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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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机场时正巧赶上一场雪。
伊万垂着头,搓了搓掌心上毛绒绒的红围巾,指尖描摹着内侧绣着的一只圆滚滚的小黑兔,这是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有些幼稚,他一次都没拿出来戴过,上面甚至没有一颗因磨损蹭出的毛球。
手掌的温度含入羊毛纤维里,围巾也逐渐沾染上他的气味和体温。
——柔软的、温暖的手掌。
“伊万!伊万!”声音由远及近,抬起头时,正对上王耀飞奔而来时,对他笑得弯弯的眼睛。
“累吗?一下飞机就跑出来的?”伊万轻轻扶住王耀的肩膀,上下打量他,最后目光停在王耀敞开的羽绒服领口。伊万抬起手将拉链拉紧,又将手里提前捂得暖呼呼的围巾给王耀严严实实地套上。
“也就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王耀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任由伊万强硬地拖走手中的行李箱,“这种事早晚要习惯的。”
自王耀被学校外派出国,他与王耀已经三年未见了……好在王耀还是从前的样子,除了束起的马尾已经过胸以外,没有丝毫的变化。
以前听说王耀说,他从小就淘气,一岁时不小心撞倒一盆开水,在后背留下一片烫伤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状宛若一把镰刀,一向信奉鬼神之说的王家老爷便找人算了卦,那算命先生说,王耀命里有灾,需从小蓄发,打扮成女孩模样直到十六岁方可消灾。
六岁的王耀向他描述这件事时还特意褪下上衣,露出白嫩细软的后背,向伊万展示那道无法消除的疤。
因此,自从四岁那年跟王耀扭打着抱在一起滚进花丛里初见的那天起,伊万见到的都是王耀留着长发的模样。王耀十六岁生日那天,伊万坐在王耀身侧看着他抓着长发出神许久,最后才叹了口气说早习惯了,不剪短了,便一直留着……直到高三那年。
“出什么神?困了吗?不如换我开?”
坐在副驾驶的王耀凑过来,直直地盯着他,呼出的热气推着车仓里冰冷的空气扫在耳畔,使伊万忍不住身体紧绷起来,连忙眨了眨眼睛,避开王耀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所幸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能盖过他此刻语气中的僵硬,伊万轻咳一声,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定好酒店了吗?还是去我那里?”
“提前租好了公寓,直接送我去这里吧。”
伊万点开王耀发来的地址,正处在市中心的位置,周边挨着一所医科大学和附属医院,“这次是去这家医院实习?打算在这儿留多久?”
“……还没想好。”
不知怎的,王耀的声音闷闷的,伊万默默将车载空调点高了两度,以免他这看起来万分羸弱的发小因受寒而感冒。
“臭小子!再敢说我羸弱我就踹死你!”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
伊万想起十岁那年,他背着与他骑双人车时不小心踩空、崴了脚直接扑在他身上的王耀,一路大笑着跑回家,惹得王耀气得直拽他的头发。他被王耀拽得又痛又痒,手却紧紧托着王耀的大腿不放,颠簸中,他看见几撮金灿灿的发丝散落下来,才勉强在将王耀送到家门口时收起幸灾乐祸的大笑来,黑着脸数王耀掌心里有多少根脱落的金发。
伊万知道王耀并不羸弱,他身上的肌肉结实得很,但伊万总觉得他与自己比起来实在是娇小太多……上了初中以后,王耀就很少用那种大咧咧的语气同他说话了。
人似乎可以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拥有变化。
他变得那样漂亮、端庄、聪慧又迷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对这样的家伙生出些好感也是人之常情,粉红的信件和包装精美的零食时常堆满王耀的课桌,伊万也遇到过不少女孩请求他将告白信送到他的同桌王耀手上。
伊万并不觉得嫉妒,他的课桌里也时常塞满这些东西。但他知道王耀一向会礼貌地拒绝这些告白,于是总会顺手帮忙处理掉这些沉甸甸的信。
他也不担心王耀会责怪他。无论发生了什么,王耀从不责怪他,哪怕是他将蓝莓塞进饺子里,当着王耀的面沾着奶油吃了下去……欲言又止地眉头紧皱,看起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助的表情,他曾有一段时间痴迷于王耀的这个表情——仅限于注视着他的时候。
转变是在某个令人难耐的燥热下午,他结束了田径队的长跑,大汗淋漓地推开教室的门打算去找等他一起放学回家的王耀。那个下午的阳光刺眼极了,王耀竟然能在那样的光下趴在课桌上安然睡去,连身边坐着个多余的人也察觉不到。
伊万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等回过神时,他已经拽着那个男孩的领子在他脸颊上留了一个拳头大的血印。
“谁让你亲他的?变态!同性恋!恶心!”咒骂声和拳头的力度是积累着攀升的,失控的理智如同巨浪般咆哮,直到惊醒的王耀拽住他,他才在王耀眼睛里映出自己狰狞面容的瞬间冷静下来。
后来他时常做关于那天的噩梦,他梦见自己无法推开那间教室的门,他眼睁睁地看着醒来的王耀被那个该死的同性恋抱在怀里,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发丝交缠。他觉得可怕极了,过去十多年吃过的饭菜都要在那一刻搅拌成烂泥呕出来。
直到王耀抬起迷离的眼、隔着玻璃、越过那个该死的同性恋的肩膀望向他时,噩梦才戛然而止。
好在噩梦也仅仅是噩梦。只是等回过神时,他在别人眼中竟成了个时刻板着脸,沉默寡言的傲慢家伙……也不算是件坏事,有些事,他确实厌倦了。
但他总会想起那天王耀拽着他时欲言又止、眉头紧皱的样子,和看起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助的表情……他不再希望王耀对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你呢?最近怎么样?听弗朗西斯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很棘手的新案子?”
“你跟他一直有联系?”踩下脚刹时,车向前顿了一下,车头意外超出停车位一公分的距离,伊万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的情绪,重新转动起方向盘调整成与划线四边平行、距离平均的样子。
“……怎么说也是在医学院时关系不错的学长。”
王耀见伊万侧过头没有回应,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就被伊万靠过来的动作打断。安全带被松开,厚实的手掌沿着红色围巾的边缘轻轻拉扯,挡住王耀遗漏在外的侧颈上的皮肤。
“下车吧。”
王耀隐约觉得伊万不喜欢弗朗西斯,每次提起他那位学长时,伊万总会有一瞬间用一种冰冷的眼神注视他,或许是因为错觉……又或许是因为……厌恶。
“要先去吃个饭吗?”王耀低头输着门锁的密码,伊万目光浅浅扫视一眼,便知道数字是王耀的生日。
“订外卖吧,外边怪冷的……你待了三年的那地方没有冬天吧?”
“我哪有那么矫气?不过是三年没过冬天,怎么就会受不了寒冷的气候呢?”王耀嗤笑一声,推开公寓的门,却被迎面而来的礼花喷了一脸。
“王耀!等你好久了!”
面前高大的男人手里正拿着两卷巨型礼花筒,头上戴着写有Welcome的彩虹色霓虹灯应援头箍,正打算与王耀来一个正宗的美式拥抱,就被伊万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二人隔开。
伊万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又低沉,如同贝加尔湖在零下五十六度时被凿开一道需要被修补的裂痕。
“阿尔弗雷德·F·琼斯?”伊万瞪着那个近日与自己纠缠不休令人生厌的美国人,而美国人也以同样厌恶的神情瞪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望向王耀,又在王耀和伊万之间来回打量,“我住这里,自然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