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Chapter 1
“宫城,你又在想什么?最近经常发呆啊。”
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宫城良田清醒了一瞬间,回头时脸上条件反射一样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身边站着的人是三井寿。
他的汗巾搭在肩膀上,刚喝完水,看起来还喘得要命。打开置物柜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说道:“怎么说?要再练两个小时吗?”
宫城良田看了看天色,然后摇了摇头。
回家吧。
三井寿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自顾自开始换衣服。脱掉了球衣之后,露出了硬实的肌肉线条,虽然不算壮实,但沟壑分明。活动室昏黄的灯光映照在背部的汗珠上,将每一寸的皮肤都照得光泽四溢。
在这整理衣服的几秒钟,宫城良田的目光紧紧地黏在他的身上,肆意妄为地欣赏着眼前的这番情景,呼吸猛然一滞。
“好热。”三井寿用手擦了擦脸上滴下的汗,随后玩笑一般地回头问宫城良田,“喂,队长。和学校申请,在淋浴室里装个浴池方便泡澡怎么样?”
宫城良田看着他毫无知觉的样子,不由下意识将目光挪向了一旁的镜子。
“别提这种听起来就不靠谱的事。走吧。”
回家吧。
趁现在回家的话,他的脸会在月光下显得最柔和可爱。
“宫城你这家伙……”三井寿不满地啧了一声,“自从做了队长,越来越不可爱。”
可爱……吗?
宫城良田的目光闪烁了一瞬,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锁上门,自顾自向外走去。
“等等我啊!”
“在等着呢,动作快点。”
随意地回了一句话,宫城良田瞥了一眼镜子。
他的肉体疲惫、倦怠,精神却在为接下来的一路而雀跃不已。那丝喜悦从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来,情绪将镜子中的世界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心脏正伴随着微弱的秒针声响不住地跳动,然后逐渐超过了秒针的速度,开始蓬勃有力地砰砰作响。
不一会儿,镜中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宫城良田随即换上了一副装出来的不耐烦脸。
“好慢啊。”
大概是表情上有些刻意,看上去甚至有点像童年时期的撒娇。宫城良田在眨眼的瞬间闭上了眼,逃避了镜中自己的样子。
三井寿劳累了一天已经懒得和他计较,只是伸出手推了一把他的后背:“是,是,不愧是我们湘北电光火石的队长。”
宫城良田用鼻音轻声笑了笑。
可爱的,高三学长。
宫城家和三井家其实住得不近。每天二人在分岔路口告别后,宫城良田还要绕一段远路才能回家。
然而这件事,宫城良田从来没有告诉过那个人。
熟悉的街道上,有夏日闷热的风,有不绝于耳的虫鸣,还有背着包的白衣少年。一路上说着算不上友善的话回家的时候,宫城良田偷偷在心里掰手指算日子。
距离三井寿毕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和他“重生”的时间差不多一样久。宫城良田想着,目光转向正看着夕阳的那个人。
记忆不是那么和善的东西。当回忆起一些往事的时候,它会把美好的部分放大,同时也把不甘心一并找寻出来,一点点扩散到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这其中有冲绳的海风,有逼仄的校舍。还有蓝天下的一隅里,萍水相逢的正在一对一的少年。
脸上感觉到了一丝疼痛,宫城良田回过神,发现他的脸颊被人捏住。
“想什么呢?完全不在听学长的话啊你。”
这位仗着自己是学长就肆无忌惮欺负篮球部队长的家伙,下手完全算不上温柔。
宫城良田嘴角扯出一点笑意,看着这个习惯于虚张声势的人。他的确没在认真听,但是大概知道,三井寿正在抱怨天气的闷热让他冲的澡毫无用处。在这之前,他还说了在课堂上睡觉被扔了粉笔头的事情。
从头相处之后,宫城良田也发现了他的话多。尤其是越为亲近的人,越能听到他的那堆碎碎念。
“没什么。”他思索了一下说道,“不过,三井桑,你还蛮幼稚的啊。这种放学路上抱怨一天生活的事情,我小学的时候就不会做了。”
乍听此言的三井寿眼睛一点点睁大,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看起来像是两颗炯炯发光的宝石。
很漂亮的眼睛,宫城良田想。
不过显然这并不是什么高兴的表现,在短暂的两秒钟后,宫城良田的脑袋就为这个冒昧的玩笑付出了代价。
他撇了撇嘴,揉了揉自己被敲了个毛栗的额头。
虽然训练的时候,他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自己一点面子。但是在私下相处的时候,这点分寸感却直接消失殆尽了。
不过好在,实际上谁也不会在意这种玩笑。在街头道别的时候,两个人非常自然地约定了明早再见。
宫城良田朝着前方走,走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人远去的身影,脑中还在回味刚刚的那一刻。
一开始是震惊的双眸、羞红的脸;往后是因为觉得被冒犯而蹙起的眉头、撅起的嘴;最后是抬起的手臂。
宫城良田本来是可以躲过那一下的。
但是,就在这一刻,他仿佛一瞬间透过瞳仁看到了清晰的画面——羊肠小道、从空中优雅掠过的飞鸟,平淡而安逸的时光里,站在三井寿面前的人是自己。
离港的船笛响了起来,将他惊醒。
余晖已经黯淡,夜晚即将开始,宣告着这一天濒临结束。
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Chapter 2
几个月前,三井寿刚回到球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湘北是一支充斥着独狼的队伍,几乎所有的合作都在球场中临时诞生。就连宫城良田自己都觉得,这支球队的默契简直全靠好胜心和意气之争培养着。
但是作为球队中传球次数最多的后卫组,他和三井寿在练习赛时互传的上手速度之快,还是让周围一众人感到惊讶。
安田感慨:“你们俩还真够合得来啊。就在几天前,你们还在……”
还在彼此殴打。
没说出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传球打断,宫城良田看着三井寿扔完球后收回去的手腕,动作优美而松弛。
“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简单地答非所问之后,他快速地冲过了球场,在做了假动作之后,球回到三井寿的手上,投出了很漂亮的三分。
进球的声响调动了两个人内心的愉悦。身体碰撞的瞬间,宫城良田觉得,自己看到将要倾倒的人正重塑起灵魂,慢慢与记忆之初的样子重合。
那曾经是一张无忧无虑的、意气风发的脸。
“漂亮的传球。”
夸奖之后,那个人的手拍在了自己的后背上,跑开了。
隔着球衣,皮肤上的触感随着汗液的蒸发慢慢消散,却在他的心底留下痕迹。
看到那个人重新站起来的样子,比他更激动的人,在这个球场上,是不存在的。
记忆的独享权在他自己的手中。心脏随着运动和传球而跳动的时候,他忍不住兴奋地喊起来,亢奋得像是获得了成长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
命运是纠缠着人的羁绊往前推进的。拘泥于过去没有意义,从那一刻起,他的眼里就只有当下和未来。
但是……未来……
又会延伸到多远以后呢?
脱掉鞋子,走进球场,宫城良田看着篮球部的队员们自己已经先练起来的样子,总算有点欣慰。
全国大赛之后的这段时间,樱木花道负伤、流川枫去青年代表队训练,赤木刚宪和木暮公延退役回归学业,队内一下就冷清了不少。在这样的情况下,抓着篮球队原本的替补板凳位上的小子们从基础开始练习,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过今天有点特殊。
还没等他发号施令,晴子就赶紧向他快步跑来了:“刚刚宫城前辈不在的时候,有电话来了。”
宫城良田愣了愣。
代替他去接电话的人是三井寿。他回来了以后,说起了电话的内容。
“没什么,就是流川在练习赛的时候被人用肘部打到了头,受了点伤。”
队员们对这件事的反应有些大,纷纷议论起来。
宫城良田也暗自吃惊,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在冷静地安排了队员进行自由训练以后,三井寿才和他说起具体的情况。
“打电话来的是对面的管理人员。那家伙有点严重,出血了,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三井寿说道,“不过在那之后,我和他单独通过电话了,听起来精神还好。问起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好像在嫌弃我多管闲事,一句都不肯多说,真是臭屁……”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的冲击,队员们打球越来越不在状态。在上篮被盖帽之后,宫城良田皱着眉头甩了甩手,心里开始有些烦躁。
今天的训练在低迷的氛围中提前结束了。
简单地冲了澡之后,他从水房走进了更衣室,看到了正在换裤子的三井寿。
目光不自觉流向了他腿根处卷起裤边的手指,修长的指节正摩挲着有弹性的裤子。或许是磨蹭着等待的态度太过明显,宫城良田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这样下去,篮球部军心不定。”三井寿感慨道。
秋之国体就在眼前。想要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是不能缺少任何人的,何况还是队伍的王牌。
本身处理这些事情对宫城这位新队长来说,就不是那样得心应手。再加上流川枫的态度,不免让人担心他的伤情具体有多严重。
“去看看他怎么样?”三井寿一边说着,一边把裤子往下扯到脚跟,“我总觉得,那小子是因为那一副生人勿进的脾气被人看不爽才……顺道去看看樱木怎么样好了。”
虽然湘北没有什么团结可言,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护短。至于樱木花道那小子,纯粹是怕他在复健的时候憋坏了。
“嗯。”
宫城良田应了一声,目光瞥向他正在将裤子往下拉扯的手指。随着这个动作,他的半截大腿露在空气中。夕阳透过云层和窗户,照射在他的身上,金红色的光晕在他肌肉的线条流转,转到膝盖的时候,他总算停下了动作。
“在看什么?”
被人抓包的感觉油然而生,倒是让他忍不住说出了那句心里话。
“没。不过,你对那俩家伙,还真关心。”
说出口的时候,宫城良田立刻就感觉到了自己语气的古怪。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他咬了咬牙,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这种时候是不适合说这些话的,哪怕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队长的责任感就是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的,这件事情,他责无旁贷。
“行,我去看看他们。”
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宫城良田把话抹了过去。他把常服套在头上,在衣服遮住了脸孔的几秒钟内,察觉到了那点不经意之间从自己心底流露出的酸涩。
虽然算不上出远门,但是要离开的话……与他相处的时间,就要再减少一些。
身后的人站了起来,窸窸窣窣地将裤子换好,动作比他要快许多。这样的声音让他冷静下来。
与球队相比,他的“不是滋味”没有那么重要。
用力一扯,把T恤穿好,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三井寿也跟着站了起来。
宫城良田没有回头,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他中断的呼吸声。
三井寿好像要说点什么。
“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果然是这句话啊。
“嗯。”宫城良田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随后笑着说道,“拜托你了。”
Chapter 3
他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若无其事。
他也不是那么迷茫的人。
当意识到自己对三井寿产生特殊情感的时候,他既没有心惊,也没有胆怯,只是特别冷静地权衡着这件事情要在什么时候表达最好,并一直默默地酝酿和等待着。
大赛前后显然是不适合的时间。要表达的话,好像最佳的时候是在三井寿退役之时,要是一切没有结果,也会如同风中散去的一缕青烟,顶多最后在两个人的学生时代留个不那么美好的烙印,然后彼此天各一方罢了。
他给自己设下倒计时的终点,是三井寿宣布退役的那一天。
不过,这样潇洒的念头,没有按照预想去发展。
宫城良田虽然盘算得很好,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从来不是能够由谁操纵的。
那种在每个夜晚,怀抱着自己独有的过往记忆,一边窃喜一边回味的心情,像是没有阳光雨露也能不断生长的菟丝子——明知道第二天一定还会与他相见,但还是沉溺其中,随着时间的过去而向上攀缘,与他的每一分汗水共享着他的身体,最终将耐心蚕食殆尽。
羡慕两个被他记挂在心头的学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宫城良田很少因为运动受伤。他个子不高,重心又稳,虽然在身体的素质上比不过这几个大高个,但是让自己不受伤却也简单许多。
他回想着三井寿在球赛上替受伤的学弟指责对手的护短模样,默默咬了咬下唇,任由自己身体歪在了一旁的沙发里。
一侧的耳朵贴着沙发,感受着柔软的布料,宫城良田睁着眼发呆。
还好,去这趟旅程的人是自己。不然光是想想三井寿一本正经安慰学弟的样子,就够他折磨自己大半天了。
墙上的钟表正在走动,每一个针脚离开原位的瞬间,都会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他的脑中想的是“时间不多了,该去睡觉了”,实际上却完全没有合眼的兴趣。以至于妹妹安娜在半夜起身倒水喝,开灯的时候,险些被瘫坐在懒人沙发上、伸长腿的他吓得尖叫。
这倒是提醒了他,第二天得准备出门。
把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宫城良田揉了揉自己卷卷的头发走进了浴室。在打开水龙头的时候,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睛更肿了几分。
糟糕透顶。
宫城良田决定明天早上起来,用冰块敷完再出门。
饶是如此,第二天在前去车站的路上,宫城良田还是遭遇了预想之外的事情。
倒不是别的事,主要是,他“偶遇”了三井寿。
这家伙就在他们每天上下学时约好的那个路口,半靠着一旁的栏杆,看上去像是在等人。见到宫城良田走过来的时候,双腿踏在地上站直了身体,朝他走了两步。
宫城良田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现在可比上学的时候要早一个小时。
“这么早,来送行?”
不、应该不会是专门来送他的。
于是他接着猜测道:“晨练?”
显然,第二个猜测比较靠谱。
不过今天早上,有些事情注定有点不平凡。
“不是。”三井寿顿了顿,说道,“我打算陪你去。”
宫城良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然抬头看着他。
“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我怕你一个人对付不来。”三井寿的眼睛看着一边的街道,完全没有要和宫城良田目光相接的意思,“到时候,你俩可别再被人揍了。”
论打架的能力,这家伙应该比自己和流川那小子弱很多吧?
宫城良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一时半会儿忘记了给出反应。
就这一耽搁的功夫,对面的人眉头已经竖起来了。
三井寿立刻把目光转移到宫城良田身上,强势地问道:“怎么?你不欢迎我同行?”
真要命。偏偏在这种话题上,他敏感得要死。
“没、怎么会?”
宫城良田赶紧摆手。
只是这一切来得有些突然,他还需要稍微消化一下。昨晚的失眠加上突然的惊喜,两种复杂交织的情绪让他走的每一步不像是在人间,而是在云端。
他与三井寿并肩朝着车站走去。一边走,宫城良田一边偷偷用手臂蹭着三井寿的胳膊,不断地确认着他就在身边的事实。
这种位于越界与不越界的刺激感中,宫城良田等待着他随时暴躁地说出“别蹭我”这样的话,然而一直都没有。
两个人从出发一直走到车站,感受着清晨的人流量慢慢变多的过程。从一开始刻意地触碰,到最后已经逐渐习惯了。
两个人站在买票的人群中,三井寿握住了宫城良田的手腕。
“别走丢了,不好找。”
简直就是拐弯抹角说他个子矮。
宫城良田在内心默默地吐槽,嘴角却实在抑制不住地上扬。
手腕的知觉滚烫,他的呼吸与心跳的频率慢慢地上升。偶然用余光看向三井寿的时候,他左侧下巴的疤痕近在咫尺。
那是在宫城良田之前和他打架的时候,留下来的印记。
Chapter 4
这趟路程倒是比他想象的来得平常。
流川枫的确留了点伤,不过主要是在头发里。头上绑着绷带,但俊脸还是一样面瘫。在意识到两位学长来的目的之后,这小子直接对他们的行为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实在是很伤感情,要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两位学长恨不得把他揍一顿再回神奈川去。
不过好就好在流川枫的确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简单地分享了一下他近期的心得之后,三个人陷入了一种谁也不想开口说话的诡异氛围之中。
那张冷脸像是天然的逐客令。
宫城良田和三井寿并肩走出医院之后,三井寿对此发表了自己的探望总结:
——“我和这小子果然合不来。”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宫城良田突然噗嗤一笑。
昨晚的一切患得患失,就好像是一场无人观看的电影,在无声无息中播放完了。到今天回头来看,已经全无印象。
见他笑得开心,三井寿显然有些不明白,歪了歪头。
“走吧,我们去看花道。”
宫城良田沉闷了一整天的心情烟消云散,一边研究着地图,一边听着耳边三井寿在耳边念叨过会儿要带点什么给樱木花道。
两个人在路边的一家快餐店简单地吃了点。
似乎是感受到宫城良田的状态回升,三井寿瞄了他一眼,问道:“宫城,我一直没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现在篮球队的氛围?”
宫城良田把即将送进嘴的勺子搁了下来,愣了愣神。
“没。”
怎么会呢?
原本的首发只剩下他和三井寿,虽然冷清是冷清了点,但是这种仿佛相依为命一样每天吵嘴的局面,他绝对不会不喜欢。
“这样吗?”三井寿说着,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盖饭往嘴里送,“那就好,我总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不是自夸,不过我以前在国中也是做过队长的,要是有事情不明白,可以直接问我。”
宫城良田的思考一瞬间陷入了停滞,下意识应了一声之后,低头把目光埋在面前的汤里。
味增汤将他的模样模模糊糊地倒映其中。用勺子探入的时候,它就会马上泛起波纹,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扭曲……
宫城良田毫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状态低迷的原因,不是成为队长的压力,而是你啊。
趁着三井寿低头吃饭的功夫,宫城良田的目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
我喜欢你,三井桑。
他用无声的口型说道。
这种大胆的僭越行为带来了由衷的喜悦,偷偷摸摸的爱得到了片刻的释放,让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滋有味。看着对面的三井寿张大嘴,把食物递进口中的时候,他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很清楚。
爱慕的心意会带来无限的欲望和渴求。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听到三井寿准备留下来再打半年的时候就满足了;后来,这种满足感必须要靠每天一同上下学和单独练习才能实现;最近,连一同上下学都不能够填充占有欲的沟壑,他恨不得陪着他一同吃饭、练习、和他相处,度过为数不多的每一天。
樱木花道的伤情正在好转,运气好的话,大概能顺利赶上秋之国体。不过对于这位好动过头的初学者来说,乖乖躺在病床上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咪叽、良亲,多来看看我啊!”红头发的学弟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是在撒娇,“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摸到篮球了,超级怀念啊!”
三井寿回头,瞄了一眼就放在他病床旁边的篮球:“哦?我还以为你天天都有摸。”
“咪叽你懂不懂啊!”樱木花道不停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不是触摸,是被人传球的那种摸!真的是,你不懂本天才就不要挖苦我!”
宫城良田的目光从表达能力为负数的学弟身上挪开,看了一眼打口水战难得占上风的三井寿。这个人应该很懂才是,毕竟整整两年都在忍耐这种煎熬。
不过现在,他也很懂。
明明每天都会见到,又觉得思之成狂。
就像樱木花道说的那样——
光是“触摸”,是填补不了心头的执念的。
Chapter 5
回到湘北篮球场的时候,两个人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赤木?木暮?”
三井寿看着眼前的昔日队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木暮公延听到他的声音,扭过头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前任队长正在用他的余威指挥着球队练习,听到他们的声音,当即走了过来,表示自己只是过来看看。
“退役了以后,这家伙成绩一落千丈。”木暮公延笑着说道,“我看他忍得实在是受不了,就撺掇他过来看看。”
哪里是过来看看那么简单?明明连球衣都已经换好了。
“既然如此,趁这个机会打个练习赛吧?”宫城良田提议道,“我和三井桑一队,老大就和木暮学长一队,打二对二好了。”
“这不合理吧?”木暮公延眨了眨眼,“我和赤木是前锋和中锋,你们两个是后卫啊。内线和外线分开,不就很难对垒了吗?”
私心被戳破,宫城良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在全国大赛结束后的这一个多月里,为了平衡团队,只要是练习赛,他都会和三井寿拆队。如今,只是想重温一下合作的感觉。
不过很快,他的肩膀上就搭上来了一只手。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说话的人是三井寿。
宫城良田眼睛一亮。果然,比起针锋相对,他也更喜欢并肩作战吗?
不过很显然,这番对抗是单方面的屠杀。只要走进内线,上篮一定会被赤木盖帽,而远投三分的得分方式,也早就被队友知晓得一清二楚。
在被盖掉了第三个球以后,宫城良田的眉毛已经开始逐渐歪歪扭扭。
原本男孩子的好胜心就很强,他一开始只是想享受一下和三井寿击掌的快乐,却没想到被压制成这样。
简直可恶。
“别在意。”
说着这话的三井寿平摊着伸出手,宫城良田十分自然地拍了上去。手掌交错的瞬间,他找回了一点手感。
“好,这样吧,我们还是打五对五。”说着,他持球运了运,对着场边看热闹的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准备一下!”
让他和三井寿分队,今天绝对不干。不仅如此,新任队长的面子,他也得亲手挣回来。
关上淋雨的龙头,三井寿把毛巾搭在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水滴。走进更衣室的时候,他看到宫城良田正在更衣室里面等他。
“还不走?”三井寿问道。
今天轮到他打扫,因此格外晚。他还以为,宫城良田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走了。
“不会还想加练吧?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他无奈地说道,“刚刚练习赛不是赢了吗?”
宫城良田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井寿,目光挪向脚下。
这等待的半个小时内,他已经用鞋底磨蹭了地面不知多少次了。听着里面三井寿还在冲澡的声音,他心猿意马,就是舍不得走。
大概是因为他的沉默,三井寿看起来有些紧张:“你怎么了?”
气氛不太对,宫城良田很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三井寿有些仓皇的脸色。
此时的自己,应该看上去侵略性十足吧。但没有办法,有些事情的倒计时,不应该是由他来决定的。这番一厢情愿的爱意,从生根发芽到开花结果,速度快得像是经历了一场球队的速攻。
宫城良田咽了咽口水。
“三井桑。”
明明心脏在不断跳动,但是说出来的口吻倒是平静得让他自己都为之震惊。
三井寿短促地应了一声,身体僵硬地看着他。
“我……”宫城良田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打球,很开心。”
这是什么烂到死的开场白。
“嗯。”三井寿松了口气,笑着点头,然后短暂地思考后回应道,“是啊。果然并肩作战的感觉会好很多对吧?我们还挺有默契的。”
宫城良田的目光从他如释重负的表情上扫过,实在不甘心让这个人今晚就此逃脱。他决定了,今天的主动权,他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既然已经忍到了尽头,那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三井桑不是因为担心学弟,而是因为担心我,才会特地在清早等我一起去看流川和花道的吧?”
三井寿张了张嘴,目光飘忽不定,想了半天,他嘟囔了一句:“你不也是学弟吗?”
宫城良田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毛巾搅干,然后打开柜子,用柜门遮住了脸。
如果那不是错觉的话,那么……
他还在逃避什么呢?
宫城良田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迫使三井寿不得不回头将目光定格在自己的身上。
“宫城,你干什么?”三井寿轻声呵斥他。
这当然对宫城良田造成不了任何威胁。看着三井寿的背部慌乱地贴在柜子上,宫城良田将他整个身子都圈在臂弯中,压缩着他站立的空间。
三井寿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
“三井‘学长’。”他难得用这样认真的口吻与这个人说话,眯了眯眼问道,“整天朝着我摆学长的架子,你会比较喜欢这个称呼吗?”
三井寿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看着他颤抖着嘴唇,半天没能说出一个“不”字。
宫城良田看着他通红的面孔,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
今天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他都不会任由他一走了之。
“我喜欢你。”
一锤定音的告白过后,他透过更衣室昏黄的灯光观察着三井寿的脸色。
好像没有预想的那样难看。宫城良田给出了纯靠直觉的第一判断,然后在心中默默衡量失败的后果。
摩擦衣服的声音传来,是三井寿默默地抬起了一只手。
要被打了吗?
答案是没有。
三井寿只是用那只手轻轻遮掩了一下通红的脸色。趁着这抬起手来的一瞬间,他用目光快速地瞥了一眼宫城良田。这一瞥的速度极快,但是逃不过神奈川最佳后卫的眼睛。
“三井桑?”
催促不是为了快速地要一个答案,而是想要确定他的态度。
“嗯。”
短促又轻微,像是给了答案,又像没给。
宫城良田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就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用臂膀抱住。
仅剩的一点点空间缩小了,最后前胸贴在了一起。交颈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三井寿柔软的发梢蹭在了他的耳侧。
“我也……”
“喜欢你”三个字,当然是无论如何说不出来的。
不过不重要了,在三井寿决定拥抱宫城良田的那一刻,回馈给他的,就是比他至少加重了两倍的力量。
宫城良田的心头涌动着夏日的热浪。
这一刻,心中的倒计时归零。
在轻微的呼吸声中,心脏砰砰跳跃着。
Chapter 6
如何从混沌的情感中分辨自己真实的心意呢?
三井寿不知道。
自从回到篮球队以来,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堕落的临界点走回正轨,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往后走的每一步,都应当是坚定的,目标也只有一个——帮助球队走向胜利。
但在完成这件事情之前,他必须将目光先先投向湘北这支球队。
要成为值得信任的队友,首先就要融入团队之中。在试图和被他找茬的宫城良田搞好关系的时候,他遇到了很大的心理障碍。
回头看与宫城的距离,就像是一道沟堑。他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样开口,才能获得这个人的原谅。
放下高傲和自尊,他开口和宫城良田搭话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这个人比想象的要“没心没肺”。但三井寿自己心里很清楚,肉体的疼痛也好,心里的介意也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解的。面对这份宽容,他记在了心上,时刻做好了进行“补偿”的准备。
在全国大赛期间,他做出在球队再留半年的决定。
一方面,这是为了他自己的未来;另一方面,也可以多为球队效力。
不过身为学长,面临学弟的指挥的时候,也多少有些不服气。传球、一对一、加练……从生涩的默契走向并驾齐驱之后,二人在相处中逐渐明晰了对方的底线,只要不越界,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
就在这一来一往的吵吵嚷嚷之间,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升腾。
虽然嘴上不说出来,但三井寿自己很清醒,他会因为看到宫城良田蹙着眉头的样子而一并担忧。
流川枫受伤,宫城良田决定去探望。因为这件事,他看起来很是沉重,以往不可一世的态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抿着下唇、挂着心事的模样。
三井寿是想为他分忧的。只是在许诺了篮球队的事情交给自己以后,宫城良田脸上的阴霾没有消失半分。
这番模样投射在他的眼中,不由地心中一沉。
当晚,三井寿没有睡着。
身体无比疲累,心却完全在想着有关那个人的事。他为了失眠抓耳挠腮,在床上辗转反侧,巴不得立刻插着翅膀去问问他究竟在想什么。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唰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起了自己的篮球包。
现在的宫城良田,应该在睡觉吧?
他坐在地上,任由月光打在他的身上,然后翻看着每一件包里的东西。护膝、毛巾、球衣、球鞋……他把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然后打开了衣橱。
咬了咬牙,他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私服,放进了包中。
既然他不擅长分辨自己的情感,那就跟着直觉走。
出门的时候是五点半。
他站在平时和宫城良田上学时碰面的地点,一边看着天边的斜云,一边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平线的边缘处露出了一丝金色的光芒,原本灰色的天空被染上了一片金红色,透过云层缕缕照射在他的身上。
等不到怎么办?
他没想过。
干出这种事,他一定是疯了。
三井寿在心中暗骂自己,闭上眼,背过身靠在栏杆上,躲避了刺眼的阳光。
“这么早,来送行?”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三井寿眼睛一亮。
宫城良田站在阳光里,意气风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