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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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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28
Words:
15,09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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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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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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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7

【麻浦/驼绿】 燃尽日落

Summary:

-不等到他醒来吗?
-不了,我还会回来。

Notes:

#黑道au,主要角色第一人称
#主要角色死亡

 

(感谢我的编辑30076)

Work Text:

 

 

 

    我躺在游轮甲板上的沙滩椅中,夏日中午的阳光有些眩目,我眯上眼睛,抬起一只手臂挡在眼前,用来彰显身份的昂贵腕表坠下来打在了脸上——太别扭了,我想把手表取下来,但又担心这样的举动会很奇怪,便作罢。

    甲板上还有几个人在栏杆边上看风景,正中午有什么好看的呢?一望无际的海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不把那些人的眼睛晃瞎才怪。

    我知道那几个人在暗中观察着我,因为我也在密切关注他们。

    我叫阿宅,所有人都这么叫我,于是这就成了我的名字。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已经是K市一大黑道组织T组的成员,在底层做一个小马仔。

    而现在,我正在任务中。我负责扮演一名出门游玩的富商,登上了这艘被我们的目标包下的游轮。

    与我随行的还有几位T组的成员,他们潜伏在暗处,也在观察着甲板上的人。

    栏杆边上的人终于不再是看着海面,而是回过头来,似乎在看向我。我微眯起眼睛,不想让他看清我的眼神。

    一声枪响,几声尖叫。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二层观光台掉了下来,那个重物砸到了我旁边的地上,一些什么液体溅到我脸上。

    是血,在看清面前躺着的是我这边的人的尸体前,我先闻到了血的腥味。

    紧接着是第二道枪声,是朝我来的,我翻身滚下沙滩椅,滚到地上趴着,那枚子弹擦着我的头顶飞过。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枪声,叫骂声,痛苦的哀嚎声,船上不明所以的乘客开始逃窜。又一枚子弹打到了我旁边的地面上,我小声地骂了一句,快速扫一眼周围的情况,滚到沙滩椅后面,再找准时机,蹿向后面。

    两边的人打了起来,陆续有人倒下,无辜的乘客也被卷入其中,枪战持续了一会后两边都有些吃不消,暂时僵持住。甲板上陷入了混乱,不断地有游客想要逃走,他们企图把救生圈和救生艇扔到海里跳下船,但都被对面的人无差别地射杀。

    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左手摸着藏在衣服里的手枪,向右小心地探头出去观察情况。

    有个人抓住了我的左手,我猛地回头,要去擒那人的脖子,那人反应比我快,先一步又捉住了我的右手。

    “嘘…”那人把头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头顶上有对面的人,我们从后面走。”他轻轻往他身后的方向示意。

    我感到莫名其妙,想问你是谁,但这个人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后面带,瞬间闪进了一个房间里。

    “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关上门,往房间深处走去,“那些人可能会破坏这艘游艇,我们得找机会离开。”

    我才发现这里是监控室,数块屏幕实时监控着游艇上不同地方的情况,个别几块已经闪着雪花,看来是被人为破坏掉了。

    再往房间里面看去,没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第三个人,我开始观察起那个把我拉进来的人:他的面相有几分眼熟,衣着看起来像是一个游轮上的工作人员,于是我问:“你是谁?”

    他回过头来看我,朝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双眼眯成两条线,一时间我感觉他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可爱动物。

    那个人走到房间的一边,打开那里一个柜子的门,向我展示柜子里被扒光了衣服捆绑起来的一个昏迷着的男人。

    那个才是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

    我警觉起来,盯着这个人的脸企图从他的表情里获得更多的信息,但这个男人滴水不漏,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关于我你可以迟点再问,”他又转身回去看监控,并招手让我一起过去,“现在我们先找办法离开这里。”

    他递给我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毛巾,让我先擦擦血。

    我摸摸自己的手臂和脸,刚才还在甲板上时掉落的尸体溅了不少血到我的身上。换作是以往,在任务进行期间我是没空去管这些血迹的,但既然他都把毛巾给我了那就擦擦吧。

    不对劲。在接下毛巾前我的手迟疑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没有下什么奇怪的东西啦。”为了让我相信,他把那块毛巾放到他鼻下嗅了嗅。

    好吧。我半信半疑,接下了那块毛巾,边擦拭血迹边把头凑过去和他一起看监控。

    他指着一个地方,那里是船底的仓库。

    “他们在这里埋了炸弹,爆炸时间在…”他瞄了一眼时间,“可能会在三十分钟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炸弹…这个东西令我产生了不详的预感,但具体是怎么个预感我却说不出来。

    “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问他,“你应该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了吧?”

    他点点头,朝我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你跟着我就好了,我会让你顺利回去的。”

 

    枪声此起彼伏,我感觉有些子弹甚至擦着我的头顶飞过,船体开始剧烈地摇晃、倾斜,倒在甲板上的那些尸体往一边滚落,流动的血淌到了我的鞋底。

    他在我耳边对我说:抓住我的手。

    随后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拉着我从甲板上一跃而下,正午的阳光刺眼,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海面波光粼粼,我快要睁不开眼睛。

    我们精准地扑进了救生艇中,一些海水涌了进来,他让我拉住救生艇内的绳索,我赶紧抓住,紧接着一声巨响从我们刚刚逃离的游艇中发出,爆炸激起的热浪几乎要掀翻这个小小的救生艇,我们被浪推远,漂在海面上。

    紧随着我们之后有几个身影也跳了下来,我的眼睛捕捉到那些人的相貌,认出了其中还有一个我们的人。

    那也就意味着其他人估计都已经死了吧。我的心脏一紧,虽然接受这个任务的那一刻我就预料到完全会面对到这样的情况,但当它实际来临的时候还是会令我浑身发抖。

    游轮随着爆炸冒出了浓浓的黑烟,船体倾斜,逐渐向海里沉去。那几个逃出来的人努力地游泳去够到那些救生圈,我朝我们的人招招手,示意他赶紧来到这里。

    我们这艘救生艇的体积太大了,如果不先把对面的人解决掉,我们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我掏出藏在衣服里的手枪,给它上膛。

    从一个方向响起了一道枪声——居然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抓住了离游轮最近的一个救生圈,手里的枪正冒着烟。还在游向救生艇的我们的人被击中,抽搐地停止了游泳的动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沉下海。

    救生艇里的另一个人反应比我更快,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把枪,回手就是一枪击中了救生圈上的那个人。

    他把身体重新缩回救生艇里,继续紧紧盯着那几个还在海面上游泳的人,向我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

    我摆摆手,跟他说这不是他的错。

    “那几个人怎么办?”我问道。刚才他们被枪声吸引了一会,现在继续游向救生圈和海面上的漂浮物,等他们抓住东西就会开始反击。

    旁边的这个人迅速低头确认了一眼子弹的数量,将枪指向海面上的那几个人,轻描淡写地回答:

    “趁现在都做掉。”

 

    反复确认周围的海面上没有剩下的活人,我放下手中的枪,但没有马上把它收起来。

    救生艇里的另一个人看着我这个动作,什么也没说,反而是把他的枪卸了子弹,一并扔给我。

    暂时脱离了死亡的威胁,我才开始有空来思考眼前这个人的情况:他为什么要帮我?如果他也是T组的人,那为什么我会不认识他?

    “你是谁?”我直截了当地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道:“你是T组的人吗?”

    我警觉地皱起眉,不愿意回答他。这个人既然知道我T组成员的身份,那他还都知道些什么,目的又为何?

    那人见我不答,便当我默认,笑了笑,说:“我可是刚刚救了你的人啊,你怎么可以怀疑你的救命恩人。”或许是为了减少我的疑虑,他解释道,他其实很仰慕T组,想认识这个组织的人,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刚才解决的那几个人就当作投名状吧。”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此刻他正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救生艇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刚才的折腾令他的头发乱了点,但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个平时会把自己收拾得规规整整的人。

    他的眼睛还盯着我,带有一丝期待。我是T组的一个小马仔,这是很容易就能知道的事,但眼前这个人大费周章地来救我,说明他知道我在T组内的地位没那么简单,这也确实是真的,虽然我在T组明面上的地位不高,但实际上却做着一些重要的工作,也知道一些比较内部的人才能知道的事。

    一年前我从那个私人小诊所里醒来的时候,病床边上坐着一个在T组里掌握实权的人,李相赫,他告诉我我在一场事故中受伤,可能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并问我,愿不愿意留在T组。

    我意识到,从那个小诊所的病床上醒来的我可能已经处在了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于是我问李相赫,为什么愿意收留一个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人,并且那么笃定这个人还会愿意在黑道上继续混下去。

    李相赫说,他觉得一场失忆仅仅只会打乱我的节奏,并不会让我的野心熄灭,而且他认为我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希望我能为他所用。

    这位T组领袖的话打动了我,我也希望能够遇到一些认可我的人,虽然病床上的我还头痛欲裂,但我当即便接受了他的邀请。

    对于我在T组的待遇,有不少人是有异议的,他们认为我没有资格被T组信任,我也不应当被重用,但因为有李相赫在背后为我撑腰,那些人也没有办法,依旧只能忠心耿耿地在我手下做事。

    刚刚发生在游轮上的情况我早有预料,也提前做好了准备,虽然牺牲在所难免,但最终也能保证完成任务并顺利离开。只是那枚埋在船舱中的炸弹是我没能提前获取的情报,也就导致了最终人员的损失如此惨重。

    一想到炸弹,我的头又疼了起来。而此刻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能够知道船上有炸弹,甚至还能如此有余裕地救下我,这令我不由得往很坏的方向猜想,这个人怎么就不能是设下了这个局,来骗取我的信任呢?

    我压低声音,语气冰冷:“你有什么目的。”

    或许是这样的虚势吓唬到了他,他有一瞬间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赶紧说:“不要这么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我是不会想要伤害你的。”

    然后他开始介绍他叫Deft,以前家里很有钱,有一栋大别墅和一个大花园,刚才他会用枪是因为以前学习过射击,除此之外还学了马术、音乐、诗歌……

    “等一下,等一下,”我打断他,“不要再跟我说你公子哥一样的奢靡生活了。”

    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对不起,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跟我说对不起了。

    他又继续道:但是去年他家道中落,因为他家人和黑道的人做了交易,交易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导致被黑道盯上,黑道上的人用了些手段令他们家破产,家人都逃到了海外。只有他很不服气,决定复仇,所以留在了这个城市,想要借用T组的力量来报复那些黑道的人。

    我摸了摸下巴,K市盘踞着多个黑帮势力,里面不乏一些实力强劲的组织,T组在其中绝对拥有名字,有人会仰仗T组的力量也并不意外。虽然觉得这个自称Deft的人口中的故事仿佛在搞笑,但我还是认真地问他:“你的仇敌是谁?”

    他告诉我,是D组。

    D组,这个黑道组织我有所耳闻,目前在K市也是盘踞一方,与T组在许多地方都竞争激烈,我身为T组的人,D组自然也在我的对立面,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会愿意相信并帮助我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刚刚他阐述的身世半真半假,我得对他有所保留。

    Deft见我陷入了思考一言不发,又抛来了问题:“现在你们T组的头目还是李相赫吗?”

    头目…对于这个从对方口中冒出来的小混混用语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其实平时我在心里也会把李相赫喊作头目,而T组的人都一板一眼地以他在社会上的身份称呼他为李社长或者李董事,我在T组里也只好跟着这么说。现在从对方嘴里听到这个词,我不禁感到几分亲切。

    然而笑归笑,我很快又警觉起来,咬文嚼字地反问他:

    “还?看来据你掌握的信息…你认为T组以前的头目是李相赫。一般人无从知道黑道组织头目具体的名字,你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吧。”

    他哈哈两声:“露馅了。”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笨,但这种笨蛋的样子应该是表演出来给我看的。总之,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那么应该还是可以在一条船上的。

    我看着Deft那张仿佛真的是从有钱人家里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公子哥的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好像已经开始对他放下防备了。

    “再过一会救援会过来,我们再在这里等一会吧。”我向他展示了一下我手里的迷你通讯器,再收回衣服的暗格里,“我会向T组引荐你。”

    他一听我这句话就睁大了眼睛——原来那双眼睛还能睁这么大,但眼里没有高兴的意思,他连忙摆摆手,说不行。

    我很疑惑:“你刚刚还说想要借用T组的力量复仇,现在又拒绝我的引荐,看来你并不想加入T组?”

    Deft的表情变得有些难堪,又或者说是尴尬,舔了舔嘴唇,好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心一般,说:以前他还是上流社会的有钱公子哥的时候,在一次晚会上见到了被邀请去赴宴的企业家李相赫,结果他把人给睡了。从那以后李相赫就一直在通缉他,所以他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进T组。

    如果我真的身在一个二次元的世界里,此刻我的头上应该已经画满了黑线。且不说Deft讲的这个故事有多么的搞笑离奇,我怀疑他在造李相赫的谣。关于李相赫的绯闻轶事,我只在组内偶然听到别人八卦过,说是李相赫有过一个对象,叫金什么的,但那个对象死了,李相赫为了那个对象守寡至今,甚至还为那个对象特地在市郊的公墓立了一个墓碑,每个月都会去扫墓。

    虽然组内流传的八卦也很不靠谱,但总比Deft这个,李相赫和有钱公子哥发生了一夜情,事后还通缉人家的说法可信度高多了。而且通缉,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通缉,但如果是通缉一夜情对象这种东西的话…我不知道也正常。

    不过Deft的说法倒也圆了他前面的话,他知道李相赫,还不愿意加入T组。

    时间已经倾斜向了下午,海面上反射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我的救援也快来了。

    如果这个人不想加入T组,那他甚至不能接受一会T组派来的救援,因为T组不会随便救下可疑的人。这个人必须得在救援来临之前,有第三个人在场之前做出决定。于是我问他:“既然你不想加入T组,那你要怎么借助T组的力量来复仇呢?”

    他笑了笑,说:“所以我努力救下了你啊,我想让你来帮我。”

    我感觉我的脑子变得有些晕乎乎的,可能是救生艇一直在海面上摇晃,让我有些晕船,思考也变得迟钝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产生了想要帮他的念头,明明今天之前我压根就不认识他,可能是被他从游轮上救了出来,多少对他心怀感激吧。

    于是我说:好吧。

    他马上变得很高兴,对我报出了一串数字,说这是他的联系方式,让我之后再来找他。

    他好像很确信我能记住这串数字,事实是我确实可以,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将它记下。

    “你要怎么办呢?”我关心起一会我被T组的人带走以后他的去处。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的救援会晚一点再来。”

    

    

    我给自己弄来一张大学生的学生证,在大学图书馆预约一间自习室,把地址和时间都发给那串数字。

    Deft如约来了,他甚至特地打扮成了大学生的样子,头发没做任何发型,戴一副眼镜,一身休闲的运动装。我默默在心里给他加了几分。

    他刚坐下我便告诉他,这里我以前用过一次,很安全,我们的谈话内容不会泄漏。

    Deft点点头,完全没有顾虑的样子。我不禁诽腹,真的是公子哥当惯了?也不检查一下这里有没有问题?虽然这里确实是没有问题的,但也令我担忧起来这样的人是否可以很好地合作——考虑到他在游轮上还算优秀的表现,我暂时保留意见。

    对面这个人可能还不知道刚才短短的几十秒里我已经对他做了一番评价,又或者他只是不在意这种事,他朝我笑了一下,笑容天真得仿佛一个真正的大学生。

    他没有直接进入正题,而是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阿宅。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于是我解释说周围的人都叫我阿宅,我也只知道我叫这个名字。

    他估计就是在介意,以为我只肯告诉他代号吧,我真是有苦说不出,从那张病床上醒来后我也问过别人我的名字,但他们都只说不知道,还问了李相赫,他甚至直接说不能告诉我,有什么疑问的话就去找我的主治医生吧。

    我抱着疑惑去了那间私人诊所,医生解释说为了让我更好地恢复,不能直接向我灌输以前的事情,名字、关键信息这些也容易刺激到我,只能靠我自己慢慢回忆起来,其他人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也是担心把控不好度。

    这也令我不由得担心起来,让我躺到病床上的原因可能有些不简单,其他人这么小心谨慎地对待我,说明我可能也不简单,如果我一直回想不起来以前的事该怎么办?

    我将回忆拉回现实,问面前的这个人:“你目前有什么样的计划?”

    他依旧没打算进入正题,而是又重新站了起来,开始在自习室里走动:“等一等,我要再检查一下这里安不安全。”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没有在观察这里的环境,而是伴着随意的脚步一直看向我。

    我倒是无所谓,自习室我预约了足足五个小时,浪费一些时间也没关系,只是这位公子哥在检查这里的时候能不能再仔细一点?我忍不住皱起眉,烦躁地用手指戳着桌面,甚至直接开口:“你不担心我偷偷留下证据,反手就把你出卖给D组?”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表情反而有一丝窃喜:“你这么说不就代表你不会么?”

    “而且你用了出卖这个词,”他朝我笑了笑,“你已经把我划为你的伙伴了。”

    可能是刚才那一下怒急攻心,我又有点晕乎乎的,图书馆里也能晕船吗?这个自称Deft的人会不会太傻了一点,我已经开始嫌弃他了。

    他清了清嗓子,可能看出了我对他的不满,终于准备进入正题。

    “首先我需要了解清楚现在D组内的结构,目标对准他们的领头人,”Deft递给我一个u盘,我猜里面可能是他所掌握的D组的情报,空缺的部分需要我来帮他补齐,但这种u盘不能直接在这里看,我也没带电脑出来,于是便先收下,准备拿回去再说。

    “U盘里面是目前我所掌握的D组的情报,”他的下一句话也应证了我的猜想,紧接着,他说出了他的目的,“我要力求能够摧毁现在D组的核心,但不要赶尽杀绝,得保留D组的躯干,留给新的人上位。”

    “那个上位的人是谁呢?”我问他。

 

    Deft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

 

    我也看着他,他的那双眼睛十分的清澈,但眼里的神情却非常的认真,令我不由得心惊肉跳。

    很快他又笑了,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来上位也可以。”

    我觉得这一句或许才是他的真心话,但上一句…也不一定是假的。

    “我现在还是T组的人,”我摇了摇头,“他们…李相赫很信任也很器重我,我还不能背叛T组。”

    我钻了一个空子,我说了“还”。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想要与他共事的冲动,如果Deft不能来这里,那我就跟随着他而去。

    但这种冲动也令我谴责自己的“不忠”,而且我也感到很不解,明明不久前我还在质疑他的水平。所以,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拒绝他。

    他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他低下头笑了笑,说:“我知道。”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Deft突然问我:“你读过大学吗?”

    我侧着头看他,此刻他正睁大着眼睛观察大学里的环境,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宁静的氛围,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面包的香味和油墨的气息。

    我想起来T组给我的材料里有一份我的大学文凭,那份文件不是假的,所以我应该上过大学。于是我点了点头。

    “啊,好想读大学啊。”Deft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如果我能读大学的话,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成为同学呢。”

    我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表情:“你是真的想读大学吗。”

    “不想。”他也回答得很干脆。

    “但我想跟你一起读大学,”他朝我笑,“应该会很有趣吧。”

    大学很有趣吗…?我失去了太多的记忆,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如果就只是看我们暂借图书馆自习室的这所大学,它的环境还是很不错的,绿植,鲜花,阳光,天空,和云层。

    我的心情也变得柔软起来。

    突然有一句话我很想说出来,于是我也就说了。

    我对Deft说:“我决定了,我会成为你船上的人。”

    这次他没有再笑,而是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眼里仿佛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倒映着点点柔和的光。

 

    

    回到住的地方,我打开电脑,插上u盘,里面存着几分文件,我一一点开,仔细阅读。

    会想起刚才在图书馆自习室里商量的计划,我的思路更加明朗了起来。

    这个时候组里的人给我发来了消息,交代新的任务。我盯着消息里目标对象的名字,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我猛地抬头去看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是的,是同一个名字。

    

    关于疑似D组高层内部不和的消息开始在K市的地下疯传,这样的消息甚至不需要我自己去查,仅仅是通过手下的八卦就已经传入了我的耳中。

    “不过D组经常不和啦,”一个人调侃道,“毕竟他们本来就是——”

    “嘘…”另一个人打断他,朝我这里使了个眼神,那个人马上闭了嘴。

    我朝他们那看过去:“D组怎么了?有什么是我这个T组的人不能知道的吗?”我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给他们施压。

    “对不起啊宅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一些D组以前的事,”那个人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我想他应该是顾虑到了我主治医师的医嘱,遂将神色缓和了下来,他的语气也不再紧张,话也更大胆了一些,“D组之前也发生过一些,嗯…类似于不和的事,导致D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总之现在的D组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了,现在的那些人…不和也是迟早的事吧。”

    我眨了眨眼睛,点点头,打算之后再了解一下D组的过去。

    不过这对我来说可能有点难,托T组,甚至可以说是托李相赫的福,很多人都会故意避免和我讲起一年以前的事,但也并非什么事都不讲,类似于一年前热门的游戏、音乐、电影这些无所谓的东西他们都可以告诉我,但对于和道上相关的事就会回避。

    我思索一番,锁定下范围:一年前的D组发生过不小的变故,这个变故导致现在的D组在外人眼中看来也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那么,这个变故又是否与我有关呢?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Deft时,他口中的“他家”也是在去年破产,这个“破产”与D组的变故又是否有关系呢?

    

    

    第二次见面约在一家餐厅。这里是属于T组的地盘,今天这家酒店休息,我便借用了一天,所有包厢的门都关上,随便挑一间进去,给那串数字发过去关键信息,派一位信任的手下到后门等着。

    包厢里没有开灯,我就在一片昏暗中等待着。

    Deft准时出现在了包厢里,我对他又更满意了几分,再次向他说明这里没有录音摄像的设备,隔音很好,不用担心在这里的谈话会泄露。

    他依旧是那副毫无顾虑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次我有些忍不住了,问他:“你不担心我在骗你吗?或者,你就不怀疑一下我的可靠程度?”

    “我知…我觉得你会做得很好,”他又睁大他那双看起来单纯无暇的眼睛看着我,“我很相信你。”

    可他凭什么这么相信我呢?我们见面不过第三次,即便他在此之前从其他渠道了解到了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那他还能比T组的人更信任我么?就连T组里最相信我的李相赫也都对我保留了三分顾虑,难不成Deft还能比李相赫更了解我?

    所以综合以往Deft在我面前的种种表现,我得出了结论:这个人虽然很聪明,但可能又有点笨。

    我拿出我自己手写的一份纸质材料,上面贴了几张照片,写满了各种信息,再拿出一个打火机,放在那份纸质材料旁边。

    “这是我根据你上次给我的情报再补充和整理的一些信息,现在看完记住它们,一会得把它烧掉。”

    Deft点点头,马上拿起那份文件开始阅读,他的表情相当专注,甚至还有几分凝重,许久,他看完了全部的内容,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我点燃打火机,他把那份纸伸过来,火苗舔上纸的一角,火焰迅速蔓延,很快将那份东西化为了灰烬。

    “制定一下详细的计划吧。”Deft说。他仍靠在椅背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不知为何我感觉我好像窥探到了他的另一面,与那副在游轮上笑着的公子哥的脸、大学里青涩的学生的面孔不同,是真正的,在道上的人的样子。

    恍惚间,我感觉这样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仿佛…以前的我也追随过这样的人。

    以前的我?

  

    我咽了咽口水,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我事先拟的计划,兴奋的神经调动起了四肢,我获得了一种在T组里做事时前所未有的感觉。

    我开始向他阐述我的想法:

    “首先,我认为我们应该……”

 

    我蹲下去,看向这个被我们擒住的人。他恶狠狠地朝我吐一口血沫,别过脸去。我没去管脸上的脏东西,挪过去一点观察那个人的脸,逐渐和Deft给我的那个u盘里某份文件中的一张照片对上。

    “你抬头看看我。”我对他说。

    那个人不为所动。

    “呀,”我喊他,“你在D组干了几年?”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盯着我,看清我的长相后瞳孔迅速地放大又再缩小。突然他像着了魔,恶犬一样大呲着牙,伸头过来要咬我。

    我吓得后退一步差点跌坐到地上,站在后面盯梢的手下赶紧扶住我,朝地上那个人开了两枪。

    那个人抽搐一下,不动了。

    手下问我有没有事,我摆摆手说没有。

    “那个线人…”手下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我一眼,“是D组的人?”

    这个情报我没有向他们公开,准确来说,我也是刚刚才确认,于是我打算继续隐瞒,摇了摇头,撒谎道我只是为了诓他才那样说的。

    手下晃了晃脑袋,还是选择相信我的说法。

 

    离开之前我再向墙角倒下的尸体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反应令我感到很诧异,他在听到D组和看清我的脸之后都做出了激烈的反应,被揭穿身份有反应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对我的反应。

    以往我也接触过D组的人,通常道上的人看到我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那个人却如此的激动,还一副要咬死我的气势,这就不由得令我多留个心眼了。

    难道我和D组有什么关系吗?

    我首先联想到了Deft,让我将视线转向D组的人是Deft,且刚才那个人的信息也是他提供给我的,我一直对Deft向我讲述的身世半信半疑,一个去年还在当富家公子哥的人,真的会在一年内变成他现在这个样子吗?

    而且Deft对T组的态度也很可疑,我当时一定是晕船昏了脑子才会相信他那个因为和T组头目发生过一夜情才对T组如此回避的说法。

    其实对于Deft向我有所隐瞒这种事我并没有特别介意,我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突然想到一个或许在常人眼里看来相当奇怪的角度:Deft与T组的关系,目前看来只有和李相赫的一夜情了,有没有可能Deft想要引导我去了解一下李相赫呢?

    这一点我不是没有想过,我从那张病床上醒来,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对于过去几年在道上混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连我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在那样的情况下T组的头目居然亲自坐在病床边上等待我醒来,向我阐述情况,邀请我留在T组,甚至之后也在组内维护我的地位。

    以我这一年来对李相赫的了解,他可不是什么会随便在路边捡失忆阿宅回家的善心泛滥的人,且身为T组的头目,李相赫在人前总是一副严肃又冷静的模样,但他对我倒还算是友善,我想,我对他来说,价值和情份,这二者应该都有一些。

    我猜测过,或许以前我不是T组的人,因为什么事,可能就是那件令我躺到病床上的事而落入了T组的手中,被T组招安了。

    难道我曾经是D组的人?

    这个猜想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胸口让心跳平复下来。这个猜想的依据还是太少了,我需要收集更多的信息来证明这一点,但目前看来我好像不是很愿意接受这个事。

    如果我是D组的人,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也是Deft的敌人了?

    虽然与他接触得并不多,但我觉得他应该把我划为了“同伴”那一类,不会做出故意引导我与D组的人“手足相残”这种事。

    我以前到底是不是D组的人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帮Deft完成他的计划。我想搞清楚的是,Deft为什么会来找我合作,我在他的计划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位置,真的仅仅只是一个军师吗?

    我又想起我们在大学图书馆里,他说着想要让我成为D组新的头目那样的话。

    那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呢?

 

    很快就让我逮到了手下们又在八卦李相赫的绯闻轶事。

    我再一次捕捉到了那个已故情人金什么的关键词,我赶紧凑上去,也摆出一张八卦的脸,问他们那个姓金的情人到底是什么故事。

    那个人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仿佛这个八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说这在以前可是无人不知的消息,李社长和他的金氏情人是高中同学,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入的这一行,但进了不同的组,后来各自做大了起来。

    另一个人马上附和,说是的是的,他们就算从来没共事过,但一直都是地下情人,没有公开,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表面上还装不认识,然而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情人,还被人看到过他们私会。

    第三个人挥了挥手,说,宅哥,你别信他们的版本,那两个人就是仇敌,就是对手,因为被编了这样的流言,他们还对彼此都恨得牙痒痒,你看那个姓金的,不就死了么,肯定是被偷偷做掉了!

    我摸不着头脑,李相赫的绯闻原来版本有这么多,内容还这么详细,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第一个人安慰我,说以前的人知道得详细点,现在的人都不知道。

    “以前的人?”我捕捉到关键信息,“多久之前的人?”

    “没有多久啊,也就一年前吧。”

    我心里一惊,一年前,又是这个时间,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宅哥你不知道么,一年前T组的成员发生了一次大变动,那个时候……唉我也不清楚,我才刚来不久你也是知道的,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我摸了摸下巴,感觉从这群小弟嘴里也套不出什么太关键的信息,于是便问道:“你们知道李相…李社长有过什么一夜情的对象吗?”

    “一夜情?”第二个人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可能吧,李社长的老相好死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过什么绯闻对象了,李社长也不是那种会随便沾惹露水情缘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一夜情呢?”

    第三个人又跳出来反驳:“都已经叫李社长了,社长在外面是知名的企业家,商业场上的险恶不比我们这行少,李社长在河边走,湿鞋也在所难免。”

    他们关于李相赫的“贞洁”问题又吵了起来,这个时候第一个人发现了盲点,他赶紧逮住我,问:“宅哥,你从哪听到的李社长的一夜情对象?”

    我有些心虚,真假参半地告诉他们:“我也是听说的,说是李社长和人家有钱人发生了一夜情,事后还通缉别人。”

    “不可能!”对T组忠心耿耿的小弟感觉自己的信仰在崩塌,“李社长不是那种把人睡了还要通缉人家的人!”

    我在心里反驳,不是李社长把人睡了,是人把李社长睡了。但转念一想,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Deft和李相赫的样子,我又有些赞同小弟的说法,谁睡了谁还真不好说呢。

    于是我赶紧安慰道:“都是谣言,都是八卦,肯定是假的,你就当我瞎说的吧!”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那可能并不是谣言。

 

 

    与Deft的这一次见面约在了一个酒店的房间,这间酒店虽然也在T组的地盘,但经过我严格筛选,也是一个安全的,不会将信息泄漏出去的地方。

    我甚至排查了酒店的周边情况,确保我和Deft来到这里时不会被人发现。

    这一次是Deft会根据我提供的信息先到见面的地点,我严格地踩着定好的时间进入酒店,拿着事先到手的房卡开门。

    当我打开门的时间,房间里已经有了…两个人?

    我吓得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乱瞟,干这一行的职业素养让我的身体快大脑一步地赶紧先关上了酒店房间的门,把它锁好。

    此刻床边上正坐着如约而至等待着我到来的Deft,而旁边的沙发上正坐着那位T组的头目李相赫,他们在房间里相顾无言,因为我的到来而同时把视线转向了我。

    李相赫对我说:“原来他要来见的人是你。”

    我的脑子里瞬间冒出个数个疑问:原来?李相赫对我和Deft见面的事知道了多少?“他”?李相赫对着我用“他”来指代Deft?难道他们两个真的发生过一夜情,而且关系不止是如此?

    而且李相赫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态度,什么心情?逮住了组员与外部的人串通?还是…捉奸?

    我的大脑宕机了。

    Deft从床边上站起来,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朝门这里走来:“不好意思,我是这位宅总叫来的,既然你们还有事情要谈我就先不打扰了。”

    我侧开身子给Deft让出位置去开门,瞥见他的耳朵都红了。

    李相赫笑着朝他的背影喊道:“你不一起来吗?”

    然而Deft头也不回,开了门便落荒而逃。

    我重新把门锁好,回过头去看李相赫,他示意我先过去坐下。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到床边。

    李相赫后背靠着沙发,双手交叠在腿上。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问。

    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问号,但很快反应过来,老实回答:“他说他叫Deft。”但更多的,我就不打算说了。

    李相赫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企图掩盖他无意间流露出的情绪,但那转瞬即逝的眼神还是被我捕捉到。

    于是我斗胆问道:“还有谁知道这里?”

    他回答:“没有别人,只有我。”

    我选择相信他的这个说法,又或者说,他是在向我承诺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今晚发生在这里的事,也不会有人泄露出去。

    我低下头抓了抓自己腿上的裤子,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李相赫的表情,他似乎并没有在责怪我和组外的人串通私会,而且似乎也不怎么关心我们见面是为了干什么。

    现在这个氛围仿佛仅仅只是他撞见了我与“朋友”的碰面,我的那位“朋友”先溜走了,留下我和我的上司面面相觑。

    我想起来,除了今天打算讨论的正事,我还有一些八卦之类的问题想要问Deft,但Deft已经跑了,问一下另一个关键人物应该也可以的吧?

    于是我又问:“社长nim,刚才那位Deft说他认识你,你知道这回事吗?”我故意没提一夜情的事,想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李相赫点了一下头:“我确实认识他。”

    他的反应十分平淡,仿佛他们之间压根没有过什么一夜情,又或者说,他在故意表现得波澜不惊。

    我转念一想,有没有可能,一夜情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说法呢?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掌握了更重要的信息:Deft和李相赫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并不差。

    甚至,李相赫能够了解到Deft的行踪。这是否意味着李相赫已经知道了我和Deft见过很多次面?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刚才进房间的时候李相赫又为什么要说“原来Deft要见的人是我”那样的话…

    总不能是因为今天见面的地点是在酒店,所以李相赫真的是来捉奸的吧?我不由得想起组内流传得最广的那版八卦,一旦将这两件事串联在一起,一种仿佛揭开真相的毛骨悚然感从背脊窜上脑后,我脱口而出:

    “或许社长nim知道…那位Deft姓金吗?”

    李相赫看我的眼神里有几分震惊,他沉默着,半晌,叹了一口气。

    说:

    “他叫金赫奎。”

    

    一年前的D组是由两个组织合并而成的,原本一派以金赫奎为首,另一派里掌权的角色在与其他势力的火拼中死去,其残党被最初的D组吞并。

    那一派里有一部分人一直蛰伏在D组里,悄悄地扩张着自己的力量,他们做得很小心,以至于被金赫奎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D组与T组在码头前交易的信息被泄漏给条子,两边的人和条子在码头发生枪战,死伤惨重。

    有人在码头事先埋下了炸弹,炸弹被引爆,码头上的人几乎都没能逃过。

    后续增援过来的条子抓走了还活着的人,T组在之后还找机会在现场被清理掉之前调查过,那天所有去了码头的人,要么成为了尸体,要么被条子抓走处刑,但唯独少了一个人。

    “少了金赫奎?”我问。

    李相赫点点头。

    我提出疑问:“合并进D组的那一派人,他们原本的头目是不是也是被自己人设计害死的?”

    “有个人曾经和你提出了一样的猜想,”李相赫望着我,他的眼里晦暗不明,“那个人将他的这个猜想告诉了金赫奎,并叮嘱金赫奎要提防被合并进D组的人。”

    “但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或者说,是那些人动手的速度太快,他们没来得及发现那些人在码头藏了炸弹。”

    “那金赫奎是怎么从码头全身而退的?”

    “这得去问当时那个提醒他的人。”李相赫看着我的眼睛,我突然觉得他可能是在暗示我些什么。

    “T组对D组是怎么想的呢?”

    K市的两个黑帮势力,有合作也有竞争,我以为他会这样回答我。

    但他的神情却变得冷淡,道:“在那场事故中T组也失去了很多,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放过现在的D组。”

    我感觉房间里的空气都一并变冷了,脑子和神经都冷得抽搐了一下,一个毫不搭边的问题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所以D组的D,其实是Deft的D?”

    李相赫哽住了,说:“这个你自己去问他吧。”

 

 

    由于上一次约在酒店的见面被打岔,我们又很快约见了下一次。

    这次见面是在码头,当年那个发生了爆炸的地方。

    我故意安排在了这里,提前派人做了排查,划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码头前停了几艘小船,我们见面的地方就在其中一艘船上。

    Deft这次也准时地来了,他的表情不是我预想中的那般僵硬,反而是带着一丝丝的期待一直看着我。

    我不禁感到疑惑,既然他就是金赫奎,那为什么对这个一年前几乎令他命丧于此、导致他至今都游荡在外的码头无动于衷?

    他期待地看着我的眼神令我感到不安,我快要喘不过气。

    这一次我们正式地完成了计划的制定,方案、作战、人手、物资,这些都已安排妥当。我们将在下周发起一次突袭,如果顺利完成,那我们的计划就将只剩最后一步收尾的工作。

    成败被我们孤注一掷。

    我一向反对这种把所有都倾注到一个点上的做法,风险太大,我们承担不起失败所带来的牺牲。

    但Deft却说,去做吧,如果不能漂亮地赢下来,那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心脏在我的胸腔中跳动,沸腾的血液流淌向四肢。

    我说:好。

 

    我们约定下一周见面的时间,在码头分别。

    临走之前,Deft突然拉住我的手。

    他对我说:“无论如何,这一次你一定要保证自己能够顺利撤退。”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这一次。

    他潜台词里的上一次是指什么?是指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从游轮上救下我的那次吗?

    我觉得,不是。

    一个猜想从我的脑子里一闪而我:或许,他认识以前的我吗?

    随之是另一个更大胆的想法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我不太确定,但又十分确定。

    我突然觉得这片空旷的码头有点冷,可能是秋天来了,天气开始转凉。

    但我的心脏却在跳动着,沉闷地,一下又一下的,清晰的心跳声令我的耳边出现了一阵耳鸣。

    我突然又抛出了那个无厘头的问题:“D组的D,是Deft的D吗?”

    他哽住,随后又笑了,笑容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温和,在初秋萧瑟的码头仿佛夏季留下来的最后一抹日光。

    他说:“你猜啊。”

 

 

    我问李相赫:“既然你们的目标都是D组,那为什么不合作呢。”

    李相赫摇了摇头:“他说,他要亲手解决这件事。”

    “那我呢?”我盯着李相赫的眼睛,企图从里面读取一些信息,“为什么就能来找我这个T组的人呢?”

    李相赫看向我的眼神变得与以往不同,这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对我露出轻松的微笑,他严肃地开口,同时也在向我确认: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我来到我们约定的码头,提前预热船只,等待Deft的到来。

    时间倾斜向傍晚,Deft准时出现,朝我们的船走来。

    我注意到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还有一个身影,Deft随我的视线回头看去,是李相赫。

    李相赫在离船只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不再向前,与同样停下脚步的Deft无言地对视。他们好像什么也没说,但又将所有的话语都说尽了。

    夕阳坠向海面,我提醒Deft该走了。

    Deft和我说再等一下,便朝李相赫走去,拽着李相赫的衣领把他拉过来,低下头和他接吻。

    那个在T组人面前无坚不摧的领袖几乎是跌撞上了他的唇,惊诧间磕了一下眼睫,随后也回吻住他。

    那个吻温柔又缠绵,在寒冷的秋季与薄凉的日落里交换着炙热的温度。

    Deft松开李相赫的衣领,倒退几步走上船,挥了一下手与岸上的人告别。

    然而他才刚踩上船的边缘,李相赫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他那挥着与人告别的手的腕部,用力地拉往自己那边,如果不是Deft也同样使出力气收住手臂,可能就会那样被李相赫拉下船去。

    他们的脸再次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交错在一起,鼻尖快要贴上。

    李相赫那张仿佛永远都波澜不惊的脸在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样的表情是只有在T组的人聊起他那个姓金的情人的话被他听到时,我才能从他脸上窥见三分的神情。

    李相赫松开了Deft的手腕,准确来说,几乎是在把Deft的手甩回去。然后他倒退两步回到岸上刚才他站着的位置,眼中的温度跌入冰点,恢复了他以往不为所动的样子。

    我看不到Deft的表情,但我猜他的脸上应该是带着浅浅的微笑。

    他说:

    相赫呐,再见啦。

 

    我发动船只,离开码头。

    Deft仍待在刚才的位置,望向码头的方向。岸上的人也还站在原地,仿佛一座立在那里的灯塔,或是一座枯朽的石碑,同样目送着船只离去。

    船渐行渐远,码头上的人影已经从视线里消失,夕阳坠入地平线,天色蓦然变黑,日落都已燃尽。

 

 

    我们顺利地实行了突袭的计划,目标达成,现在只剩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撤退。

    我不慎在撤退中出现了失误,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擅长这种灵活的工作,又或者说,是绝境之中的亡命之徒倾尽全力地咬向了我。

    这次我被咬中了。

 

    我们跳上船只离开,成功地逃出,船自动驾驶向我们计划中下一步要前去的一个安静的码头,在那里安排了人手来接应我们。

    天快要亮了,黎明洒落在江面上。

    我瘫在船上,血液从数个弹孔中流出,在我的身下形成了一片血泊。

    我想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在刚才的撤退中Deft为了掩护我替我挡下了几枪,虽然不致命但也已经令他失血到面色苍白,我让他先去止血,他摇摇头。

    Deft在我的身边蹲下,一边的膝盖放到地上,他握着我的手,十指冰冷,唇紧闭着,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但他的表情没有动摇,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知道他不会哭的,他不会因为现在的我在此刻将要死去而哭,因为他早已流尽了该流的眼泪。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跟我说:

    对不起。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开口安慰他:别哭啊,我没事的,你不要说对不起。

    我还说:我们这不是把作战执行得很好吗?现在只剩最后一步了,你一定要去完成它。

    他握紧了我的手,一句话也没再说,我觉得这样就够了,能够被他注视着死去也好。

    我扯出一个笑容,我已经不会再感到疼痛了,可能是因为马上就要死了。

    我问他:你能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吗?

    他迟疑了一下,说:阿宅…?

    我仰头看着天空,黎明破开了黑夜,寂静的光线洒落在海面上,只可惜那道光吝于照耀每一个地方,我浸泡在剩下那半天的黑夜里,随着黎明逐渐地逝去。

    如果阳光能洒在我的身上的话,我会像小人鱼那样变成泡沫吗。

    我又看向Deft的眼睛,他好像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些难过,甚至,还有几分落寞。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呢?沸腾的感情在我的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泡泡升腾起来让我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

    他应该注视着日出,沐浴着黎明,驾驶着能够破浪的船只去往他想去的远方。

    我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我还是没能够想起那些失去的记忆,不知道这是否有让我错过一些东西,辜负一些东西,那些未完成的事我完成了没有,那些告别了的人回来了没有。

    但我始终想要知道我的名字,不是阿宅这个外号,是以前我身边的人会用来称呼我的名字。

    于是我轻轻地说:不是这个,是另一个。

    他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睁大眼睛,眼眶泛红,声音也变得颤抖,他好像一时间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但他还是努力地,哑着嗓子喊道:

    赵——

    我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大脑还在继续倒计时着转动,到最后我也还是没能知道我的名字。

    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在了我的脸上,我的脖子上,我猜,那可能是雨吧。

 

 

    ……

 

 

    ……

 

 

    大雪终于在午后时分停了下来,洁白的雪厚厚地堆满了路面和屋檐,将这座城市铺上了一层莹亮的颜色。

    金赫奎从花店走出来,捧着一束花,穿过两条街道,来到市郊的墓园。

    那道会吱呀作响的铁门已经被打开,门栓插在地上的石砖缝隙里。

    他顺着墓园里的小道走进去,他要去的地方已经站了一个人。

    金赫奎在一处墓碑前停住脚步,蹲下,轻轻地将手中的花束放在那块墓碑前。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伸手扫去墓碑上的积雪。

    石碑上刻着Beryl这个不知为何人所用的代号,这个代号早在一年前就已死去,如今它的主人也一同埋葬在了这里。

    当它还活着的时候,它的主人留给金赫奎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能够以这样的形式来纪念它。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金赫奎能够记住他的名字。

    金赫奎再用指腹慢慢地描摹了一遍石碑上的那个代号,缓缓站起身,拍拍衣服。

    余光瞥见墓园里的另一个人正好就在他的旁边,于是他问:“你也来看他吗?”

    李相赫说:“我来看另一个人。”

    “谁?”

    “一位故人。”

    他向李相赫面前的那块墓碑看去,那里躺着一束还沾着水雾的鲜花,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

    金赫奎。

    他朝旁边的人笑了笑:“你的这位故友好像不在里面呢?”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因为他去了地狱。”

    金赫奎笑了一声。

    雪又开始下,白色的点点棉絮落在他们的头顶,落在他们的肩膀。

    李相赫转头看向他,冬日里的阳光有些暗淡,他的眼里也布满了阴云,或许是因为刘海长得有些长了,挡住了大半部分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拨开刘海,回望着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睛。

    雪下了一小会又很快地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暖融融地阳光洒进墓地,铺洒在厚厚的积雪上。

    李相赫笑了一下,说:

    “但他已经回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