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上帝创造了一个崭新的界域,这个界域的生灵没有魔法,没有超能力,没有特异功能,没有奇怪的四肢和构造,他们跟上帝长得近乎一样,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够产生丰沛的情感。
而我,是这片牧场唯一的牧人。
【0.5】
或许吧...?
【0.75】
还真不是。
【1】
琴宁岛,圣塞西尔,樱花大道。
我支着画架坐在树荫里,偷瞧不远处的长椅上那个沉迷演奏的少年,如临大敌——他一定也是恶魔,黑发红眸,会用奇迹——天堂量产的鸟人都是白毛蓝眼。
然而奉命留驻地球的大恶魔,有且仅有在下一个。那么这厮从哪儿来的?怎么的别西卜脑门一拍想起来抽查业绩了?
那不好意思,摸鱼睡觉,啥也没干。
我漫不经心地勾画少年的轮廓,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一茬糊弄过去。地狱需要人类的情感作为养料,负面的最好,中性的算下脚料,正向的是致命毒药,而爱...
我轻咬了下舌尖,确保没有下意识吐出那个烫嘴的字眼。那是天上那帮鸟人独有的情感,天克恶魔。
因此恶魔KPI的评定就取决于制造负面情绪的多少。不过不好意思,在1893年之前,霍列斯还有可能仗着色欲压我一头;但当我蛊惑道尔爵士亲手杀死他最伟大的杰作——夏洛克·福尔摩斯之后,就再也没输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奇迹的味道,大概是这位新同僚的手段:奇迹让每个听到乐声的人类不自觉地交出一丝丝愉悦,范围攻击,持续吸取,缺点是累。
等等?
我再度抬头,在空气中使劲嗅闻。是奇迹的味道没错,不过这似乎不是恶魔奇迹,而是......
“看够了吗,恶魔小姐?”
“新同僚”的声音炸响在我的耳畔。我手一抖,榴花红一下子溅在画中少年的眼尾,偶成一笔放肆妆容。
祂低头瞟了眼画板,颇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红眸里流露出熟悉到令人心梗的嫌弃。
我上下嘴唇哆嗦了下,试探着抖出一个名字。
“艾因...?”
【2】
确认身份后,我们两个坐回长椅上舔冰淇淋,一时间相对无言。艾因,中三阶之力天使,随身携一柄焰剑,同样也是地球牧场的牧者。不同的是,祂是“上边”派来的。
我一个劲打量祂这具新的身体,奇怪,太奇怪了。不怪我方才犯蠢,每个恶魔降临到某界域,boss都会派发一具当地智慧生灵的肉身,天堂据我所知也是一样。要说这肉身有多么珍贵呢?这么说吧,从伊甸那会儿算起——我跟艾因认识六千年,还没换过一次。
祂的那具肉身,不是已经...毁掉了么?
“想什么呢?冰淇淋都要化了。”艾因突然凑过来,急急抿掉融化的奶滴,救了我衣服一命。
“没什么...诶,诶诶!”我回过神,惊呼一声,忙不迭舔掉另一侧的冰淇淋,那模样自然跟优雅的天使没法比。冰凉甜蜜的奶滴从舌尖迅速化开,强行将我的注意力从“天堂不是批发白毛蓝眸吗他咋弄到的黑发红眸”转到了手中的冰淇淋之上。
我抬起头,看看冰淇淋,又看看艾因,见祂早就把蛋卷啃了个干净,正盯着我手里将融不融的酥山跃跃欲试。方才急着抢救衣服,祂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边那一小抹奶渍。
像只猫猫。
“艾因,”我咂咂嘴,试图组织语言描述怪异感,“你怎么...”
“我的灵体,就要消散了。”祂突然扭过头,锋锐眉梢倏忽软软垂下,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迷茫。“...这具身体是临时找的,最多支撑我用几个奇迹。”
......?
艾因说,祂的灵体在地球沉眠太久,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大约七个行星日之后就会消散。
“所以,”我皱眉,“你这一趟,是专程来跟我告别的?”
“对。”祂坦然应声,目光追向天边几只洁白的飞鸟。不知道巧合还是故意为之,在祂这具身体的脖颈上,在相同的位置,挂了一只黑皮锁骨链。
“...很值得。”
【3】
两个小时前,我互相放水的好搭档、厮混六千年唯一的朋友,沉眠五六百年之后突然诈尸复活。
一小时前,我们跟往常一样,各执一支冰淇淋在长椅上唠嗑叙旧。
三分钟前,祂甚至动用了一个奇迹替我清理衣服。
现在,祂却告诉我,祂要死了。
真他妈离谱。
我和艾因的相识,跟大多数人类意淫的场景不太一样。大家都是傻呗打工人,哪来那么多精力打打杀杀?
早在创世之初,我就奉别西卜的命令驻守地球。降临的头一条规矩就是千万不要被“那边的”察觉,我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尽管就坚持了七天。
记得那是个星期天,创世的奇迹进行到尾声。夏娃再也耐不住我的诱惑,试探着伸出手,掐下了一颗压弯了枝条的鲜美苹果。
吃吧,吃吧。我微笑着目送他们,目送他们叛逃出上帝的怀抱。反抗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愈发不可收拾。
我大大咧咧爬上伊甸石墙,欣赏那一对小黑点在黄沙中苦苦挣扎的身影。哦,天呐,我啧啧感叹,天黑遇上狮子,双倍倒霉。
那狮子发出低低的嘶吼,几欲上前扑咬。一边是饥饿的猛兽,一边是柔弱的直立猿,我运足目力,饶有兴致地观看创世以来的第一场斗兽。
突然,亚当,那雄猿手里“噌”地窜出三尺焰火。我看得真切,那据说是六翼炽天使遗留的焰剑。战局由于神器的加入彻底没了悬念,狮子负伤逃跑,小黑点变作小红点摇曳在渺远夜色。
“你给的?”我问旁边的鸟人。
“嗯。”那对天堂量产的蓝眼珠子没有看我,也没看他们,目光远远投在地平线上。那里天与地媾和在一处纠缠不清,如利剑般锋锐又纯粹的目光却执意刺向那里,要把它搅个明白。
搅不搅得明白我不知道,但看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
天知道浇在伊甸的雨会不会变成圣水。谁傻到用命判断雨水的成分?我摆了摆手,准备开溜:“到时候就说没见过我,行不?”
“不行。”
天使扭过头,像要把我认真记住似的直直望过来,目光懵懂而柔软。
创世之初的第一滴雨水落下,落在了天使的羽翼上。我抬头,只见到一片洁白柔软的天。
我漫长又无聊的恶魔生涯里终于出现了个乐子。诱惑一位天使堕落,对恶魔来说同样是无法拒绝的诱惑。更何况,艾因,祂可是艾因!几千年来头一个质疑上帝的天使!
祂早晚会堕落。换句话讲,祂不堕落我宁可皈依。当然,这是没有经历过六千年捶打的年轻恶魔才说得出的壮语。
但至少那时,我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
那会儿大约在伊甸分别后不久。有情感的生灵太少,我又没什么事干,就寻了个旮旯子眯了一觉。
我是被草木的哭声吵醒的。成千上万棵小草搁那儿嘤嘤的哭,任谁也睡不着。
“哭什么!”我揪起一串藤蔓恶狠狠问道。那花儿白长了这么多叶子,翻过来覆过去就只会说“洪水”、“树”、“船”。
我于是顺着草叶儿指的方向望去,望见了荒芜凋敝的旧日森林,望见了长长看不到头的方舟。树近乎被伐尽了,用来为他们自己铺路。
艾因也在那里。祂静静站在人群中,沉默着看诺亚他们精挑细选地,赋予生灵延续的资格。
多么傲慢。我皱眉,这活儿风砚来干都没有他们这么...自然。
“你来了。”走神的功夫,这回让祂先发现了我。
“狠呐。”我感叹道,“...比地狱还地狱。”这一手玩儿得狠绝,最虔诚、最纯粹的信徒得以留下,其余由“天灾”通通灭杀。等到人类繁衍起来,自然只会记得他们伟大的救世神祇。
别西卜没管,我猜祂打算看上帝的笑话,等人类繁衍到一定数量再派我们去散播灾难、收割痛苦,腐蚀掉祂千辛万苦筛选的信徒。
“为什么?”天使扭头望向我,眉宇间又是看了讨嫌的不忍。
爱是天使的本能。“怎么,你已经爱上这些裸猿了?”我敏锐捕捉到祂言语中那一丝动摇,状若不经意挑拨道。
鸟人有怜悯之心,我没有。
天使不再回答,祂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摒弃内心深处的杂念。这种好机会怎能轻易放过!我不动声色地贴了过来,只消耳语几句植下恶念。眼看我已经凑到祂的耳边——
一声嘶鸣惊醒了天使。
...祂奶奶个鸡大腿。
我跟艾因同时抬头望去,正是一头极为健美的独角兽仰天长嘶,坏了我的好事。
那独角兽一撇头躲开了诺亚的抚摸,携着它的伴侣坚定地离开了方舟。
它拒绝了神的挑选。
望着这对固执又可悲的背影,我有些瞠目。我心知这恐怕会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高傲的种族,拿种族存亡去争一口选择命运的权利,多么可笑,我却说不出话来。
我偏头看向天使,发现在那双蓝眸深处,燃起了明烈的火。
也许正因为我们的生命是如此漫长,长到一簇火光埋藏六千年设伏,把我此前的接近纠缠诱惑腐蚀都毁于一旦。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几千年里,人类发明了个词来概括它,概括选择、逆反、独角兽和火焰。
它被叫做HERO。
【4】
我最后一次见到艾因,是在十六世纪的德意志。
教堂,教堂,该死的教堂!脚下的地板烫得不行,我骂骂咧咧窜到顶层,祈祷室的大门自动打开,血腥混着恶臭螺腥扑面而来。
那尊白皙华美的圣母玛利亚被推倒在一旁,只剩了个光溜溜的基座。艾因一身白袍坐在基座上,正专注端详一枚五马克的硬币。
我看了看石像,又看了看这屋里唯一的天使,又看了看石像,确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脚下的灼烫感消失了,地毯红得发黏,混合了高贵的骨螺紫更显得浑浊恶心,估计是角落里那几具主教的贡献。他们似乎前两天还造就了几个枉死少女的灵魂。有趣的是,尽管圣光普照大地,白日里端正肃穆的神职人员,可都是我的熟人。
玛利亚面朝下倒在血泊里,可艾因坐在那儿,依旧干净得不染尘埃。
“我的信仰,给予人们无穷的苦难;我钟爱的音乐,早就成了洗脑的工具。”艾因忽然望向我,唇角浅浅笑着。
一个人要犯下多大的罪孽,才会祈求恶魔的审判?
这片大陆早已被天堂统一,教堂取代了剧院,上帝之音取代了民谣。每年,富可敌国的教皇向他的信徒伸手,要修建更大更华美的教堂。每年都有螺工死在海里,只为给神圣的教廷衣袍添金缀玉。信徒见证了艾因施与的奇迹,就越是狂热地榨干自己,不许思考,不必思考,相信神,赞美神。
我忽而明白了祂的意图。
因为降临的条件极其严苛,一具量身定制的肉身何其稀有,数不清的表格、签章层层审批,没法紧急抽调旁人。走流程的功夫,就足以人间流转多少世纪。
因为祂无法拒绝那些眼神,身家性命寄托于信仰,孤注一掷的眼神。无理由依赖,无条件追随。
因为祂是天使。
我张了张口,只干巴巴挤出一句。
“你看起来很累。”
祂点头,举起手中那枚亮闪闪的硬币——五马克,恰是一张赎罪券的价钱。
“你瞧这个硬币,”艾因眯起眼睛,“能买走我的罪孽吗?”
“或许?”
祂笑了笑,指尖从硬币边缘抿过,抿出了一刃锋芒。祂捏着细刃,毫不犹豫割开自己的喉管。滚烫的鲜血迸射而出,我却见到此后的人间,也将会这般热烈滚烫。
十六世纪没有奇迹、没有神明,有的只是人类自己创造的未来。到那时,人们将以“人”的姿态去表达,去活,无论善恶,无比绚烂。
多么绚烂。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你说,你会好好期待的。
祂,艾因,以一具人类身躯为代价,延缓了来自天堂的收割。
我踩着猩红地毯找到了祂的手提箱。它被天使奇迹保存得相当完好,里面封存了祂的手稿,埋藏了爱、美与希望。它不应该为狂热的人类所染指,至少现在不能。
“再见,我的天使...”
【5】
“...朋友。”
我珍而重之将那两个字送出喉头。
细微音节甫一诞生,即刻便消散在尚未融尽的浑浊晨雾里。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恰好落在罐头超厉害的眼皮上。黑狗的三颗头不分先后哼唧出声,四腿蹬着翻身滚到窝外,又昏昏睡去了。
罐头超厉害被迫睡回久违的狗窝,而我在窗台无梦到天明。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卧室里睡了个孱弱的人类,不,天使。
直到一口冷雾猝不及防呛进嘴里,我于是才恍然想起来,这六千年的磕磕绊绊,六千年的朝夕相处,都是真的。
而进度条已经过了七分之一。
出于那点聊胜于无的人文关怀,我把艾因接回了家,并十分大度地把卧室割让给了祂,又十分大度地把罐头超厉害哄回三百年不睡的狗窝。
“你不进来吗?”艾因倚着门框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还有足足七天,你不会想着睡沙发吧?”
...短短一天时间,面对天使状若无辜的挑衅,阿超已经学会了选择性耳聋,跟早早认怂的罐头厉害一块儿去撕我的袜子转移注意力。
而我,我更无所谓,家里备了爬宠箱,我指指花藤架,示意祂不用操心,随即变成一条小蛇呲溜钻了进去。
“真要死啦?”我从藤萝里探出头来。
祂点点头:“真的。”
我嘿嘿笑着,在爬宠架上来了个倒挂金钩:“既然都要死了,不如趁着机会,干点平时不能干的事让我爽爽...”
“比如?”艾因挑了挑眉。
“跟我念:‘上帝是什么勾八’。”
天使的脸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甚至还赏光多翻了个白眼。在我死皮赖脸再三催促下,祂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念道。
“...上帝是什么...混账。”
我几乎以光速抬头看天,脑壳“嘣”地一下撞在架子上。
天色如常。
“没事,”我甩甩头故作镇定,“来下一个,‘加百列不是东西’。”
“......加百列不是东西。”
风清日暖。
“...接着,‘米迦勒脑干残疾’?”
“............米迦勒脑子有病。”艾因斜斜睨了我一眼,那意思是在场有病的还不知道谁呢。
我顺势锁住祂的目光,幽紫蛇瞳瞬间眯成细线。
“为撒旦君主,献上灵魂......哎哎哎卧槽松开松开痒!!!!!!”
几千年如一日的诱惑失败。
艾因熟门熟路地捏住我的尾尖,任凭我——卧槽痒死了——狼狈地在空气中挣扎扭曲,这厮还**刻意升高了指尖的温度——我错了我错了痒真的很痒!!!!!
我果断认输,几千年如一日地吐出冰凉蛇信蹭蹭祂的鼻尖,以示讨好。
于是艾因几千年如一日的红了脸。
从天使的掌心逃走之后,我迅速化为人形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两只脚烧得发红,死命往沙发罅隙里钻。罐头呜呜冲过来蹦上沙发,把我的脚揽进柔软肚皮。这一幕忠犬护主着实感人,如果它们仨没有贯彻落实一头一袜就更好了。
我大受感动撇过头去,不忍去看那三只沾满了口水破了洞的袜子。紧接着右侧沙发一沉,艾因随手开了听可乐,也歪进沙发里。
“你说的爽...就是这个?”祂眯起眼睛咂了一口冰可乐,浑身上下写满了嫌弃。
“嗯,就这。”我低头玩指甲,“早看不顺眼了。”
祂没好气儿哼了一声。
“艾因。”
“嗯?”
“地球,我应付不来。”我慢吞吞吐着字眼,“你明白的,那些擅自逃到人间的使魔,太多了...”
“不行。”祂毫不犹豫,末了又补了一句,“下次去清理它们的时候,可以叫上我。堕落,不行。”
再次诱惑失败。
我梗着脖子扭过头去,厉害湿漉漉的鼻翼微微噏动,目光无处安放,我只可盯着它,去数张合的频率。
我不明白,不明白天使所谓的信仰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爱祂,甚至上帝对这垂死的灵魂都不屑一顾,连亵渎也懒得理睬。
我不明白这信仰有什么意义,它把人类推入整整一千年的至暗,把天使送上绞刑架,把灵魂从躯体内扼杀。
明明堕天就可以活下来。至少在地狱,滥用奇迹用不着写报告,也没有哪个傻X三天两头查岗。
太傻了。我想。
【6】
假如,我说假如,一只恶魔死到临头,最后的遗言一定是“F**k”等诸如此类的地狱标准国骂,死前一周也一定会尽情纵欲花天酒地把能占的都占了能享的都享了能败的都败光了面对死神还要再仔细打个滚挣扎下说不准万一呢。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天使那边如何如之何,但,鲜少有生灵面对死亡依旧从容体面。
但是艾因。
今天是星期三,天使消散倒计时第四天,我从箱里探出头来,不出所料,下午两点。
嗜睡是灵体虚弱的表现。
“早。”艾因准时打着哈欠迈出房门,祂随便往镜子里瞟了眼,伸手打了个响指。天使奇迹发生,乱蓬头发变得服帖,身上尘垢消失不见。
...更何况祂还滥用奇迹。
“早,”我游出爬宠箱变回人形,“所以,今天的计划是什么?”肖邦、莫扎特、贝多芬、德彪西...那被错过的绚烂,那被称之为人的纪元。只要祂点头,我就会在下一秒带祂出现在任何一个世界顶尖演奏会的现场。
只见祂低头思考了一瞬,果断道:“跟你在一起,算吗?”
于是这一天就如假日般打发过去。艾因占去了沙发一角,专心致志研究现代五线谱。罐头擅自把下巴搁在我的脚背,让另两颗头不幸落枕,厉害率先嗷呜抗议,三颗狗头就这么你一汪我一汪开始了日常拌嘴。
艾因被汪得眉头打结,丢了纸笔看阿超扭头训斥它的左右护法,半晌憋出来一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养只猫来着。”
“那又怎样,”我头也不抬专心调色,“猫早晚会死的。”
空气像是被冰针扎了一下似的,天使先生居然没有像往日一样抵制猫塑。若我能像阿超一样敏锐,便能察觉到那双红眸长久的、热烈的注视。
纸笔复又沙沙作响。天使先生突然开口,声线平直,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闭上眼,在画布上临摹情感的颜色。花盆架上的藤萝抖着一层淡淡的恐惧的灰,经我一“瞪”,抖得更厉害了。无聊到跑去撕什么东西的罐头超厉害,浑身洋溢着快活的绿,三颗头喜好程度不同,浓淡层次分明。
于是我微微偏头,“望”向堕留人间的天使。
祂是一块化不开的血。
跟加百列、米迦勒这类道貌岸然的鸟人不同。虽为天使,无关圣洁,内敛、浓烈、锋锐、纯粹,祂的爱以红色命名,竟也有几分不容亵渎的高贵。
“你...在想什么?”
兴许是沉默太过难捱,那块儿人形红痕忽的坐直了身子,惊掉了我笔尖一滴墨色。那滴碳黑晕开在画中少年的衣襟,昭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比例和打光。”我面不改色,“别动,还没画完。”
为什么不呢?
真的不想留下祂吗?
如果不想,又为什么会拿起笔呢?
污迹随着响指声淡化消失,而我打响指的手仍旧颤抖,几不可察。
作为撒旦的使徒,一名优秀的大恶魔,我血管里流淌着的尽是恶欲与暴戾。我们是光的反面,是恶魔,用人类发明的词儿来说,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
为什么不呢?强行侵染一只垂死的天使,对你而言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为什么不呢?只要污染祂堕天,就可以活下来。活下来,为你所用。活下来,长长久久。
为什么...
我睁开眼,却陷进一双近在咫尺的关切眼眸。红眸干净纯粹,映出一个小小的我。
“这双眼睛...很适合你,艾因。”念出祂的名字,好像破解了什么咒语。我后知后觉要拉开距离,背脊撞到花盆架之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力扶住。
天使的脸突然变得阴晴不定。在我几乎要以为祂看破了什么的时候,艾因拧着眉缓缓开口。
“你难道以为,我利用这七天时间,骗取你的情感延续生命?”
“那太坏了,”我松口气,轻轻喘笑出声,“一点也不天使。”
【7】
上帝创造礼拜天的时候估摸着也算进了恶魔,但主上不在,别西卜这**拿着鸡毛当令箭,勒令我们全年无休去清理使魔。
不是我吹,那玩意说是使魔,其实就是人类自己的恶意成形,没有编制不受管理,还常常抢占地狱的资源恶魔的业绩,久而久之,干掉这玩意儿也纳入了KPI考核。
然而为了长长久久地摸鱼,在二十六年前,我就偷偷地把吞噬使魔的法阵编入了垃圾分类的图标里,借人类之手编成这一张覆盖全球的巨网。那些一时半会没有被消化的垃圾哦不使魔,则会被运往垃圾处理厂统一用地狱火焚烧(同样偷偷改了焚烧炉的图纸),再有漏网之鱼,则由...
“叮”
邮箱里多了条英文留言,大意是太平洋东岸那边有艘吨位不小的垃圾船翻了。
...则由我这个大恶魔亲自处理。
我关掉手机,对着屏幕空了会儿神,活生生害死了一条赛博生命。耳畔传来艾因不满的哼哼,屏幕里那个被拖累无法通关的小人无声地翻了几个跟头,好像猫咪乱动的尾巴。
我把信息翻译给祂听,末了丢了个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你行不行?”
艾因的回答更是干脆。
“走。”
嘱咐过罐头超厉害好好看家之后,我拽着艾因,开始了一场覆盖全球的抓捕之旅。使魔们最初在太平洋东岸,我就控制恶魔气息,一路把它们赶进了纽约,又在清剿过程中顺便摸进了地下酒吧,顺便嚎了几张Linkin Park的专辑。
由于我们的疏忽,使魔跑掉了大半,恰巧跑到了下一个目的地。我打了个响指,恰巧落在巴黎街头,又恰巧赶上《天鹅湖》的第一幕。
“走吧。”艾因装模作样干掉几个落单的使魔,持剑的手收了圣器,轻轻钩住我的小指。“要迟到了。”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正色道:“要迟到了。”
从贝多芬到披头士,这场全球漫游的遛狗式抓捕,在我的随性胡作之下,居然也慢慢串起了错过的六百年。遇到相对古老的乐器,艾因会用指尖无意识的弹奏,更多时候祂都是在观众席静静地听,静静地...落泪。
那时我们并肩坐在帕特农神庙的横梁上,一如往昔。不同的是,耳畔回荡着的不再是流浪诗人的唱颂,而是命运交响曲。
我从空气里拎出一罐蜂蜜葡萄干,又为自己添了杯甜酒。剔透酒液在奇迹的催化下慢慢苏醒,空气中漾起阳光、松木与花朵。我深深吸了口气,扭头望祂,却在那双红眸里隐约瞥见一丝水光。
“Cheers.”玻璃杯碰向陶罐。
“Cheers.”
于是我们都不再说话。坐落于雅典主城的神庙采光绝佳,如群山向落日捧出的一颗破败心脏。遗迹在日光照耀下近乎无所遁形,大大小小的罅隙经日光穿透,光与暗被生生割开,细碎、交织,无法触及。
无法触及,如同你我。
“很好吃。”艾因突然捏起一颗葡萄干,连捏两下把它捏软才丢到嘴里。“跟...以前一样。”
那大概是前五世纪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在蛊惑波斯人渡海,而祂在前线忙着给战士赐福,闲暇时常常跑到这儿瞎逛,听街人吵架,就诡辩下酒。艾因酷爱街角晒葡萄干的小铺,因为只有他家才会卖果干附赠蜂蜜。
这一场希波战争拖拖拉拉打了小半个世纪,直到某个平常下午,胜利的消息如同焰火燃遍了全城。在欢乐人群中的我们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我拉着艾因干脆隐身,堂而皇之在街上听墙角。
却不知他们究竟传诵了什么,那个我们都熟悉的流浪歌者溢出了眼泪,有火苗燃进他的眼睛。
“‘胜利’、‘菲迪皮茨’、‘雅典’...还有什么?”我努力模仿着比出他的口型,“H...”
“Hero.他们在说那个人完成了不能完成的事,把胜利传回雅典。”艾因凑过来,塞了我一满袋葡萄酒跟一大罐果干,“送的。老板娘说今天不要钱,随便拿。”
我噎了一下,“那你就真拿了?”
“拿了。”祂目光坦然,“我偷偷往罐子里塞了块金子。”
后来,神庙取代了闹市,我们便在穹顶上晒太阳。
后来,神庙灰飞烟灭。
再后来,连身边的这位,也要离去了。
天色渐暗,刻在破碎石碑上的黑白也渐渐失衡。暗夜要把光吞噬掉了,我不愿再看下去,飞速移开了目光。
一笔糊涂账拖了六千年。
“艾因。”
我不自禁唤了债主的名字。
“你的‘爱’里,包括我吗?”
艾因倏地扭过头来,盯住我的眼睛,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片刻后,祂郑重道:“当然。”
“那还真是小气。”我刻薄道,“天使给了人类足足六个世纪,却只留了我七天。”七天还倒贴上门蹭吃蹭喝。
天使突然笑了,眼睛里亮起奇妙的光彩。
“给你。”祂捉过我的手,细细吻过掌面的纹路,“往后的日子,都给你。”
【8】
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体面结束。在德意志那座教堂的遗址旁,在落满梧桐的长椅上,在学会道别的地方,学会铭记。
然而我终究没能握住什么。
倒计时第16个小时,动身前往德意志的前夕,狗*别西卜一道调令把我叫回了地狱。
屁大点事。“散会”话音未落我就消失在了原地,去赴那场终末之约。
晚了。
地狱和人间的时间流速多少有点差别,此时天将擦黑,在约定的地点,主角却失去了踪迹。
当我最终撞破晨昏线、左脚踩右脚踉踉跄跄跌进家门的时候,琴宁岛将将亮起灯火。破门带起的细风染了异国浓浓的奶油味儿刺进屋里,转瞬就被家的气息同化、消弭。
艾因不见了。
夜幕漫进窗棂,我僵在原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感知融进夜色肆意蔓延,以琴宁岛为中心不断扩大。
天地悠悠,我却找不到一点、一点,哪怕一点天使的踪迹。
原来这就是我本该有的、未曾遇见你的世界。我放缓了心跳,只维持了这具身体基本的呼吸,噪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却不知为何通通被挡在了玻璃外面,唯有心跳与气声在这方黑色罅隙里幽幽回荡。喧嚣人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寂寞,通通塞给了十恶不赦的大恶魔。
原来失约的代价就是提前习惯孤独。我嗤笑一声,任由它幽幽散开了去。天使难道不该讲究公平么?哪个恶魔教你这么做交易?
突然一道熟悉的圣光点亮了罅隙,我被刺激得闭上了眼睛。此间万物忽的有了声音,屋门闭合带起的风声、罐头超厉害委屈的呜咽三重奏,以及那令人欣喜的足音、呼吸与心跳。
“这条狗很想你。”隔着大陆感知到三头犬躁动的黑暗气息,因此特意赶回来安抚。简短语句交代了去向,祂还是那么惜字如金,连点别的、多余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起。
“抱歉。”恶魔在圣光下不能视物,可这坏心眼的天使道歉说得轻快,却迟迟不拉灯。祂忽的向我走近,心跳被其他感官放到最大,跟另一颗的混在一起,杂乱得令人目眩。
脚步声最终在一臂远的前方止住。我有些沉不住气,率先发难道。
“你似乎...很想抱我。”
“嗯?”祂故作疑惑,又迈进了半步,隔着皮囊那颗鲜活心脏几乎一下子捧到了我的胸腔,与它一同的,是洒在耳畔的温热吐息。
“不用担心,”祂又落下一声含混低笑,“还活着。”用呼吸来确认无虞,的确再高妙不过了。
一种巨大的宿命感袭击了我,时隔六千年那颗苹果再次悬挂在枝头,可笑的是,我成为了自己的恶魔,却再没有人能赐予救赎的火。
罐头区区三百年就学会了眷恋,而你...
恍惚间,一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我想哭,想吻,想不顾一切诱惑祂、占有祂、玷污祂。
我不能。
于是血管里汹涌叫嚣的本能同呻吟一起被压在喉头,于是悬在舌尖的什么被沉重咽下。
于是我说:“没事...便好。”
祂的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最后一小时,我们来到了楼群之巅,这儿离天堂近一些,我希望能够缩短祂的路程。
艾因打了个响指,给两具恒温躯体施加保暖的奇迹,随后便自然而然地从我腿上寻了个位置,窝住不动了。
“周末限定。”祂低声嘟囔着,仰头又把柔软发顶往我手里送了送。“周末”还是“终末”?我懒得计较发音,一低头见到少年好看的睡颜。
祂本该就是这样子的,我想。蓝眼睛太冰冷了,祂的爱,哪怕被锁在躯壳里,也该从眼睛中透出来。
真是奇怪,我好像从未真正理解过天使。祂愿意为了全人类去死,却不能为我活下去。
“艾因,艾因...”
我还,我还没有来得及习惯。
天使躺在腿上,那双榴花红影影踵踵,朦胧的悲哀从红眸里流出来,定格在我的脸上。
空荡荡的胸腔开始收缩,一泵一泵把情感的载体——从前是血液,现在则是眼泪——泵出眼眶。我茫然大睁着眼睛,源源不断的哀恸自心间流淌,平生第一次,我失去了收割它的欲望。
“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叮——叮——叮——”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创世纪第六天,上帝说:“地要生出活物,各从其类。”于是这一天,万物生灵开始在大地上奔跑,“男”与“女”被赋予了定义,在本能的驱使下赤裸相拥。
创世第六天,我们相爱。
【9】
我做了一个梦,或者说,梦境归还了我。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唯有殴打霍列斯的手感熟悉到落泪,令人宾至如归。
那时整个世界混沌一片,神们分为两派。在最终决战的前夕,我被指派下界,争抢最后一点情感资源。
早在那时霍列斯就不幸和我共事。为了全方位表达祂的不满,在降临前夕,祂嘲讽我还不如一头僵尸来得有魅力。
我盛怒之下揍了祂一顿,赌气放弃了狐灵肉身,换成狼灵降临收割。
不巧却遇见了另一个降临的灵魂。
我们成为了阿萨的灵主,互相牵绊又互相忌惮,然而就在伽伊路塔建成的前夕,艾因却告诉我,祂要为阿萨而战。
爱是天使的本能。“怎么,你爱上他们了?”我感到不可思议。
回答是塔下绽放的、象征新生的火。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祂的本体,神圣洁白的天使六翼徐徐展开,焰剑指向高塔,祂竟狂妄地试图吸纳全部的灵魂——那些为我们折磨、吸榨、收割的,那些痛苦到麻木的阿萨的灵魂。
羽翼渐渐染就黑紫,那是怨灵的颜色。艾因,用自己的炽天使身躯,承载了所有的灵,用焰剑破开一条通路,还阿萨自由。
“喂,你醒醒,祂是真的死了。”霍列斯前脚报废了祂的蛇灵肉身救我一命,后脚灵体就飘过来犯贱。
“「祂」死了。”祂又强调了一遍。
我呆呆望着这燎原之火,许下了恶魔平生第一个愿望,第一个完全利他的愿望。
“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杀戮,梦见洪水,梦见黎明不分昼夜,梦见血月和日光。
梦里的信仰不分善恶,我记得。那时的阿萨非得信些什么才好,日月林海,甚至是那座塔,却从来不信自己。他们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信仰可以趋吉避祸,却不知道神正是灾祸的源头...
于是我负起他们,一同逃离。
焰剑洞穿了神明布下的诅咒,滔天灭世的洪水奔涌而来,我不甘沉溺,身上的亡灵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在漫天的洪水中,在世界的尽头,我看见了...你。
【终】
“今天吃什么?”
创世纪第七天,天地万物齐聚,上帝赐福给这一日,令万物得以调养生息。
“还是疯四,那个香辣翅桶。”
但艾因不能。
于是那双锋锐眉眼又软软垂下来,“遵命。”他叹口气,响指衔住未落的尾音。
见我挑眉,艾因拎着手柄认命般从我膝上爬起来,给尊贵的辣翅腾了个地方。罐头超厉害汪呜蹦过来,吵闹着要讨三口零食。
“......啧。”艾因扭过头去,似乎不愿瞧见鸡翅被我撕咬的惨状。
于是一滴辣油不负众望地溅在了他的白衬衫上。
“嗒”奇迹发生,污渍消失。于此同时,鸡骨头以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入阿超的嘴中。
“赏你的,不谢。”
神说,奇迹不可重现。
——但爱可以。
于是一场荒谬的终末交易就此达成,上帝取走了我的爱与记忆,利用灵界的废墟重新捏了一颗星球,又以艾因身上数千万麻木灵魂,作为第一批试验品。废物利用罢了。
倘若我们再现了这场奇迹,约定达成,归还记忆。倘若不能...
“...你就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捕获一只天使。”艾因搂着我,回身斩出一剑神圣火焰,煞有介事补充道,“限定SSR,六翼炽天使。”
…原来这混蛋早在苏醒之后就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和躯体,甚至编了一套七天消散倒计时的谎话骗我!然而当时我被巨量记忆灌得晕晕乎乎,根本没办法独自应付偷袭的使魔,只得恨恨掐了一下祂的翅膀根。艾因痛哼一声,焰剑斜斜划过屋顶,砍断了,呃...
“...那是避雷针!”
据艾因描述,实际问题不大。毕竟他早在六千年前就改变了信仰,毕竟他会一次又一次奔向我。
不过这一回,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比如从收割者到牧人。
“我想这是个好兆头。”我啃了口翅尖,“竭泽而渔终究不可取,我才懒得再找下个地儿刷本呢。”
“所以?”艾因盯着死亡界面发呆,走神也不可取。
“根据我谋杀福尔摩斯的经验...不如我们联手,开发一款游戏?天堂查岗就放点甜蜜剧情,我冲业绩就写生离死别?”
“那我申请,”艾因忽的直起身子,正色道:“我申请该游戏接下来一年的运营时间,都划给恶魔小姐冲业绩。用来代替天使向她赔罪。”
“申请通过。”
“那么,女朋友,”一个响指变去了手中的鸡翅,坏心眼的天使趁机蹭过来,圈住想要逃跑的腰际。“作为吾主,是不是该赐予你的信徒一点福利?”
我故作沉思,在天使先生啄过来之前及时点住了他的鼻尖。
“那么就赐你,做我不老不死的猫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