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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7-08
Completed:
2023-07-08
Words:
18,174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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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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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4

【强盛】青红一色白

Summary:

“病树耄朽三千匝,荫下黄发数新牙。”

金主稿,请勿私用。

Chapter 1: 「青」

Chapter Text

  阵阵白雾自凝上火点的线香顶端蜿蜒而出,高启盛由高启兰搀着将线香供上,跪在灵堂下漆成朱红的棺材旁一言不发。

  托已经烂在地底下死爹的福,原来的亲戚不愿与酒鬼多走动,酒鬼死后更是离他们远远的,生怕惹上三个甩也甩不掉的拖油瓶。等他哥发迹了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又贴上来,狗皮膏药似的,高启盛向来看不惯亲戚趋炎附势的嘴脸,连面子都懒得做,所以只请了礼生操办高启强的葬礼。

  礼生同高启兰默默摆好祭礼,二人不时交谈,高启兰声音还是哑的,几度哽咽却硬生生忍下,原因无他,准备祭礼前礼生曾派高启兰去河唇伯公处买水,去的时候高启兰哭得撕心裂肺,回来时按着礼生的嘱咐不能再哭,只好忍下。

  “节哀。”

  将手中的托盘递给高启兰,盘底黄白纸钱尽有,其上压着两碗白饭、豆干红糖各一碟,旁边齐整整地摆着双木筷,礼生将细节交代清楚,最后告诉高启兰可以将“父母”二字改成“长兄”。

  “小龙小虎,扶我起来。”

  依言将高启盛搀扶到棺前,高启强的尸身由殡仪馆的储藏室抬进棺材时两人曾看过一眼,由入殓师修整过后伤痕不再狰狞,但死人的肤色再正常也和活人不同,失去生命后的皮肤不再富有光泽,缭绕着死气的皮肤说不出的灰败。

  两人来不及为高启强的死亡哀戚,身旁面色苍白的高启盛浑身颤抖着,唐小龙唐小虎对视一眼,只觉得高启盛的脸色比死人还不如。

  跟随礼生来的几人小心翼翼将高启强的尸身抬出,高启盛虚焦的视线随着高启强的尸身缓慢移动,最后落在高启兰手执的木筷上,高启兰先是夹了口饭填进嘴里,筷子一翻,筷尾夹着几粒米填进高启强口中,跪在高启强身侧,高启兰声音哽咽,缓缓念道。

  “长兄饲我大,我饲长兄老。”

  “该您了。”

  按照长幼尊卑该是高启盛先来,可礼生见高启盛神色哀戚,只好从高启兰开始。高启盛点点头,挣开唐小龙唐小虎搀着他的双手,没了支撑后直接跪倒在地,他站的地方离高启强的尸身还有些距离,两手吃力地挪动双腿靠近高启强。

  “二哥……”

  想要伸出手拉高启盛一把,高启兰哽咽着唤道,对于高启盛来说,双腿残废恐怕比失去性命更让他不能接受,可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已经发生,她和高启盛永远失去了高启强,含辛茹苦将两人拉扯大的大哥在意外面前脆弱至极,不,绝对不是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

  她不能再失去高启盛了,二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没事。”

  任谁也不相信高启盛的话,仅仅是挪动两下双腿高启盛就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了,脸色越发苍白,干涩的嘴唇又添上几道露血的牙印,高启盛揉了揉高启兰的头发,扯出抹难看的笑安慰她。

  “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乖,把筷子给我。 ”

  木筷上还残留着高启兰的体温,高启盛不像高启兰先给自己夹饭,而是夹了块红糖填进高启强口中。

  饲生应用筷尾夹一点饭菜放在死者嘴里,再转用筷头夹一点饭菜自己吃下,以示阴阳有别,礼生见高启兰还在低头抹眼泪,张张嘴准备提醒高启盛。

  “您用错……”

  剩下半句话在看见高启盛用木筷同一边又夹了块红糖填进自己口中后戛然而止,礼生识趣地不再言语,反观高启盛神色自若地咽下口中的红糖,转头提醒他继续。

  不止是礼生,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高启盛是故意用错边的,哪怕是高启兰也不会出言提醒高启盛做错了,高启盛同意为高启强办葬礼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并非是不尊重,只是不接受,高启盛从来没有接受过高启强的死亡,抑或是他认为自己早已在同一天和高启强一起前往生命的彼方。

  葬礼依旧按照流程进行,礼生撤出压在碗下的黄白纸钱高高扬起,轻盈的纸片在空中盘旋着落下,仿佛一场无休无止的雨将人拖入潮湿的悲伤中。

  礼生持幡在前,高启盛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高启强脸上移开,低下头跟着礼生的步伐绕尸俯行,爬棺时并不要求生者跪行,只需拈香跟在礼生身后即可,但高启盛不愿让他人搀扶,宁愿跪伏在地也要为高启强爬棺。

  “……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礼生亦是法师,持幡在前步履稳健,绕尸而行所走的圆阵高启盛爬起来极为费力,耳旁是礼生吐字清晰的佛经,明明是超度往生的善经,落到高启盛耳中却成了让他原形毕露的咒语,他筋疲力竭地倒在高启强身侧,看着像是被咒语压得翻不过身的罪人,眼中无生欲,仿佛死亡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覆在高启强面上的黄白纸钱只有两片,但高启盛看不清高启强的眼了,只觉礼生念的佛经也聒噪至极,挣扎着支起上身,手脚并用爬到高启强脑袋边,伸手摘下挡住高启强双眼的那两片纸钱。

  “这个不能动!”

  “二哥!”

  捏在手中的纸钱不过薄薄两片,拿去遮住高启强双眼的纸钱高启盛依旧看不清高启强的双眼,无论何时高启强永远静静地望着他,童年时看他玩闹、青春时盼他长大、长大后又期望他永远听话永远在身旁,慈爱的眼偶尔也会嗔怪他倔强,可这双眼看他的最后一眼却是盈满水光,亘古不落的太阳被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缕光凐灭,他说。

  “阿盛,好好活下去。”

  挡在他身前的宽厚臂膀扭曲得不成样,鲜血止不住地从胸膛喷涌而出,高启盛甚至能看见高启强脊背上露出的白骨,透过骨缝是一颗安静的心脏。

  “哥,你别走啊……”

  “我没有你不行的,没有你我怎么斗得过他们啊!没有你我怎么护得住小兰啊!哥,我求求你了,别睡、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阿盛啊,你怎么舍得抛下我一个人啊……哥、哥……”

  “你不是说要养我一辈子的吗,你怎么能先走呢,我怎么办啊……”

  ……

  高启盛伏在高启强胸膛,手掌贴着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呜咽着骂道。

  “高启强,你个骗子……”

  灵堂内只余高启盛低低的哭声,高启兰也在哭,却不敢出声,只怕高启盛听见她的哭声更难过,收敛好情绪才凑到高启盛身旁轻声劝道:“二哥,葬礼还要继续,先起来吧……”

  握着高启兰的手掌慢慢收拢,高启盛依旧伏在高启强胸膛,惨无血色的面上泪痕纵横,眼中布满血丝,面色狰狞,恨恨地道。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高启强在京海多年,树敌不少,建工集团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强盛集团时风头多盛,众人得知高启强离世时便多欢喜。工程上的纠葛错综复杂,高启盛一时之间也捋不清头绪,但只有将工程抢到手做出成绩他才有报仇的资本,至于仇家是谁,他不在意,也懒得去找罪魁祸首,左不过将所有人都踩下去一个一个解决。

  高启兰将高启盛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总不能将高启盛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也掐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启盛搞些劳什子的神鬼因缘,具体情况她从来不多问。

  “小兰,今年是大哥离开的第五年,礼生说安葬十年后要挖开墓穴捡金,安置大哥的陶瓮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密码你知道。”

  “二哥,你在哪?”

  五年来,但凡涉及高启强的事情高启盛都亲力亲为,高启兰不明白高启盛现在同她事无巨细地交代这些事情做什么,听着像是处理后事。

  “我马上到大哥的墓地。”

  “轰——”

  积日乌云被电弧划开几道裂痕,紧随其后的是几声震耳欲聋的闷雷,高启兰抓起车钥匙急急忙忙冲出科室,驱车直奔墓园。

  京海的雨来得急,哪怕有厚重的云层作兆,一场雨还是将高启兰打得猝不及防,从副驾驶翻出雨伞时高启兰长舒一口气,后视镜映出鬓边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高启兰垂下眼,撑着雨伞下了车。

  “谁描的碑!我就问你们谁给我哥描的碑!”

  嘈杂的雨声伴着高启盛的怒吼声响彻在墓园内,没有人声回应的墓园一片死寂,墓园负责人在赶来的路上,底下的小领导见高启兰到场,如获救星般将视线投向高启兰,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兰姐,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新来的员工不懂盛总的规矩,前些日子翻新墓碑时将所有墓碑都重新描了颜色,他不清楚用了青色描碑,也是我们疏于管理,都没有发现不对……”

  管理人员的声音越来越弱,自知理亏不敢抬头看高启兰,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辩解:“您看您求求情,我们现在就给高总重新描碑,还是按照盛总的规矩,用红色。”

  “我二哥问谁描的碑听不懂吗?”

  高启兰蹙了蹙眉,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墓碑上的碑文大有讲究,青色表示已故,红色则表示还活着,高启盛固执地用红色为高启强描碑固然疯癫,但墓园的人收钱办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想让他们退让,痴人说梦。

  说罢留下墓园的管理人员在原地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来了。”

  “嗯。”

  高启盛行动不便,日常起居都由唐小龙唐小虎照料,但碰上高启强的事情,谁都不敢置喙,唐小龙扶着轮椅站在一旁,唐小虎撑着墓园的人送过来献殷勤的雨伞为高启强的墓碑撑伞,见高启兰到场点点头又将视线投向高启盛。

  “二哥,回家吧。”

  伸手握住高启盛冰冷的双手,高启兰晃了晃高启盛的手,像无数次央求高启盛时的撒娇一般,语调轻轻的,带着少女的轻盈与嗔怪,声音却是哽咽的,抬起盈满泪水的眸子望向高启盛,眼泪夺眶而出。

  “二哥,我来处理这件事好不好,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小兰,你说大哥真的死了吗?”

  平日办事雷厉风行风风火火,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瘫坐在高启强墓碑前淋成落汤鸡的男人是强盛集团真正的掌事人高启盛,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细窄的镜片被雨滴覆盖,高启兰小心翼翼摘下高启盛的眼镜替他擦了擦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渍。

  “我……”

  “我知道我错了……哥已经离开了……但是我总能看见他……吃饭时能看见……睡觉时能看见……甚至、甚至什么都不做……他就在我眼前……他肯定是舍不得我、舍不得我们……所以才一直没离开对不对……”

  那双狭长的眼聚焦在高启兰脸上,高启兰欲言又止,望着高启盛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时她一个字都说不出,生怕自己说的话会让这双还能充满恨意的眼变得黯淡无光。

  “你们都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高启兰的沉默换来的是高启盛彻底的疯狂,原本岌岌可危的理智此时荡然无存,高启盛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拖着下半身又向高启强的墓碑靠了靠,紧紧抱住高启强的墓碑,还要再说些什么,反倒是弓起身子吐出鲜血,明显是急火攻心。

  “二哥!”

  “小盛!”

  二哥是小兰喊的,小盛是小龙小虎喊的,墓园的工作人员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乌泱乌泱的人影扯着嗓子喊盛总,高启盛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墓碑,轻声问道。

  “哥,你怎么不叫我呢?”

  殷红的鲜血顺着石碑缓缓流下,血液在石碑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高启盛伸出手指将鲜血勾连至高启强的姓名处,凹下的阴刻被青色的铁油仔仔细细描过,泛着死寂的冷光,覆上暗色的鲜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腥。

  “哥,你不在我好累……”

  手指蘸着石碑上的鲜血将高启强的名字描了一遍又一遍,高启盛低低念道,惊得替高启强墓碑撑伞的唐小虎手一抖,倾斜的雨伞并未将高启盛重新暴露在大雨中,顺着伞沿滴下的雨水滴在高启强的名字上,露出殷红血迹覆盖下一点铁青,高启盛疯了似的伸出手重新描过高启强的名字,却怎么也遮不住血迹下的一点青,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最后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缓缓倒下。

  “二哥!”

  “快叫救护车!别在这堵着!”

  ……

  “阿盛……”

  高启盛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晕倒在高启强的墓前,众人慌乱的呼救和疾驰而过的救护车声中断他就此长眠的打算,半梦半醒时犹能听见身周的声响,近些年他常出入医院,医疗器械的声响他再熟悉不过,高启兰还在叫他,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的模样像极了高启强,还不停地替他换下额头降温的毛巾。

  他或许是发烧了。

  正如他对高启兰所言,他总能看见高启强,那些不着边际的臆想浮现在眼前,健全的双腿提醒他一切不过是虚幻的梦境,高启盛穿过高楼林立的建筑回到旧厂街,一进闷热的市场就看见高启强在鱼档内忙碌的身影,起初是为生计奔波,最后却为了他无法满足的欲望走上绝路。

  在一个个分岔路口,他亲眼见证高启强和自己如何死去,死在徐江的枪下、死于仇家的谋杀、或是奔忙逃亡终日惴惴不安,他追着流星般闪过的光影,企图看清每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高启强有了自己的家庭,不仅仅是他的哥哥,还是他人的丈夫,他没有资格站在高启强身侧,拼了命地想要得到高启强的认可,以致贩毒走上绝路自碉楼一跃而下,徒留高启强一人面对风浪。

  “阿盛……”

  高启强是这样唤他的。

  直到鬓边生出白发,看似在京海一手遮天的恶霸落索而终,高启盛望着那双疲惫不堪的眼,在针剂注射后死亡来临前的刹那,生机湮灭的眼最后一次望向他。

  “哥,你别走!”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虚幻的,高启盛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嘶吼道,眼前高启强死亡的景象不断变换,最后变成蒙上血色的、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的绝境。

  “哥,你别走……求求你了……我已经替你报完仇了……所有的人,欺侮过我们的人,在工程上和我们作对的人,暗害我们的人……这些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我都替你报仇了……你能不能回来啊……别走了……好不好……”

  “不然、不然……你把我带走吧哥……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哥……你不能抛下我的……”

  悲伤的慈爱的目光在高启盛说要跟自己走时陡然变得锋利,高启盛知道高启强在生气,却还是自顾自地说要去陪高启强,换来一句低低的愠怒。

  “胡闹!”

  连幻想中的兄长也极为清楚高启盛吃软不吃硬,放缓了语气好言好语地劝道:“不要总说什么下来陪我之类的傻话,也不要总是想我,多想想自己,多想想小兰,所有事情你不是都能做得很好吗?没有我你会更好,你答应我,好好活着,就当是替我长命百岁好不好?”

  话尾是一声恨铁不成钢的苦笑,高启强轻叹一声傻仔便不再言语。

  高启盛只得应好。

  待得高启强的幻影也无影无踪后,高启盛无助地蹲下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偶尔夹杂这一两句道歉,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对不起……对不起……”

  ……

  “医生!医生!医生呢!!!”

  “谁来救救我哥……”

  “二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为什么你和大哥都不要我了……”

  “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