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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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丽·林波刚过完三十二岁生日,是一个瘦高的棕肤女人,她整个人就像一张被过度拉伸变形的扁平二维长图,头顶那团不服帖的卷发是她身上最引人注意之处。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套深蓝色的呢绒西装,路过的人不需要看见她衣襟上的金色徽章,也能将她的职业猜个大概。
“早上好,御剑局长,我是昨晚和您联系过的杰丽·林波,来自司法部职业责任办公室的高级调查员。希望我的冒昧到访没有打乱您原本的工作计划。”
林波对她对面正坐的红衣男人打了声招呼。她措辞并不客气,毕竟她今天是来处理一件微妙敏感的事情。现在她的心情以好奇为主,倒不完全因为这个名叫御剑怜侍的男人是新上任不久的最年轻检察局局长——主要源自他的办公室布局。
林波的办公地点位于作风更为沉闷严谨的首都,她已很久没见过配色如此鲜艳的办公室了。诚然书架上罗列整齐的案卷与书籍并非全新,这表明主人并非作秀之辈,可林波总觉得英式茶具与玩偶公仔不该出现在一个检察局局长的办公室内。
还有,墙上那件装饰过分华丽的衣服又是什么情况?
她听见对面桌前传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动静,便收回打量的目光。御剑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夹,起身摆弄起茶具,林波还以为那只是套装饰呢。
“完全没有,林波调查员。”御剑倒出两杯红茶,将其中一杯放在了林波面前。见林波摇头婉拒倒也没在意,他端着自己那杯继续说了起来,“我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呢?”
林波开始喜欢这个男人了。她每个月要处理五件左右的类似事件,几乎每个被调查对象都会表现出极端的慌张或傲慢,御剑这幅主动配合的模样立刻赚取了她的初步好感。
或许那封检举信里所说的情况只是莫须有的东西呢?她于是将声音放软些,不过依旧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在接受您的帮助前,我先再将昨晚在邮件中提到的信息重述一遍,以防我们之间有任何的信息差。”
林波坐直了身体,将她在飞机上准备过数遍的措辞拿出来再复述一遍。
“三天前,首都司法部职业责任办公室收到一封抄送律师协会职业责任中心与廉政中心的匿名检举信。检举人声称您,也就是加州洛杉矶检察局局长御剑怜侍,存在严重不端行为。具体而言,该检举人认为在您的安排下,当地多位检察官与重新获得律师执照不久的成步堂龙一所经营的成步堂律……万能事务所,存在不正当勾结与私下交易的情况。”
万能事务所、万能事务所、万能事务所,不是律师事务所。林波在心里默念。
林波停了停,观察御剑的表情变化,同时回忆那份举报信的具体内容。撇开内容不谈,那真是她见过的最没写作水平的信件——标点乱用,连格式都是一塌糊涂。而回到内容本身,其实那封信的措辞远没有她表述的那般官方,像是被一条眼镜蛇咬过,丑陋且附带剧毒——比如那个检举人将御剑称为“只会给半吊子律师送胜利的小白脸”。当然,这些东西暂时没有必要让御剑知道。
她注视着御剑的脸颊,试图从他脸上的情绪读出些信息来。林波的微表情学习课程最终成绩是A+,这也是她胜任高级调查员的原因之一。她注意到御剑的嘴角是微微向下的,似乎是咬合肌正在发力,他皱起的眉毛是尾端上挑,这表明御剑正在……忍笑与感到好奇?什么?
林波调整了她的坐姿,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只好捋了把她的卷发刘海便继续说下去。
“按照检举人的说法,这一情况直接导致当地大量刑事案件以检方证人有罪、原告无罪释放的结果结束判决,进一步加深了民众对现今法律系统的质疑。因此,该检举人要求司法部职业责任办公室派出专员进行突击调查。这正是我们在面对面进行这一对话的直接原因。您了解上述情况了吗?”
在林波最后一个词吐出口时,“叮当”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同步响起。她看着御剑放下茶杯,重新坐回她对面的座位。他的眉毛已经放平了,但眉间有一道浅痕依旧可辨,看来他有常年皱眉的习惯。而他脸上先前隐隐可见的笑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感。
“民众对司法系统的质疑还需要成步堂与我来加深么?倒不如说,他正是这一黑暗时代最早的受害者之一。”御剑冷冷说道。
林波又开始下意识抚摸她的刘海。她不是会被气势所压迫的人,只是有些诧异御剑再开口第一句话竟是替另一个涉事人员辩护。她调查过这两人的背景资料,知道他们确实是多年至交好友,也知道御剑所指的受害事件具体是什么。然而此时御剑替成步堂说出这种话,只会加深调查员对两人不正当关系的揣测。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过我知道,您只是在叙述该事件的背景,林波调查员。因此我对于您陈述的情况已完全了解。”御剑的面部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可林波就是能感到,刚才那股笼罩他的氛围已被收敛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对御剑的好感又上升了点:御剑怜侍是一个善于控制自己情感、体谅他人的男人。他并未让林波回答先前提出的尖刻问题——若要细谈,那此事件调查将偏离正轨,坠入不可言喻的深渊。
“好。然后由我来说明我接下来的计划,以及需要您提供的帮助。”
林波从公文包中取出她昨天打印好的行程规划表与调查保密协议书。
“这是我接下来两天的安排:今天跟您的谈话结束后,我将前往成步堂律……不,万能事务所与成步堂先生进行谈话。明天我会进行庭审观摩,请给我明天的庭审时间安排表,我会抽一场进行观摩。庭审结束后,我再来跟您确定后续安排。”
“我了解了。稍后我会将明天庭审时间表发送给您。”御剑看着行程规划表说,而林波还在观察他。她发现御剑转动的眼珠表明他正在逐一仔细阅读她昨天加班赶出来的行程规划表,这令林波对他的印象之好更上一个层次。她不由得想要说些她本不应该说的话。
“御……”
“我……噢,抱歉。”御剑推了推眼镜。“您说。”
“不,您先说。我要说的与刚才的话题不算有关。”
“好。”御剑倒也不再推让,林波觉得她简直在短时间内对这名行事果断的男人产生了敬佩的情感。“虽然您提到了随意抽取,但还是请允许我进行庭审场次的推荐。明天上午几场庭审中,有一场检方是我、辩方是成步堂先生。最近检察局人手紧缺,以及由于那起案件涉及名人,因此该案由我出庭。还有一场检方是牙琉先生、辩方是王泥喜先生。牙琉检察官是我提升的,而王泥喜法介是成步堂的下属,一个颇有潜力的新人律师,我想他们也可以算符合那名检举人……哈,设想的涉事人员。您来观摩这两场中的其中一场如何?”
“非常好,感谢您的告知。我大概率会考虑您的推荐。”林波欣然应下了。她不需要提醒御剑他不应告知所有会参与庭审的人员她会来到现场进行评估打分,目前这接触的短短十几分钟足以证明御剑怜侍作风磊落,不屑于做这类小动作。
“那么,您刚才要开启的新话题是什么呢?”
“您是否了解无害错原则?”
“我再清楚不过了。”
御剑将行程安排表收入抽屉内,看似无心地瞥了林波一眼,却令她心跳陡然加快。他是否意识到了什么?
“嗯?请告诉我令您了解这一原则的事件。”林波将刘海别至耳后,微微向御剑倾身。
“为什么我曾经的导师兼监护人狩魔豪能维持多年不败起诉记录?除了他本身的不端行为之外,无害错误原则也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助虐角色。”喝了一口茶,御剑用小勺在茶水中轻轻搅动着。
“所谓无害错误原则,即便案件审理中出现了错误,只要其对当事人实质权利、审判结果没有影响、或是影响极小,那么这一错误是可以被忽视的,因此它无法成为案件改判的理由。”
“不愧是御剑局长,对专业名词解释得如此到位。”这是林波发自内心的赞叹。
御剑仿佛想起了什么,他以茶杯挡住了林波观察他的视线,随后又放下。
“狩魔豪并非完美。在他四十年的不败生涯中,当然曾有人试图反抗过——可惜,大部分二审都因无害错误原则而被最高法院打回。”御剑提起小勺,一滴茶水汇聚在勺子边缘滴落,令杯内液面起了微小的波澜。“就像这滴水,他们上诉所能激起的水花根本无法对狩魔豪的职业生涯造成任何影响。更何况我们的司法系统本就偏袒检察官一方,因为我们是公职人员,不是么?再比如说——”
“如何定义‘对当事人的影响’大小呢?”
御剑一连串咄咄提问也没有等待林波的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尽管如此,狩魔豪最终还是败在了成步堂的手中。”
“他还给予了您清白。”林波忍不住说道。
“您对这一事件了解得挺清楚。”御剑放下杯子,微微一笑。林波懊恼地捏了把刘海,但她尽量克制着表情。她不该多嘴。
“您要知道,基于无害错误原则,即便您真的有任何不当行为,我们办公室也无法对您提起真正有效的指控。所以我想请您不要过度担心,这两日的调查不会对您的职业生涯有任何实际的负面影响。”
“我从未担心过,有什么必要放心呢。”御剑的眉毛又扬了起来,他一推眼镜。“我为什么要为自己未曾犯下的罪行而担心呢,林波调查员。”
“……我了解了。”
林波慢慢挺直背,又变回最初的坐姿。她没有在御剑的脸上看出任何撒谎的情绪,这一关算他过了,不少受调查者会直接输在这一步。她将捏在手中多时的协议书放到桌面上。
“请在这份协议书上签个名吧,御剑局长。”
御剑抽出笔筒内的一支钢笔,拿过协议书再次仔细检查起了条目。其间林波盯着在他手中那支一看笔尖就可知价格不菲的红杆钢笔,决定说些什么缓和刚才略冷硬的氛围。她通常不会那么做,但和御剑维系良好关系有益无害。
“看起来是支好笔。”
“百利金,德国牌子。”
“谢谢,我下回买一只试试。”
林波接过御剑递来的纸张,她看了一眼工整的签名便放回包中。“那么,御剑局长。我先告辞前往成步堂……万能事务所了。请不要告知他我的到访。需要给我的文件也请不要忘记。”
见御剑点头,林波便起身准备离开。她能感到御剑并未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这是他并未对林波到访感到紧张的又一个证明。或许那份指控真的是……无中生有的。
“别忘了关闭您的录音笔,林波调查员。”林波听见御剑说。“去事务所的车程不算短,您得留点电。”
林波握住自己的手腕,将贴着袖口的录音笔按下暂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检察局局长办公室。她走得很快,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频率与她的心跳速度完美同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