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凌晨三点,Carlos把车停稳,手解开了对方向盘的束缚。绵长的一声叹气,他揉了一把仍然规整的头发,柔软的黑色发束得到了解放似的在头顶和额前散开,然后又是一声叹气。
这不算他赶过最着急的pitch book,但一定是三年来最长的一本,他对着该死的电脑屏幕,一页页PPT往下,永远翻不到尽头;而他同样该死的工作狂老板——Fernando是很好的人,但实在是个该死的工作狂——从他后面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PPT的页数,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着说:“Tu regalo de promoción,Carlito.[1]”
他的西装皱了些。如果他们不是同胞就好了,西班牙语第一次这么刺耳。
不过他确实刚刚升职,是同年入职的5个分析师里最早的。当然,5个本来也只剩了3个,Elaine才干了一年就跳去了PE,虽然后面和Carlos哀嚎说,现在不管哪儿都是一样恐怖的作息。Thomas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从他的ins看或许正在享受一种多彩的生活。
Carlos从车里走出来,扯下了本来就松了些的领带,边走边把起床的闹钟拨慢了十分钟,但是实在也不能再晚了,就算他把小时候开卡丁的飙车技能全部使出来也要10分钟才能到办公室。
他把手机放回西装裤袋里,顺手揉了揉黑暗里被光线刺得有些酸涨的眼睛,从车库绕出来,走到了独栋公寓前门的楼梯前。
他突然感觉踢到了什么。
睁开眼睛,Carlos脚旁是一个黑色行李箱,而一个小孩儿就坐在第二级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块板子,眼睛本在往相反的方向望着,缩成了一团,瘦小的。
他在脚和箱子的碰撞声下回过头,和Carlos对上了视线。
小孩儿的眼睛应该是灰绿色的,在路灯和黑暗的交揉下显得淡薄,眼距有些宽,在有些惊慌和惆怅的神情下微蹙着。
“表哥?”他叫了一声。
Carlos对这个情况感到非常疑惑,他已经工作了17个小时,大脑已经没有办法处理一个在凌晨三点出现在家门口还叫他“表哥”的小孩儿。
“抱歉,但你是?”他问道,眼眉皱了起来,几乎挤在了一起。
“我……我是Lando,我以为Cecia和Reyes 已经和你说了……”小孩儿显得有些慌张,但也明显地恼怒。
Carlos疑惑地哼了一声,眉眼皱得更紧。他掏出手机点开了WhatsApp,妈妈给他发了好几条语音,最后还有几条催促回复的文字。他长出了一口气把语音点开。
Adam舅舅的供货商突然爆出了大问题,和Cecia阿姨两个人当天飞去了菲律宾,只剩小儿子一个人上课上到一半接到了家长的电话。工厂出得事情不小,或许两个人要在亚洲待上几个月,眼看在伦敦的亲戚就剩Carlos一个,Reyes不假思索地帮儿子揽下了“看孩子”的重任。
Carlos很崩溃,但现在是凌晨三点,他不可能打电话质问妈妈。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理由质问她,因为Reyes以为儿子做的是正常的工作——好吧,不能说现在的工作不正常——但在她的印象里,或许儿子每天6点去学校接一下自己的表弟不是什么难事。早在进了大学Carlos就和爸爸一致认为不能让Reyes对他以后的职业了解太多,她的担心只会让Carlos更累。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叹气声又出现了。他终于有机会把目光放在站起来了的小孩儿,他的表弟,Lando身上,但也只是很迅速地扫了一眼。
“先进去吧。”他淡淡地说道,提起了那个黑色的大箱子往楼梯上走,“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Cecia说你下班不会早,让我等学校清人再走。”Lando答道。
“Cecia说得没错,但她还是太保守了。”Carlos冷笑了一声,自嘲地,“她应该给你订个酒店的,明天早晨再来或许更合适。”Carlos听不出自己声音里的排斥,他真的太累了,也似乎没有在等待Lando回复什么。
他打开门,把箱子和Lando都留在了门口就径直往楼上的客房方向走,没回头地说道:“你先坐。”
他平时不怎么上楼,一个人住的时候一层已经足够大。很久没有客人了,他不确定这间房间是否可以住人,打开门后,迎接他的灰尘也证明了这一点,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心想明天到了办公室有必要打电话请阿姨来收拾一下房子了。
“这间今天住不了,你睡我的床,我在沙发上凑合一下。洗过澡了吗?洗手间在右边。”他带上客房的门后迅速下楼,手随便指了一下洗手间的方向,脚步没停地拉过箱子走进主卧,没看Lando一眼。
Lando的唇抿成一条线,跟着走进了主卧,把手上的板子轻轻架在了衣柜边上。
两个人终于静止在了一个房间里,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你在哪儿上学?”Carlos问,但还没等Lando回答就接着说,“我没记错的话,初中应该是9点上课吧,我没办法送你,可能要打个车,我一会儿给你点钱。”
迎接他的又是几秒的安静。
“我十七岁,”他慢慢说,唇仍然抿着,没有一丝笑意, “不上初中。”
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Carlos愣了一下,被这个有点置气的回答逗笑了:“好吧,不过你看起来像个十四的小孩儿,很抱歉这位高中生同学,高中应该也是九点……”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或许过于冷漠了,面对一个十七岁的,在他的房门口等了一晚上的小孩儿——这不能怪他,只能怪漫无尽头的pitch book和凌晨三点令人窒息的空气。
但更不能怪Lando。
他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向表弟走近了一步,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了对方。他确实很稚气,有些瘦小,反正跟自己十七岁时的体格不一样。和在黑暗中一样,他的眼睛确实是灰绿色的,很神奇的颜色,Carlos想,是英国人的颜色。他的头发也是英国人的颜色,栗棕的,蜷曲且自由地散在头顶上。Carlos伸手摸了一下表弟的头发,硬却很光滑:“早点休息吧,很抱歉回来这么晚,平时或许也不会这么晚的,让你在外面坐了这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明天还要上课,需要我帮你请个假吗,老师应该会理解的。”
Lando摇了摇头拒绝了:“我会起来的,你也早点休息,表哥。”
“叫我Carlos就好,请别生气……或许别生太久?”Carlos挑了一下眉毛。
这一句确实奏效了,小孩儿“噗”了一声,露出了一点上牙和门牙间细细的牙缝。但他的眼周却又突然有些发红,是努力屏住的委屈露出了一角,他想把它收回去,但还是露出了几声抽气的音调。他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手狠狠擦过自己的眼角。
Carlos顿时感受到了无比的歉意,他向前迈了两步伸手揽过了表弟的脑袋,轻轻地揉了一下,手上的卷发还是滑滑的:“哦天,真的很抱歉,Lando,快去洗澡,请早点睡,好吗?”
Lando从他的手掌中钻了出来,点着头快步迈出了卧室:“我现在去,晚安……Carlos。”
Carlos看着表弟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真是漫长的一天。
沙发不小,但足够不舒服,Carlos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醒来之前还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初中,开卡丁车撞到了一只棕色的卷毛流浪狗,他赶忙下车去看情况,蹲下来时对上了小狗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眼距有点宽,神情很委屈地望着他。他的胸腔有点痛。
随后他就听到了浴室水龙头的声音。头有点晕,好的,他家现在确实确实进了一只卷毛小狗,现在这只小狗起床要去上高中了。
但Carlos必须睡觉了。他的脑子还很模糊,抱着从储物室拿出来的多余的枕头往主卧里面走,带上门,冲床上倒了下去。但刚躺下去他就听到了敲门声,对方带着些迟疑。他听到小狗说:“表哥……Carlos,我刚起来洗漱,还没换衣服。”
所以说Carlos不会养狗,起码在他还做这份操蛋工作之前不会。
他忍着怒气和怨气拉开门,又在床上倒下来,等了一会儿,慢慢听到箱子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和衣服摩擦的声音。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小心翼翼,但这个觉是没办法睡下去了。
于是他从床上弹坐了起来,房间外的光有些亮,他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幸好房间里还是暗的, “不怪你,我睡不着了。”他站起来对着安静着的空气说道,仍然没完全睁开眼睛。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顺手把睡衣脱掉扔回床上,走到衣柜旁边随便拿了件衬衣,“现在几点?”
Lando在他的动作下愣在了原地,听到问题才回过神:“七、七点半,我平时起得就比较早。我打个车,应该20分钟能到。”
Carlos终于走出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彻底睁开,套上衬衫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起都起了,我送你过去。对了,哪个学校?我记得你没说。”他说完转头看了眼Lando,“你怎么还没换衣服,我上学你上学?”
“……你突然不睡了弹起来就脱衣服让我怎么换啊!”Lando提高了音量埋怨道。
Carlos眼睛瞪得大了些,这是他第一次听表弟用这么大音量说话,确实像一只炸了毛的狗。一只有点害羞的狗。他笑了声,从另一个柜子里抽了条西裤:“行行行你换你的,我出去行了吧?”刚踏出房门一步,他又想起了什么,一步跨回来的时候,Lando的睡衣正抬了一半,看到他冒出的头又迅速放下。
“你要干嘛!”
“就是提醒你右边那扇柜子里面没东西,储物间在楼上,你开门找找。等你放学回来自己收收东西,我出去了!”Carlos摆了摆手,扭头时嘴角禁不住抬起。过分短暂的睡眠,但他的精神状态却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许养狗也是有好处的。
如果说Carlos对租的这栋独栋公寓最满意的地方是哪里,那一定是靠近落地窗的半开放厨房。自己做饭对他们这行的人来说非常罕见,因为这是一件急不来的事情,但却是最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事情。节日的时候他也会为整个Sainz家掌勺,但平时也就只有早餐的时间能留给自己。
但今天要做两人份,时间也充裕,他准备做些好的,也算是给表弟道个歉。
他从冷藏柜里拿出了新来的分析师Pierre前两天送的鳕鱼,撒上了海盐和白胡椒稍微腌制后上了锅。他又热起旁边的炉灶煎上了鸡蛋和芦笋。
鱼香味儿看来不仅会吸引猫也会吸引狗,Carlos突然觉得肩膀上蹭了个毛茸茸的脑袋:“你竟然会做饭!好香。”
Carlos用肩膀轻轻顶了顶那个脑袋,让铲子能顺利把鱼翻面。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小孩儿身上,他换上了一身校服西装,黑色的翻领边上是一圈墨绿,看起来很有学院气。“换了衣服挺拔了很多嘛。”他调笑了一句。但对方“戚”了一声:“我昨晚穿的也是这个。”
Carlos意识到或许这件事会让他愧疚很久,他把芦笋和鸡蛋装盘,转过身正对着Lando:“真的很抱歉Lando,我昨天晚上太累了,不管怎么说怎么做都不是有意的……”
Lando似乎被他突然的正色唬住,嘴巴稍微张开,又露出了有点可爱的牙缝。他有些惊讶,但迅速摇了摇头:“谢谢你表哥,我不会生气的。”
“那就好。”他转过身去,把鱼也盛出来,又撒了些调味,转身去切布盖住的法棍,“喝点什么?应该只有气泡水和橙汁,哦,还有牛奶。”
“牛奶。我最喜欢牛奶。”
Carlos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们这个年纪会害怕和一切显得自己是小孩儿的东西扯上关系。”
Lando翻了个白眼:“没必要,我还想长个子。”
Carlos笑了出来:“是的,你确实需要。但也确实可以,我应该是长到了20出头。”
“我会比你高的。”
Carlos又笑了:“好吧,我等着。”
早饭端上了厨房旁边的吧台时是八点整,还有很充足的时间享受早餐。Lando坐在厨房之外,Carlos站在里面。他看着小孩儿拿起杯子大喝了一口,嘴上留了一圈白胡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抽了旁边的纸巾顺手擦了擦:“真是感受到做爸爸是什么感受了。”
Lando皱着眉,撇了撇嘴:“你八岁就生了儿子,挺厉害的。”
Carlos听了又挤出一声爽朗的笑,伸手推了推对面的脑袋,然后又把目光固定在对方的脸上,固定在他的灰绿色的眼睛,卷卷的头发,和Sainz家相比更白的皮肤上。
“你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我。”
Lando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荒唐的事情:“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为什么会长得像你。”
Carlos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对Lando这个“亲”表弟只有最最模糊的印象,最多是某次圣诞回到马德里时有过一面之交,也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昨天Lando一直叫的是“Cecia”,而不是“妈妈”。
“噢,抱歉。”Carlos回复道。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但Lando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为什么要抱歉,Cecia对我很好。说实话,马德里的天气真的太好了,虽然我只去过两次,但是非常喜欢,我能在海滩上躺一天。”
“很好,”Carlos回复道,“今年圣诞我带你回去。”
他又揉了揉对面卷卷的头发。
Lando似乎对车很了解,车库伸缩架升上去的那一刻他就准确说出了那辆迈凯伦的型号,然后又一次感叹Carlos的富有。
“果然做这一行很赚钱,”他扣上了安全带,“我有的同学已经在准备申请你的公司了,当然还有那几个差不多厉害的。明明他们都还没上大学。”
“是的,他们招得很早,”Carlos回复道,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给太多思考和犹豫的时间,怕学生后悔呗。”
Lando的眼睛和他的对视着:“所以你后悔了吗?”
Carlos耸耸肩:“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租得起这栋公寓,也买了这辆车……我不知道。”他把车开出了车库。
Lando并不用羡慕他的富有,因为Lando的父亲是无比成功的商人,他学校的同学也确实不需要担心大学的申请,在“推荐”盛行的时代,他们很容易进入这个国家最好的那两所学校——当然Carlos也是那儿的毕业生,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也受到了父亲的帮助。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问Lando:“所以你是准备成为我的学弟,还是去牛津?”
“我都不去,”Lando撇了撇嘴,“我已经有去处了。”
Carlos惊讶地瞟了他一眼:“你准备去哪儿?”
“就……上学期有一个Harvard的艺术教授来演讲,他看了学校的画廊,里面的画大部分是我的,后面我也一直和他有联系。他已经给我发了邀请函。”
“很厉害啊,Lando”,Carlos非常惊讶,他想到了Lando昨晚一直抱着的板子,应该是画布,“很小就开始画画了吗?”
Lando点了点头:“小时候就喜欢,一直很喜欢,所以就学了。爸爸想过让我接他的班,但我死也不要,况且我哥已经在商学院,他也就不逼我了。”
“真好。”Carlos回复道,然后陷入了沉默。学校也在不远处了。
Lando下了车,绕到了驾驶位和对方告别。Carlos抬头看着他:“放学了自己回家,OK吗,我应该没办法来接你。”
Lando点了点头,笑得很明媚:“我已经是一个快要成年的人了,可以到家的,tío。”
Carlos也笑了,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别,顺畅地掉头走去。
他又把Lando刚刚的话放在舌尖品尝。学商是他自己选择的,他也很喜欢,他喜欢模型搭建和拆分的过程,也喜欢对公司的研究,可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能不能过下去。他有很好的房子,很好的车,但似乎很久之前就不再为此感到幸福。他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如十七岁的小孩儿活得通透。
到公司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一些,但他知道位置旁边不会寂静,因为Daniel到得最早。这或许是这一行,或者说这个模式成熟的公司的好处:他们的时间算是灵活的。Daniel的妻子是楼下Trading floor的交易员,需要7点就到达公司,所以Daniel也申请在这个时间到达,以此获得早晨和午夜之前就能回到家和妻子相处一会儿的时间。
Daniel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迎接Carlos:“今天怎么到得这么早,Carlito。”
“请别学Nano这么叫,por favor.” Carlos也笑了,“家里有亲戚来住,早晨送他上学。”
“哇哦,提前感受有了孩子的生活啊,Car。”Daniel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为什么我和Heidi不要孩子,起码在我辞职之前。我们已经说好了,等她升成了ED,我就做全职丈夫,到时候应该就能考虑迎接另一位家庭成员了,当然,也有可能我就一直享受退休生活。”
Carlos狠狠用拳头捶了一下Daniel的胸口:“可别再让我嫉妒了,幸福的人。”
Heidi或许是Carlos见过最干练的女性,是同级里面最成功的交易员,继续升职也只是时间问题。Daniel在认识她之前也过着Nano一样放荡不羁的生活,但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Nano热爱工作也热爱女人,所以他说“女人应该和deal一样,永远要是新的才好”;而Daniel没那么爱工作,也没那么爱女人,但那次无意间踏入Trading floor被踩着高跟鞋的Heidi把咖啡洒了一身时,但他确实狠狠爱上了Heidi,随后发现自己过去的生活或许一直虚无。
“拉倒吧兄弟,如果你真的嫉妒的话,你会有所行动的。”Daniel重新坐回了他的位置。
他说得确实没错,Carlos对女人,或者是爱情,似乎真的无所谓。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结束的上一段感情,当他和Daniel去品尝新开的一家铁板烧时,台后的大厨把煎得焦嫩的和牛端来,凑在他的面前,眉眼艳丽:“或许这位先生会想要和我交流交流牛肉吗,一会儿?”
他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是他的感情开启的普遍模式。当他们回到他的公寓,在短暂的交谈之后,在厨师开始拨撩自己的裙带时,Carlos及时制止了她:“我想,我会习惯我们更加了解对方之后再有更亲密的接触。”
对方的眼睛如他所料地更加明亮了。
Daniel在第一次听他说他拒绝了快要脱衣服的女人的时候表示非常惊异:“如果我在结婚之前有你的手段,或许骂我的女人会少很多。”
Carlos无语地苦笑了下,这真的并非他的本意。他只不过是觉得这是正确的,这是拉丁家族性中不错的传统;又或者他真的没那么迫切的需要,在空窗期时也有其他方式解决需求。
大厨在两个月后淡淡地和他提出了分手,她说她终于是放弃把他拉出一种怪异的盒子里的想法。“果然,别妄想你能改变一个人。你很温柔,很体贴,但你是透明的,能理解吗?”这个有教养和才华的女人蹙起了她美丽的眉头,“我摸不到你,感受不到你,我想你还不理解怎么爱一个人。”
他不置可否。
一次醉酒之后,Daniel似乎是终于鼓起勇气问他:“或许你有其他方面的爱好,你知道,不是女士。”
他撇了撇嘴:“我不知道。”他没有骗人,因为他也没有在男人身上感受过,怎么说,爱。至于经验,或许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唯一一次要追溯到大学期间,对方是他大学期间最好的朋友,现在也是最好的之一,不过联系有些淡了。他确实在当时感受到了一些所谓激情,但那是他至今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没人会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就好像——这是很糟糕的对比——就好像对方最喜欢的那辆红色的法拉利,但对Carlos来说,那只是一辆无比精致的跑车。在关系变近后他没有感觉对方变得更有魅力,反而在他们之间开始出现无尽的矛盾,所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一个舒服的关系里。
在那之后他没有主动寻找过同性的陪伴,他知道这没什么错,现在已经是21世纪,但他也没觉得那么“对”,毕竟Sainz是个很大的家族,他喜欢家庭的陪伴,虽然当他用自己算是好用的脑子思考的时候,他明确知道“家庭”和“性向”之间没有任何反向关系,但他拒绝了这样的想法。时间还早,他只有25岁,还有些时间让他拖延,如果到时候还没感受到,爱,或许这个东西就是不属于他的。
或许他只是觉得和女人在一起更安全,安全对他很重要。他25年都生活得无比安全,安全地读书,安全地工作,安全地和人交往。安全是他最习惯的事情。
下午5点到6点是他一天里唯一能够掌控的时间,他和Daniel一起冲到写字楼的健身房稍微清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脑子,再迅速买一份晚餐回到办公室边吃边做。
5点52,他洗完了澡,时间非常完美。
手机响了起来,是Lando,他没有意识地翘起了嘴角:“到家了吗,小孩儿?”
“没有,我下课了,还在学校,但是,”表弟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我发现我没有钥匙。”
Carlos张开了嘴,手推上自己的额头:“天呐,真的太抱歉,昨天真的太匆忙了,我现在没法去接你,天,我当时就应该加上那500磅换那个可以远程操控的门的,谁知道这真的必要。你能在学校待到什么时候,8点对吗。”
“是的,但8点前我想你也不会有时间。”他的声音有些闷。
“是的,不好意思Lando……”Carlos感到无比的愧疚,“或许你一会儿能来我的公司?下面有些咖啡厅和餐馆,请你在那儿等一下……别和陌生人说话,不许去奇怪的地方!这儿好人没那么多。”
Lando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好的,tío,我会找一个安静的咖啡厅。”
“你一般晚上会干什么?或许今晚要浪费了,对不起。”
“也不做什么,就画画,或许今天可以练一练素描,很方便,不碍事。”
“好吧,我要赶紧回去了,你到了给我发消息,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5点58,Carlos要跑得快一点了。
8点25时他收到了Lando的消息,是一张咖啡馆的照片,他认识这一家,氛围不错,工作日的晚上人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个抱着电脑工作的白领。Carlos站起身走到茶水间,拨了电话过去。
“怎么样,还好吗?这家的拿铁很不错。”
“我不喜欢咖啡,晚上不能喝茶了,点了杯牛奶。”
Carlos笑了:“好的milk boy,这儿开到什么时候?”
Lando起身问了问服务员,Carlos听到对方回复说11点。
“好的,昨天最近的项目结束了,今天应该不会太晚,我一会儿去找你。”
“好的。”
Carlos 正准备道别,听到对方又说道:“……等一下,平时没事的时候,可以给你发消息吗,就是,不重要的那种,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当然可以,”Carlos轻轻笑了一下,“我在工作,不是在坐牢。”
“也差不多不是吗?”Lando打趣道。
还有两个半小时,留给他工作的时间不太多了,于是他立马扑回了电脑前。22点45,Carlos长舒一口气,往Fernando的办公室走过去。
但显然对方并没有让他成功赶到Lando身边的意思,虽然他并不知道Carlos很着急,Fernando没有这种恶趣味。他只是仍然充满激情地和他聊着下一个阶段的项目,威士忌,保险和化学,Carlos对后面两个都兴趣缺缺,但no deal no salary,他没什么选择的权利。
23点15,他终于匆匆忙忙地走进了电梯,打开手机时看到了Lando发过来的两张照片,是他的素描,一个读书的女孩和店里的女咖啡师。他显然是个天才,即使Carlos没有亲眼见到女孩儿和画,他依然深刻地感受到了女孩儿们的沉思和专注。
等他冲出了写字楼,Lando又在路牙上坐着,手上抱着一个写字板,瘦小的一团,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抱歉Lando,又让你等了会儿。”Carlos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我们走吧?”
Lando点点头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屁股,跟着他走向车库。他看起来心情不错,Carlos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我下班了才看到你的画,画得真好。”Carlos对他说道。
Lando受用地笑了,音调很高,这或许是Carlos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笑。Lando把手里的板子展示给他,这张是个带着眼镜,手里拿着只烟的男人,眼眸很深邃。
“这里很不错,有很多很美的东西,或许我以后会愿意专门过来观察。”Lando兴冲冲地说着,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Carlos帮他拉过安全带:“是吗,我怎么没意识到。看来我也要好好观察一下周围了,你有发现美的眼睛。”
Lando腼腆地笑了一下:“不得不说,做你们这行的,似乎长得好看的人很多。”
是吗,Carlos想,Nano就很一般。希望老板不要突然打喷嚏。
“我看到了很多帅哥。”Lando脱口而出道,他确实看起来兴奋极了。
“有危机感了?”Carlos笑了一下,“别担心,你也长得很好。”
他确实长得,很美,他也是很美的东西。Carlos不禁又想到他那位美丽的朋友,或许所有人都会说他非常美,肯定比Lando要美,客观上。但Carlos似乎不这么以为,因为那位的美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很冰冷。美确实很个人不是吗,因为他觉得Lando很美,Lando很,如何形容呢?灵动、明媚,是温热的,热牛奶吗?Carlos有点词穷。
但当他扭头看向Lando时,对方也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危机感啊,我很享受。”
Carlos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
“那很不错。”他轻轻笑了一下,回复到。
Lando是他见过最坦荡而透明的人。
[1] 你的升职礼物,小卡。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