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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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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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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绒】我的天鹅 / Un cygne d’autrefois se souvient que c’est lui

Summary:

自那日遗下我/我早化作磷火/湖泊上伴你这天鹅
-
校园AU,BE预警,不成熟的旧作。

Work Text:

期中考是黄垚钦这学期经历的第一次大考,但他一点不担心自己会考砸。南方偏僻小城里教育水平不怎样的高中,非得学高考大省三番五次搞摸底,试卷也是从人家那里买题复印的,带着一股劣质的油墨味,颜色惨白。最后一科考的是英语,还有五分钟打收卷铃的时候黄垚钦无聊到掰着手指回忆自己因为看病错过了多少天课,最终结论是两个手不怎么够数,所以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这次的年级排名会跌得很惨,但到了这种地步他早就和自己和解了。本来嘛,命都差点快没了的人在意什么成绩呢。

 

但他现在心情倒还是很轻松。打完铃交完卷在楼梯拐角遇到沈一凡,对方吹个口哨:“哟,年级第一回来考试啦?好点没,医生说什么了吗?”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的确是在关心他。黄垚钦想到刚回家时隔壁送过来喝不完的几箱牛奶,心下温暖但表面不显山不露水,反手搭上沈一凡肩膀:“你还是先担心你的英语成绩吧,你妈跟我说了再不及格要我给你补习的。”

 

黄垚钦和沈一凡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邻居,对于沈一凡来说黄垚钦是典型别人家的小孩,但是看见这么个怯懦腼腆的小男生实在是如何都无法生出妒意,所以沈一凡以黄垚钦的大哥自居,两个人关系一直都还是很好;偶尔破裂,比如现在。沈一凡惨叫一声去假情假意地掐黄垚钦脖子:“求求你先顾着恢复自己的健康吧哥!”

 

“其实我最近好很多了。”黄垚钦想了想,试图让沈一凡放心,“至少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再让你吓到了,就是最近总是做奇奇怪怪的梦……倒也不是噩梦,就是很奇怪。”

 

……我梦到天鹅了,有时候很多很多,扑棱着翅膀铺天盖地飞过来让我看不见东西;有时候只有一只,颜色也是不固定的,黑白灰都有。我明白它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我怎么知道天鹅的心思。说着说着心烦意乱起来:“我好想抽烟,头好晕,心里也堵得慌。”

 

沈一凡叹口气:“现在我哪来烟给你抽。退一万步讲当心呛着,好学生不抽烟。”

 

“好学生也不能得抑郁症,得了成绩一落千丈就被开除好学生籍了。”黄垚钦没好气地顶他一句,“你先回家吧,我自己去天台待会。”

 

沈一凡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天台领主,忘了告诉你,现在的天台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人领地了,你可以找这段时间它的新主人讨烟,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打。”说完很潇洒地走掉了。黄垚钦说暂时不要他担心,那就是真的不需要,这是他们之间的基本信任。

 

黄垚钦转身走上去天台的楼梯,心里怀着些好奇。虽然沈一凡说得神神秘秘,但黄垚钦显然已经把未曾谋面的“新主人”划归成自己的同类了,毕竟没几个人会无聊到整日整日地占据天台。学校的天台很大,水泥地灰蒙蒙一片,配合着阴暗的天色像末日电影的取景地。角落有一点火星微微亮着,他朝那方向看去,迎面撞上一双探询意味的眼睛,闪着粼粼波光像埋了一地捣碎的水银。

 

两个人隔着整个天台遥遥对立。对面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其实款式非常普通,但好看的人穿黑色总会有种莫名的气质。黄垚钦有点喜欢在黑色中的他,目光顺着对方侧脸的轮廓游走——冷峻的漂亮,像是希腊罗马雕塑里天神降临——一种近乎苛刻的摩挲,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袖口有一颗银纽扣,银得发亮的那种,随着他点烟的动作移动闪烁着,让黄垚钦想到某个夜晚忽明忽暗的月光。他正想着,那月光却又化作一潭清水,直汪进他的心里去了。衣服的拉链同样是银色的,像密密麻麻的丝线,缠住他的眼睛耳朵和脑子用力地往那边拉。他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我不会打扰你的。”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开口,“更不会报告老师。”

 

对面的人低低笑了一声,然后他说,好,我知道。 是跟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声音,竟然还带着点可爱在。黄垚钦表忠心之后角落火星重新亮起,烟草味道扩散开来,他也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读他的书,同时想着这么个人不去画室当模特好可惜。

 

这个时候天台门哐啷一声响,是老师来例行检查。黄垚钦有点心惊胆战地看向那边,可是帅哥全无违纪被抓包的自觉,顶着老师黑得像锅底的脸色慢慢掐灭了烟,手放下来,很是从容。看起来甚至像是对老师的挑衅,可他偏偏一脸纯良真诚:“老师,不会有下次了。”话倒是说得老实郑重,黄垚钦却从中感到一点轻盈飘忽的意思,本能觉得他不会这么容易屈服。

 

一旁的尖子生黄垚钦都没能使老师神色稍霁:“杨涛,再让我抓到就直接进教务处喝茶。”很色厉内荏的威胁,黄垚钦听着差点笑出声来,原来也有让老师无从下手的人。她也的确拿他没办法,无非是走之前补两句,别带坏尖子生,把你的头发给我染回来云云,听上去相当无力。

 

“尖子生,我会带坏你吗?”老师离开之后杨涛跳下台阶似笑非笑向他走过来,“我知道你的,虽然好像最近你一直缺课。荣誉栏最大那张照片就是你,比校长的还大。”

 

……

 

不会,永远不会,我本来就够坏了。黄垚钦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他感觉黑暗中一只黑天鹅向他飞来,脖颈细长羽毛柔软,温和地包裹住他。他本来想要不住地喘息以缓解突如其来的痛苦,可是此刻他却又得到一种被保护的安宁。

 

睁开眼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似乎是想拉他起来。黄垚钦有点不敢抬头,他相信杨涛不会有什么恶意,但他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他相处。犹豫的这会杨涛见他没反应,已经蹲下来企图跟他对视了。他鼓起勇气抬眼,没头没脑丢出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只天鹅?”

 

杨涛有瞬间的茫然,不知道是在疑惑黄垚钦的前言不答后语,还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比喻的合理性。最后他露出一个跟之前的形象反差很大的笑容,冰川在那瞬间都融掉:“他们只会形容我是长得很帅的社会哥。”于是黄垚钦也笑起来。他想,不是的,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

 

他是那么脆弱又高贵。黄垚钦喜欢看杨涛抽烟,他觉得杨涛仰着头呼吸的样子好像他梦里脖颈细长的天鹅,灰色薄雾缓缓升起,天鹅似乎要就这样跟着飞走消失,不属于人间。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那些烟雾好像可以渗进他的皮肤里,激发他颅内一阵短暂的高潮。

 

-

 

从那以后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更加频繁地去往天台。放学后短暂的相处,于黄垚钦来说珍贵得像是偷来的时间。他通常会带上一本诗集,越小众越晦涩的越好,一边读那些诘屈聱牙的诗句,一边看着杨涛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杨涛大多数时候会慢慢抽完一支烟,有时候不抽,只是很安静地凝望着脚下衰颓的小城,像沉思者,像哲学家。黄垚钦想到那句歌词,觉得他们都变成了迷失在森林里的旅人,在同样不仁慈的善良与邪恶之间与潮人抗衡。

 

可当他觉得杨涛散发着一种冷峻忧郁气质的时候他往往又会看向他,带着点金黄色的头发和他的眼睛在夕阳映照下同样闪亮。这时候他会说,好学生,念首诗给我听吧,脸上挂着一点鼓励性质的微笑。据杨涛自己说,他不怎么喜欢读书,读诗就更别提了,除了课本上那些必考诗词他唯一读过的是一些在网上看来的俳句,并且觉得不知所谓。可是他是那么喜欢听黄垚钦念那些一般人从未听过的诗句,这是他们的至乐之原。有一次黄垚钦读阿赫玛托娃的小诗:

 

傍晚的光线金黄而辽远,四月的清爽如此温情。

你迟到了许多年,可我依然为你的到来而高兴。*

 

多么应景的一段,两个人都沉默地笑起来。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解对方,但至少在这一刻灵魂共振,从此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也有翻车的时候,比如黄垚钦忘记关好天台门引起老师注意,这次杨涛得进教务处了。浪漫秘密戛然而止,杨涛丢过来一个安抚性质的眼神,离开的身影笔直。

 

黄垚钦从来没看见杨涛低过头。

 

其实也没说什么,无非是些什么“事不过三”“下次发现就开除”的苍白警告,可谁都知道他们规训不了他,天鹅不在笼中。但杨涛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看见黄垚钦居然硬是没走,靠在那株巨大的凤尾蕉旁边做沉思状。他走过去拍黄垚钦的肩膀,试图安慰有些自责的瘦弱少年:“本来就是我的错,下次不抽就是了。如果还觉得愧疚的话就带我去吃点你觉得好吃就行。”

 

黄垚钦猛地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些惊惶:“不行,我……”末了声音低一低,带点坚决的意思:“这不是错。下回我跟你一起抽,就算进教务处也得一起进,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杨涛没说什么,笑眯眯揉揉他的头:“好学生,吸烟有害健康。”虽然这么说着但沉默一会又找补了句:“那下次我们争取不被发现。”这才让好学生有点笑模样。

 

他们去黄垚钦最喜欢的那家米粉店。再普通不过的小店,早已过了饭点所以倒也不显得拥挤喧嚷,店里稀稀拉拉坐着三两食客。老板大叔热情招呼着:“小黄,终于又来吃饭了,身体好点了吗?今天吃什么?老样子?这你同学?挺帅的呀。”一个个问题丢过来像机关枪,黄垚钦感到有点无所适从,但是的确又是难得被关心,想了想他决定把帅哥推出去当挡箭牌:“他帅,今天他来点。”

 

杨涛也确实不跟他客气:“每样都加点。”

 

米粉下锅蒸腾起热浪,酸萝卜酸豆角让空气都变成了酸辣味。杨涛不怎么能吃辣,一碗粉下肚之后连脖颈都变红了,黄垚钦看着他把头发试图从出汗的皮肤上捋开,突然就觉得这样的杨涛好真实,是一种很鲜活的漂亮,就像是达芬奇笔下的丽达带着天鹅从画里飞出来了似的。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不断地变小,最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于是窒息成一种青紫色,色块全在他的眼前晃。他变成盲人了,在这么鲜活肆意的人面前他永远自卑。

 

“你还好吗,突然脸色好差。”杨涛伸出手想扶他一把,他有些苍白地摇摇头。很难以启齿,但是交换秘密的愿望简直迫使一切坦白脱口而出:“我的精神状况有点问题,有时候眼睛会突然短暂地看不见东西。”说完还是觉得有点羞耻,抿紧嘴唇。

 

杨涛沉默了一瞬,肩上简直像有秘密实体化的沉重:“所以缺课也是因为这个?”

 

“是的。前段时间我老做噩梦,梦见天鹅把我淹没,每天都得待在医院评估心理状况。”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保密的。”想了想又说,“反正我在这里也不认识几个人。”

 

吃完饭他们在河边散步,河水里盈盈汪着一弯月亮。远处小楼里的灯光错落有致亮起,黄垚钦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它竟然有些像千与千寻里的汤屋,明亮又寂寥。杨涛跟他并肩走着,突然莫名其妙来一句:“我其实也有秘密的。”黄垚钦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衔接半小时之前的对话,听起来有点笨拙的安慰,却也让他的心泡进温水里。

 

“我的头发是和当时喜欢的人一起去染的,染完之后我学校差点把我直接开除了。一线城市的学校毫不讲人情的,说开除就开除,可不像现在这位教导主任。我爸妈也暴跳如雷,最后是好说歹说以转学的名义把我送回来读书的,我现在一个人住,他们还得在那边工作管不了我。”

 

“……不过小镇教育更管不了我了。”说着说着竟还得意起来,两个人一起笑。

 

但黄垚钦忍不住要问:“你当时喜欢的人,你们在一起过吗?”不知道怎的还有点紧张。 “嗯,但是从那以后就分开了。”杨涛脸上伤感的神色转瞬即逝,“说起来那时候不过是很享受两个人对抗世界的热血感才会去染头发的,结果就此被所有人觉得是社会哥。顶着异样的眼光久了,这种情况下的喜欢其实都是因为能够被理解罢了。”

 

还挺哲学的一番话。我从来没那样觉得你,黄垚钦心说。

 

“不过确实好学生别学就是了,小伙子前途一片大好。”故作深沉拍拍肩,像掩饰什么情绪似的。

 

“虽然,嗯,但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好学生尖子生这一类名字了。”黄垚钦莫名地有些沮丧。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杨涛含笑反问道,“像老板大叔那样,小黄?不过你不觉得很土吗,而且好像小猫小狗的名字。”

 

“随便你吧,你叫黄垚钦也行。”他想了想,“难道我除了好学生什么别的身份都没有吗?况且我现在缺课缺得连好学生都不是了。沈一凡也叫我好学生,一点都不——”“特别”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看见杨涛略微戏谑的神色,他决定闭嘴不再说。

 

“噢。”恶作剧得逞的人尾音拖得好长,还很恶劣地加重特别字眼,“那么我会替你去想一个特别的名字的。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我特别的名字,你可以叫我Nofear。”

 

“我就叫你杨涛。”黄垚钦盯着地面不看他,脸上热热烧起来。 “……大名也太不‘特别’了。”固执的尖子生让他有点挫败,“其实我感觉你叫我英文名也很酷呀,你觉得不好听吗。”

 

黄垚钦反问他:“你希望我这么叫你吗?”

 

杨涛愣了愣,然后笑起来:“对啊。”

 

黄垚钦很郑重地点头:“好吧。”

 

两个人走在窄巷里,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在杨涛家门口道别,约定好明天放学后继续在学校天台见面,黄垚钦最后也还是没把那声Nofear叫出口。那么那是一段很无意义的对话,杨涛这么想着,但心下却还是有种莫名的喜悦。他看着那个肩膀有些瘦削的身影慢慢走远了,月亮明晃晃悬在他头上;然后他微笑着找到钥匙打开门,回到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去。

 

-

 

“可能会有些痛。”杨涛提醒道,还是犹豫了一下,“我知道有种印度墨水是专门用来在皮肤上画花纹的,要不我下次想办法给你搞瓶那个来画,不然你后悔怎么办。”

 

黄垚钦这个时候已经躺到纹身小店的内间去了,老板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听着仍觉很是聒噪:“哎呀,你朋友都确认过要纹的啦,痛一痛应该的嘛,你放一百个心啦靓仔!” 于是杨涛不再说话。黄垚钦很能忍痛的样子,一个半钟头的纹身时间里愣是咬牙一句话也不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杨涛看着黄垚钦后背上那只振翅欲飞的天鹅默然无语,轻轻去触碰图案旁边那一圈发红的皮肤,觉得自己的背也疼起来:“干嘛纹这么复杂的,看着就痛。” 这段时间黄垚钦的病好了很多,他不再做噩梦。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时间迫不及待要和过去的糟糕挥手道别,于是他这样说:“一种纪念。”剩下半句没说的话是这种许久未遭受的疼痛让他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但看着杨涛好看的眉毛已经皱成一团,于是他决定把矫情话吞到肚子里。

 

“而且,”他轻声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你很像我梦里的天鹅。”

 

所以这是他吗?杨涛有点怔忪,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可他知道他突然拥有巨大的感情,洪水一般,炽烈的浪漫的悲伤的,把他的心装得很满。黄垚钦把衣服放下来,天鹅从他眼前消失,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T恤,杨涛凝视着这一片黑色,勾住黄垚钦的胳膊说,走,你也陪我去做件事。

 

他的决心很坚定,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以至于黄垚钦全程感觉自己是被拖着在走。到了理发店之后还是晕乎乎的,就听见杨涛跟老板讲,染回黑色,推成寸头。 黄垚钦几乎是全程愣住看杨涛剪完头发的。带点金黄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掉落,像秋天的小叶片,于是他感到一瞬间的萧瑟寂寥。他很想问杨涛这算不算是对过去的告别,但又觉得是他自作多情,沉默地看着杨涛的头发一遍遍被梳透,然后逐渐变成黑色。剪完头发杨涛整个人突然看起来有些硬朗了,摸着硬得有些像胡茬的短头发跟镜子相对无言。黄垚钦拉住他,问他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杨涛倒是理直气壮的,其实很多心愿都开始于那一句话的诗化,听到黄垚钦解释他的天鹅的时候他就想要这么做了,“突然就想染黑色了,正好剪了免得年级主任又来挑我的毛病。你今天纹了身我也得做点什么才行呀。” 黄垚钦有点慌张地摆手:“我没有要求你必须跟着我做什么的……当然,只要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肯定都支持,遵从内心就好了。”

 

“那么我现在有件想做的事,”他突然凑过来,声音低沉,瞬间就让黄垚钦想到希腊神话里的海妖塞壬,估计没有人会不同意他讲的一切:“今天要不要去我家,你也遵从内心就好了。”最终还是像怕黄垚钦不同意似的找补理由:“你都还没有去过我家,我一个人住有时候很可怜的。”

 

黄垚钦怎么会有不同意的道理,他“遵从内心”,跟着塞壬杨涛回到他家,虽然好像没有哪个塞壬会有这么可爱的口音。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所以看起来也并不拥挤;可是杨涛往他面前一站,略带抱歉地说好像空调坏了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坏,黄垚钦立刻觉得这里拥挤起来,四周的空气也迅速变得黏腻。他沉默了一会,余光看见杨涛去把老旧的电风扇拨到最大档,立刻嘎吱嘎吱响起来,世间一切声音都好像被吞没了,黄垚钦想,这时候就算犯点小错天神也不会发现的。他的喉咙有些微发紧,舔了舔嘴唇发现也是干的,但此刻黄垚钦很有一种犯错的决心,坚定地从后面抱住了杨涛。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杨涛整个人突然僵硬了,他的心也渐渐硬起来,他盯着杨涛耳后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那一簇黑发和颀长的脖颈,想到自己梦里的黑天鹅,那种头晕目眩的感受又回来了。莫测的神明!为何你如此执拗地试图诱骗我?* 时间好像被上了某种错误的发条,这样缓缓又沉静地流过去了。当黄垚钦差点以为自己身处某部默片的定格镜头里时杨涛说话了,他的声音和嘎吱嘎吱一起传过来,遥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阿融。”

 

黄垚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惊奇于杨涛知道自己的小名,有种被偷看日记的羞耻感,但确实又是非常快乐的。他喜欢听杨涛叫阿融这个名字,含糊的介于r和l之间的发音,有点缱绻的意味在,像是只有他俩才知道的秘密。杨涛脸上带着点笑意转过身来抱住他,他整个人烧起来,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但似乎两个人都不怎么愿意放开彼此。“我上个星期去你家找你,你妈妈说,阿融不在家。”

 

“你妈妈好温柔啊阿融,她还剥橘子给我吃了,很甜。”

 

……

 

你也挺甜的。黄垚钦这样想着,但是很是心口不一地说,你好多话。

 

杨涛抱着他闷闷地笑。我都纡尊降贵来找你啦,你怎么还批评我呀。他能感觉到黄垚钦无声地把手从衣角挪开然后勾住他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心都汗津津的,但丝毫没有放开彼此的意思。 最后是蚊子渔翁得利,杨涛不得不去转身去房间里拿花露水,黄垚钦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可就算光这样看着,也满心欢喜。专属于夏天的清爽味道徐徐散开,也让他的头脑突然清明了一瞬。

 

“所以你之前喜欢的是男生。”连猜测都算不上,黄垚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出口就是这样笃定的语气,像是在平静叙述一个既定事实。

 

杨涛撒花露水的手顿一顿,他也没问黄垚钦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用一种习惯了的语气说:“对。其实如果我不想回来读书我爸妈到底也勉强不了我,我就是因为想要换个环境才到这里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黄垚钦艰涩地把两个字眼说出口,“……分手。”

 

“我想告诉身边的家人朋友,他不同意,然后就分开了。”

 

他听了不知道怎么的竟有点郁闷:“……就这样?”

 

杨涛点点头,很坦然的样子:“就这样。”

 

“可是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分开的。”黄垚钦大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和愤怒,“本来就应该说出来,说给所有人听。”

 

他看见杨涛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灯下闪着一层漂亮的光,清澈得像野鹿一样。然后他说,那你喜欢我吗。其实怦然心动是很早之前就有的事,但似乎总要有这么一个问句才能打开洛弗兰德的大门。他是一块被放置在烈日下的冰,为着他眼里的光融化了。于是他很坚决地说,爱,像星星爱金色的月亮。*

 

这一刻整个世界像只酒桶,他们都是不安分且沉溺其中的醉鬼。最后他们躺在杨涛那张窄窄的床上打算尝试接吻。杨涛问黄垚钦,带着点好奇又有些对好学生的揶揄:“你和别人接过吻吗?” 黄垚钦摇摇头,想到杨涛的那位前任,莫名地感觉到憋屈,心变成一条肿胀的河。这一刻他是想将脸稍稍侧过去不看杨涛的,但是昏黄灯光下杨涛突然将头抵过来,还是那种南方男孩特有的声音,黄垚钦看着他高挺优越的鼻梁,听见他含糊地说:“那现在你接过了。”

 

空气燥热粘滞,额头上凝着汗水。黄垚钦知道自己应该专心的,但是他眼前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暗黄暗绿的色调,让他想到春光乍泄里在小厨房跳舞的黎耀辉和何宝荣。杨涛的睫毛很长,微微翕动着,像天鹅振振欲飞的翅膀。他不禁微笑起来,感谢神明,原来有一天我也可以醉倒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黄昏的天台。

 

-

 

黄垚钦的高考顺利到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们考完之后杨涛陪他到省会城市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看起来黄垚钦的状况确实好了不少,短期之内都不需要再复查。六月小苍兰盛开,香味顺着公交车敞开的窗户飞进来,似乎一切都在变得顺遂,黄垚钦心情好到几乎想要哼起歌来。

 

他们聊起未来的一些事。黄垚钦说希望自己早点彻底痊愈,他想读文学专业,一直读到研读到博,可以每天都去图书馆看至夜阑更深只剩他一个人;杨涛说短期内没什么想的,长期的话就等老了之后买个湖畔小屋住进去,每天独自做饭钓鱼,希望那时候肺还好,因为他还是有些想吸烟。

 

那瞬间杨涛突然停下不再说话,像明白了些什么;黄垚钦也感觉自己模模糊糊地懂了,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只玻璃杯掉在地上碎开了。他从未像此时一样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或许现在的两个人确实都很喜欢对方,但两个人计划的未来里也从来没有彼此。很残酷,但却是事实,一盆冷水叫他措手不及。他看到杨涛同样有点不自然的神色,第一次痛恨起了他们的默契。

 

发现未来有尽头其实也就是一段对话的事。杨涛从未假设黄垚钦会陪老去的他在湖边钓鱼,黄垚钦也没想过杨涛能和自己一起至死都翻阅着那些啃不透的书。即使他们确实都很愿意牺牲自己的一部分生活为对方付出从而互相陪伴,但问题在于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彼此,在他们的未来构想里始终都是独自一人,多么致命。

 

下车之前杨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改天见,改天会再见的。朦胧间黄垚钦只能看见杨涛眼睛里的一点不解,一点疲倦,还有瞳孔里他的瞳孔。于是他也说了再见。

 

在这十几天里他们心照不宣地都没有联系彼此。成绩出来那天要去学校拿毕业证书,黄垚钦在办公室外面遇到杨涛,即使许久不见大概也还是在很正常地相处。杨涛先是恭喜了他的好成绩,然后问他想去哪里。黄垚钦说自己当然想去首都,杨涛轻轻噢了一声,然后说,那我们不止是不在一个学校,可能以后都不在一个城市了,蛮可惜的。已经没有了浓烈的情绪,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都显得像是露水滑过纸张留下来的水渍那么平淡。

 

但最后他们还是一起散步回家。还算是体面的告别,黄垚钦想,他们曾无数次并肩走过河边这条路,但从未想过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杨涛问他,阿融,你会忘记我吗;他好想反问,那么你呢?可是他还是忍住了,认真回答着,不,不会,我不会忘记你。简单直白的对话,像是什么汉语等级考试的听力题,可他却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他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杨涛愣了愣环住他,他立刻闻到花露水的清凉气味。怀抱轻盈柔软像天鹅的羽毛,将他温和地裹住。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所以或许仅仅只在那一段时间里他们的生命轨迹相交,互相陪伴着度过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刻,然后就该顺理成章地越走越远。是哪首歌里这样唱,“这趟旅行若算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抑或是“这样遗憾或者更完美”,可能的确这就是结局。

 

再那之后他没有再见过杨涛,他们突然就从彼此生命里消失。上了大学的黄垚钦几乎是在拼命地读书,课选得满满当当,镜片也越读越厚,似乎不忙起来什么东西就会在心里重新萌芽。大一的暑假他才又回到那座他土生土长的小城。熟悉的炎热潮湿,跟之前的每一年都一样。家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家人叮嘱他整理好行李和房间之后就出来吃饭,今天做了好多硬菜。他应了,简单收拾了下东西,看到那本高中时候常读的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随手翻了翻。一条曲线画在扉页上,他半天没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转动了下角度才惊觉那是一个人的侧脸。

 

除了杨涛别人不会有这么优越的侧脸。

 

一把寒刀直接劈进他心里,他感觉自己立刻开始晕眩。可是这个时候家人已经在叫他出去吃饭了,他盯着面前的大鱼大肉,脸色苍白地沉默着。“小杨呢?他这个假期没回来吗?”妈妈看见他的表情,以为自己和儿子有了些什么她未意识到的隔阂,于是试图用询问朋友的方式跟黄垚钦说上两句话;但似乎看到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黄垚钦脸色变得更差了,她只能闭口不言。黄垚钦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饭上楼,躺在他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窗外树叶漏几束光进来,他闭上眼睛,这让他暂时觉得安全。

 

黄垚钦意识到自己确实逐渐快把杨涛忘掉了,有种无能为力的郁结感。刚开始时遗忘的感觉很不好受,只要稍稍回想一下那种热烈的情绪立刻翻炒着他的内脏;可是随着他按部就班地教学楼宿舍食堂图书馆四点一线,日子就这样悄悄滑过去了,一年时间短到好像什么都不足以被改变,但又确实把好多事淹没。那些回忆像是被日出瓦解的细雪,空留一滩雪水在心上,久而久之长出绵密的青苔,痕迹深重但却完全不是从前。

 

他想起高考出成绩那天,久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那时候他和杨涛拿着毕业证书沿着河慢慢走,穿越半个小城,目的地是他们的家。“阿融,你会忘记我吗。”杨涛走在他身边,一遍遍反复问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某种请求;他记得自己一遍遍回答,不会的,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他总有一天会忘掉他。那时候那段近乎机械式的对白,只有河流记得。

 

-

 

杨涛发朋友圈那天刚好是立夏,黄垚钦有一门学分很重的外国文学课期中考试要考,所以虽然是他很有兴趣认真学了的课,还是早早就来到考场外面复习。站在他旁边的女孩子们,感情充沛地大声念着也许会考的诗句,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牢牢记住:

 

卢浮宫前一个形象,压在我心上,

我想起那只天鹅的形态怪异,像一个流放者,

滑稽而又轩昂,被渴念无休的销蚀,

于是想起你。*

 

念完之后她们笑作一团,又似乎在为自己的夸张和喧哗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主动站远了些。黄垚钦也稍稍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并不十分介意,只是她们念诗的时候好像又有天鹅在他眼前飞了,翘首引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天鹅。他看不清那只天鹅的颜色,但是本能地感受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悲哀。这种情绪牵扯着他一直往前靠近,或许他抓不住它的话它就真的要永远地飞走了,黄垚钦这么想着,莫名恐惧又有点恍惚。

 

是远处女孩子们兴高采烈背起另外一首诗的吵闹声音将他从幻境里拽回,他苦笑,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过这种状况了,看来等考试结束闲下来了还是应该再去看一次医生。趁着考试还没开始,黄垚钦拿出手机想给长时间没有联络过的心理医生发一条预约消息,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

 

他看见了他飞走的天鹅。

 

“NoFear:我和汪启俊终于共同决定勇敢一次。”

定位在雷克雅未克。

 

他现在不再是寸头了,黄垚钦想,他的头发变长了一些,也更英俊了。他们在一起过的种种证据都逐渐消失,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可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是真为杨涛感到高兴的,他知道杨涛曾经的那些秘密和苦痛,现在有人重新去抚平了,是他很喜欢也很喜欢他的人,多么好。但他也不禁陷入回忆——南方的立夏,不知道怎么的蝉就已经开始叫了——这一切都让黄垚钦想起自己的故乡,潮湿阴郁的偏僻小城,屋子里裹着热气,额头上粘滞着汗水。可两个人都不肯放开彼此,杨涛粘粘糊糊的声音从他头上传过来,瓮声瓮气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阿融,真的好热,以后我们一定要去凉快的地方多旅游几次,冰岛芬兰俄罗斯,弥补现在去不了的遗憾……”他记不清当时自己说了些什么,可能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杨涛有没有感觉到。他最终还是去了很凉快的地方,只是不是和自己罢了,无论如何黄垚钦丝毫不怀疑两个人是相爱过的,他们也努力去爱;可是遗憾的爱就不能叫爱了,那就叫遗憾,而实在有太多遗憾横亘在他们中间,浩浩汤汤流成一条河。

 

监考老师出来催促学生尽快进考场,这场考完就是周末,爱人相聚拍拖的好日子,每个人都焦灼地期待着,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急匆匆起来。黄垚钦像是只这个世界唯一被上错了发条的慢钟,缓缓把手机放进包里,很平静地走进教室,准备考他最擅长的外国文学课。

 

期中考是黄垚钦这学期经历的第一次大考,但他一点不担心自己会考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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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吧,终有一散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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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阿赫玛托娃《你来迟了整整十年》节选。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海伦对爱神阿芙罗狄忒的控诉。

*洛赫维茨卡娅《我爱你,像大海爱初升的太阳……》节选。

*夏尔·波德莱尔《恶之花·天鹅》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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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