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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一切事态都令赤井秀一感到烦躁。就像今天这场停不下来的雨,没法儿解决,只能应对,伞头但凡被风吹着歪上一点,黏湿阴冷的雨水就会顺着风钻进骨头缝里。
他还没熟练掌握给面具和自己上妆的手法,无论是谁,凑近了看总归会看出面具与皮肤交接处肤色不一的端倪;近日来无暇打理的胡茬儿被匆匆覆上的面皮摩擦得特别刺痒,还闷得要紧,又必须强忍着不能去挠,否则会破坏掉这件工藤夫人来之不易的杰作。
他们对他说必须要适应这些。
一些个日子过去了,变声器调节得远称不上完美:不仅是声调的设定上仍有瑕疵,那物件扣在脖颈上也会有些喉结被挤压的感觉。一想到要顶着这些不便利的易容持续上许多许多的时日,他就有种撂挑子不干的冲动。他搞不清贝尔摩德是如何长久地适应这些假象的,这一切只带给他烦躁。
可赤井秀一就这么把他必须这么做不可的罪魁祸首捡了回来。
好在,入夜时分雨停了。
泥泞的草皮上,刚踩灭的烟头还飘着一缕半死不活的烟,赤井秀一就咬了一根新的在嘴里。他靠在驾驶侧的车门上,用左手把弄了一会儿打火机,拇指把盖子弹开又盖上,金属制品的碰撞声一声清脆一声沉闷地交替,咔哒咔哒,火苗在声响里反复点燃又熄灭。在烟嘴快要被咬烂前,赤井秀一才将打火机凑近嘴边,点着了烟草,收紧受损的胸腔,深深吸上一口。
吐出那一口烟时,他想:真是讨人厌的阴天。他不常常抱怨什么,可当下是个适合抱怨的好时机,于是他抱怨个没完。鼻腔里讨人厌的湿气。遮住了月光的讨人厌的云。会令他烦躁的讨人厌的院子。禁止他吸烟的讨人厌的医嘱。
如果月亮有意识,它此时此刻一定是为了躲避赤井秀一的目光才躲藏进云里。
赤井秀一瞥了一眼惨烈得如同第一现场的车后座,不可避免地想到冲矢昴的证件还没办齐,载那人回来的这辆车可经不起查。此时他不得不怀念受雇于组织的那些洗车店来。二十四小时营业,全年无休,店员绝不发问,对穿透车体的弹孔和支离破碎的车窗视若无睹,清洗的动作干净利落,结束时即使是比垃圾场还刺鼻的车座也会焕然一新,额外提供更换套牌和补充弹药的服务。
当下这些三脚猫的易容、假身份是绝对骗不过那人的,赤井秀一想。但上帝啊,无论你我还是他和他,都搞不明白这位王牌联邦调查局探员为什么要这么做——救他亲爱的宿敌一命。即使他坚信,只需一眼,伪装就会被识破,男孩儿的布局就会失去效应,许许多多的努力无疾而终,许许多多的生命泡影般消逝。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未经思考地、如呼吸般自然的、比大义更重要似的……
受损的肺部隐隐作痛,但最后赤井秀一还是把烟一吸到底,随后自暴自弃地顶着半吊子的冲矢昴的脸皮,甩紧车门,走进了这栋房子。
“为什么?”
赤井秀一刚推开卧室的门,还没来得及踏入半步,就听到屋里的男人不识趣地这样问他。他的烦躁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撕下脸上的易容去问那人:看着我,你想问的到底是哪一个问题的为什么?
但赤井秀一还是忍住了。他看到男人在黑暗中背对着他坐在床头,自己便顺手开了灯,刻意地放下所有防备,向床边走近了几步,才用被加工过了的声音对男人答非所问:“哎呀,你醒了呀。”
几乎是在声音发出的一瞬间,琴酒就带着满载的杀意猛地回头,左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无果,并被锁链的金属碰撞声提醒了自己的境地,只好用针尖似的瞳孔死死盯住如今是冲矢昴的赤井秀一。
此时此刻手中没枪,他一定很难受。赤井秀一为了掩饰自己的笑意,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子给他看:“你该饿了吧?我买了便当,还是热的呢。”
假的,塑料盒里的食物早就在一根接一根烟的时间流逝下凉掉了,变成最难以下咽的那种温度。
他看到琴酒极小弧度地歪了下脑袋,杀意散去了小半,好奇占据上风。当然,不是对着冷掉的便当,而是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笑意盈盈的粉发青年。末了,琴酒用右手的食指拇指从腹上的绷带缝隙间拈起了什么东西,举在眼前,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
‘冲矢昴’用左手食指推了推平光眼镜,一副为了看清对方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凑近的样子。事实上,他早就看清了——那是一根黑色的头发。
“你是问,为什么救你吗?……还是,为什么是我?”
的的确确的,只需一眼,赤井秀一的伪装就被拆下,无害的东都研究生只存在了不到一分钟。就在这一眼之后,盛满烦躁感的气球破裂了,仿佛那视线是一根极细的银针,将一切谎言解放。气球破碎后的现在,赤井秀一清爽又轻快——他早该知道的,他们之间从来就容不下无用的伪装,这就该是他们的模式。
但赤井秀一还是按照既定的剧本演绎:
“救你的并不是我,我只是被邻居拜托来这里照顾他的朋友。”
“你的邻居?他是叫赤井秀一,还是叫诸星大?又或者,莱伊?”
“黑麦(莱伊)?这也能算名字?如果是选喜爱的酒类,谁都会选波本吧?”
一声嗤笑从琴酒的喉咙里挤出,紧接着他弹飞了手上的头发,冲着赤井秀一咧出自己招牌的阴险笑容来:“如果你放任我活过今晚,明天我就会要基尔的命;接下来是‘谁都喜欢的’波本,再下一个是贝尔摩德。”
“……最后,会是琴酒吗?”
房间里的顶灯有些过于明亮了,照在琴酒的银发上明晃晃的,把他衬得像什么圣光里走出的宗教偶像,有些刺痛到冲矢昴那副平光镜下的双眼。然而,他不合时宜地想到,没了黑色礼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那个露出虎牙的笑甚至称得上开朗。
而赤井秀一喜爱这一个笑。
赤井秀一第一次见到琴酒,是在一项机密任务的目标档案上。个人信息那页单薄得可怜,姓名性别年龄出生日出生地等等等等一律是未知的问号,附带一张哪怕八百度近视也看不清的一坨马赛克似的照片。与之相比,疑似参与案件倒是满满当当列了十几页,只是没有一桩是板上钉钉有他参与的。
接近他。一定要获取到关于组织的突破性信息,上司们说。
我需要解决掉他吗?他问。
情报第一,活的更好。
了解。
后来很多人对莱伊说过很多这个男人的八卦,只是三年里赤井秀一从这些流言里左拼右拼也拼不出什么黑社会杀手头子,更觉得那形象像一个幽灵似的银发死神,游荡在人间。
赤井秀一作为莱伊时到底没能见到死神本尊。
赤井秀一第二次见到琴酒时,隔着七百码的直线距离和一只瞄准镜。他看到对方不是什么幽灵或者死神,只是个和很多人相似的运筹帷幄的侦探,但直觉要比他们更胜一筹,只一瞬间就抓起狙击枪,隔着另一只瞄准镜精准地回望向他——
难得地、可称得上是耻辱地,FBI的王牌狙击手赤井秀一打偏了本应命中敌人额头的一枪,子弹只堪堪擦过对方的脸颊。
这个失误被赤井秀一归结于突发的心率不齐,可以称作心悸,需要背二十四小时监控仪诊断;或者称作心动,需要后半生以追求平复。
感谢一切称得上名号的神明,第三次,他终于和琴酒面对面相见了。
可惜对方在这一值得纪念的时刻中双眸紧闭,陷入失血过多的休克中。赤井秀一的烦躁自此时开始膨胀——有人伤他至于此般境地,而那不是自己。
这是琴酒欠他的,他擅自认定。
他们一定得在双方的巅峰时期对决,而不是当下的情景:一个奄奄一息,一个已经死去。
粉发的青年对琴酒开口:“你听没听说过挖山人的故事?”
不等琴酒作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有一座山,它阻碍了整村人吃食的水源、耕种的地块、经商的交通。一位老人扛起锄头,抬起、落下,日复一日地铲开土块再运走,妄想以人力挖平这座该死的山。村民们笑话他:你太天真了,人怎么可能挖得平整座山呢?他却说,我挖不平,我的儿女会继续挖,我的儿女挖不平,还有他们的儿女继续挖,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总有挖平这座山、让全村人重见天日的那天。”
“……无用功罢了。”
“那可不一定。”
“好吧。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不再问你说不出答案的为什么。”最终,琴酒妥协了似的,摇了摇脑袋,链锁的声音也清脆地响着。赤井秀一则怀疑他是否真的不知道这则寓言的内核。“别再说废话了,换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想要什么?”
他知道琴酒也不清楚他想问的是哪一个为什么,琴酒也知道无论哪一个为什么都得不出答案。
于是赤井秀一思索许久,没法决定出一个确切的应得的奖励,便将选择权抛给对方:
“我不贪心,挖山人们总是前仆后继的。但果然是越贵越好。朗姆,boss,研究成果;都行。”
“赤井秀一,你不要太把我当回事了。在你眼里,我的命这么金贵?”
“忘记自我介绍,冲矢昴,东都在读研究生,谢谢。”
琴酒没有回应,笑着看他。那个笑容也同样是赤井秀一喜爱的笑,更是大脑警告他大事不妙的笑。他不得不在品尝琴酒嘴角弧度的同时开始暗中计算这句话可能包含的筹码。诚然,赤井秀一出自无比的私心在空气黏稠的雨天捡回组织王牌杀手一命,但他更想在这私心中得到些有价值的东西。情报。他对自己重复——情报最重要;他曾被迫搞砸过某项卧底行动,现今是个重拾目标的绝佳时机,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捡这人一条命回来自然是为了得到情报。
然而赤井秀一在胡思乱想里摘出一条线,意识到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而还没来得及再次与自己的思维确认前,他的声带就率先替他震动出声:“那位先生,他会为你开什么价?”
琴酒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是赤井秀一更为欣赏的一个弧度:“交易对象是你?无价。”
那无限等同于零。
他想起曾见过大群的乌鸦盘旋在老旧的火车站广场上方,它们无意组成什么队形,更是会为了自己的落脚处攻击同伴。
赤井秀一咬紧了牙齿,迸发出一股令他自己也不知所措的愤怒。在组织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对于组织来说,永远有下一个齿轮可以更换,即使是“琴酒”。
琴酒欣赏了一会儿“冲矢昴”无言以对的蠢态,为自己做好了额头吃子弹的准备,在床头拗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只等刽子手行刑。
赤井秀一自知败下阵来,只好叹气,去拢他的头发。
琴酒当这个动作是某种侮辱,下意识地要抬起左手防住。半路他想起自己确是应该做出些降服的举动,同时觉得无论是抬起被拷住的左手还是受伤的右手都麻烦得很,便任由赤井秀一去了。
将这些小动作一一捕捉的赤井秀一很是受用,并在这一个瞬间决定了一些事项的走向。他举起一小缕银发做作地放在嘴边,响亮地亲了一口。
“你可能不信,但我什么都不要。你救过我,我还你的。”
琴酒没料到赤井秀一的亲吻,不自在地僵硬住了片刻,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吩咐人去支援在行动中因情报不足而被围剿的威士忌小组,只救回来一瓶黑麦,另外的两瓶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仔细想来,这个房间的布局可不正是他自己的安全屋嘛——彼时他吩咐莱伊,如果没有更好的去处就到这个地址来。只是对方说不必,谢了,还死不了。这算是他的失误:莱伊叛逃后他没再查看过这里有没有人曾落脚,也的确忘记清理已经被暴露的这处安全屋。
但他不想就此在对话中败下阵来,勉强抬起受伤的右手挥开赤井秀一拿捏他头发的手掌:“那不算。“
粉色头发的青年讪笑:“算的,算的。”
“我杀过你,打平了。”
“可你看,冲矢昴还活着。而且那不是你亲手。”
于是琴酒不耐烦地问了第二次:
“你到底要什么。”
粉发青年把手指放在下巴上,眯起眼睛,为难地思考了很久。琴酒等待,视线并未从他眯起的双眼上离开。
那视线并未对他造成不适,最终他说:“你不愿意给我情报和资料,想必也不会出卖组织里的其他人。如果你执意要报答我,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你本人了。”
琴酒毫无回应地观察说出这话的冲矢昴,半分钟后才确信这不是什么脱口而出的玩笑话,不可置信地挑眉:“……你认真的?”
“那当然,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条件。”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