹,解脫與慶幸全然不見,只剩下對失去的慌張,我的寶寶,我的寶寶不動了,我殺死了我的寶寶,怎麼辦?怎麼辦?電話離矮桌距離不遠,良田用盡餘力往前爬,撥通了最近的醫院的號碼,氣若游絲地求救後便陷入深深的黑暗裡。
愛與恨終究不能分開,宮城良田恨這片血肉,恨無數個夜晚夢境裡撕開自己腸肚,長著下垂眉眼喊他媽媽的妖怪,恨阻攔了哥哥腳步的沉重未來,恨那張撕碎了之後被撿回來黏好收在櫃子夾層裡的通知書,就只能無比疼愛沒來得及啼哭的嬰兒,愛這個難堪的意外,比愛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多千倍、萬倍。
「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
*
事情並非自然發展成這種局面。
過於契合的身體,以及失控的完美的發情期好像能夠完美背書,但宮城良田知道不是的,他今年十五歲,早就知道了兄弟愛,與戀人愛有所不同,但這兩種情感在同一個人身上產生時,那種戰慄又背德的感覺太美好了,於是他想,這種事,這種快樂無比的事,為什麼要被禁止呢?
信息素交融,肋骨與肋骨同回一體,亞當拿起樹枝與蜘蛛絲線,把腹上長長一條傷口縫合。
這是第一個大錯,接著便如骨牌般全然傾倒,然後走向毀滅。宮城宗太踏破底線那天沒有標記,甚至沒有插進生殖腔,即使他知道再往裡些些,弟弟就不會再那麼頻繁地散發香氣,但他留在外面,讓那顆死也想合為一體的心冷卻,祈禱上天不要公開他們的秘密。
但是那種來自骨子裡的結合慾望沒被擋下來,偷偷地在沒有發育完全的子宮裡珠胎暗結。阿宗一遍遍地親他,邊親還要邊流眼淚,他說我在毀掉你,小良,我在毀掉你,怎麼辦,我們要怎麼辦?
「那我們就逃到月亮上去。」
小良開玩笑時的微笑很淺,瞇起的眼讓雷折般歪斜的眉毛都柔和幾分,幾乎全然相信自己有不在乎的本事、有能夠面對那些愛也無法解決的事的勇氣,於是以為一切都能平安度過,我們真的能不顧一切,能登上宇宙瀟灑航行,卻沒考慮到不知去向的帆船總是遇上暗礁。
連續幾日的食慾不振打碎幻想,這與訓練過度或中暑留下的疲累都不相似,良田睡了一覺,又一覺,都還沒能清醒過來,更手軟腳軟沒辦法出門。宮城薰實在擔心,但工作正值重要階段,怎樣都排不開,於是她拜託了阿宗帶弟弟去看病。
阿宗的摩托車後座寬敞,良田坐上去還有好大一格空間,似乎已經被病魔折磨得消瘦幾分,但是他們經過沿海公路時吹過的海風聞起來好像自由,感覺到身後人把手纏在腰腹上抱得更緊了些,宗太心頭那股不安逐漸消散。
今天平常看的老醫生沒當班,小診所來了新醫生,據說與本島人員調動有關。宗太坐在診間裡,緊張地盯著年輕醫師把聽診器貼上良田的後背,護理師手拿病歷,一邊問良田一邊增添紀錄,但在良田老實回答這個月沒來發情期時眉毛皺起。
這麼小的孩子,去年才剛分化,理論上經期紊亂也是正常,但護理師的直覺很準,建議醫生拍張超音波,醫生寫藥單的手一頓,食慾不振、嗜睡、再加上沒來發情期,不是沒有可能吧?
她的聲音輕柔,就像母親。良田躺下來,肚子上被塗上涼冰冰的軟膏,手把貼著平坦的小腹移動,醫生緩慢地四處游移,不久後便找到了尚且幼小的子宮,螢幕上畫面灰暗,看起來沒有異常。她放心下來,連宗太一起放鬆,正要移除時,『母親』的眼光銳利,她指了指螢幕右下角,一塊小小的陰影籠罩在診間四個人的臉上,良田什麼也看不見,掙扎坐起,努力想要看清。
宗太看得太清楚了,牽著他的手,先吞了口水壓下恐慌,儘管沒人說話,腦袋仍然嗡嗡作響,小良的眼神清澈,他要怎麼說出口——
「也可能看錯了,要等檢查結果出爐才能確定。」
護理師站起來,與醫生對視之後迅速離開做準備,並猶豫要不要報警。國中剛畢業的孩子、未成年Omega懷孕,若這個Omega遭受了侵犯,就有義務需要報警。醫生戴上手套,撩開脖頸後的碎髮,上頭沒有標記的痕跡,掀開上衣與查看腿間,更沒看到受虐痕跡,她暗自鬆了一口氣,與犯罪行為無關。接下來就只需要通知家長就行,後續是拿是生,要由家人討論及決定。
「我是他哥哥,能不能先和我談?」
其實並不只是哥哥,宮城宗太不能承認,他的聲音像是從氣管裡逼出來,彷彿被刀削得尖薄,這把刀現在插進自己胸膛。十八歲的年輕人,只差三歲,上個月才剛成年,就已經被當成大人了。
「可以。」
因為是大人,才能夠承受殘酷的現實。家長的情緒不由醫生負責,由第三人轉述事實,家長能更冷靜地處理。宮城宗太具有欺騙性的爽朗長相讓他給人可以託付的感覺,加上是病人的哥哥,醫生根本沒有想到,離經叛道的人還有一個。於是沒有立刻進行通報,她緩步往隔間走,阿宗連忙就要跟上,但衣角被小良拉住。
「要去哪裡?」
良田也想跟著離開,宗太猶豫一番,良田才是最該先知道這件事的人,但自己都還沒產生勇氣去面對,該怎麼告知小良,正期待著要去上高中的他,即將成為一位母親?
良田走不開了,宗太在滅頂的災難之中唯一不能帶走的東西就是他的弟弟,因為他犯了錯,他的弟弟卻被拖下海底,一道海浪共同將兩個人淹沒,宮城宗太就要窒息,腦袋還在想要怎麼辦,拿掉?當然,不拿掉要怎麼辦?難道讓他們製造一個怪物出來嗎?但負責任的大哥,又或者說,負責任的父親,現在真的能雲淡風輕地決定殺掉這塊血肉嗎?
宮城宗太分了神,腦中臆想血淋淋的嬰孩從產道裡被拉出來,長著與他倆相似的臉,啼哭嘶啞,明明剛出世,卻能說話,沒有牙齒的嘴一張一合,言詞可怖至極,像極了六年前的預言成真:
『我們是特別的。』
關於父親的印象所剩不多,短短十二年又過去好久,只能依稀記得。宮城家的父親開朗寬和,卻在知道良田的分化結果後罕見地沉默了很久,眉頭緊鎖,拿著檢驗單靠在窗前再看了一回,試圖找出哪怕一個字的錯誤來,發現確實無誤後點起一根菸,火光在雲霧裡顯得不清楚。母親沒有如往常加以責備,安靜地等待她的丈夫先開口說話。
「阿良……以後可能會很辛苦,我們要更關注他。」
Alpha長子與一般Beta相差不大,尚且能夠應付,但養育Omega不同,如洶湧潮水的發情期只在教科書裡用幾句隱晦的句子帶過,而書外的Omega把它當成恥辱或天生缺陷而閉口不談,兩位Beta對Omega的了解太少了,少到良田的分化能稱作變故,足以讓安穩的家失去平衡。
「不會的,我們做得到。」
薰抬起頭,Omega跟Alpha與Beta有什麼區別?Omega又能悲慘到哪去?即使會多花幾倍心力,但她不相信第二性別有那麼重要,我們的使命就是用盡全力保護孩子不受欺負、自在的活下來。
父親將母親抱進懷裡,輕撫著棕色的長髮,讓她安定下來。只能安慰自己,事實如此,只能看一步,再走一步。
宗太就在外面,伴著從門縫洩漏出來的燈光聽完全程對話,從此下定決心,絕不讓弟妹受一點傷害。
「哥哥?」
宗太回神過來,良田一下長好大了,以前手掌還那麼小,現在只跟哥哥差一節,很快就會趕上。宗太不再搖擺不定,想通了害怕無法改變現狀,及早尋覓解決方法才是正確的選擇。
他握緊良田的手,一字一句宣告:
「良田,你懷孕了。」
什麼?十五歲的少年從小床坐起來,指甲掐進哥哥的指節,懷孕?我嗎?小腦袋瓜來不及想其他事情,又馬上抬頭看哥哥,現在最重要的是,哥哥什麼反應——哥哥,我的Alpha,對此感到高興嗎?
宗太眉頭緊鎖,笑得很勉強,良田馬上就察覺到了,宗太一點也不欣喜。
這個事實狠狠地衝擊了Omega的精神,猶如帆船被浪拍得稀碎,良田晃蕩一下才沒讓自己倒下去,他好聰明,一下明白了。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是個災難,是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可怕意外。
護理師拿著檢驗報告回來,結果與預想並無相差,命運終究埋下暗結,三雙眼睛直盯著良田看,良田下意識摀著肚子,醫生看出他的緊張,語氣放緩,小心翼翼地問:
「我們回去再想想要怎麼處理,好嗎?」
處理,處理。良田的喉嚨乾巴巴的,他說不出話,只是更抓緊了上衣。怎麼能說成處理?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正在撕扯內心,一邊焦慮至極,該如何向母親坦承?母親會怎麼樣?能說出讓自己未婚懷孕的Alpha就是哥哥嗎?那阿宗會入獄嗎?又該拿它怎麼辦?它會死嗎?如果讓它活著,接下來的規劃全數作廢,往後人生該如何繼續?一邊卻是喜悅,Omega天性使然,加上孕期荷爾蒙正運作,有一半的宮城良田偷偷對此感到滿足,認為它是上天給他們的禮物,還想著我們的孩子會更像阿宗一點,還是更像我一些?
然而現狀殘忍至極,這個孩子不能留下。良田陷入漩渦,他明白即時做出決定才是最好的,只是它還這麼小,週數才過四週半,連一塊硬幣的大小都不到,都還沒能動一動……需要『母親』來做決定,但連良田自己都還只是孩子而已。
資訊太過複雜,腦袋一片混亂,宮城良田再沒有辦法說話,感覺心臟跟他的胎兒都像被無形的手掐緊,偏偏兩者黏得死緊,分開時必定俱損。
宗太握緊了弟弟的手,他也很害怕,原來十八歲的自己一樣很沒用,如果是父親,一定不會容許天底下最難堪的家務事發生,宮城宗太會在藤條下被打到渾身血淋,但母親不一樣,母親知道之後會怎麼做?
母親一定會崩潰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感在宗太心裡出現,母親,一直這麼相信我的母親,在父親的葬禮之後用那樣無助的神情跪在靈堂哭泣的母親,曾語重心長地說要宗太保護好弟妹的母親,一個人辛苦養著三個孩子的母親,我怎麼能讓她失望?
大船翻倒,大雨來臨。沒有人說得出安慰的話,結局已經注定。宗太帶著良田走出診所時好沉默,這讓良田非常害怕,他多希望這時候宗太能安慰自己,或者笑一笑,說一切都會沒事的,而不是像這樣,連信息素都聞起來尖酸,像是要把他拋棄在路邊,宮城良田渾身發涼,只是抱緊了宗太,試圖讓哥哥的體溫傳遞過來。
他想問怎麼辦,但嘴唇一張一合,終究沒有說話,不會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回程的海風沉重濕熱,沖繩之中一個不知名的島嶼上,有兩個人帶著巨大的、共同的、足以毀滅幸福家庭的秘密離開。
*
宮城薰還沒下班,她剛開完會,才剛坐下來就發現手機裡有一通未接來電,正要回撥時同事敲了敲她的桌面示意前幾天交上去的資料有問題,於是薰只好離開。等回來時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早就把那通電話忘在腦後,而同個號碼也沒再打來。
解決了所有工作,連日的疲累消散,宮城薰腳步輕盈地去買了菜,沒忘記良田生著病,特意挑選了營養又不失美味的食材打算煮烏冬麵。薰提著大號塑膠袋回家,打開家門時便看見大兒子坐在客廳,拳頭握緊又放鬆。
「阿良還好嗎?」
她猜想跟良田的感冒有關,很嚴重嗎?她換上拖鞋,走去冰箱將食材一個個歸位,宗太沉默了好久,好像終於鼓起勇氣,才走到媽媽身邊,他幫忙把牛奶放進格子之後答:
「良田沒事,只是小感冒,剛剛吃了藥,已經睡著了。」
宮城宗太是個說謊的懦夫。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