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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被他的爸爸斯巴达叫到了书房里。
他小心翼翼推开厚重的房门，用余光瞥见他的双胞胎哥哥维吉尔也站在那里，手上一如既往地拿着一本书。他可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错，也不记得有和维吉尔打架，但是爸爸生气起来还是很可怕的（虽然但丁觉得不如妈妈可怕），所以他乖乖垂着脑袋，走到了斯巴达面前、维吉尔的旁边。
不过斯巴达并不是要对他的孩子们发火。实际上，这一切是因为维吉尔问了一个问题，而现在维吉尔正要再问一次。
“爸爸，”维吉尔打开故事书的最后一页，“所以为什么小猫最后不动了呢？”
爸爸认真地回答：“因为小猫死了。”
但丁察觉到爸爸并没有生气，于是一下子抬起头来。他用左脚踢了踢维吉尔的右脚，如他所愿地获得了对方的一个白眼，然后笑嘻嘻地问：“死了是什么？”维吉尔并不喜欢但丁的小动作，不过此刻的他也同样好奇，于是像二重奏一样跟着他的弟弟问：“死了是什么？”
“死了就是没有生命了。”爸爸解释道，“死了的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也会冷冰冰的。”
但丁思考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没有明白。维吉尔也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但丁知道维吉尔也不明白，他的哥哥只不过是不懂装懂罢了，但他可不会承认自己比维吉尔要弱。于是他也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等爸爸对着他们也点点头，表示这堂小课上完了，两个孩子才风一般地冲出了书房。
他们咚咚咚地跑到楼上，又咚咚咚地跑到楼下，房子像要被两只小恶魔震碎了一样。但丁手里拿着两柄玩具剑，维吉尔手里多了一支铅笔。
“别看书了！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但丁大叫。
维吉尔又给了他一个白眼：“我要把不会的词都圈出来。”
“我就不用圈出来，我全部都能记住。”但丁说，当然他是在吹牛。
维吉尔颇为成熟地哼了一声，走向他的专属木椅，显然不打算理会但丁。可但丁才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怎么样能惹恼维吉尔，于是他跳起来去抢维吉尔的故事书书——一如既往。维吉尔措手不及，但丁一边拿着书一边拌鬼脸，维吉尔迅速夺回，但丁再度发起攻势，维吉尔侧身闪过，但丁跳起猛扑……
几个回合下来，书和木剑都躺在了地板上，木椅也弯弯扭扭地倒在墙边，但丁气喘吁吁地爬起来，额头顶着两个大包，但维吉尔的额头顶着三个。但丁得一分！他想这么大喊，但他的手碰到维吉尔的手时，他发现维吉尔的手上全是汗，摸上去凉凉的。
于是但丁改变主意，喊道：“维吉尔死掉了！”
维吉尔愣了一秒，立刻爬起来反驳：“我才没有。”
“维吉尔死掉了！”但丁才不管，继续嬉皮笑脸地宣布自己的胜利。伊娃和斯巴达同时从楼上走了下来，伊娃去检查维吉尔头上鼓起的小包，虽然那些鼓包过一会儿就会自己消退，但妈妈每次都会温柔地检查他们的伤口。斯巴达则在但丁面前蹲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问。
爸爸的语气有些严肃，但丁缩了缩脖子，但一股尚未消失的兴奋劲让他莫名觉得自己在理。“维吉尔死掉了，”但丁大声说，“他的手冷冰冰的。你摸嘛。”
他看着爸爸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他。“死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情，但丁。”爸爸说，“如果维吉尔死了，你就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也不能和他玩儿了。每天早上起床，你都见不到他，睡觉之前也不能和他说晚安，并且你睡着的时候也知道，就算睁开眼睛也见不到他。你想这样吗？”
但丁几乎没有见过爸爸对他说这么严肃的话。他缓慢地思考了一会儿，比维吉尔在书房里思考的还要久，他还是不明白“死了”是什么。然而他可以确定的是，他还想自己在明天早上还能看见维吉尔。只是但丁并不想就这么认输，他只是开玩笑而已，就像每次都给自己加一分一样，他才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受到爸爸的批评。
这时候，维吉尔及时地扯了扯斯巴达的衣角，但丁趁机一溜烟躲到哥哥的身后去了。维吉尔看上去同样茫然，不过只要这么做，爸爸就不会再在意自己犯的小错误。
他以为这件事情会就这么过去了。
斯巴达没有追究他的话，伊娃也没有。维吉尔头上的鼓包很快就消失了，他的也是。可半夜躺在自己的床上时，他突然想起斯巴达的话。
死了的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也会冷冰冰的。
维吉尔的呼吸声很轻，他曾经问为什么要这样呼吸，维吉尔回答“爸爸说高手是不会让人察觉到自己的气息的”；维吉尔的心跳很轻，要趴在胸口、耳朵贴着衣服才能听见；维吉尔的身体摸起来凉凉的，就算不出汗也是如此。
他扭过头，看着维吉尔躺在几米外的另一张床上，一动不动，盖在身上的薄毯子也没有起伏。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到什么“咚咚”的声音，如果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那维吉尔的呢？
维吉尔死了吗？
他没由来地这么想。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下床，像踩在鸡蛋壳上一样踮起脚走到维吉尔的身边，慢慢握住了维吉尔的手。真的很冷，他想，平时是这么冷的吗？维吉尔为什么没有醒过来？房间里好暗，什么东西看起来都是黑黑的，可是维吉尔的皮肤看起来好像太黑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放到维吉尔的鼻子下面——
维吉尔没有呼吸了。
维吉尔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
维吉尔死了。
但丁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吞入空气。
房间里异常昏暗，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在身边的维吉尔的轮廓。他立刻爬起来，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一股莫名的冲动在他的心脏里挣扎，仿佛有只刺猬在横冲直撞，试图将这具肉体彻底撕裂，直到所有的组织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他才能彻底恢复理智一般。
维吉尔没有醒。虽然和他们刚从魔界回到事务所相比，维吉尔的睡眠质量提升了许多，但他是不容自己放下警惕的维吉尔，是不容自己将后背交给其他人的维吉尔，他怎么可能在自己弄出这么大动静的情况下还……不对，维吉尔他的确“将后背交给了自己”，至少是字面意义上的……但是……
……维吉尔他……
但丁咽了一口唾沫。他缓慢地思考着，最后从纠成一团的思绪中找出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了维吉尔的鼻子下面。
流动的气体包围着他的指尖。
身体里的那只刺猬突然消失了。
但丁缓缓吐出肺部的空气，小心翼翼地滑回被窝。他的刘海黏着额头，手心也全是汗。真是狼狈，但丁一边暗暗自嘲，一边翻身背对维吉尔。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调整了呼吸的节奏，睡意慢慢围拢过来，企图再次将他拉入梦中。
意料之外地，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维吉尔的手从后背揽到前胸，手掌隔着衣服紧贴他的胸膛。
而温热的鼻息正好喷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