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和库尔图瓦的人生在那件事以后就不应该发生任何交集的。他被我完全从我的生命里流放了,狠狠啐上几口唾沫,然后叫他滚蛋,滚出我灰色的边线之外,这是他理应有的待遇。我不知道我们的生命还能如何再一次交叉,除了在国家队中共事以外,我本以为我们没有可能再有公事以外的交道。偏偏有一天我在河边滑了脚,比利时就是那条阴险的河,库尔图瓦静静躺在旁边,是比暗河更要恶毒的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在夜里却学不会反光,我狠狠踩下去,狠狠摔倒。我头破血流。没看到那块鹅卵石是我的过失,但主要还是库尔图瓦的问题。他干嘛非要在那里呢?我甚至觉得他是在那里等着我的,就为了那一脚能够及时降临,好像他待在那里就是为了等着我的那一脚踩下去。
那天我喝醉了。是个庆功宴。具体是什么庆功宴我记不得了,但我喝了很多酒,有很多人都给我倒酒。我偶尔才会那么做,以此可见那天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回俱乐部以后穆里尼奥一定会以我的体脂率为借口不让我上场,他爱怎么着怎么着。他总能找到理由的,这不是他第一回这么干了。总而言之,我喝得醉醺醺的,地板转到头顶,一双双叠着重影的腿从地板上倒悬着挂在我面前。被一双手拉起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哦,我摔倒了。这一跤摔得有点重,我起来之后才感觉到额头和颅顶的钝痛。我呻吟起来。那双手还没放开我,有力地拖着我往前走。
“我痛!”我叫道。那个人走在我前面,遮掉了我大部分视野,几乎只是我眼睛里一块巨大的黑色影子在移动。他听到我说的话了,他显然听到了,因为我好像没能成功地控制住音量,有人频频往我们这里回头。“我送他回去。”那个人说,流畅地挟持着我来到电梯前。在电梯里,两头是无限延续的镜面,我看到无限延续的自己,天旋地转地靠在门边,身体不当心,按亮了很多楼层,那人眼疾手快把我拉回来,但我们还是不得不在被我按亮的那几楼处停下,浪费没必要的时间。
那时候我已经因为镜子有点想呕吐了。我的理智让我拼命控制着咽喉的肌肉。“我想吐。”我诚实地说,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装满了水的纸袋子,很快我的内容物就会都被倾倒出来。嗯,那一定不是好事。我因为这个形容而险些笑出来,抬起头,想看看那人会怎么说。我费力地眯着眼让影子重合,一张皱着眉的脸被五官努力组成了,我盯着他。对,那是个他,嗯,这点我早应该知道。那个他有个名字。是我很熟悉的人。他也眯起眼睛,露出认为所有人都很愚蠢的那副愚蠢的表情,这让他更加像一条毒蛇,流线型的,长着毒牙的大蟒,一口就把人从头到脚地刺穿了。对,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你怎么在这里?”我说。我忘记要控制咽喉的肌肉了。他没来得及说话,但电梯开了,我跌跌撞撞冲出去,第一秒就失去了控制,扒着电梯门开始呕吐。没吐在电梯里面应该已经算是幸运,至少酒店走廊不是密闭空间。库尔图瓦也走出来,但他只是往我这边看,然后挪了几步,离我的呕吐物远了一点,但离我更近了。
“你吐了。地毯应该是要赔的。”他假惺惺地说,话锋一转,“你的房间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当然不想要他送我回去。但我呕吐完,又才摔了很新鲜的一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软的。我瘫坐在地面上,感觉自己束手就擒的程度几乎等同于任人宰割,而刽子手正无比娴熟地把我拉起来,让我靠着他,手臂绕过他的腰。他太高了,我连抬起手臂挂住他脖子都做不到,我对此感到无比耻辱。来到门前的时候,他问我,房卡有吗?我说,我有就要给你吗?你不能现在就回去吗?其实换了平时我并不会这么说,今天酒喝得实在是太多了,把情绪放得太大,不这么说总感觉一个肿块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左右受阻。他说,好吧,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我全身摸了个遍,把房卡从我裤子口袋里顺了出来。
进门的时候我又想吐。不是因为喝酒,而是因为和库尔图瓦共处一室这件事让我有点想吐。那件事发生还没有过去多久,这是我们事发后的第一次碰头,我猜他不知道主帅问过我要不要换下他。我想看看他听闻这件事后脸上的精彩表情,又想看看他知道我为他说话后的绝妙反应。这件事本不应该说的,它是秘密,应该隐瞒,但我真的很想告诉他,这冲动在我心里压抑很久了。我最终还是没有,只是捂着胸口昏头昏脑地在墙角支住自己。他凑过来。离得很近。
“真不错,凯文。你的酒量好像比我想象的好一点。在我的预期中可能第三杯你就倒了。我至今印象里都还是那个大家都学会了喝鸡尾酒的年龄里,你仍旧抱着橙汁杯。”
“劳驾,”我说,“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
“没有很久以前,至少我还记得。”
“那你应该记得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凯文,你太斤斤计较了。”
“滚开,”我用手臂横在我和他之间,“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事。”
他用他的手臂像合扣一样在我身旁轻轻一搭,就把我困在那个墙角里。我瞪着他。所以现在我是那个皮球了。我弄不清他想做什么,只防御性地龟缩在那里。我知道他在打量我,仿佛我们过去相处那将近十年的时光还不够似的。他打量我的方式像是第一天认识我,除了第一天认识我的人不会显得这么露骨。他也喝醉了,我意识到,可能比我还醉,只是我失去了四肢,但他失去了大脑。
“凯文,”他说,低下头来,他的鼻尖已经快要戳进我的肉里,“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我的。你说吧,我都会告诉你。”
我说:“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在这件事上,过程对于结果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他不听我的。他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因为他有一套自我行事的规则。他闻起来有股皮革的味道,我把那叫做是晕车的气味,令人头晕目眩的车载香氛,俗不可耐,生理系统形成了一套呕吐的自适应机制,闻到就会作呕,不需要开关。皮革里混着酒味,我们今晚喝的酒显然是一样的,我闻着他就知道自己闻起来是什么样子,而我们闻起来是一样的,这让我感到糟糕透顶,比库尔图瓦本身还令我感到恶心。皮革,酒精,淡淡的须后水,这些通常会在所谓成功人士身上闻到的味道在他身上形成一种倒错的感受,因为他显然不是,而这种扑面而来的联想已让我觉得恼怒。“你不懂,”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你不懂快乐是什么。你不懂我的快乐。”
“如果这快乐的代价是别人的痛苦,我不会要的。我不是你,库尔图瓦。”
他露出一种很忧郁的神情:“我希望你能叫我蒂博。”他又裂开嘴笑了一下,“说真的,凯文,人干嘛要和快乐过不去呢?”
我迟钝地意识到:我们俩离得实在是太近了。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库尔图瓦正在以一种下流的方式用他的胯轻轻地撞我。我没有第一时间反抗,推开他或是打他一拳,一是因为酒精使我的五感和四肢都变得异常不灵敏,比根倒在地上的木头还要顽钝,二是因为我实在太震惊了,这震惊让我忘了反应。他见我这副样子,又用一种天真的面孔对着我:你瞧,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当初她是怎么答应我的?很简单啊,那时候她也像你一样,但我不同意你说的话,因为结果令我们俩都是满意的。结果就是我取悦了她。她对我说她甘心为我去死,说她可能某一瞬间爱上了我,因为爱就是在某一个瞬间产生了为谁而死的念头——
我给了他一拳。他像接住一个皮球一样接住了我的手,稳稳地包住了它,用捏碎骨头那样的力气捏着我,精准的预判,他是个内行人,我不该小瞧他。但他没防住我随后卯足力气往前顶的一记头槌,好像正顶上了他的左眼,我几乎觉得他的眼球在我的顶撞之下爆裂了,伴随着他狂乱的一声大叫而流出脓水。那倒没有,但它在我的想象中发生了,这使我觉得无比畅快。他在吃痛的大叫中稍稍松开了我,我一下子就失力地往前倒,加上那一下撞得我自己也头晕眼花,脚脖子一软,就直接瘫下去了。我实在晕得不像话,也睁不开眼,世界化为流水,从我身边穿行而走,我的身体变成个诡异的容器,它往右行的时候,灵魂就晃荡着向左去。我这么艰难地半趴半跪在地上,好半天也没有走出去任何一步,或者我以为我至少挪了几厘米,但实际上那只是我的膝盖从左挪到右,而并非是从前挪到后。我听到身后乌黑色的嘶嘶的喘息声。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就把我捞了起来,扔到了那张床上。他俯视着我,我看到他艰难地维持着半闭的左眼,面颊上乱七八糟地糊着被我撞出来的鳄鱼的眼泪,缝隙里依稀能看见他的眼球,我一开始并不觉得那是眼球,因为那不是白色的,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我把他的眼球撞出血了,毛细血管在眼球表面开了红花。我晕得根本站不起来,生平第一次这么后悔自己作出的什么决定。他三两步就到了跟前,一辆刹不住的金属气味的车直直驶来,把我紧紧压在床垫里。
他没有帮我脱衣服。他自己也没有。他只是拉开他的拉链,很简易地插了进来。他惋惜地说:她会对我神魂颠倒是真的,因为我在床上是一个好情人。很可惜,凯文,请原谅我没法在这张床上做一个好情人。他用他的身体重重地压下来,粗鲁地咬我的嘴,咬我的下巴,与此同时还重重地在我身体里钢杵一样地进入腹地。我痛得掉泪。这下子我们都在流眼泪了,尽管都不是因为情绪作的祟,但看上去我们就是在一边流泪一边做爱。我第一回知道做爱是件这么疼的事情,起码前女友和我做的时候,从来没有喊过痛。但是我觉得好痛,是全身要被撕裂成两半的那种痛,我疯狂地抽动着两条腿,想要蹬掉跪在我两腿中间的库尔图瓦,就像蹬掉一件没有用的旧衣服,但他抓住了我的膝弯,使劲合拢,双手抓着它们往中间推挤,直到他能畅通无阻地插到底。我痛得大叫。他腾出一只手用两根手指伸到我嘴里玩我的舌头,在我狠狠咬了一口之后缩了回去。我看到他若有所思地舔了一下他指节中间的那个渗血的牙印。
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牙印纹上去?他说。凯文,你真是一头脾气暴躁的野兽。你知道吗,凯文,别人眼里你都是个皮糙肉厚的好人,扎一千针也不会生气,划一千刀也不会破皮。但是你瞧,好人反击的时候也会把我咬出牙印,把我的眼睛撞得流血。我喜欢你的这一点。他们都不知道,但我十分清楚。
我的腿又酸又涩,它们在发抖,被他撞得一颤一颤,而他手指嵌进去的地方完全红了,和他的眼睛一样红。我的身体也是,胀,酸,疼,我接受不了这个,一个男人的器官在我身体里,而那个男人还是库尔图瓦。我从没想过他对和男人做爱这件事也感到全然无所谓,或者用他的话来说,我没想到他对快乐的定义是这样广泛。但只有他是快乐的,只有我痛苦了他才会快乐,这个活该下地狱的人。我选择闭上嘴,一动不动,扮演一具尸体,一个死人,因为我并不认为他对一个死人也能够发无休无止的情。我拒绝看他,拒绝流泪,拒绝以任何一种有意识无意识的方式取悦他。他毫不在意。在他再一次俯下身来的时候,亲昵地用舌头扫掉我脸颊上的眼泪。
亲爱的,他说。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反抗。
我流血了。我看到他的裤子上也蹭到了一块血迹。他仍然用他那把杀人刀往我身体里捅,他不知道这会杀了我。
他把我翻过来,按着我的脖子。我不用再看着他那张脸,这让我觉得好受一点了。他的手探进我的衣摆下沿,抚摸我的腰。他的手很凉,像鳞片,我哆嗦着躲了一下。他不管,追着继续用手掌划过我的皮肤,最后握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上拉,直到我绝望地被他撑胀,一个绝望的避孕套,橡胶做的,死气沉沉地被撑开,失去弹性的筋络。他掰过我的脸,用他的嘴强奸我的嘴,我甚至没有力气把他舌头咬断。
我在这场荒唐的性交里被折磨得晕晕乎乎的。我忘了他有没有带套,还是他干脆就把我当成个套了。他可能射到我里面去了,因为我记得他抱着我去清理了一下身体。我只希望卡洛琳不是因为这个就被收买的。我太困了,又被他折磨了一宿,连再打他一拳的力气也没了。我记得我在他帮我把他射进去的东西从身体里洗出来的时候对他说滚,库尔图瓦,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他说,我做这么多也不能换来你叫我一声蒂博吗?我问他蒂博是谁?好像在几个月前刚死。他觉得我说起话来特别幽默,带着一种黑色喜剧似的反讽,所以他大笑起来,笑得弄湿了他的一截袖子。我没笑,也没看他,冷冷看着地面。
你会叫我蒂博的。他说。可能就在下次见面。我也说不好。
做完以后我想离开,他按住我:这是你自己的房间。我的确已经没有什么理智了,但是再往他另一只眼睛再来一拳吗,那没什么意义。我走不动路,还是他用他那两只长手把我拉起来,托着我回到床上的。他甚至用他的手指淫亵了我腰上本来就被他掐得青青紫紫的皮肉,我躲一下,没躲掉。在他快要出门时我说:以后除了国家队,别让我再看到你。他回过头:我很惊讶你甚至愿意把我留在国家队,凯文。我那时已经闭上了眼。他在门口笑了一声。
不用担心,我也会给你做早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