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你和霍比特剧组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记忆在问题最后一个字落地的那个瞬间翻涌灭顶。某一秒钟,他觉得呼吸困难。
这不是个好迹象。
那些绿得仿佛新生毛榉、热烈得仿佛闪烁火焰的白色花瓣般的记忆,汩汩地从胸口流出,瞬间浸透了他的眼角。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表情。一片空白,或是可笑的悲切?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诅咒这个满足无礼窥私欲的问题,祈求对面的主持人发现自己的窘迫,又希望在直播镜头前保持无懈可击的、Richard Armitage式的深邃笑容,并在下一秒讲出一个充满友爱与怀念的笑话。
无数个自相矛盾的念头在一次心跳间彻底空白。
他终究还是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时候,夜晚和Pace都躺在他身边。月亮仿佛伊甸果,饱满地挂在枝梢,花园里幽微的虫唱断续而遥远,他的手越过Pace身上光与影重叠起伏的丘峦,故意挑逗在月光下窸簌闪亮的汗毛。直到他吻上去,Pace始终睁着眼睛,他在那双宁静的苍绿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浓密的睫毛反射出昳丽的光,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拂过眉心那些细小的纹路,一路蜿蜒到眼睑。
闭上眼睛。
他说。声音很低,几近耳语。他的嘴唇潮湿地印在Pace的下巴。新鲜的胡茬带来轻微的酥麻,触电般震颤了他的心脏。他吻着的人笑起来,眼睛活泼地眯起,羞怯又快乐地回吻他。唇舌间是清凉的留兰香味,某个失神的瞬间,他疑心自己在吻一个刚从露珠里钻出来的精灵;可Pace是鲜活的,他颤动的睫毛,搭上后颈的手臂,温热的肌肤在被单下摩蹭着他的腿,笑声仿佛铃兰花朵滚落在地板上。Pace小声说,仿佛夜风蹑足吹过铃兰。这个高大的绿眼睛男人急促地、甜蜜地呼吸着,说,我爱你,Richard。我爱你。
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他嘴上说着遗忘的俏皮话,却忘了忠实的记忆不会骗人。他忘不了。那段时光是馈赠也是诅咒,他以为早已深藏那个光怪陆离的中土世界,和矮脚马、烟圈和冰河一起永远沉睡,却被深夜节目一句抛作噱头的提问划破所有拙劣的伪装。
最终,Richard露出笑容——那一定是个漏洞百出、拙劣的笑容。因为他的舌头仿佛在下颚生了根,笨拙得完全不可能抬起。所有辩解、幽默和自嘲一股脑儿堵在喉咙。他的语言中枢一片混乱,电流在大脑皮层疯狂乱窜。
这是——久违的,只关于Pace的失语症。
【2】
他们在三月的新西兰相遇。那天天气很好,微风阵阵,秋天的脚步还拖沓在后,空气里满是新鲜的植物茎叶味,南半球干净得近乎锋利的气息直捣肺部。Richard到霍比特人剧组时,金粉般明亮的阳光正温存地涂抹在草地上。他掀开帐篷,就看到Peter正和一个身量格外高挑的男人说话,对方一头乱糟糟的褐发,外套灰扑扑,微微躬背迁就Peter的身高,一双长手局促地垂着,似乎不知该放哪里。
Richard无意打断别人谈话,准备退出去,或随便找个什么角落坐下。那个男人却有知觉似的扭过脸,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Richard直到那时才看清他的模样:一张暖洋洋的脸,颧骨饱满红润,下巴却尖得招人怜爱,喧宾夺主的浓眉下是双苍绿的眼睛。他不修边幅,四肢又略显僵硬,整个人的色调仿佛蒙着灰霾,唯独眼睛里一点生动逼人的翠色,将模糊的面容瞬间点亮,微笑时,那些真挚而生机盎然的快活便仿佛嫩绿的藤蔓,和新西兰的风一起,带着细小可爱的草籽,轻轻吹向他。
于是Richard走过去和Peter打了招呼,然后伸出手说,Richard Armitage。
男人满是笑意的绿眼睛羞怯地看着他,Richard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从帐篷门口斜打进来的一丝阳光明晃晃地黏在他脸上,绿眼睛仿佛明澈的水泽,两簇浓密的睫毛泛着健康的光泽,简直在诱人亲吻了。他有点犹豫地握住Richard的手,回答说,Lee。Lee Pace。
毫无疑问,Peter是个敏锐果决的天才导演,才能透过Pace的眼睛看见Thranduil。等这个灰扑扑的男人换上戏服、戴上假发,依Peter的吩咐收起笑容,所有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浅金的长发,淡淡扫过人群的潋滟翠眸,身形颀长,举止优雅。这是密林深处的王者,中土世界的翡翠,高贵美丽的辛达族精灵——没有人比Lee Pace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Pace注意到Richard的视线,十分不好意思地笑着垂下眼睛,冠冕上红艳欲滴的小浆果在翠叶中轻轻颤动,精灵尖耳朵下的耳垂泛起潮红。
那个场景的色彩对比如此鲜明夺目,以至时隔多年,每当Richard想到Thranduil,浮现在眼前的从不是电影的惊鸿一瞥,而是站在灰蒙蒙人群中央的Pace。当时他以为自己未曾留心,而那血滴般的浆果头饰,害羞的耳朵,低头时倾泻在华服胸前、比阳光更闪耀的金发,和绷起的嘴角一抹局促得有些笨拙的微笑,诸此种种在一人身上激烈碰撞而迸溅出的、过目难忘的、矛盾的美感,却清晰得纤毫毕现,几乎成了记忆的底色。
然后Richard就明白,他回想起的从不是睥睨众生的密林国王,而是Pace。美国南部淳朴的人情滋养了他的和善与羞怯,流淌着阳光与蜜糖的阿肯色河润泽了那双翠绿迷人的眼睛,俄克拉荷马广袤的中部平原则赋予了他宽容的胸怀和高挑的骨骼。和Thranduil无关。
从来都只是Pace。
温暖的,羞怯的,快活的,笑容明亮的,Pace。
【3】
他们像全世界其他所有最平凡的工作搭档一样,没有一见如故的浮华戏码,只是达成共识、从普通朋友做起。Richard早已忘了他们聊过什么。关于托尔金,霍比特人,或许也关于舞台剧,书和音乐。有一搭没一搭。不像Orlando,他简直像道耀眼的闪电,在剧组里勾肩搭背四处笑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而Peter乐得纵容他;镜头外的Pace褪去了Thranduil凌厉的气势,反而笨拙又局促,Richard于是耐心地抛出话题,配合他的节奏,对Pace的感激回以妥帖的微笑。
Richard更偏爱和Martin合作的感觉,同样认真严谨,Martin甚至在Peter喊Cut之后依然不苟言笑。这是工作关系应有的状态——简单明了,利刃干脆利落劈开整齐的截面,拍摄期如此,宣传期镜头前的寒暄后更应如此,回绝多余的情感联络,止于安全距离。而他享受这种疏离。
这就是Richard Armitage。他以John Thornton闻名,Richard本人却绝不是《南方与北方》里柔肠缱绻的完美爱人。他14岁说服父母转学到Pattison College,17岁为取得英国演员协会会卡加入布达佩斯马戏团,排除万难,沉默地熬过艰难窘迫的少年时代;他专攻舞台剧,学习西语、葡语,说得一口流利的法文,是个信念坚定的现实主义和完美主义者。人们爱他的绅士风度和深邃思想,爱他进退自如、坚毅持重,他也乐于向人们展示一个成熟迷人的Richard,附带一点无伤大雅的未泯童心。
可Pace不。
Pace仿佛某种怕生的小兽,灰扑扑地在角落蜷缩成不起眼的布景,可一旦熟悉,却又袒露出毫无防备的信任,要你的手指亲昵地深陷他柔软的腹部,隔着一层温热的皮毛、危险地接近心脏。
他似乎不太明白工作关系的含义,也不肯接受剧终人散、分道扬镳的注定结局。
而Richard真正意识到这悄无声息的情感越界,是一本杂志。鬼使神差,他顺着目录翻到Pace的采访页,看到他说自己最爱的书是《金翅雀》。
怎么会。Pace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天生信仰灿阳与玫瑰,在门德尔松的船歌里入眠,充满狄更斯风格的金翅雀和他简直格格不入。他温暖又善良,仿佛俄克拉荷马香甜含苞的月季,哪能真正欣赏暧昧不清、永无止境的堕落,如同表皮完好、内里早已腐烂的果实,苟延残喘挂在树梢,却又被引力强势地拖曳着急速下坠,摔成一滩不堪入目的烂泥。他怎么会。
那分明是Richard的审美。
如果不是为着爱,谁愿意在汹涌湍急中,宁肯泅于一不留神便要葬身的逆流,也要向他靠近。
他默许高贵的精灵王加入矮人的餐桌——在矮人的欢笑中,Pace不声不响坐在他身边,肩膀亲昵地彼此蹭着,膝头紧贴,体温交缠,只隔一层戏服。化妆师特意用手帕束起那头华丽柔顺的金发,一绺溜出的头发垂在脸侧,Richard下意识给他挽到耳后,Pace惊讶地扭头,脸颊发红,翠绿的眼睛微微睁大,浸着笑意,他终于承认灵魂猝不及防被击中。
Thorin和Thranduil正面交锋的对手戏并不多,大多数时候,Richard都和他的霍比特人朋友、矮人手下呆在一起;可Richard发现,自己的目光总要不自觉落到Pace身上。他开始忍不住看向Pace。Pace吊着保险威亚在Thranduil高耸的王座上,百无聊赖翘着脚,一双漂亮的长腿裹在戏服下,摇摇欲坠叠在一起,居高临下,冲他俏皮地眨眼睛,而Richard抬头望着他,如果不是Peter拍下的花絮,他甚至永不会知道自己当时在笑,鹰隼般锐利的钴蓝眼睛里,竟有绵长的柔情无声滴落。
他们一起看了那条花絮,在Peter光线昏暗的工作室。Richard听到自己发出无奈的笑声,抱怨Peter促狭的镜头,后颈肌肉却悄悄僵硬,血液从心室喧嚣地奔涌向四肢百骸,失去知觉的脊椎猛地灌满了针扎般的酥麻。他没忽略Pace电光般的短暂一瞥,那扑簌簌的睫毛仿佛冬青深绿的花束,猛地扫过心尖,整个胸腔都有了震荡的回响。
到底是什么时候。
或许,他们向Peter声称需要单独排练对手戏时,早就预见了那个吻。银蕨森林里,层叠的枝叶将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日光漏在幽暗的树根上仿佛流动的碎汞,空气被馥郁的灌木打湿,当Thranduil愤怒地冲到Thorin面前,Pace也冲到了Richard面前。那汪祖母绿和颤抖的嘴唇靠得如此之近,仿佛万有引力,仿佛火焰,而他是穿越大气的陨星、盲目的飞蛾,那一刻,所有理智、思虑和恐惧都被抛到银河外另一个遥远的星系,只剩下两颗怦怦跳动、彼此吸引的心,义无反顾要向对方坠落。
普罗米修斯放映厅播下的星点火种,终于燎原。
Richard曾不理解爱情。人类是彼此独立的个体,怎么会对另一个人存在如此不合常理的依恋,像共生的藤蔓,从枝叶一路纠缠到根系,每一寸都渴望贴近。
可后来他懂了。
在Ian的舞台剧上,他们站在舞台左侧,Pace低声和他说话,他的鼓膜却仿佛塞满了棉絮,唯独触觉出奇敏锐,感到湿润温热的鼻息吹进耳廓,身边Pace眉梢的绒毛在灯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棕色,绿眼睛神采飞扬,颧骨一片可爱的红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吻他。那是无关情欲,非常微妙的冲动。
而他没有。
他只是碰了碰Pace的手,蜻蜓点水般,甚至没有波纹。就像采访那次,Pace兴高采烈抢了话,却忘了要说什么,而他轻轻点了一下Pace的手背,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几乎不能称为提醒,却足够Pace想起话头,继续讲Thorin的小棺椁和十字架的故事。
【4】
分手后,Richard削减了积压的舞台剧,也推掉了不少电影和电视剧的邀约。
他说,他需要一点休息的时间,用于思考和提升。但那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知道自己在刻意逃避什么。太多太多关于后台的回忆,像哗啦啦飞出来的蝴蝶,将所有记忆搅成了混沌的色块,在他踏入后台时便从胸腔开始战栗。所有聚光灯后激烈的、轻盈的、短暂的、绵长的一个个吻。黑暗里潜伏蠢动的喘息。他记得Pace唇舌间的留兰香漱口水和隐约的尼古丁味,Pace的腰侧柔韧而光滑,随着那双长腿的迈步在他掌下快活地跃动,仿佛活泼的幼鸽。
也正是这个男人,曾在Richard的舞台剧谢幕时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丝毫不在意自己早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Richard知道,并非是不在意,而是Pace根本没意识到那些惊讶的关注,他只是觉得表演精彩,又发自内心的骄傲——Pace身上有种直白得令人头痛的质朴,对世界充满善意,又思维简单、笨拙得可爱,唯一擅长的便是回馈温暖,仿佛永远有明亮柔和的金色从那双美丽的绿眼睛流淌出来。
Richard从舞台上望去,看见Pace的褐发同初见那天一样乱糟糟,被观众席的灯光打成甜蜜朦胧的金棕色。浪潮般经久不息的掌声中,Pace的肩头发梢都闪着光,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仿佛一个明亮的发光体。
他记得那些。他怎么能忘。
他们在爱达荷滑雪。天空明澈仿佛一尘不染的蓝琉璃,无际的雪地反射出明亮的光线,树上浮着一层颤巍巍的雪花,从山顶望下去,远处灰蓝落雪的城市像被装进了小小的玻璃球。Juliet很体贴,给了他们很多私人空间,他耐心地纠正Pace的动作,这个笨拙的大个子却只是傻笑,不顾他的劝阻掀起护目镜,在耀目的雪光里半眯着绿眼睛,固执地蹭过来、想要交换一个亲吻,然后故意一次次撞进他怀里。他们情迷意乱地滚落在一片头晕目眩的洁白与天蓝里,他紧紧护住Pace的头脸,Pace却只是闷声大笑,安慰他说,没关系,Richard,别这么谨慎,我很好。
是的。太谨慎。瞻前顾后,步步为营,反而错失良机。
Richard一直知道,这是他致命的弱点。人们说他古罗马雕塑般健壮的身躯和深邃优美的面容是上帝的偏宠,他沉稳谦虚,含蓄有礼,是值得骄傲的儿子、忠诚幽默的朋友,将来也会成为体贴专情的丈夫、亲切负责的父亲——Richard Armitage是完美的代名词。
可他总梦见布达佩斯马戏团,他仍是个看不见未来、不起眼的学徒;漫长得无法醒来的梦里,充斥着滞重的大象粪便气,混在麦垛呛人的细尘里,填满了少年的气管。羞耻的贫穷和饥饿无止境地折磨着他的胃,他悲哀地彻夜不眠,透过帐篷的缝隙看黑沉沉的夜空。
那些年,Richard没见过银河。那轻纱般从宇宙流泻下的璀璨星星汇成静止的河,北斗星庄重明亮,悬在几万光年外安静地燃烧,夜幕都被低垂的星子照亮,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可以摇小木船溯游而上,一气驶向月亮。
那样壮美的夜晚,他在新西兰看到了。那时,Pace躺在他身边,在南半球季节颠倒的草地上,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他们和闪烁的星星。
Richard想,那个被星星包绕、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应当说出那句话——那句在镜头下重复了千万次,微不足道、却重逾千钧的爱语。
我爱你。
这句话Pace常说——拥抱时,亲吻时,做爱时。他总在说,有意或无意。他的爱如此坦诚,仿佛他亲手种下的向日葵,镀着金黄阳光的花瓣散发源源不断的暖意,在最初短暂的犹豫后,便热烈地袒露出花蕊,勇敢地追逐白昼。
可Richard开口时却总是犹豫。他们的一切,从银蕨森林边缘一个没有对话、呼吸不稳的吻开始,一开头就错误地杜绝了以爱发誓的可能。
在霍比特人宣传期的个人采访里,他说过那么多次,他说,我会愿意为了某个人而跋山涉水。
他会的。如果那个人需要他相伴左右,那么无论对方是身处天涯海角,还是远在宇宙角落的其他某个星球,他也不惧漫漫长路,誓将追随到底。
他没说谎。
Richard Armitage的爱意不比任何人少;相反,他爱得无比诚挚,就像有声书封面上那个庞大的LOVE,背景里那么多单词,却偏偏将小小的Lee夹在中间,浪漫得惊天动地却不为人知。两人的关系中,也是他最先开始考虑未来,Pace成为少数几个最重要的确定因素之一,被纳入了他庞大多变的人生规划——他只是不肯用承诺给爱情加冕,就像不敢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说出那个词就会迎来末日。
他是个清醒得可悲的完美主义者,现实主义的信仰早已将所有可能和得失摆在面前,他遵从理智,选择了最光鲜也最伤人的那一种。拉上大幕,将镁光和探究的视线回避在外,他闭目塞听,放任自己沉溺于恋爱的漩涡,刻意回避甜蜜之下细小的裂痕。阳光跳跃在睫毛尖端的、倚在华盛顿公园长椅上的清晨,Pete的牵引绳在掌心欢腾地横冲直撞,高大的水杉送来清凉的氧气,僻静的酒吧里那杯就着对方的唇印饮下的杜松子酒,伦敦地铁里奔涌的、绵长漆黑的风,吹不冷一颗渴望重逢、热气腾腾的心。
还有他们共度的那几个圣诞节,绵软的雪花仿佛糖霜堆在花园的灌木上,寒气将夜空洗得透亮宁澈,星星躲在云朵背后窃语,雪地的反光却将整个纽约城映照得晶亮而甜蜜。朋友们都走了,打翻的黑啤香四处飘荡,壁炉劈里啪啦爆出明亮橙红的暖意,把他们轻轻交叠又转瞬分离的影子拖得很长,扫过挂在门厅的槲寄生。胡桃木摆件的黑玻璃珠里有光芒跳跃。他们扣着手,轻声说圣诞快乐,然后又难舍难分地吻到一起。
他们有过那么多好时光。
那个时候,Richard奢望过永恒。
他曾经只想要一栋雪山木屋,有嘎吱作响的台阶和一墙壁书,他会在门前抛掷坚果、引来松鼠。在寥无人迹的冬季,等冰雪挂满屋檐和窗棂,他就一头扎进那个暖融融的狭小空间,诸事不理,只一床鸭绒被、啤酒和三明治便可逍遥偷生。
而最终,Richard用那笔钱在纽约购置了地产。
小木屋固然好。纽约吵闹浮躁,表面光鲜的曼哈顿让人喘不过气,皇后区和布鲁克林的贫民窟又充斥着瘾君子、滥交者和罪犯,形形色色的男女碌碌谋生,灯红酒绿的快节奏生活也不合伦敦人温吞傲慢的口味。
可Pace在这儿。
搬家后不久,便有记者在采访时抛出这个问题,Richard笑着回答,搬到纽约的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虽然他热爱舞台剧,但似乎作为一个演员,如果不来好莱坞发展,在别人眼里总是有些失败的。
成年人作出重大选择时,理智永远占上风,情感只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可原本不情不愿的名利追逐,却因为那双饱含期待的翠绿眼睛,在他心口灌满了甘甜。
Pace在这儿——仅仅这个理由,就能让纽约代替与世隔绝的木屋,成了Richard新的梦想和归途。
那几年,他们共享床垫、衣橱和梦境,在同一个被窝醒来,吃同样的早餐,穿着彼此的衣服,以另一种更亲密也更含蓄的相伴方式,在八千米的高空奔波又落地,在其他剧组扮演另外的人生,然后风尘仆仆来到霍比特人的剧组,和共同的老朋友握手、拥抱,再成为Thranduil,成为Thorin,拨动洛丝萝林的月光和微风,解读寻找珍宝的地图。
可有些日子总是竖在日历上,像一枚生锈的钉子。
Pace在一个清晨提了分手。他垂着那双绿眼睛,捏着拳头微微发抖,声音低哑,仿佛刚刚声嘶力竭地大哭了一场,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悲伤、看出他们彼此相爱。可Pace却坚决得让他只得沉默。
前一晚,那双留兰香味的湿润嘴唇还仿佛皎洁的月光,无声落在面颊上。Pace不肯闭上眼睛,他苍绿的眼珠在柔和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迷人的浅青,像新西兰初秋的天空。Richard曾以最虔诚的目光吻遍那具明暗起伏的躯体,膜拜美的造物,在一整个星系轰然炸开前,他俯在Pace用法语低声说——无尽恳切。
他说,我的Euphemia,ne me quitte pas。
后来,即使他们分开了那么久,Richard依然会想起那个夜晚。留兰香冰凉,温热的肌肤彼此摩蹭。发梢流动着亮弧。每一寸肌肤都被涌动的月光打湿。十指相扣。那是最容易令人展望幸福未来的场景。而Richard说,别离开我。那些只剩气声、浪漫到极致却又近乎乞求的法语单词,破碎在纠缠的吻里。
那句话到底是无意,还是因为他早已预见结局,却不肯面对,于是在某个幸福攀升顶点的瞬间,从百般压制的潜意识顺着舌尖流出。
Richard一直都清楚,Pace离开,不是因为他说不出那句我爱你。
那是太肤浅、太抽象的东西,Pace不是在乎这个。Pace当然知道他们到底如何相爱,哪怕宇宙缩回奇点,银河消弭,星星坠落,他们都不会对爱情的存在产生怀疑。让Pace逐渐感到无望的,是他的却步。
他们知道好莱坞的生态——鼓吹平等和真爱,实际却充斥着隐形的天花板,肉欲和纸醉金迷构成了众所周知的好莱坞底色。Richard和Pace谈过很多次,Richard劝他,并非要将私生活剖开献祭给镜头,对性向避而不谈也并不意味着谎言,如果他希望继续在好莱坞生存,他就该学会保持沉默。
可Pace不肯听。
他在美国南部白茫茫的热烈阳光下成长,光明早无私而灿烂地烙印在视网膜上,让Pace对晦暗不清与阴影有天生的厌弃。Richard甚至猜到,早从那个银蕨森林的吻开始,Pace就做出了决定。
而Richard太自卑,也太胆怯,惧怕舆论和批评,不敢令任何人失望。他的灵魂不完美也不深遂——或许他可以称为一个坚韧敬业的演员,也是个优秀的儿子、忠诚的朋友,然而,剥开笔挺的燕尾服和得体的笑容,他依然是布达佩斯那个潦倒的学徒,察言观色,苦心经营,自卑得惶惶不可终日。
伦敦的大雾怎么能奢望俄克拉荷马的艳阳。
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点,实际却隔着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鸿沟,所有般配与巧合,不过是在爱情盲目的驱使下、向对方拼命靠近的表象,就连嗜甜的分歧都如此戏剧——Richard为追冰激凌车而撞断锁骨,只是为了对抗生活望不见尽头的苦难,才不顾一切追逐一口珍贵的甜;而Pace,甜味只是生活的附属,是意面上的黑松露,他天性中洋溢的乐观与温暖足以把世界变成俄克拉荷马铺展的河流,仿佛缎子闪闪发亮,每一寸都流淌着奶与蜜。
Richard看见荆棘与伤痕,Pace却只望向玫瑰。
早在他们还是朋友时,早在那个银蕨森林的吻的前夜,早在人类洪荒前十年,他们就该承认深渊的存在。可爱情却执拗地黏住了嘴唇,将分离的念头裹进糖浆,蒙蔽了味蕾,也迟钝了感官。
所以戒断反应才来势汹汹,他们身不由己,被灭顶的悲伤和徒然的命运推得团团转。
【5】
2017年10月,他们分手后一年多,Pace飞到巴黎,和他只隔着一个秋意弥漫的英吉利海峡。
那晚,他闭上眼睛便是汹涌的铅灰色海水。吹断桅杆、掀起巨浪的猛烈海风在终年盘踞的雾气前竟无可奈何,而他仿佛胸前挂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只是沉默地溺毙,总也触不到对岸。
那个时候,Richard已经知道了Matthew Foley的存在,也知道是Daniel在其中牵线搭桥。据说他们在Pace那个阳光灿烂的农场相遇,一起欣赏了比文森特笔下更秾烈的落日,Pace还牵着Pete,开篇便和谐美满,他注定难望项背。
一年后,Pace参演《天使在美国》。Richard曾借剧场的昏暗去看他的演出。
曾经,Pace兴致勃勃去看他的舞台剧,谢幕时,他看见Pace在台下无知无觉站起来鼓掌,笑得像个发光体;现在位置对调,他却在观众席竖着衣领、戴着口罩,不时压低鸭舌帽檐,鬼鬼祟祟惹人嫌疑的做派。
他自嘲地想,原来他们终究不同,回想起来,那些年的彼此迁就必定艰难异常。
可为什么他不记得磨合的伤痕,只有铺天盖地的欢愉,和将每一秒拉成永恒的痴想。
Joe Pitt出场,这位柜中摩门教徒和他患有精神障碍的妻子运营着一家公司。他在台下看着Pace细腻隐忍的表演,一阵心惊肉跳,心脏仿佛悬在万米高空的刀尖上摇摇欲坠,另一面却又欣慰——Lee Pace这个浪漫天真的冒失鬼,终于向现实退让;他依然是Richard深爱的理想论者,却终于知道铺垫渲染的必要。
Richard发自内心地感谢Matthew,因为Matthew给了Pace更好的爱,让Pace在勇敢之外学会了深思熟虑、循规蹈矩,让这个浪漫主义的氢气球牢牢拴在手腕上,不至滑脱。
这是他一直以来没能给Pace的,也是他在这段关系里最深重的遗憾。
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了,不必忧心Pace的莽撞和孤单,不必维系那点隔着大西洋却依然绵长的牵挂。俄克拉荷马的阳光学会了收敛光芒,依旧灿烂又不至灼伤肌肤,而他那从未流于言辞的、沉默得濒临崩溃的关切,也应当到此为止。
该结束了。
离开百老汇的当晚,他在客厅一个人坐了很久,幽微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窗格一道一道落在沙发上。他想起Pace曾像只舒适的大猫陷在他怀里,电视里播着《樱桃园》,柳鲍芙最终失去了那片美丽的樱桃园,唱着“已经被荒芜和出卖,我们爱的世纪”。而当时他们谁都没看屏幕,只是专注地吻着彼此,在垫着脚尖、隔着裂谷的片刻爱情里,骄纵地视时间和世界为无物。
他任凭所有回忆仿佛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关于银蕨森林、雪山和圣诞夜,还有其他飞逝而过、模糊不清的片段,如今竟乖乖躺在手心任他翻阅重播,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坐在沙发上,仿佛重新经历漫长的一生。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哭了。温热的眼泪争先恐后奔出眼眶,接触空气的一瞬便冰凉,永无止境地冲刷过他无懈可击的面具,最终露出十多年前那个小小学徒满是灰尘的脸。小孩子睁着一双暗淡的钴蓝眼睛,在大象粪便的气味里悲哀地枯坐,快被生活的恶意彻底压垮。
Richard沉默地将脸埋进手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精疲力竭的哽咽。
【6】
Lee Pace公开出柜后,2016年他们共同在纽约公园散步遛狗的视频重新被刷上了头条,无数小报言之凿凿,所有怀疑直至他的性向,而Richard不予理会。
Richard Armitage依然是那个坚定的现实主义者,信仰他所信仰,追逐他所渴求;路线既定,最后的敌人是时间。可他知道其实他在软化,在妥协,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他不再在乎舆论的声音,也不想展露所谓完美的形象;哪怕是记者最爱问、最客观的身高,他的回答也开始模棱两可——六尺或六尺三,说到底也没什么分别。
或许除了母亲,他早就跨越了自己当年恪守的底线。
在母亲面前,Richard把各种用词轻佻浮夸的报道藏得很好;世界天翻地覆他不管,可病房这一隅,必须是安静的,祥和的。
当年他执意离开家门、献身演艺事业,是母亲单薄的背脊为他抵住了反对之声;在布达佩斯漂泊挣扎的那些年,从一个舞台转到另一个,他眼见母亲红润饱满的双颊仿佛胡桃般干瘪下来,皱纹挂在颈底,和他一模一样的钴蓝眼睛像凝滞浑浊的近海,再也不会倒映出天空和飞鸟。她的衰老剥夺了他所有的选择权。除了扮演好值得骄傲的完美儿子,他再没有其他方式感激她的牺牲。
母亲去世那天,连绵阴雨的伦敦忽然放晴,病房外那株苹果花开着柔软的白花,灿烂的光线透过乳白的窗纱,在地板投下隐隐绰绰的影子。
很奇异的,没有眼泪。预料之中的悲伤。但没有眼泪。他听见风穿过胸腔的声音,本应刺激大脑和泪腺分泌体液的那片心脏竟一片令人吃惊的、解脱的空旷,连悲伤也变得干燥明亮。
或许早在那个披着一身百老汇灯光踉跄着回家、被眼泪浸湿的深夜,Richard就已明白了他不得不背负的,和他亏欠又错过的。
在那之后,布达佩斯的男孩便不再流泪。
他终于卸下责任,也下定了决心——哪怕这次勇敢已迟到了太久太久,而他为之奋不顾身的那个人,也早已有了新的生活。
【7】
和网络上的轩然大波不同,Richard Armitage的出柜宣言很平静;他坦诚地说,此前的沉默,只是因为不肯让父母失望;不敢行差步错,每个选择慎之又慎。
但现在,所有这些,他都已不需要。
踏出家门时已近深夜,伦敦的街道湿漉漉地浮着一层冷雾,被风吹开一道裂缝,又立刻严丝合缝,只有潮湿的寒气狡猾地钻进他的骨头缝。
Richard摁掉了尖叫的手机,走进最近的电话亭——伦敦的电话亭有种端庄的复古气质,碟中谍剧组曾对此格外青睐,这桩事被大肆报道时,Richard只觉得好笑。美国佬总对英国人的浪漫基因深感怀疑,却不肯哪怕抽出一秒思考,为什么灰暗的伦敦会布满美丽的红色电话亭;这座大西洋边缘沉淀着血泥、硝烟和眼泪的灰调城市,冷眼看着历史匆匆更迭,仿佛巴洛克时期的圆舞曲,优美、节制而富有理性。可泰晤士依然哼着船歌、流淌过这座城市的中央,而伦敦也曾从心口捧出鲜红滚烫的玫瑰。
就像他,一个终身不渝的现实主义者,终究也要步伦敦的后尘,为那束浪漫自在的南部暖阳恒久心动。
他拨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十位数。
还没来得及后悔,电话就接通了,一个快活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语速不快,因此听来格外真诚。隔着五个时区,跨越辽阔的大西洋,纽约大概正是傍晚,有模糊的犬吠,柔软的沙发布料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哪怕隔着听筒,熟悉的温暖气息也不讲道理地兜头而来,像初见时、爱尔兰带着草籽的微风,让Richard彻底失声。
对方问了几声,始终没听到应答,却犹豫着迟迟没挂电话。
Pace低声问,尾音颤得听不分明。他说,Richard,是你吗。
是你吗。
他在伦敦冰冷的夜色中张了张嘴。他的舌头滞重地粘着下颚,嘴唇颤抖着仿佛经历了地球诞生以来最猛烈的飓风。无数句话是夏日山谷里的蝴蝶,绚烂地哽在舌尖,语言中枢爆炸成无数模糊的色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是无可治愈的失语症——只要他存在,只要他存在,只要湿润的西风依然从纽约向伦敦吹来,只要宇宙还没从内核彻底坍塌崩坏——无可治愈。
沉默的听筒终于还是从他的手里,在无可抗拒的地心引力里,彻底地下坠。下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