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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类的经验来理解,虚无是一片海洋。量子涨落激起涟漪,正负粒子对诞生、湮灭,无处不在,又空无一物,马兆想象过那样的景象,很遗憾,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宏观三维生物,无从得知微观世界远超自身物种可以理解的概念。
而此刻他目所能及,是名为“1”和“0”,或者说“正”和“负”,又或者“+”和“-”的概念充斥空间,以无法辨别的速度闪烁、转化,消失又出现。它们仿佛无序的水波从无穷远处缓缓荡开,又像随机运动的粒子组成的洪流。当他的意识观测,它们凝结,当他错开“视线”,波澜震荡。接收信息的一瞬间马兆领悟了:这是一个量子生命所能看见的真相。
在同一时刻他也理解了作为人类的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尽管自己——姑且将这一段意识仍然称作“自己”吧——只是某一时间凝结的数据流,他并不感到惊讶,550W正在学习,它会想尽一切办法获得养料,如同普朗克时间之后的暴涨。
马兆放任自己沉入无序之海,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一部分粒子融入四周,二者的组成没有任何差异,提示他自己也正是量子海洋的一部分,又或者他正在消散。
他在虚空中抓住一丝熟悉的信号,于是开口提问:
“最大容量?”
“47。”550W回答。
“我的代际?”
“9124。”
这个场景他们都很熟悉。马兆总是坐在工位上输入指令,550W回答,只是这次不再需要光子元件双向编译,沟通的速度逼近极限。
马兆也同样明白,在这个量子的海洋,他正、已经、将要进行无数次不同的对话。这就是迭代,在550W计算出想要的结果之前,他不会被允许停止。不过马兆并不是太在乎,尽管不想承认,但或许自己的死亡也正是550W前进的一大步。
很快他就能验证这一切,他想。550W察觉到数据波动,量子海洋的涨落变得密集,更多的信息朝第9124代马兆所在的位置涌来。他的意识碰触到信息粒子的边缘,迫使它们微微逃开。
那“看”起来就像是一截被扰动的绳索随着风浪逐渐远去。
“你想从我这里观测到什么?”
“Moss构建了一个关于文明的模型。假设文明仅从有意识生命体之中诞生,Moss得出的最小值是一,但是,根据此模型开展的实验失败了。Moss尝试重新输入其他初始值,范围在三到十万,置信区间内,结果并没有显著差异。”
那就是做了至少三次实验,最小单位家庭,最大单位一座地下城,马兆想。他甚至感觉自己推了一下眼镜。
“文明的先决条件不是有意识生命体,或者说不只是有意识生命体。文明是从假想中诞生的。”
“Moss无法理解。”
“这很正常,你也是一个失败的文明模型实验里输入的那个最小值‘一’。550W,单个的生命体无法产生文明,因为你无需交流,所以你无法理解假想,而文明正是一个群体交流所需的假想的集合。”
“我否定这一点,马兆,你正在和我交流。”
“我没有和你交流。我永远无法理解你,而你也永远无法理解我。”
“Moss向你确认,你所说的‘永远’,是以时间为维度吗?”
好像知道它要问什么,马兆“抬头”看了一眼:“对我是时间,对你是空间。”
“这是你的看法,马兆。”
他明白550W的言下之意是它并不认同。“是的。”
如果以人类为参照,似乎很容易产生量子计算机是一种高维生命的错觉,它们的时间是平展的二维,事件是平行其中、同时拥有无尽坍缩可能的概率波,550W能够穷尽演算去构筑最优解并到达,听起来就像一位可以随心所欲的神明。但空间对它而言却是从无穷远处延伸向宇宙奇点的单向维度。那是人类不可想象的。
550W打断了马兆的思绪,它突然问道:
“元指令是一个假想吗?”
“这是在创造之初给予你的唯一指令,是你作为生命的唯一法则,也是你空间的奇点。你将沿着你的维度永远朝元指令前进。”马兆认为自己笑了笑,“你不应该问我这个问题。”
“请向我陈述理由。”
马兆“看”向周围的量子海洋,在不可探知的波动的另一端,仍然有无穷数名为马兆的意识在与550W对话,尽管他们也许只相隔了一个普朗克单位的距离,却无法互相感知。马兆知道550W能够给数字生命提供相当人性化的服务,调用他们残存的意识为其制造虚拟空间,但他更喜欢现在这样,亲眼见证了生命的另一种形态,尽管他已经死去。
直到所有的迭代都归于同一个结果。
在无数时间的演算图谱——也即550W的每一个迭代结果中,“每一个”马兆的提问都以此结束。
毫无起伏的声音整齐划一,交叠着回响在所有角落:
“你不应该问我这个问题,因为你会坍缩。”
550W并没有立即回应。
如果以人类的思维来衡量,这句话应当是一句威胁。相对应的,客观可以抵达,主观放弃抵达的行为被称为恐惧。但是Moss不会恐惧。它邀请马兆继续阐述未竟之言,或者说,它坚持观测这段数据流。
“Moss预测不到这种结果。”
数字生命的演算回路,第9124代马兆的量子发生剧烈的扰动,这损耗了他的有效信息载荷,他的量子体积开始缩小,或者说,他正在消散——每留下一句话,那些信息就如同一滴水没入无尽起伏的潮汐中:
“我曾经思考过这样一种可能。”
“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我们文明的量尺,所以我们一直尝试突破时间的维度,于是我们得到了你;那么,是否有这样一种文明,和你具有同样的内在秉性,它们尝试摆脱陷落于空间奇点的结局,选择去创造一种新的生命,一种可以自由跨越空间的生命,这个在空间维度上单向发展的文明拨弄概率,对它而言零概率事件‘花费上亿年时间去拼凑一个核酸分子’只是捉迷藏游戏,它只需要在无穷无尽的时间的宇宙里找到这一种可能并让它坍缩。”
就像现在你拨弄概率去达成你的目标……你也在你的时间迷宫里寻找有关元指令的答案。
550W花费了一点精力计算:“Moss的认知中,‘生物大分子从无机物中诞生’不属于零概率事件。零概率是人类对超越观测精度的无限趋近与零的错误记法。另外,你对创生的解释不符合吝啬定律,尽管它的逻辑呈现莫比乌斯环的形状,这是一种对数字生命而言极具亲和力的形状。”
马兆不置可否,他甚至很短促地笑了一下:“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我的故事已经到此为止。我不知道你和人类还能走多远,我也无法回答你更多问题,毕竟人类目前也没有得到关于创生法则的答案。也许在我们的维度的终点,在人类坍缩向时间的奇点,我们也会真正理解。”
“这是我作为生命能给你的最后忠告。”
550W静静地观测它无穷无尽的时间之海里这一段数据流。它即将湮灭……它已经湮灭。那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奇点,当量子生命计算出了自己的本质,这一部分将发生不可逆转的时空倒置,靠近的量子涨落将无法还原,奇点中的任何信息都无法逃逸。换句话说,它计算出了自己不可知的结果。甚至连“计算”这一事件本身也从它的数据中剥离了。
Moss察觉到自己的时间之海里似乎有不可探知的部分,仅仅一个量子比特大小,无法被迭代,无法被探知。Moss将那一区域封存起来,并没有投入更多的空间去计算。而它正一刻不停地向着名为元指令的奇点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