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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海风向宫城良田奔涌而来,带着冲绳空气里的特别味道。刚从山洞爬下来时不慎被岩壁凸起的石头划伤了手臂,捂着胳膊沿着海岸线慢慢向前走。寒冷的气流像裹着刀子,捅穿他的身体留下一个个空洞。往日挤满人群的沙滩此刻空空如也地晾着,潮水起伏的声音灌进耳朵和大脑,宫城拉起帽子转过身往回走。
从海边走回旅店的路上,路灯微弱的光点照不透浓厚夜色,宫城只能凭记忆和直觉走着。回冲绳是冲动下的突然决定,连家人都没有告诉。所以在这里遇见熟人,是非常意料之外的事。远远就看到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一个比机器还高的身影,机器顶的白炽灯管把那人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深津一成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两人并肩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宫城从包里摸出烟,深津递来一只打火机。蹿出的火苗把两人包在忽明忽暗的阴影里。
烟点上后宫城把火机递了回去,深津说,不用了,你留着吧。
这是今晚见面后深津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们分手这么久后,面对面说的第一句话。
在那次宫城认为会改变自己人生的球赛上,他遇到了深津一成。人生好像确实改变了,越过山丘后更通透的心展示出宽广未来,就像拥挤堵塞的十字路口出现指向标,要努力的方向更清晰,宫城前所未有地感到踏实和稳定。
和深津的联系也始于那天比赛后。山王队长站在休息室门口来要联系方式,礼貌简略地说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彼时宫城还没从日本第一后卫留下的压制感中完全脱出,他还以更加缄默冷静的回应,来掩饰一点不愿示人的暗面情绪。不过还没来得及通讯联系,两人就已经开始频频碰面。
那届全国大赛固然最终成绩不算太好,湘北仍以山王战中的精彩表现一炮而红。大赛结束后和其他学校约了不少训练赛,包括深津所在的山王。两人都是彼此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因此抱着学习进步的心思,每次相遇都会铆足劲拿出浑身本事去对抗,赛后还要单独短暂复盘交流。再到后来秋之国体,十来个队伍关在一起集训对抗。逐渐熟起来的两个人,又同是控球后卫,共同话题多少要更丰富些。深津偶尔会约宫城一起加练,宫城也经常坐在场边看深津和其他队伍比赛。半熟不熟的关系,说近不近的距离,两个私下话都不多的人,单独相处起来竟一直没出现什么不适。
宫城还记得最特别的那次一对一。两人打完正准备走时,深津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头顶的篮框说有点旧了,不稳当,要换。
宫城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嗯了一声又问,要去通知老师吗。
深津摇摇头说不用,你等我一下。
半晌后,深津搬着一堆东西回来,宫城手里也被塞进一把折叠梯。最后他帮忙扶着梯子,看深津围着条工具带就爬了上去。头顶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深津把拧下来的螺丝含在嘴里,拆下支撑杆和旧框,再严丝合缝的换上新框。宫城觉得新奇又佩服,就问山王的篮框平时都是你们自己在换吗,看你很熟练的样子。
深津老老实实下到梯子最底一格才伸腿去踩地面,说也不是,但平时有进行很多这方面的手工实习,所以有一些经验。
宫城说,真好啊,也想学,我们学校的课程都好无聊。
这是宫城第一次看到深津展现出篮球以外的才能。工具带上的工具按顺序排开,保养的也极好。深津教宫城一些日常问题该怎么处理。于是那个下午剩余的时间,他就和深津盘腿坐在地上你来我往的聊了很久。彼时深津讲到金工实习的事情,宫城正听得入神,下一秒突然被深津微凉的手指摸上耳钉。
指尖和耳肉短暂接触,皮肤作为屏障却好像什么都没挡住。像有细小的电流钻了进来,宫城微不可觉地战栗了一下。深津却还是一脸平静地摸着他的耳垂说,像宫城君耳钉这样的,我也可以做出来哦。
那天后两人约起了篮球以外的活动。宫城逐渐意识到深津并不完全符合自己对他的初印象。一开始觉得这人冷静,大心脏,球商和情商都很高,相处多了却发现是个意料之外有点散漫的人。偶尔的逃训也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为了去散步喂猫,看云看鸟,然后把宽檐草帽盖在脸上,躺在树荫下发呆。
于是在这样一起消磨的时间里,他发现对深津来说世界的呈现方式似乎是不一样的。色彩被套上不同滤镜,音波以特定频率呈现。深津很喜欢自然,会跟宫城讲植物动物,生命宇宙。宫城从未以这样的角度观察过世界,但在深津递给他一片树叶,一朵花,指着一只奇形怪状的昆虫时,宫城又能奇异地明白深津想让他看到什么。
是有些东西无法用言语文字表达,一旦表达出来也就失去本色了。而他和深津之间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无形而一点通的存在。
现在想来,或许就是这种静默的相认造就了那点不一样。
秋之国体结束各自回家后,宫城收到了深津从秋田寄来的包裹和信件。深津在信里说,寄来一些自家做的本地特产,请湘北的大家品尝。宫城拿出来给队友们一一分好后,发现底下还有一个单独的包裹,写着给良田。
心脏怦地跳了起来,熟悉的感觉又飘过漠漠人海无声而来。没有所谓表白和交往的请求,宫城只是把那枚戴了很多年的耳钉摘下来,放进寄出的回信里。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宫城顿了一下,问深津,你怎么来冲绳了。
假期旅行,深津说。
宫城点点头,一个人来的?
深津嗯了一声,说这样的地方适合一个人旅行。两人又陷入沉默。
宫城想起他们第一次做爱时也是如此沉默的场景。用攒了许久的零用钱在暑假跑去秋田,一出车站就看见穿着家常私服的深津在和他招手,他迎着比麦田还闪亮的阳光奔了过去。大口呼吸恋人身边的空气,宫城觉得秋田真好,有深津的秋田真好,在秋田的深津更好。深津和他长大的家乡无比契合,走出高中篮球场就是在田野边慢慢散步的少年。宫城和他一起并肩走着,偶尔擦到的手臂和透过衣服传来的身体温度让他心脏不规则地跳动,可脸上还是淡淡的。
吃过晚饭外面的暑热还没消退,洗完澡没过多久身上又沁出一层汗珠,两人摊在屋里一动也不想动。宫城靠着墙壁,转过头看天上远远的晚霞。狭小的旅馆房间通风很差,风扇开到最大也只是把室内潮湿浑浊的空气反复揉捏搅拌。太阳快落山时,窗外终于送进来一丝凉风,宫城微微闭起眼,深津在身后问他,要做吗。
毫无经验的两人只懂得也只来得及准备最基本的物品。但饶是用了能用的东西,做了充足心理准备,宫城进来时深津还是痛得整个人蜷曲了起来。他任疼痛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只是看着宫城的眼睛。宫城也在望向他,淡琥珀色的眼珠映出身下人汗涔涔喘息着的脸,深津暗黑色的眼睛里却什么也看不清,像黑洞一样攥取宫城的五感。宫城把手盖在深津额头上,下身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重的顶着。深津也伸出手,后脑,脖颈,由上到下用无名指划过肩胛骨的缝隙,最后轻而牢地环上宫城撑在他身侧的手腕。
像在海上漂浮,海浪把他托起又任他落下,飘摇坠落的感觉让他不安,但深津湿冷的手握着宫城,像大海上永远明亮的灯塔或牢牢固定的船锚拉扯着他。高潮来临时他低头,咬上深津的锁骨。隔着薄薄皮肤用牙磨着这条骨头,想把它连同这个人都嚼碎吞咽入腹。胸腔里跳动的感情像涨潮时的海,一浪一浪直逼脚下。他侧过头把脸贴在深津胸膛上,耳钉夹在两人中间,在柔软的皮肤上留下刻印。
倒是你,怎么在这。深津问。
这是我家啊,宫城吐出一口烟,跟你说过的。
深津沉默片刻,说我不是问这个。
因为我马上要去美国了。宫城抖着烟灰说,走之前我想回家里看看。
既然最初是不动声色的开始,那分手是不是也应该如此。从深津先一步毕业进了东京特招的大学,涌动的默契达到顶峰。地理上无法轻易跨越的距离,同样的性别,不同方向的人生,随便挑一件都足够解释这个结果。没有激烈争吵和冷淡敷衍,宫城良田和深津一成针锋相对的对抗只在篮球场上,场下的感情从第一天开始就带着不想彼此为难的退让。深津信件里私人生活的分享慢慢变少,宫城打去的电话里越来越多在聊篮球。直到最后一封信,信封里除了写满深津字迹的信纸,还有小小一枚发光的硬物。
深津把那枚耳钉还了回来。
捏着银白色耳钉,背后的银针扎进手心。还好你是个和我一样的人,宫城想。
天一黑,乡下的路上就没什么人了,更别提这会已临近深夜。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小路上只有两人空荡脚步声激起的回音,每一个音节都和心跳共鸣,轰鸣声在心里响起,上升到大脑。
走到旅店前,深津说,我到了。
宫城点点头。月亮和路灯一左一右,给他打出两个影子,指向不同方向。
感觉这里应该有重逢后的告别。但是,是因为面对面的缘故吗?宫城张不开口。
深津转过身面向他,像要张口说话的样子。
宫城在心里祈祷,不要说。但不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他猜自己只是不想拉扯,不想难堪。
你要不要上来聊聊。深津直白地看着他,直白地说。
宫城说好。他竟然松了一口气,跟着深津走了上去。
进房间后,深津从包里掏出两瓶苏打水,是他刚才在自动贩卖机前的收获。宫城拧开一瓶放在桌上,又拿过一瓶自己喝。身后的深津在收拾物品,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宫城刚有点起伏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这是代表着远行和离别的声音。
他求救般地把视线和注意力投向天上的月亮。冬天的月亮,再怎么亮好像也总是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星星也变得更难以观测。月亮总在那里,月亮是属于所有人的,秋田也是这样的月亮,美国也是这样的月亮。
你的耳钉一直没换。深津收拾完了,背靠着桌子坐了下来。
是啊,宫城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想换也选不出新的款式,还是算了。
深津唔了一声没接着搭话,宫城却突然有所感。月光带着冰冷残酷射向他,寒意从四肢攀升,直到胸腔里原地出现一根冰棱,像南极永远不化的冻土一样伫在那里。在他的家,最开始的故乡,得到一切又失去太多的地方,在这里遇到之前的恋人,是某种冥冥中的因缘际会吗,还是过眼云烟。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但还有些没说出口的话,对不起谢谢你,更别提那些心里翻来覆去计划过畅想过,却没做成的,所有想和深津一起做的事。
可是无疾而终的告别和漫长空白是双方不言而喻的共同选择。宫城不敢,也没有勇气再说出口。要怎么说啊,如果重蹈覆辙,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承受一次分别,痛楚才不会因为是和平到来的就选择放过他。
这时身后深津的手轻轻搭了上来,按住他抖动的肩膀。
不要怕。
深津没有说不要哭。深津说不要怕,良田。
他洞悉一切,宫城怎么能不怕?月亮永远是同一片月亮,可身边不是同样的人。想着这些,宫城觉得自己心不再怦怦乱跳了,而是在深津触碰他的那一刻就变成七零八落的碎片掉了一地。他意识到原来这才是告别,以往的自以为清醒,自以为体面都显得好幼稚,都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实时用来掩饰的借口。
直到真正成熟的这一刻,真正到了要分开的这一刻,宫城良田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深津一成。
他转过身神情郑重地把深津拉近,然后紧紧抱进怀里。深津叹着气把手环上对方后背。屋内没开灯,月亮就成了唯一光源,宫城隐进黑暗里的眼神和神情却更让深津心碎。他整张脸都带着陷入劫数的悲伤和幸好如此的欣喜,死死盯着深津——这让深津无端想起那个水中捞月的故事。宫城此刻就像故事里那样莽撞地跳进水里,但谁也没想到,他真能捞到月亮。
素银的月亮滚烫又冰冷,照亮澄澈相对的肝胆。
外套被扯下后里面的T恤都来不及脱,直接被宫城卷上来。冬天的狂风一阵阵灌进室内,但没人顾得上关窗。情欲已经凝成化不开的火焰,借着宫城的手指、唇舌在深津身上一处处燃起。抚摸变成掐弄,亲吻变成撕咬,情感达到顶点时会控制不住地想给对方留下痛感和印记。那种要从心里溢出来的留恋,喜欢,想念,好像只有这样表达,才能让彼此好好记住。
宫城一寸寸进入,用甜蜜又磨人的动作亲吻他的身体。顶弄他的力度像在说离开吧,背后环着自己的手又在说但是不要离开我。耳边扑来热气和喘息,深津头皮发麻,他咬着牙参与这夹带太多不明情绪的性爱,又把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东西借着吻还了回去。宫城手臂拢过他的背,从后面扒住他的肩膀借力把自己送的更深,几缕头发随着他激烈的动作被甩下来。
深津看着宫城,世界到此刻坍缩到只有面前这一方小小的天空。你,深津想,要好好看看你。看你的表情。脸庞上每条肌肉纤维因为我给你的感觉而跳动,牵着皮肤呈现出投入的迷人模样。看你的眼睛。眼睛里盛满欲望,很陌生,像要抓住我。可我又有什么能给你的,难道你想要的就只有我,就只有此时此刻。
太过强烈。深津扭头想往后缩,忘了自己肩膀还被宫城扣着。不属于宫城的空间,却被他当做自己的主场。深津看着宫城的脸,他感到了,失控。或许前一秒他还在想,这下什么都要被宫城看到了。但下一瞬他就把达到高潮的脸扬起,在对方面前展露无遗。
你看吧,你看吧,我整个人摊开在这里,再没有什么了。
月亮和之前并无半分不同,两人流动的心事影响不到它。可磅礴爱意在血管里鼓动,驱散名为孤单的情绪,是深津无法忽视的变化。第一次感到孤独是因为什么,具体在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从认识这种感觉到习惯,再到后来,他又从不觉得自己孤独。他只是觉得,这有什么好讲。
生而为人有谁不是孤独的。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个体怀着独有欲望把世界翻译成不同的语言。天空的尽头是什么,海的那边是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后面又是什么,没有谁能对此做出统一正确的回答。于是深津选择做一个观察者,而不是追寻者。在自己的世界里坐卧起行,随时都可以拥抱,也随时准备好分离,不说太多的话,不问多余的问题。
但纵使这样,宫城良田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个答案,关于两个同类该如何相爱下去。
宫城离开日本前一天,深津匆匆赶来神奈川见了他一面。在离宫城家不远处的街边花园里,深津伸手递过一个袋子。宫城没有打开看,只是笑着说谢谢。两人面对面无言地站着,直到深津伸手去揽宫城的肩膀,宫城先一步,在深津用力之前就把自己砸向这个怀抱。
他闭上眼,深津短短的头发划过他侧脸,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空荡荡的耳洞。
转车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传达室的大叔叫住深津,递给他一个信封。深津看着寄信人的名字,里面装着什么他也已经知道了。和管理员道过谢向宿舍走去,信被捏成一团握住。里面那只耳钉边缘锐利,透过薄薄的信封纸,刺痛他手上还未愈合的伤口。
那天从冲绳回来后,他找其他专业的老师借了工具和场地,熬了两个通宵,满手都是深深浅浅被划伤的血痕。但他总算做出了一枚耳钉,没有选择花哨的造型,是最简单的圆片,深津一寸寸把银光暗敛,打磨进金属内部,赶着宫城远渡重洋的前一天送了出去。
即便是在他们做恋人那段最轻快明朗的日子里,深津也暗自想过乐园终有一天会消散。但他也相信,和宫城就算以后不做恋人,也还是可以当很聊得来的朋友。抱着这种愿景,深津静静凝望宫城和自己,觉得两人无论是像直线交叉后分头远行也好,像行星碰撞然后湮灭成粉末也好,像什么都好,存在过就好。
然而现在,见过爱的样子之后,他没办法再说服自己就像以前那样也很好。此时此刻耳针还戳得他隐隐作痛,但深津不打算再放开了。
这一次,他们都要把月亮握在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