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756年,冬。
又是一个冬天。国王陛下[1]带着普鲁士军队占领这里的时候还是怡人的秋季,那时候醋栗的果子散发着香甜的气味,山毛榉的叶子还没落光,阳光慷慨地照耀着山丘和河谷。他们在萨克森长驱直入,俘虏了大量的萨克森士兵,并且计划将这些战俘整编进自己的队伍,以便来年继续南下波西米亚。
没人喜欢现在这鬼天气,阴冷、潮湿,没完没了的雨雪,特尔施特根上尉的腿又开始疼了。也许在泥地里排队的萨克森人比他更有资格抱怨,但是老天,他真的不爱和文书工作打交道,他宁愿去擦炮膛。
特尔施特根放下蘸水笔搓了搓手,叹了口气:“下一个。”
士兵抬脚走到帆布棚子下面,抖了抖脑袋上的雪花。他那身深绿色的军装外套满是泥点子,帽子不知所踪,一道可怕的伤疤贯穿了他蓄着髯须的下巴,那是一道旧伤,并不是最近的战役,所以这是一名老兵,勇敢,并且足够幸运。士兵瞪着坐在桌子后面的普鲁士军官,那双浑浊的眼睛圆睁着,好似在控诉什么勾结魔鬼的罪行,但特尔施特根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他拿起笔,从快要结冰的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名字。”
士兵不说话。
上尉等了一会儿,压下胃里升腾而起的暴躁,因为他知道今天的糟心事还远远没有到头。
没有士兵不渴望胜利,但舒舒服服坐在柏林的沙发里读一份印刷着“大捷”的报纸是一回事,在易北河畔的枪林弹雨中亲手拼杀出战果是另一回事。
自从在九月份的时候倒霉地伤了腿,没法继续指挥他的炮兵连之后,整个秋季,特尔施特根失去了去前线建立功勋的机会,只能退到后方负责收编战俘。普鲁士已经有十年没有和奥地利人正面交手,据前线的消息,国王陛下的作战计划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特尔施特根向每个参与了交战的朋友写信,希望获得最新的经验。他必须抓住来年的机会,他必须付出更多的耐心,比没完没了的下雪天、比拒不服从的战俘更多的耐心。
特尔施特根仍然没有抬头:“您的名字,士兵。”
再次数到十的时候,特尔施特根挑起眉毛盯着那个鼻孔朝天的萨克森士兵,嘲讽道:“您是听不懂德语吗?士兵?”
士兵终于开口说话了,带着高地[2]特有的调调,但嗓音粗哑得好像铁匠的风箱:“您的柏林腔好听得像百灵鸟,长官,我这糙耳朵可听不大清楚。”
特尔施特根上尉捏了捏鼻梁,最终解释道:“事实上,我在格拉德巴赫[3]长大,我热爱自己的家乡,并且,我不介意用鞭子教你学会怎么像一个格拉德巴赫人那样说话。”
接着,上尉举手叫来提着鞭子的卫兵——
“以及,如果您不想再多挨二十鞭子,士兵,现在告诉我,姓名、年龄和军籍。”
临近中午的时候,传令兵带来消息和午餐,说有一位长官从德累斯顿[4]来,奉命要从战俘营里收编一支骑兵预备队。
特尔施特根受够了那些趾高气扬的骑兵军官,他看着面前一路排到墙根的队伍烦躁地摆摆手:“让他进城去等,这事我们晚上再谈,告诉特拉普也别露面,我们没空招待德累斯顿的老爷。”
传令兵离开之后,特尔施特根结束了上午登记工作的份额,从食盒里拿出冷得像石头的香肠和干面包,扔进卫兵煮汤的铁锅里,和一群战战兢兢的混小子一起解决了午饭。
特尔施特根上尉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聊起了十年前亲身经历的那场大战,他眉飞色舞,将索尔战役[5]中的炮火声描述得绘声绘色:“我们铜墙铁壁般的步兵团不断向前推进,整整十六门重炮部署在敌方的高地上,它们的怒吼像是海上的雷暴……”
正在上尉说到可恶的克罗地亚雇佣兵如何狡猾地偷袭了后方的营地时,传令兵急匆匆地跳下马,对他说:“长官,德累斯顿的人往营地来了!”
特尔施特根皱起眉,他捉起一旁的拐杖,小伙子们也立刻跟着他站起来。
“人到哪儿了?”
“估计现在已经过了东边的石桥,马上就到,长官。”
上尉嘟囔道:“老天,骑兵个个都是急躁的小鬼。”
特尔施特根拄着拐杖走到营地入口的时候,刚好看见大路上一辆套着两匹马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车夫举着马鞭艰难地趟过一个又一个泥坑,车厢上沾着一层肮脏的泥水。这叫人印象大打折扣,要是这个骑兵军官骑着马来,特尔施特根还会看得起他,但是像个贵族老爷一样躲在马车里?他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旅馆的壁炉前烤烤火呢。
车夫拉紧缰绳停下车,敲了敲车厢布满水雾的玻璃窗:“到了,长官。”
玻璃窗被一只手胡乱擦了几下,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光景,车厢门被拉开一道缝又迅速合上了,接着传来一句充满鼻音的抱怨:“真是该死的冷啊。”
特尔施特根忍不住笑了,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终于,那人像是下定决心,一把推开了车门,探出戴着毡帽的脑袋。他打了个喷嚏,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冲着一帮站在营地入口的士兵喊道:“哪位是凯文·特拉普少尉?”
特尔施特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马尔科?”
马车里的人眯起眼睛,看清了声音的来源之后,惊讶地大笑道:“天呐,马克!”
特尔施特根扔掉拐杖,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前,骑兵少校马尔科·罗伊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排扣大衣,正裹着毯子坐在马车里,一手扶着车厢门,绿褐色的眼睛眨了眨。
“瞧瞧你,马克,你看上去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当年你可是敢跳进冬天的施普雷河[6]里游泳,现在却活像个麦田里的鼹鼠。”
罗伊斯咧嘴一笑,向他伸出双臂,特尔施特根几乎红了眼眶,一对故友紧紧拥抱。
“咱们可真是太久没见了。”
“自从你从柏林的军校毕业。”
“我的天,那该是十二年了?”
“是整整十三年,你这糟糕的算术,马尔科。”
罗伊斯假装恼怒地拍开他的手:“不用再抄我的法语作业了?特尔施特根阁下?”
他们哈哈大笑。
罗伊斯把派遣文书交给他,问道:“怎么是你,马克?我以为我该见到的是一位叫特拉普的少尉,命令里是这样说的。”
“可怜的凯文病倒了,不然我也不用干这种无聊的活,相信我,在这帮小混蛋里,你凑不出一打能正确拼写‘十一月’的人,”特尔施特根捡起拐杖戳了戳地面,“你的任务紧急吗?需要什么我现在就安排。”
罗伊斯笑了笑,摇着头说:“不打扰大忙人,给我一份有骑兵经历的花名册就行。”
特尔施特根吩咐人去拿。
罗伊斯指着他的拐杖:“马克,你的腿?”
特尔施特根耸耸肩:“弹片的划伤,快养好了。”
罗伊斯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从马车里拿出另一根拐杖挥舞着:“记得剑术课吗?我敢说咱们现在势均力敌。”
“我永远都忘不掉第一节剑术课上站在我面前的那个瘦小子,天杀的,你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我弄反了左右手,你是个可恶的左撇子,而我被嘲笑了整整三个月!”
罗伊斯大笑着放回了拐杖。
特尔施特根问道:“你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罗伊斯拍着自己腿上的毯子,回答道:“是旧伤。”
传令兵送来了花名册,递给了罗伊斯少校。
“你先回城里吧,马尔科,这鬼天气冷得够呛,晚上一起吃顿饭?”
罗伊斯点着头答应了,他对特尔施特根挥手告别,随即像一只蜗牛一样缩回了车厢里关上了车门。
罗伊斯拄着拐出现在门厅时,特尔施特根正在柜子里找他上个月从一个意大利人手里买到的那瓶葡萄酒。他听到侍从的通报,从储藏室钻出来,带着他的酒和开瓶器。
罗伊斯仍然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用微笑谢绝了要为他挂起外套的女仆:“不,原谅我这个怕冷的可怜虫,要是这里的炉子烧得更热些,我会主动挂起它的。”
他朝着特尔施特根走过来的时候,蹒跚的步伐像秋风中摇晃的叶子。罗伊斯的旧伤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拖着这样的两条腿在前线指挥的,这叫他格外悲伤,天呐,那个瘦小子一阵风一样跑过训练场的样子仿佛还在特尔施特根的眼前,他们曾经是腓特烈大街上两匹快活的小马驹,现在却成了两个离不开拐杖的瘸子。
特尔施特根放下酒瓶走上前要去搀扶他,被罗伊斯狠狠瞪了一眼。
“见鬼,马克,我没到那个地步,还有,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好好待着,我能爬上你的餐桌。”
特尔施特根让厨娘把做好的热汤先端上来。
“我的普鲁士舌头不适合黑啤酒之外的任何饮料,不要难为我。”特尔施特根没有为自己倒满酒杯,而罗伊斯投去轻蔑的一瞥。
“为普鲁士。”
“为健康。”
特尔施特根忍不住笑了:“好吧,为普鲁士人的健康。”
他们碰了杯。
他注意到罗伊斯左手上的银戒指,挑起眉毛问:“这是荣誉、纪念,还是爱情?”
罗伊斯一愣,注意到好友的视线,他举起左手,答道:“只是装饰,也可以说是纪念。”
“纪念什么?”他追问道。
罗伊斯耸耸肩,说:“布雷斯劳[7],纪念我的第二故乡。”
特尔施特根失望地撇撇嘴:“我本以为能就此认识一下罗伊斯夫人,至少是未来的,马尔科。”
罗伊斯回嘴道:“你也一样。”
他的好友用一种可怕的沉默回应他。
罗伊斯忽然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我的天呐,马克,我……你已经结婚了?”
特尔施特根脸上挂着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坦率笑容:“我和丹妮拉两年前就结婚了,在格拉德巴赫,但我们后来搬到了柏林。”
“你这混蛋,”罗伊斯拿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对方的腿,“下次回柏林你必须再请我一顿晚餐,在你家。”
“那是肯定的,我会给你写信,噢,马尔科,你一定不敢相信,即使是现在,你也仍然是柏林的交际沙龙里有名有姓的人物,”特尔施特根喝了一大口热汤,“去年在诺坎普伯爵夫人的舞会上,还有位夫人问我说,”他学着贵妇人优雅而活泼的腔调,“‘您那位军官学校的朋友,相貌非常英俊但是舞步也非常糟糕的罗伊斯,您知道他现在生活如何?婚配没有?’”
罗伊斯低头笑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回应道:“你可以回答,那个罗伊斯的相貌仍然非常英俊,但同样的,他跳舞仍然会踩到舞伴的脚。”
“我会把话带到的,我致力于此。”
他们再次大笑着碰杯。
“这么说你一直待在布雷斯劳?”特尔施特根问道,“我在柏林几乎没有你的消息,三年前的夏天赫尔曼和我一起回学校拜访柯尼希斯先生,他还问起你了。”
“是吗?”罗伊斯吞咽着热汤里的蘑菇碎,“学校现在怎么样?”
“大不一样,可以说,焕然一新,国王陛下十分重视军官的教育,柏林军官学校得到了更多的资金,”特尔施特根促狭地眯起左眼,“柯尼希斯先生展示了新购置的一批滑膛枪,他们有了新的训练场、新的课程、新的教官,以及一批又一批精力旺盛的小鬼。”
罗伊斯搅动汤匙,略一停顿,说:“你记得法夫尔先生吗?我们的战术课老师,那个说法语的瑞士人。”
特尔施特根点点头,转了转眼珠:“但是他会用德语说‘不行,马克,这样是不行的’,法夫尔先生对我们的战术论文大摇其头。”
罗伊斯飞快地笑了一下:“事实上,后来法夫尔先生的德语说得非常流利,他曾经是我们兵团的参谋官。”
“噢!他是个非常好的人,至少作为战术课老师,我很喜欢他。你说‘曾经’,后来呢?”
罗伊斯的声音低下去:“他牺牲了,马克,在十月份的那场战役中,一枚炮弹打中了他的马,他掉了下来,摔断了脖子。”
特尔施特根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老天……我希望那没有痛苦。”
他回忆起法夫尔先生用教鞭戳着沙盘的样子,头发花白的战术老师挥舞着手臂,对年轻的军校生们高声强调“Enfants, c'est de la ruse [9], 你们必须学会怎么活下来!”尽管当年他对学校那些过于繁琐的考核颇有微词,但如今他感激不尽。
“老天,”特尔施特根嘟囔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法夫尔先生会在柏林教课直到退休。”
罗伊斯在喉咙里模糊地哼了一声,食指无意识地敲着酒杯,似乎在想什么事,特尔施特根意识到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走神了。他从前不这样,年轻时候的罗伊斯总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仿佛要抓住从他身边溜走的时间。
“马尔科,马尔科?”
“嗯?抱歉?”
特尔施特根叹了口气,把椅子挪到了罗伊斯身边,而对方疑惑地看着他。
他再次叹了口气,以一种轻柔而缓慢的语调陈述道:“事实上,我有次回到柏林,见到了你的哥哥。”
“你见到了威廉?”
特尔施特根点点头,继续说:“我看见他戴着黑纱。”
罗伊斯轻轻皱眉,他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被锁在某个小匣子里的记忆忽然反扑过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罗伊斯盯着特尔施特根的眼睛,脸颊涨红,呛了一口酒,接着移开视线,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摆摆手,平复呼吸,重新抬起头,以一种令人悲哀的沉静口吻回应道:“你是说那一年。”
特尔施特根深吸了一口气:“我很难过,马尔科,罗伊斯夫人是那样一位……亲切、真诚、善良的母亲,你知道,当初我在柏林无亲无故,罗伊斯夫人就像母亲一样对待我,我一直很遗憾没能再见她一面。我们在波茨坦的渡口偶然碰见了,你哥哥告诉我,罗伊斯夫人死于冬季流行的瘟疫,热病在短短五天内就夺走了她的生命,你当时在布雷斯劳也生了一场大病,没能赶回柏林见她最后一面。”
“马尔科,”特尔施特根侧过身,手肘搁在餐桌上,“尽管现在说这个已经有些晚,但是我很难过,为已故的罗伊斯夫人,也为你。威廉说你自从升到上尉军衔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瘟疫结束之后也没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不像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认识的那个马尔科爱家人胜过一切。”
罗伊斯向后靠上椅背,做出一个古怪的挑眉:“你是想说我在逃避吗?”
“不,马尔科,我是说,那是一段相当艰难的时光,不是吗?”
罗伊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看见好友关切的眼神,苦笑了一下:“可这就是人生啊,总有不那么顺利的阶段,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现在呢?”特尔施特根按着他的肩膀,“我们不再是两个为期末考核头疼的小子了,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承受了很多,马尔科,你仍然可以给我写信,就像以前那样。”
罗伊斯舔了舔嘴唇,轻轻哼了一声:“这是个礼节性的建议吗?”
“我只是觉得我有这个义务。”
他紧绷的肩膀卸下了所有的力气,转头望着特尔施特根,用无奈和宽慰的声音说:“谢谢你,马克。”
罗伊斯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钟的样子,他坐在床上,想不起梦里的任何细节,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脖子上的一块受难耶稣的银饰牌,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松开汗湿的左手,自嘲地笑了笑。
罗伊斯披着衣服走到书桌前点燃了蜡烛,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信,给父亲描述自己这个月来的生活状况。蘸水笔的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一刻也不停,他希望能在手冻僵前写完这封信。
在写到和特尔施特根的重逢时,罗伊斯忽然想起从柏林军校毕业没多久的时候,他也曾经给父亲写信。十八岁的罗伊斯谈起对挚友的不舍和对无法挽回的渐行渐远的忧虑,父亲作为有经验的长辈,告诉他,对于注定分别的朋友,不要太有执念,年轻人,既要学会记住疼痛,也要学会忘记它。
然而年轻人似乎没能听进去父亲的忠告,他没法学会忘记,他不无悲哀地发现,那些年喊他“马尔科”的人,每一个,他都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罗伊斯推开窗户,寒风叫他打了个哆嗦。窗外是宁静的雪夜,一弯下弦月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像一把锋利的刀。
他恨冬天,每一年。
[1]指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1712-1786),这个故事的主要架构依托三次西里西亚战争。
[2]德国境内的德语口音主要分为高地德语和低地德语,德国地势南高北低,这里是南方高地的萨克森士兵开地图炮。
[3]德国北威州的门兴格拉德巴赫市,最初称为“格拉德巴赫”。
[4]萨克森境内城市,1756年普鲁士主力部队在此过冬。
[5]普鲁士与奥地利在索尔进行的一场会战,是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在1745年9月30日的战役,以普军胜利作结。
[6]流经柏林的一条河。
[7]西里西亚地区的重要城市,现属波兰,已更名为弗罗茨瓦夫。
[8]法语,“孩子们,这是一个诡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