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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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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06
Words:
1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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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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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目】六观音

Summary:

观世音菩萨度化六道众生时有六种变化身,故作六观音。然若有人能将马天目这座千人千面的观音层层揭下,也可清晰见到他那具凡胎肉体里,藏着一颗可怜的心。

Work Text:

【六】

入秋,唐贤平的身体已恢复大半,而复兴社上海站却名存实亡,他形单影只,立起衣领,独自往偏僻之径走。

他于彼时看见一座庙宇。建筑构造有几分像无极寺,却破旧许多,香火伶仃,并未有太多来客。

唐贤平素来不信鬼神,如今身处这般田地更没有烧香拜佛的心情。他漫不经心地抬眼,见殿前供奉着一尊菩萨,四臂十一面,不是唐贤平常见的石像,而是一座彩绘泥塑,许多处的釉料已经脱落,斑驳一片。唐贤平冷哼,心想不过又一个落魄的神,自身都难保,还妄想得人供奉,给人庇佑。

正想着,唐贤平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身,是一位老僧。老僧开口,慈眉善目地讲着话,唐贤平却并未听清。

他的一侧耳朵失聪了。并非当初在隆运号上中弹落水所致,而是在他得知法租界督察长殉职一闻后,巨大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他的耳膜震碎,从此,这声突如其来的耳鸣便是唐贤平右耳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

唐贤平无心与对方攀谈,于是冷冷道,我不是来祭拜的。

老僧并未介意唐贤平的无礼,只是颔首微笑道,这位施主像是心有郁结。

唐贤平讥笑,心想这乱世,谁又真能心如皓月连天净?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尊泥塑像,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悦。他用手一指,问道,那你告诉我,这菩萨这么多面,哪一面才是真的?

老僧慢慢踱步至他身侧,从容答道,此乃十一面观音,前三面为慈相,是菩萨见行善众生时出慈心的大慈悲与乐相。左三面为目相,是见行恶众生出悲心的大悲救苦相。三面白牙上出相,是见到净业众生时所发出的赞叹、劝进相。最后一面,为暴笑面,是见到善恶杂刊众生时,为使之改恶向所生的怪笑相。顶上佛面,是为修习大乘的众生所作的说法相。菩萨是随顺世界,依违境而发眸,依顺心而发笑,现牙出相而赞净业,自然每一面都是真的。

唐贤平听着老僧的长篇大论,半知半解,只觉得他面对这么一尊破败的塑像赞颂的模样实在滑稽,便嘲讽地问,那你可知,这菩萨是空心的?

纵使唐贤平语气不敬,老僧也不曾恼怒,仍客客气气地答,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何以故,菩萨众生皆是幻化。施主又何必在意菩萨像空心与否呢?

唐贤平不再语,目光却被钉住。他陡然间瞧见观音右眼的彩釉竟融掉了,从眼睑处淌下来,似在落泪。

而马天目有一座几乎一模一样的观音像。

那日马天目遇刺,唐贤平不请自来,马天目不露声色地替他支走了其他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等他。唐贤平翻窗而入,马天目悠悠地笑,说,唐社长,怎么不走门?

唐贤平打量着他悬在胸口的受伤的左臂,心中的担忧消退,嘴却又冷又硬,道,看来马督察长伤得不重,真是可惜。

自然是死不了的。马天目眯起眼,似笑非笑。

新督察长刚上任不久,马天目办公室里摆放的家具都打了新蜡,亮蹭蹭一片,如今他负伤,想巴结的人都嗅到了好时机,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都堆叠在他办公室里,令唐贤平几乎有些无处下脚。

唐贤平扫视着这堆琳琅满目的物件,注意到其中一件灰蒙蒙的观音像,放在一堆光亮夺目的宝贝之中,反倒扎眼。

唐贤平对文物没什么研究,对神佛更是,他只记得那尊像右眼的釉彩也融化,流下来,仿佛一道泪痕。

他冷漠地发问,马督察长不应该是坚定的共产主义人士么,怎么还供起神佛了。

唐贤平背对着马天目,并未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瞬的古怪神情。他只听见马天目依旧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语气,答他,我才是被借花献的那尊佛,这次被刺案正巧给了他们光明正大行贿的机会罢了。

唐贤平回头看他,见马天目眼波潋滟,对他笑,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但漂亮,好似一尊新出窑的空心瓷像。

唐贤平言道,马天目,你这尊菩萨,怕是要受苦了。

马天目装作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回他,放心,我现在当上了督察长,已经不再干倒卖文物的事情了。

唐贤平不能想旧事,一想便觉得心口抽痛,眼眶也酸涩,需用极大的力气去抵抗汹涌的不可直视的情绪。

老僧见他浑身颤抖,涨红了眼,关切地问,施主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从回忆的泥潭里艰难脱身的唐贤平摆摆手,神情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冷峻如刀的眸里终于流露出几缕哀恸。

他喟叹道,无事,只是想起一尊受苦的观音罢了。

 

【五】

江韵清推门而入之前,吴崇信正在整理马天目的遗物。

虽说是整理,但马天目实际上也并未在吴崇信的住所里留下什么东西。随比埃尔洋行初来上海之时马天目有置办过一个明面上的住所,但马天目并不常去,留下的东西大多是掩人耳目用的,后来他于枪战中殉职的消息传开,那处住所也被公董局派人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吴崇信并未有机会前往,于是他只好收拾自己住过的房间,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关于马天目的痕迹。

夜晚的时间于马天目而言总是宝贵的,他大多趁着月色与吴崇信交换情报,聊完正事后,眼神清明的马天目便恹恹然地开始犯困。

马天目人高高瘦瘦,蜷缩在吴崇信低低窄窄的木床上,偶尔翻身还能听见木板之间的摩擦声。但马天目并不常动,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如潮汐浅浅没过吴崇信的心房,又退去,夜色潮湿,二人心照不宣地给彼此留下一层印记,又顷刻蒸发。

第一次留宿的时候,马天目的手不安地抚摸着洗涤到快要褪色的碎花被褥,神情略带窘迫——床太小,想挤下两个男人势必是困难的。马天目面露难色,说,不如我还是回去再睡吧,你好好休息。说完便起身欲走。

吴崇信的手捏住马天目的肩膀,将他按坐在床上,温和地说,无妨,我早些时辰已经休息过了,你就在这儿睡吧,我守着你。

马天目有些受宠若惊地抬眼看他,随即又低下头,轻轻笑起来,然后道,好。

之后马天目便经常在吴崇信的房间里过夜。吴崇信并非每夜都能守住他,困意来袭之际,吴崇信也不免用手撑着脑袋沉沉睡去,直至天明。醒来时马天目已经离开,只是将他来时穿的大衣披在了吴崇信身上,桌上一张纸条:我先走了,衣服你替我放好,下次来取。

然而等到下次,马天目也并非总是会取走落下的东西,有时带走大衣,又将围巾留在枕头旁。

每逢吴崇信提起此事,马天目总露出天真又羞赧的笑,语气抱歉地说,对不起啊老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太放松,老是忘事儿。

吴崇信知道马天目做事向来心细如发,但他并未拆穿,只是沉着道,我这里也难保万无一失,你的东西落在我这里,说不定会平添麻烦,你如今在外,要时刻谨慎。

于是马天目的笑容便碎了,变成一种沉闷而苦涩的神情。他俯身抽走枕头上被叠放整齐的围巾,轻声说,知道了。

吴崇信回想这一切,心脏连同肺一并抽搐起来,他如同要呕出肺脏般猛烈咳嗽,身体撑不住,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来,进门的江韵清赶紧过来扶住他,余光看过去,空空的桌面伫着一尊观音瓷像,右眼处有一道流下来的黑色釉彩。

这是马天目同志留给你的吗?江韵清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吴崇信缓缓抬眸,望向那尊像,微微点了点头。

奇怪……江韵清仔细端详着这尊像,说,之前马天目同志确实捐了一批赃物给贞德女校和难民,但怎么特意留了这个,难道是当时漏下的?

吴崇信闻言,心中不禁涌动出一丝隐晦的情绪。

当时马天目把这座观音递给他的时候,只说是他在故地碰巧遇到的,不值钱,但也很难脱手,所以让他替自己姑且保管着。吴崇信问他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东西,马天目第一次对他闪烁其词,只是痴痴望着这尊像,说,老吴,你放心好了,它是干净的。

吴崇信惊醒一般地伸手拿起那尊观音像,几乎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个遍,摇晃,轻敲,最终遗憾地确认,它的身上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而这其中,没有属于马天目的。

最后一点希望落空,他沉默地放下那尊观音像,从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交给江韵清,有些疲惫地说,这是你的新任务,去吧,小心一些。

江韵清见他这一系列的动作,踟躇了片刻,接过那封信,又看了眼桌子上那神态悲悯的菩萨,不免思绪复杂地想,无神论者是否也会祈求于神明呢?

但她终于没有问出口,也未察觉在她转身离去之时,吴崇信侧身拂去了一滴泪。

 

【四】

马天目到早了,抵达坂井公馆之时坂井英一尚未回府,来接待他的人是裴如海。

你终于来了。裴如海嘴角在笑,笑意却不见眼底,马天目同样报以虚伪的笑容,客气地回他,裴先生,又见面了。

裴如海的目光对着他上下逡巡,见他只身赶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立即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便道,坂井先生应该是有些事情耽搁了,还请你稍等片刻。

马天目摆摆手,无所谓地笑着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说完他环顾四周,眼神重新落回到裴如海身上,眼睛眯起来,又说,只不过我这人闲不住,不知道裴先生肯否带我参观参观,第一次来坂井公馆,我也想先熟悉一下,方便下次拜访。

裴如海哪能不知马天目的心思,但他享受与马天目的每次或大或小的较量——从在复兴社课堂上的催眠开始。

那时他捏着马天目的肩膀,在他耳畔吹气,逼他吐露他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如此隐秘,如此淫靡,偌大的课堂,所有人的注视都变成这场演出里最完美的助兴。而马天目就在那张躺椅上,在他身下,轻颤着喘,唇齿与意识搏斗,要守住一个名字。裴如海事后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马天目的表演,尽管他不免感到被愚弄后的愤怒,但他同时也不可否认,这是他在课堂上收到的最有趣也最满意的答卷。

在法租界再次相遇,马天目震惊的眼神是一剂他心口难耐的安非他命,裴如海玩弄猎物的兴致再次被激发,他感受到命运终于又把他从前把玩过的乐趣重新交还与他。谋生自然是重要的,可裴如海并不是蝇营狗苟之辈,他有野心,而恰好,马天目也有。

每次与马天目四目相对的时候,裴如海都能从他的眼睛里敏锐地捕捉到同类的气息,连同他刻意为之的破绽,亦是他极其享受的部分。马天目适时流露出来的逊色滋养着他为人师的骄傲,裴如海太喜欢了,喜欢到偶尔想到马天目,会舍不得他死。

于是他微微颔首,侧身给马天目让出一条道,说,当然,那就烦请允许我越俎代庖,替坂井先生带马督察长走走。

马天目毕恭毕敬地说,裴先生就不要取笑我了,在您面前,我永远都只是您的一名学生。

这套恭维的话由马天目讲,总令裴如海受用。他向前迈着步子,眼睛却时不时瞥向他拎着的公文包。马天目察觉到裴如海的目光,拎着包的手晃了晃,语气俏皮地讲,第一次登门拜访自然不能空手来,这次来赴坂井先生和裴先生的约,我是带着诚意的。

裴如海赞许地点点头,便不再发问,只是缓缓踱步向前走,向他介绍坂井公馆的布局。

坂井公馆的结构并不复杂。共有四幢小楼,分属四个部门,大部分情报活动都在二人此刻所在的这一幢主楼里,有时“兴亚建国运动”也会在这里举办。裴如海推开一扇门,将马天目引入平时待客常用的一间和室。

整个房间的布置有种惺惺作态的雅致,一幅字画,一个香炉,一尊神像。

马天目饶有兴趣地绕过去看,是一尊铜像的观音,一面八臂,并不像马天目平日在国内看到的菩萨形象。

裴如海见马天目凑过去,微微皱了皱眉头,说,这是坂井先生的另一位日本朋友赠予的,好像叫不空愁索观音。怎么,你有兴趣?

听闻此话,马天目收回眼神,转头看向裴如海,耸耸肩道,我只是瞧着这物件精致,应该值个好价钱。说完又与裴如海四目相对,调笑着说,这个世道,信什么都不如信自己,您觉得呢?

裴如海如毒蛇般的眼睛描摹着马天目的眉眼,惊觉他低眉顺目的时候倒是与面前这座铜像极其相似,只不过这面目之后的模样,大抵也如这物件一样冰冷。

裴如海死死地盯着他,近乎用审讯的语气问道,马天目,你真的什么都不信吗?

香炉烟雾缭绕,马天目越过裴如海写满了怀疑的脸,去看那柱烧成灰后猝然跌落的香,轻轻挑了下眉,回应道,那当然也不是的,既然坂井先生这里摆着这么一位观音菩萨,那我日后自然是要多过来拜拜的。

裴如海如愿以偿,满意地笑了起来。马天目作为一名狡猾的学生,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想,这乐趣,大概能持续许久,久到他与马天目其中一个人死为止。

 

【三】

范义亭松开紧紧束缚马天目手腕上的皮带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右手手指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连心的痛牵扯着马天目,他的身体仍止不住地发颤,额头上的创口还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他恍惚地、悲伤地、困惑地、无辜地看着范义亭,声音轻柔却如钉刺,每个字都像范义亭避无可避的审判。

他问范义亭,为什么突然不相信我了?

范义亭从未见过有人在这藏龙卧虎波谲云诡之地扮兔子的,可马天目时常扮得太像,让人不自觉陷入他眼底洪波,让人忍不住诘问自己。

信任二字,在这乱世重如千斤,范义亭老奸巨猾,在法租界混迹这么多年,向来都知道这话不过是假面上装饰的花纹,可马天目竟真就理直气壮地管他要,而他此刻竟也真心实意地后悔,他应当给的。

马天目约他在无极寺见面之前,陈亨礼在他耳旁吹风,说撞见马天目与裴如海密会。他并非相信陈亨礼,只是他向来怀疑马天目。马天目太聪明,聪明人的忠诚总是令人生疑。陈亨礼的密报不过是怀疑土壤里无关紧要的一次浇灌,而种子恰巧在彼时发芽。

他冷着一张脸赴约,却见马天目正站在一尊观音像下。

马天目回头,像是没察觉出范义亭提防的神色,眉眼弯弯地笑,一副天真的做派,说,最近不太平的事情太多,方才替您烧了香拜了佛,权当去去晦气。

范义亭见他那身品质上乘的皮草,心中嗤笑,心想谁穿这样的衣服烧香,不过一个骗子。

可骗子的眼睛此时此刻仿佛也跟着额头的伤口一并淌着血,委屈的声音如一道利器将他刺穿,将他架在业火上焚烧。

他问范义亭,为什么突然不相信我了?

范义亭跪伏在他脚边,解开捆住他脚踝的皮带,脸上浮现出愧意。他低声道,马天目,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

马天目垂眸注视着他,语气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接着问,雅萝呢?

那是范义亭进审讯室以来第一次与马天目对视,眼睛里是他不曾流露过的软弱与恐惧。马天目身体微微一颤,感觉到范义亭的手捧住了他的脚踝,那双宽厚的手在抖——而这便是答案了。

马天目叹了口气,用自己尚且完整的左手轻轻搭在范义亭的肩上,轻声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得信我。

那只手顺着肩膀缓缓向下,一路从手臂落至掌心,范义亭握住他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冰凉的手指,小心地将他搀起。

范义亭深知当下群狼环伺,唯有马天目这一条出路可走。他进门时发现马天目见到他时并未表现出半分惊讶,又习惯性地生疑,心想马天目是否连这一步也算到。可就算这是马天目给他设下的陷阱,他也只能咬牙跳了。他别无选择。

马天目此刻正虚弱,走每一步都需要从他身上借力,整个人半倚在他身上。两副身体紧紧贴着,范义亭的心事好似也被皮囊出卖,泄露给了另一颗紧挨着的心脏。

马天目几乎立即看穿了他的忧虑,挑明道,您如今进退两难,既不能由自己交出忏悔录,又担心雅萝的安危,不如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您与我演好一出戏,我保证,雅萝会安然无恙地回到您身边的。

范义亭有些心虚,问道,你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记恨我,反倒帮我?

他听见马天目在笑,还是那样天真烂漫的做派。

报恩啊,马天目幽幽道,范先生于我既有知遇之恩也有救命之恩,这恩情如山,我怎么报都是应该的。

报恩,马天目第一次伺候范义亭的时候,他也这般说。禁闭室空气浑浊,马天目伏在他身下,仔细认真地舔弄着,范义亭觉得荒唐,身体却比精神先一步开始享受,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的话语开口却变成了喘息,无法逃避的欲望与这不慎吐露的呻吟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禁闭室里,范义亭只能坐在那里,感受着马天目湿润而温暖的舌。

往事令他下意识地吞咽,搀扶马天目的手逐渐握紧。他不该在女儿生死未卜的时候回想这个,范义亭察觉到这无法宣之于口的瘾,而他此刻却离这诱因挨得如此之近。

马天目,范义亭有些认命地闭上眼睛,喃喃道,是我亏欠你,我欠得太多了。

那柱祈福用的香,马天目真的替他烧了吗?范义亭低头看着马天目那只残破的手,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二】

会很疼,你且忍忍。

陈亨礼将左臂中弹的马天目扶回车里,一边安抚马天目,一边扯下自己的腰带。腰带从自己的身上抽出,又缠在了马天目的身上,他用力地收紧,见马天目吃痛却忍耐地皱眉头。他的手臂在流血,陈亨礼勒紧皮带,那血便涌出来些,流到陈亨礼手上。

那是陈亨礼第一次注意到,马天目很会忍痛。

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唇齿间泄出,这令陈亨礼稍显失望,但他很快换上忠心下属的面具,一脸严肃地对马天目许诺道,督察长您放心,我必定带人彻查,抓住行刺的人。

马天目似乎在想些别的,对他溜须拍马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这加重了陈亨礼的不满。

马天目就像一根倒刺,陈亨礼琢磨的时候总能摸到这一处细微的刺痛,似一种不容忽略的痒,却无法扯下——它连着皮肉,会变成血淋淋的一条。

当他清理完行凶现场,从万国公墓赶去医院时,马天目刚刚处理完伤口。麻醉药的药效未退,马天目看起来有些迟钝。

马天目惯用无辜和迷茫的眼睛看他,现在也是,但陈亨礼知道,这个时候或许才是真的。

受伤的左臂尚不能动,马天目浑身上下也因为药物而没有太多力气,穿衣不得不求助于陈亨礼。陈亨礼与他贴得很近,双手绕过他的颈后,替他整理衣领,马天目侧过头,鼻息扫过陈亨礼的虎口,软绵绵地说,谢谢你。

又是一阵陈亨礼熟悉的痒。

督察长跟我客气什么,您手臂受伤,我更应该事无巨细才是。陈亨礼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为他的马甲系上扣子。马天目腰窄,衣服一收紧看上去更是盈盈一握,陈亨礼用指腹抚平纽扣的位置,脑海里不禁开始下流地揣测,马天目到底是如何从他这儿夺走了督察长的位置。

马天目几乎能讨任何人的欢心,包括他的。

从最开始跟他殷勤送礼,到后面卖乖讨好,马天目在他面前时常装作涉世不深的浅薄样子,像极了他之前为之效力的洋行老板娘。每次他逢场作戏,马天目都用求助的目光看陈亨礼,语气带着埋怨的意味:我虽是明面上的督察长,但对巡捕房的事情一窍不通,以后大事小事,还得仰仗你。

虚伪,但有效。陈亨礼自觉自己像被人赏了骨头的狗,可狗吃到骨头哪有不高兴的,无非这贪婪是无底洞,而一根骨头永远无法填满深不见底的欲望沟壑。

陈亨礼的手探过去,搂住马天目,指尖那根倒刺堪堪扫过马天目的大衣。他说,先回巡捕房休息片刻吧,我扶您。

巡捕房的门前人满为患,陈亨礼不得不唤海大富找人为他们辟开一条道。麻醉剂的效果渐退,被人群一挤,他几乎被挤进陈亨礼的怀里,二人颇为狼狈地回到办公室时,马天目的伤口又开始作痛。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次您遇刺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开,各方人士都堵在门口,让您受惊了。陈亨礼看他皱着眉头,赶忙道歉。

马天目未因蜂拥而至的人受惊,倒是被推门后房间这一地珍宝吓了一跳。

这样的场景陈亨礼倒是见惯不怪,曾经范义亭在职时更夸张的场面他也见过,如今见马天目惊讶的表情,陈亨礼内心竟升腾起一丝诡异的优越感,他笑着解释道,这次您遇刺,对于很多人而言都是献殷勤的天赐良机,正常的。

马天目回过神看他,愣愣地点点头。

忽然间,窗边传来细微的声响,马天目极其敏锐地往声音来源处瞟了一眼。他随即坐下来,慢悠悠地说,我有些累了,你替我去下面接待一下那些来客,就说心意我领了,但目前身体抱恙,暂时无法接客,请他们海涵。

陈亨礼虽不知马天目打发他下去具体所为何事,但收敛不必要的好奇心是他游走法租界那么多年学到最重要的生存要义之一,哪怕对方是马天目,亦是如此。于是他点头,识趣地出去,带上了门。

一直等到巡捕房门前的人群都散去,陈亨礼又与其他兄弟闲聊了几句,才重新上楼。

窗户半敞着,马天目神情略微黯淡地坐在沙发上,见他上来,脸上立即挂出烂漫的笑。

辛苦你了,麻烦你帮我把这堆东西都装箱吧。马天目身体放松下来,翘起二郎腿,笑眼盈盈地用脚尖指了指茶几上装金条的箱子,说,今天要不是陈处长护我,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眼下我受伤,有更多的事情要劳烦你。你鞍前马后辛苦,这箱子还望陈处长不要推辞。

陈亨礼知道,这是马天目又给他赏骨头吃了,但不可置否,在这种事情上,马天目向来慷慨。

他假意推脱了几下,便不再客气,眉开眼笑地说了好几遍督察长抬爱后,将金条收到一边,然后马不停蹄地寻来大箱子,将办公室里各式“贡品”装了进去。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加之有金条的犒赏,陈亨礼铆足了劲。

等等。正收拾到一半,马天目突然喊住了陈亨礼。陈亨礼回头看他,手里正拿着一尊观音像。在一众五彩斑斓的物件之中,这尊观音像看起来并不值钱,甚至有些登不上台面。

马天目像是想起来什么,说,这个就别放进去了。

陈亨礼手上的观音像倏忽间重如千斤。他看着马天目的眼睛,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陈亨礼抬手把那尊像放了回去,被压抑的好奇心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他一度怀疑自己看错,可那双眼睛,分明似一只找不到主人的流浪狗。

 

【一】

马天目上任法租界督察长的当晚,布拉迪尼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布拉迪尼领马天目去看他架子上收藏的各式红酒,马天目懂行,恭维话也漂亮得精准,夸得他飘飘然,于是他大方地取出其中一件藏品,邀请马天目品尝。未曾想马天目微笑着推脱,说伤刚好,暂时不饮酒了。

马,今天是你升迁志喜,总得庆祝一下吧。布拉迪尼放下手中的酒,走过来,手抚过他的背,又关切地问,还疼吗?

他闻到马天目身上的香气。

之前在生日宴会上,他于法国公使馆接待客人,转身与来客打招呼时,瞧见马天目坐在楼梯上。马天目的腿修长,伸直后占了好几个阶梯,身旁的姑娘簇拥在他身边。他说着甜言蜜语,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正优雅地给女士们展示着香水。

布拉迪尼目光迢迢,见他讨女人欢心的模样,与当年在法国追求他妹妹时毫无二致。而他也是妹妹唯一交往过的东方男人。

马天目漂亮,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妹妹置气与他分手的时候,布拉迪尼曾劝说过她,以一种极其暧昧的立场。事后布拉迪尼甚至找过马天目,却不料马天目竟消失不见,他只好托人到处打听,才知道在追求他妹妹之前,马天目曾因为枪伤的疼痛难耐而吸食过鸦片,于是布拉迪尼又去烟馆寻找他的下落,但一无所获。

你那之后去了哪里?布拉迪尼问他。

马天目故作惭愧地答道,当然是回国疗愈情伤了。法兰西固然美丽,可处处都令我想起您妹妹的身影。睹物思人,您是知道的,中国人最擅长这个了。

布拉迪尼摇了摇手上的红酒,品了一口,唇齿透过瞳孔琢磨着其他的滋味。马天目的话似乎令他想起来什么,于是他示意马天目靠近些,引他去看客厅的陈列柜。布拉迪尼精通汉学,在华期间也用了各种手段得到了不少藏品,数量极为壮观。

他用手指了指其中一尊观音像,说,你知道么,这尊观音像,就是我当时去烟馆寻你的时候,恰巧碰到的。那人烟瘾犯了,急着要换钱,我刚好碰上。你们中国人不是总爱讲缘分,我想这或许也是一种缘分,所以我一直留着,甚至带到了这里。你看,它果然给我带来了好运,让我再度遇见了你。

听见“烟馆”二字,马天目神色一动,不由地凑上前去,仔细端详着那尊像。看得出这观音确是历经波折,有些地方已经被磨损,眼珠的釉彩融化流了下来,仿佛一行泪。

马天目怔怔地望着观音像出神。

布拉迪尼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注视良久之后,马天目忽然开口道,您刚才说要庆祝我上任督察长,不知我可否斗胆向您要一件礼物?

布拉迪尼眼睛一亮,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尽管开口。

马天目微微一笑,指着那尊像,说,把它送给我吧。

布拉迪尼的神情由惊喜变为了惊讶。他不解问,为何要它?

马天目凝视着那尊观音,喃喃自语般地讲,因为它让我想起我重生的地方。

重生?

是的。马天目落寞的神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感激的模样。他一副诚恳的语气,道,当初如果不是遇见您的妹妹,我也不会重新振作,彻底戒掉鸦片。您说这代表您与我的缘分,但这又何尝不是我与您的缘分呢?您过些时日也要启程回法兰西了,这个东西留给我,也算是当做给我的念想,让我铭记您与您妹妹对我的鼓舞和激励。

布拉迪尼从未见过马天目这样索要一个物件,心中更多是一种新奇。实际上他并不觉得马天目戒掉鸦片与他妹妹相关,毕竟他妹妹从未提及在他身上闻到过鸦片的味道,也不曾见他在自己面前犯过瘾。

但布拉迪尼并不介意这些细节。

他的手再次覆在马天目的背上,感受到马天目身体下意识的轻微颤动。布拉迪尼很想问他到底用的是什么香,为什么闻起来如此让人愉悦。不过长夜漫漫,他不急于这一时。

布拉迪尼说,既然你喜欢,那它就归你了,不过拿了我的礼物,总得陪我喝上一杯了吧?

马天目抬眼,脸上是极明媚的笑。他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扬颈饮下那杯酒,也饮下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而布拉迪尼注视着这一切,不由地想,马,你们中国人,确实擅长睹物思人这种事情。

 

【零】

广州没有春,但有漫长的夏。学生们换上了短裤短袖,仍抵不过数小时术科后如瀑的汗珠到处淌。尽管未到烈阳当空的酷暑时节,空气里却已经弥漫起细密的热,汗黏在身上,令马端方感到无比难受。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学生们蜂拥向食堂奔去,唐贤平也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未如往日那般等马端方一起就餐。马端方没有在意这个,他此刻正饥肠辘辘,就算要找唐贤平算账也得等他吃饱了再说。

谁知他领了饭刚坐下,唐贤平便神出鬼没地挤过来,坐他身边,一个装着水的搪瓷杯落在他面前,杯子外壁挂着凝结的水珠。

马端方用手指探了探温度,惊讶地问,你从哪儿搞来的冰水?

唐贤平得意地笑,找厨房的徐阿姨要的,厉害吧?这天太热了,喝口冰的爽爽。

听到徐阿姨,马端方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打趣唐贤平是要害他闹肚子,但还是没忍住牛饮了大半盅,剩了些留给了唐贤平。

你说,等过阵子放假了,咱们去光孝寺转转如何?唐贤平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讲。

干嘛,你要去拜普贤菩萨啊?

唐贤平正想回话,教官的眼睛已经扫过来,唐贤平立即装乖低下头扒饭,马端方见他这幅认怂的模样,偷偷扬起一个笑。

在军校的日子是难熬且枯燥的,无非是术科与学科交替,纪律严明不可松懈,如此这般下来,反倒是轮到值夜哨的时候会感到片刻的放松。绵延了一整日的热终于在夜间消退,晚风抚过年轻人热气腾腾的身体,马端方在这宝贵的凉爽中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看向不远处的唐贤平。唐贤平在不熟络之前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严肃感,经由马端方轻易一捂,百炼钢便融成了绕指柔,唐贤平本人对此极力否认,却也在马端方未曾看向他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凝望。秘密如心愿一般不可讲,一旦脱口而出便不再有拥有它们的权利。

而在这样姑且算得上罗曼蒂克的时刻,马端方闹了肚子。

老唐,我就说中午的冰水是在害我吧!马端方五官拧到了一起,弓着身子拍了拍旁边和他们一起站岗的张生,挤眉弄眼地说,替我多盯着些,我去个茅房,马上回来。

唐贤平还未来得及查看马端方的情况,此人便一溜烟地跑走了,独留唐贤平一人在原地心急如焚。唐贤平嘴上埋怨他男子汉大丈夫的胃怎么这般脆弱,心里却真切忧虑起来,这季节若是真的吃坏了肚子是十分难受的,若是因此耽误了操课,那他真该罪大恶极了。

这样的急虑在等待的一分一秒里变得逐渐粘稠,唐贤平目视前方,心里却惦记着马端方,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他来回扫视,却并未见到马端方归来的身影。

他怎么还没回来?不行,我跑步过去看看,马上就回。唐贤平终究是等不住了,正准备交代完张生就走,怎知张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忙喊道,哎呀,马端方估计就是偷个小懒,很快就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他平日从不偷懒。唐贤平严肃地纠正着,并不觉得对方的话有任何说服力。他眉毛已经揪作一团,唐贤平挣开对方阻拦他的手,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势。

你别走啊,到时候我一个人站岗,被教官发现,会被处分的。

记我头上。唐贤平毫不迟疑地回道,转身就要走。

张生见怎么也拦不住唐贤平这头倔驴,只好坦白道,你放心吧,他真的没事,他是给你准备惊喜去了。

适才焦急万分的唐贤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晕头转向,他愣在原地:惊喜?

对方见他停下了动作,又张望了周围,见马端方还未回来,才悄声说,他知道你爱吃生煎,拜托了好久,徐阿姨才答应帮他做一些,他现在应该是找徐阿姨拿生煎去了。

见唐贤平还没从这段话里消化过来,张生连忙补充说,这是端方给你准备的惊喜,你可千万别说我告诉你了,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密的。

话毕,张生突然开始做作地咳嗽,唐贤平扭头,见马端方一溜小跑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

这清爽的夜里,马端方满头大汗地跑到唐贤平的面前,连同怀里装着生煎的饭盒。

他满足地看着唐贤平惊讶又感动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捧着那盒生煎,如同捧着插着蜡烛的蛋糕。

唐贤平鼻子酸涩,眼睛也开始起雾,但他清晰地听见遥远的汽笛、聒噪的蝉鸣,和马端方温柔的祝福。这声音如永不停息的涟漪,在唐贤平余生的岁月长河里不断回荡,一圈一圈地漾开,而唐贤平被圈入其中,将这一刻铭记到死。

唐贤平永远不会忘记马端方那时轻快的语调和真挚的笑容。他说,老唐啊。

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