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三井寿毕业典礼那天过得相当混乱,刚进学校就感觉状况不对,路上总有无数视线直照过来,几乎能听到有人指着他窃窃私语,他浑身不自在地躲进厕所对镜检查,衣服ok,头发刚剪,脸上也没果酱啊。从厕所出来依旧能感受到粘在身上的目光,三井瞪回去,几个女孩子kya地跑开了。
典礼隆重而庄严,他在台下看赤木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表讲话时鼻子发酸,拼了命鼓掌到双手拍红,然后旁边的女生终于忍不住怯怯地问,那个…三井同学,可以给我签名吗?女孩满脸通红递过来一本杂志,三井在翻开页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脸。照片上他穿着14号红色湘北队服,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冲镜头比胜利,旁边配字,《明日将至~92届毕业生专访!》,他有点发懵,出于礼貌愣怔怔签了字,三井寿三个大字端端正正落在纸面上,不像签名倒像是画押。没想到这下却引发了连锁反应,一本本杂志递到面前,三井慌忙摆手,尴尬地说不要这样了呀,典礼还没结束呢。
好不容易挨到尾声,已经有女生冲到他面前索要纽扣,一开始三井还有些犹豫,后来人越来越多,他几乎是当扔了两粒闪光弹一样丢下纽扣逃走了。狼狈不堪地从场馆挤出来,还没搞明白状况,又遇到学校老师拦住他问这张照片能不能用作明年招生宣传,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三井尴尬应承,终于喘口气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始作俑者算账。
水户洋平离开收费窗口,将钱包装进口袋,钱包很薄,信用卡露出一道金色窄边。他往医院出口走,隐约看到一个人气势汹汹朝他走来。紧接着,来人把一本杂志拍在他胸前,三井压着嗓子怒气冲冲:“水户洋平,这是怎么回事!”
水户拉开距离细看那页杂志,湘北赛后合照配《虽败犹荣,全国大赛神奈川黑马一战成名》是没有错,但三井独占一张单人版面,还配上那张连方圆一公里小猫小狗都能被吸引过来的笑容特写,其余才是黄豆大小各校毕业生访谈,就让这份报道变得有些失衡。
水户想了想,问:“是不是摄影组没捉到流川枫?”
三井更想揍他了。还没出手水户就比了噤声,他指指身后的“静”字,无所谓地说:“那不然你起诉好了,我给你介绍律师。”三井踹他一脚,“神经病啊,那是你家杂志。”水户身手敏捷地躲开了。
从医院出来,三井问水户:“怎么就你自己,樱木呢?”
“回家了,刚给他办完出院。你毕业典礼?”
三井点点头,“托你的福,累的要死。”
水户拧开小摩托,把头盔塞到他怀里,粉红色的头盔像捧花束一般。
他冲学长一挑下巴,“毕业快乐,请你吃饭?”
三井是他们这群人里第一个察觉到水户家境不凡的。以前训练时,樱木军团不时来看,其他几人就只是看,只有洋平会带水和补剂。几次下来,三井发现补剂是便利店随手可见的款,但水总是被撕掉标签,且味道淡甜。其他人只顾开瓶豪饮,他金贵的舌头却分辨得明白。再加上某次和妈妈从商业街出来,看到水户在司机开门后上了一辆公爵王,关门间隙中,水户视线遥遥落在他身上,冲他笑了一下,比了噤声。
这件事几乎成了两人的秘密,三井为此没少对水户颐指气使,比如和樱木军团混熟后他会故意把塑料袋翻得哗哗响,怎么没有梨味的水?樱木说哎米亲你不是喝宝矿力吗?我的给你。水户揉揉花道脑袋,不置可否,但三井总会在第二天的慰问品中找到他要的东西。这一招百试百灵,时间长了,袋子里不光有梨水,还有软糖、新出的玉米片、明太子饭团。
三井意识到时有些不好意思,说最近大家都压秤,不许再吃了。结果水户居然像没听到一样,第二天仍旧带了满满一兜子过来,其中甚至包括一袋酵素软糖。三井那时候就想,这家伙做慈善?
所以后来水户找他约在西餐厅时他没好意思拒绝。那天他穿着校服,水户却正儿八经穿了衬衫,他先对三井的守口如瓶表示感谢,随后向他详细说明杂志要做一期金融危机下的毕业企划,会采访即将奔赴各样精彩人生的年轻人以提振信心,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采到湘北篮球几位核心成员。那时候三井才知道摆在便利店最显眼位置的那本杂志姓水户的。
结果全国大赛樱木受伤,湘北大乱,杂志内容也做了相应调整,稿件压了大半年,不知怎么变成了三井主版。家人看到照片时不大满意,叮嘱他以后需要慎重考虑这类事情,三井说好,随后将杂志裁下夹入毕业证书中,和一众奖状尘封起来。
春假里三井除了忙着安排入学事宜之外见过水户一次。那天他去便利店,老远看到水户站在门口,不像要进也不像刚出,非要说的话更像是有些无所事事。三井冲他打招呼,没带钱?水户回过神来,插着口袋跟在后面,摸了盒薄荷糖让三井付账。
三井结完账看到店员和水户熟络地打招呼时才知道受骗了,这家伙以前根本就是在这里打工嘛。 水户没所谓地解释,辞了,忘记今天不用上班。三井讥讽道,水户少爷想起金卡密码了?水户耸耸肩说,冬选都结束了,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攒钱。三井心中微微刺痛,为了掩饰这种不快而提高音量,你不是场场都来吗,反正再过几个月又是全国大赛!水户认真地算给他,不看了,他们也不打了,你要去东京上学,流川好像要去美国了。等他捕捉到三井脸上微妙的难堪时,又才像刚意识到一般哄他,啊,今天天气很好,请前辈吃饭?
三井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跟水户坐在一起吃饭,他选了远离商业街的一家顶贵餐厅,连叫三份富山白虾,刚到适季的小虾软糯清甜,多少抚慰了他的落败。
其实冬季选拔赛和高考已经过去很久,他知道篮球的世界和水户没有任何关系,而自己也将在爸妈高额赞助费的帮助下很快进入一所与篮球无关的大学。两个被曾经的世界排除在外的人坐在一起好像就有了一些局外人的话题,水户在听到他说“商科”两个字时出乎意料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用手指将食物送进口中,像是听三井说明天去打比赛一样普通地接受了这件事。他的平静事出有因,其实因为见过周围太多人走这条路。然而半年来盘旋在三井心头的焦灼却在这样的平常中幽微地沉静下来。
水户说大概不能送前辈去东京了,花道还得恢复一阵子,这顿饭就算是作别。三井打断他,谁要你送了!水户点点头说,东京很好,人多热闹些,前辈走在路上会被星探挖走也说不定。三井口无遮拦地说不行啊,我妈觉得娱乐行业不入流的。说完反应过来等于连水户也骂了,水户却只是示意服务生过来,他看着三井问,白虾,要不要叫多一份?看你很喜欢。三井质问道,流川去美国你也送吗?水户奇怪地说,不送,为什么这么说?三井听了便很得意。
结果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聊起三年A班的谁谁暗恋的竟然是一年B班的某某而且他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哦!哎其实我觉得火九节目里的女主持更好看啦。新出的游戏卡带你竟然不知道?你该不会除了打球只知道看电视吧。他们聊起湘北的犄角旮旯,又聊到神奈川的鸡零狗碎,三井隐约感觉到水户身上有一种巨大的惯性,好像篮球来了他不推开,好像自己不停地说那么他就不会走一样,直到店长抱歉来问是否需要移步别厅,三井戛然而止。水户托着腮看他,三井想,好像的确没有转台的必要。
他们普通地作别,出门时三井发觉果然是个好天气,阳光下早樱正在枝头绽开,于是他心情很好,回头对水户说,那是张好照片,谢谢你水户,我已经很久没笑得那么开心了。水户看着他说,不会啊,前辈现在就笑得很好看。
正式得知流川要去美国的消息时三井正在穿鞋,赤木在电话那边说家里突然有事就不去送了,反正以后东京见,三井挂掉电话,拎起行李箱出门。
德男等人一早等在车站,听话地没有挥舞任何丢人的旗帜,三井拍拍他的肩膀说,做得好,德男。德男只是背过身去。高岛叹口气说,哭一路了,你赶紧走吧再说又要哭了。三井踹他,又跑到德男身后说,今天不玩木头人,我说三二一你就跑,好吗?他手指在德男背后点着,慢慢数,三,二,一,然后用力一推。德男一个趔趄,往前一扑,背影僵硬,木头人一样同手同脚地走开,走远。三井笑着拢起手喊,跑啊德男!跑起来!
他赶走高岛西本等人,拥抱过父母,说落脚后我会打电话的,现在我想上车休息一会儿。安置好行李后还有时间剩余,从车窗往外看,站台人潮涌动,三井忽然鬼使神差地又跳下车。
三井从没想过自己是第一个离开神奈川的。他用了一个秋天去还两年的债,终于在冬季选拔赛落败后彻底无缘特招生身份入学,没有篮球的人生几乎只剩下考学一条路可以走,可是天知道他本来就是用一切换了篮球,如果没有篮球,他就像没了天线的电视机一样,脑子里闪动的只剩雪花般的噪点。
一无所有时他看着柜子里的一排奖状和奖杯,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在十几岁时就为后半辈子买单,可就连这也是幼稚的大话,到头来买单的是父母,彼时金融危机席卷日本,他离开纯白象牙塔才知全国上下早已阴云密布,但家中早已完成财富积累,仍有办法叫他从遍地尸骸中走出条路来。
父亲给出巨额赞助费时母亲先哭了,通红着眼劝说他,不打球也没关系的,想去美国的话,读三年就可以走,其他人都是这样过的,妈妈只是想要小寿做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地读书恋爱然后成家,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不要让妈妈再担心好吗?三井握着她的手说好。他困惑地想,去美国到底是做什么呢?我不打球也会去美国吗?
此时此刻,他被迎面人群不断推挤,望向出口,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隐约觉得像是在期待,像腿伤时总是觉得前方还有好东西等着自己。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人群川流不息地从他身边经过,他知道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并且自信不管怎样,等那出现时他一定会一下子冲上去,一次不行就两次,总有一次他会碎得七零八落,再也不能拼起来。他默念没关系没关系,离站广播已经响起,他站的笔直,满心期待。
然后他看见水户洋平的脸。
水户目光搜寻到他时眼睛一亮,三步两步跑到面前连声道歉,“路上太堵,是不是要发车了?”
三井胸中惊涛骇浪迎面扑来,他像呼救般怒气冲冲地嚷:“是啊!慢死了你。”
水户有点困扰地说:“那怎么办,要不亲一个?”作势真的就要靠过来。三井慌乱地推开他,“你神经啊!”
“你神经啊洋平,要吓到小三了。”樱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走得很慢,大约背伤恢复的不很完全,最后干脆停在那儿,只留眼睛骨碌碌在他俩身上打转,那眼神里有困惑,和别的什么,不待三井仔细分辨,赤木越过樱木,和他来了个撞肩,三井被撞得退后一步,被木暮托了一把,他说宫城还在路上堵着,可能赶不及。三井点点头,看到流川站在樱木旁边,冲他挥了下手。
刺耳的铃声响起,一瞬间四周嘈杂如蒸汽机轰鸣,三井终于有了一切都要结束于此的实感。原来这就是告别的感觉吗?一切还没说完的、欲言又止的、尚未抵达的期待隐忍痛苦不甘,都会迎来下课铃声一样的终点。他在隆隆作响的心跳中松了口气,扬起笑脸对众人挥手。会想念大家的,会回来的,还会再见面的。说得真心实意,频率高过酒桌之言,他动情得眼眶蓄泪,甚至短暂忘记其中几人连电话都未曾互相留过。
神奈川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线,车厢平稳安静,三井在真空般的寂静中闭上眼,分辨出这种感觉叫做寂寞。反正都会过去的,他失落而又期待地想。
三井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一室一厅二十平,饶是房价跳水也已经贵得跳脚,本来计划安顿后就去找份工打,然而开学后繁重课业几乎让他无力分心。私立学校不比公立,班上同学大多和他一样,交得起昂贵赞助,因此对学什么不很在意,三井反倒成为班上较为努力一员。
教授对他从不迟到赞许有加,反而更加令三井在第一次测验后更觉无颜面对。教授对着那个难看的分数见怪不怪,笑眯眯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补习。这一幕多少有些似曾相识,三井一瞬间想起记忆里胖胖的教练,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其他人呢?
他习惯于去满足人的期待,别人的,自己的,习惯去用很少的时间追赶几年空白,德男早说过做任何事都一生悬命是他的病,一个学期过去,早出晚归补习专业基础,还要补上过早荒废的高中课业。
这样自然和其他人玩不到一起,偶尔抱着课本路过球场时,看那些人在冬夜中穿短袖短裤,身上冒出的白汽像人在燃烧一般,三井才发觉自己来东京后竟然连球都没摸过一回。
他们人手不够,打得没有章法,有人瞥过三井说要不问问他?其他人说不想和木头脑袋一起玩,他那样子未必会打。还有人说,不打球天天穿什么篮球鞋呢。三井把包扔在地上,“三对一,试试?”
球落在手上,传来的触感瞬间好像令他神魂归位,他又变成在湘北球场驰骋的高中生。这半年来他跑啊跑,拼命想要甩掉那个如影随形的东西,此刻却像游魂索命一样找来。他小声说,我也不想的。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声音清脆动听。他又轻轻问,我还有机会吗?抬手丢出,正中篮筐,那声音令他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他给爸妈去过电话,说假期不回家了,有很多东西要学。妈妈语气欣慰,叮嘱他交好朋友,多吃肉蛋奶。挂掉电话后回学校拿书,十一月的风又冷又硬,三井缩在围巾里快步走,还没出校门,远远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小幅挪步。
三井越走越近,心跳逐渐快到疼痛的地步。他站在那人身后,看对方穿了件飞行夹克,薄薄一层绵领,冻得不住踮脚,头发倒还是老样子,打过发蜡,像结了层冰。三井突然心生好奇,于是靠近伸手摸了摸,触感从掌心传来,果然也像冻硬了一样。对方一惊,回过头来,三井讪讪收手,大声质问道,你怎么来?
水户洋平看着面前咋咋唬唬的三井,揉了下冻红的鼻子,咧嘴露出一个冻僵的笑来,什么啊,前辈说会很想大家的,难道不包括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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