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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斯再次见到莱万，是以一个十足狼狈的面貌。
罗伊斯正被梦主的防御系统逼在大厦顶楼的死角里，子弹不要钱地一梭梭打过来，墙壁断裂崩出的石子划伤他的额头。他紧紧贴着后墙，听着对方愈发逼近的气息，恶狠狠地扔掉手里没了子弹的枪，暗骂着，哈兰德这个臭小子怎么还不到。趁着子弹声停滞，对面换弹夹的空袭，他咬咬牙从矮墙边翻走，冲着护栏飞奔，希冀于在对方的子弹打进自己身体前从楼上跳下去。
罗伊斯心灰意冷地想，这次任务失败了。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痛呼的声音，回头便看到莱万卸了那人的枪，以处决姿势干净利落地在他脑门开了洞。
罗伊斯已跑到楼顶栏杆旁边，尴尬地站住了。
他仍然很想不管不顾地借着刚刚飞奔的劲儿跳下去。罗伊斯不舍地往下面看了一眼，高空深渊，失重落地，一个他最不喜欢的醒来方式——在这一刻，与身后站着的那个人相比，如此诱人美妙。
莱万似乎看穿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的心情，远远地站在原地没挪动，摘下手套拍拍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罗伊斯再回头时，莱万冲他笑了笑。
罗伊斯只得硬着头皮走过来。
他尽量避免去看地上人的尸体，但仍然瞥到了一些血肉组织，那人的脑袋因近距离射击已经面目全非。罗伊斯飞速地看了莱万一眼：达姆弹？
莱万把手套揣进大衣外套，听出了他语气中一些揶揄的不满，他仍然笑着，把地上人手里握着的武器踢到罗伊斯脚下。一把标准型乌兹。罗伊斯哀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怪不得对面火力猛得把墙都要震碎了。
莱万跨过地上的尸体，小心地没有踩到血，走过来离得很近地看罗伊斯：“Hi，Marco”
罗伊斯警惕地看着他。
莱万笑得无害，抬手抱住罗伊斯，用侧脸去贴他的耳鬓，又说，“好久不见，Marco。”
罗伊斯直板地站在原处，越过莱万的肩膀看到地上躺着毫无生气的，几秒前还差点杀掉自己的人，手无声息地垂在身侧，没有推开莱万。
莱万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双臂收紧，一手覆上罗伊斯的后脑：“hey，hey，Marco，Marco Reusa ”
哈兰德连滚带爬地冲上天台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被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搂在怀里的队长，和他泛着幽幽绿光瞪着自己的眼神。
哈兰德觉得自己好惨。
天台上的拥抱本来已经让队长怒意勃发，紧接着，那个始作俑者将会以雇佣顾问的身份加入他们后续的行动——的这个消息，也将由他亲自带给罗伊斯。
他曾经多么被队长喜爱啊，哪怕在任务成功庆祝时一高兴掐住了队长脖子，他都会笑眯眯地撸自己一把，他从不说自己的发际线岌岌可危，他总夸自己是多特最有希望最有未来的前哨。而最近，他已经被罗伊斯铁青着脸冷落了很多次，难道就是因为天台上那个行动吗。
他当时也是一时心急，才冲过去抓地上那把冲锋枪的，他还以为罗伊斯被挟持了。
果然，罗伊斯瞪着他，恨得牙痒一样，问他：“你再说一遍？”
哈兰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左脚蹭右脚，说：“这不是我说的，是克罗斯找的他。”
克罗斯平静地看着朝他发脾气的罗伊斯，承认全部。对，是我让他来的，我谈的价钱。噢天台，那次也是我让他跟进去补救的。
罗伊斯提起天台就生气，他凭什么被莱万给救了，就算哈兰德来不及到，他也可以跳下去醒过来，不赚这笔钱不就行了。
克罗斯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赚这笔钱？你还承担得起不赚这笔钱的代价吗？”
罗伊斯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克罗斯盯着他：“这个单子你费了多大的劲拿下来的，在第一重梦境里就遭遇了梦主的袭击，人家拿什么武器你拿的什么武器？后面进入更深层会更加危险。做成这笔单子，价钱可观，没成呢，你要付多少违约金？这次如果失败了，你靠卖谁来维持运转？”
罗伊斯像被子弹击中，不可置信地嘶声反驳：“是他自己要走的。”
克罗斯看着他苍白的脸，后悔自己的话说重，叹了口气，说道：“他不是免费来给你们增援的，Marco，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把生意做成是重要事，saito的案子整个行业都在关注，你做不成，我后面没法给你接这么大的单了。”
罗伊斯沉默着没有说话。
克罗斯盯着他，再接再厉道：“等酬金下来了，给孩子们更新一批设备，换上最新出品的药剂，慢慢来，会越来越好的。”
罗伊斯久久沉默着，仰头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克罗斯知道，他松口了。
罗伊斯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Toni，我们是朋友吧？”
克罗斯说，当然。
罗伊斯睁开眼，疲惫地看向他，眼睛里躺着放弃般的温和，点点头：“好的，谢谢你，toni。” 他站起来，再次冲克罗斯点头示意，谢谢，他又说道。扭身慢慢地离开他的办公室。
克罗斯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罗伊斯回到更衣室，看到的下一个场景，就是莱万饶有兴趣地站在他的更衣柜前，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暴力开柜。哈兰德一脸狐疑地在旁边盯着他。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边，窃窃私语着。
罗伊斯木然地走过去，莱万笑着看他过来，咔哒一声合上数字锁的卡套。
“你想干嘛？”罗伊斯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莱万撇撇嘴：“真小气，怎么还上锁啊。”
罗伊斯说：“你想卸了我的门？”
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很多只凑近的小耳朵在努力偷听。
莱万把头靠在铁皮的柜门上，轻声说：“我没有猜中密码，Marco。”
小耳朵们暗自倒吸凉气，像从这语气中听出了什么惊天八卦一样。
罗伊斯仍然面无表情：“你跟我出来。”
罗伊斯跟莱万站在更衣室外的休息厅约法三章。
第一：在任务期间，不能擅自违背制定计划行事。
第二：执行任务时不能伤到自己人， 包括梦主。
第三：禁止做除了执行多特任务之外的行动。
莱万对前两条不置可否，听到第三条时皱了皱眉。
罗伊斯：“有问题吗？”
莱万：“你这是，把我这段时间买断了？”
罗伊斯：“我们这个任务非常繁琐且危险，在这期间需要所有人的专注投入，你本来也不会有精力去接其他活了。克罗斯跟你谈的多少钱？”
莱万：“什么？”
罗伊斯：“你的价格，雇佣兵。”
莱万：“噢，七千万。”
罗伊斯讽刺地笑了笑：“七千万还不够买断你这段时间？”
莱万看着他，没有被影响到心情，继续说道：“我是按单收费，不是按时间。”说到这，罗伊斯脸上的讥讽更甚，莱万看着他，笑了笑，斟酌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保证不影响多特任务的进度，既然接了这个单，你就要相信我的专业水准。但休息时间，我自由支配，可以吗？”
罗伊斯懒得跟他继续讨价还价，冷下脸来说：“当然。如果你还能有所谓的休息时间并有力气去接私单，我怎么能挡你的财路呢。” 他话中带刺，怼完人转身就走。
莱万笑出声来，一把抓住罗伊斯的胳膊，说：“我还没提我的要求。”
罗伊斯正在气头上，用力甩开他的手，说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我是你的雇主。”
“这就是第一条，”莱万被甩开也不生气，转而把手臂撑在墙上，认真地看进罗伊斯的眼睛：“你不许用雇主的身份滥用私权。”
罗伊斯听到这句不客气的，几乎称得上指责意味的话，目瞪口呆。
莱万继续说道：“我们是合作关系，我有权利，也有责任参与计划制定，为任务提出建议。我只是说，你花了七千万买我，希望能够物有所值。”
罗伊斯气得发笑：“好，好，谢谢你指出这一点，我已经开始感受到你的专业价值了。”
莱万看着他掩饰不住怒意发抖的脸，本就很薄的唇紧紧抿成一线，眉毛下寒冰凛冽的一双眼睛。他想起曾经自己，最惹恼罗伊斯时，也不过就是跳上罗伊斯的背闹他，而被他甩下来时，罗伊斯的眉毛不耐烦地皱着，眼睛里却是嗔怒的笑意。他后来总是见到这双冰冻的眼睛，不管他怎么叫他的名字，怎么试图拥抱他。
莱万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不知死活地抚上罗伊斯的腰际：“这么生气啊？”
罗伊斯啪地打掉他的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莱万：“别打岔，第二条呢？接着说。”
莱万感觉到屋里的小耳朵们在听到这声脆响后又好奇地贴近门口，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更衣室，虚掩的门里露出一缕金色长发。
他回过头来：“我来做你的搭档。”
罗伊斯正要反驳，莱万抢先说道：“你是主要伪装者，我是前哨，我们的身份刚好搭配；我们搭档过，有默契。在行动中你的危险最大，越下到深层梦境你就离梦主越近，危险就越大，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更多前哨配合你，那个九号是吧，没问题，但我必须作为你的第一搭档行动。这是为了任务。”
莱万余光瞥着门口的金发晃悠着，嗖一下缩回去了。
罗伊斯瞪着他：“第三条呢？”
莱万犹豫了一下。
罗伊斯催促道：“还有吗？”
莱万低下头，还是说了出来：“第三，Marco，在梦境中，你不能伤害我。”
说完后，他提起一口气，胆战心惊地等待迎接罗伊斯的暴怒。
对面一片寂静。
莱万抬起头，看到罗伊斯没有情绪的脸，像失去了全身力气一样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莱万：“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莱万心下打鼓，他有点嘴里打绊子地说：“不是的，Marco，我希望你在任务过程中，尽量克制情绪。因为到下层梦境的时候，我们的意识会与梦主高度纠缠，他潜意识里会对外来者进行攻击，而我们的意识也会幻化出情绪的自主行为。如果我们帮助彼此，也许梦中会产生角色来帮助我们对抗梦主，但如果，如果……”
罗伊斯淡淡地看着他：“如果我在梦里想对你不利，也许会有路人举起刀冲向你，并不是为了梦主而是为了我，是吧。”
莱万镇定下神色：“我不觉得你会伤害我。但是越往下层走，我就会越虚弱。我们都会越虚弱，我只是说。”
罗伊斯说：“嗯，你说得有道理，你想得很全面。”
莱万放下了撑在墙上的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眼睛中泄露出一丝恳求神色。罗伊斯有点想笑，今天哈罗德也是站在更衣室外这个位置，左脚蹭右脚地畏畏缩缩，他有这么可怕么，他什么时候真的发过火啊？
莱万还是比新九号要胆大一点，他没让慌张控制自己太久，就凑近搂过罗伊斯的腰，哪怕手上被打的红印还没消。他安抚地浅浅拥着罗伊斯，抚摸他的背，顺毛一样念他的名字：“Marco，你还好吗，我们还好么。”
罗伊斯仍然板直地站在原地，说：“做你的搭档，尊重你，不伤害你，是吧。够了吗？还有吗？”
莱万轻声说：“够了。这些就够了。”
罗伊斯说，好。
莱万放开他，很近地仔细打量罗伊斯的脸色。他眼睛水润，衬着眼睛更明亮锐利，莱万不敢想那或许是一层浅泪。他不知说什么好，面对这样一个不发脾气的，也不快乐的罗伊斯。曾经他很游刃有余，在迎接他的喜悦时捧住他的脸，承受他的脾气时俯身抱住，但后来，就多了许多不尴不尬的时刻，他能感受到罗伊斯不加掩饰的疏远和评判。有时他能意识到两个人不是同一种人，注定无法走同一条路，比如他在天台救了罗伊斯的命，而他却抱怨自己用达姆弹把那个人的脸轰开了花。他越意识到罗伊斯的善良，热忱，忠诚和简单，就越觉得这种心软，理想主义，天真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陷入对世界巨大的期待，和对自己巨大的误会中，而这是最可怕的事。因此他一次次地把冷水毫不留情地兜头泼下，泼向自己也泼向他，泼给两个人之间也许片刻前才回温起来的气氛，他能看到每每冷水倾盖而下时罗伊斯闭上眼睛承受的样子，他看起来寒冷又愤怒。
罗伊斯那么怕冷，莱万突然出神想到。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不是想把他浇熄灭掉才觉得舒服，也许自己只是不甘心，为什么罗伊斯是一个与他的世界相隔如此遥远的人，也许浇熄了他就能到自己的世界来，也许他想要用这件事来折磨罗伊斯，承受与自己一样的痛苦。
罗伊斯总是愿意承受冷水带来的痛苦，他一次次配合地难过起来，露出那种表情，每一次。他那么直白，隐藏不住任何情绪，却承担了队里伪装者的职责。他能自如地统筹全局，他洞穿人心，宽容和善，能够成功地伪装成梦主让打开心结的角色，套出秘密和钥匙，他能让人放下心防。但他毫无办法地接下莱万温柔笑容后的一盆盆冷水， 然后说，够了吗？
莱万看着他平静疲惫的脸，暗暗地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你呢？
*达姆弹：一种不具备贯穿力但是具有极高浅层杀伤力“扩张型”子弹，会对目标造成严重损伤，俗称“开花弹”。
*乌兹：冲锋枪 duang duangduangduangdu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