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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刘府买来给刘老爷冲喜的。
刘府的老爷自打前些年夫人过世就害了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偏偏唯一的儿子小时候被磕坏了脑袋变成个痴的，现在也挑不起大梁，原本蒸蒸日上的生意也荒了下来。
不知是哪里来的算命先生，说刘老爷必须要娶个新媳妇冲喜，才能渡过此劫。可没有谁愿意把自家的姑娘嫁给一个病怏怏的老头，还要给一个二十大几的傻子当后妈。
曾经再辉煌，家底再殷实又有什么用呢，所有人都看得出刘府要败落了。只等刘老爷一咽气，那些不知名的远房亲戚把钱财一分，这刘府就算是散了。
龙傲天就是在这时被卖到刘府给刘老爷作新媳妇的。
人贩子把他吹得天花乱坠，说他肤白貌美，温雅娴静，知书达理，还说他命格好，是个旺夫的。
旁边被堵着嘴，捆得严严实实的龙傲天听着都觉得可笑。他命格好？他要是真命好就不会家道中落沦落至此。
老管家也是被家中琐事缠身，急得昏了头，连那“新媳妇”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只瞧着脸还算白净体面，就把他买下来了。婚期定得很近，就在十天之后。
他虽是作为刘家下一任夫人进的门，可下人们心里都有数，早就准备好找下一个主家了。没人看得起这个“新媳妇”，龙傲天自然也得不着什么好的待遇，别说院子了，连个干净屋子都没得住，直接被绑着扔到柴房里了。
没承想被往这一扔，竟没人再管他的死活。寒冬腊月，他本就饿得头晕无力，又被冻了整整一宿，好悬没先刘老爷一步殒殁。
他龙傲天命格好不好不知道，但是命够硬。
之前有家中老人和他说过，他的名字起得好，是该大有作为，成为人中龙凤的，就像话本子里的主人公一样，每遭劫难，必遇机缘，总是会逢凶化吉的。
被冻得四肢失去知觉，意识慢慢模糊的时候，他根本没工夫去想什么天命，只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他还要复仇，他还没活够……
龙傲天咬着牙撑到天亮，等来了他的“机缘”。
那人推开柴房的门，不是来抓他的，也不是来害他的，只是在门口观望了半晌。
龙傲天没力气抬眼去看他，靠在梁柱上假寐，听着门口的动静。
那人踌躇了半天，转身跑开了，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脸蛋圆得像面团捏出来的男人，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蹲在他面前，鞠了杯茶水，往他嘴边递：“茶。”
龙傲天承着他的意，喝下那口茶。那茶水刚倒进杯里的时候应该还是烫的，被路上的冷风吹去一半温度，到他嘴里时已经微凉，却也是来之不易的温暖。
这口半温的茶水让他的喉咙舒服了许多，他恢复了些气力，正打算开口说话，那男人却伸出手，指腹按在他嘴角的残留的水渍上，在他唇上轻轻抹开。
龙傲天原本是很排斥与人亲近的，但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太真诚，太干净，这样唐突又冒犯的举动并没让他反感，在那温暖的手指离开时，他甚至对那指尖上的温度产生一丝留恋。
男人盯着他的嘴唇，见干裂的痕迹被茶水滋润了，好像完成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眯起眼睛冲他傻笑：“嘿嘿。”
龙傲天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是个痴傻的。于是那点仅剩的戒备也荡然无存，他松了口气，问他：“能再给我点水吗？”
不知道是因为他终于放松下来，还是刚刚那口茶水让他的胃重新开始工作，他刚说完话，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饿。”小傻子指了指龙傲天，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得吃饭。”
然后也不等他回应，又站起来一溜烟跑出去了。他这次去的要久一些，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满满一碗热粥，路上跑得太急，撒出来一些，手指都烫红了，那傻子却不知道疼，把粥往他跟前递。
“小心你的手！”龙傲天着急，可挣不开结实的麻绳，没法接过那碗粥。
小傻子不明白他为什么着急，还以为他是饿了，连忙舀了一勺热粥，先搁在自己嘴边呼呼吹几口，再往他嘴边递。
龙傲天没办法，低头就着小傻子的手，一口口把粥喝完了。
他从来不认识刘家，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傻子就是刘家少爷，看他朴素的脏旧长衫，还以为他是个不太伶俐的小厮。所以即使龙傲天想逃，也没开口向他求助，他不想让这个小傻子因为放跑了他而挨罚。
可小傻子却认得他。
府里早就没了规矩，老爷要娶新媳妇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他这个愚钝的傻子都知道自己要有小妈了。
傻少爷不知道什么是小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小妈，只隐隐约约知道小妈是家人，便寻过来看看。傻少爷也不知道小妈为什么被绑着，只知道嘴唇干了就要喝茶，肚子饿了就得吃饭。
一杯茶一碗粥灌下去之后，龙傲天的气色也恢复了许多，傻少爷越看他越觉得好看，又嘿嘿地笑起来。
每当他这样傻里傻气地笑起来，旁人要么也会跟着笑几声，笑他痴傻，要么就会摆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嫌他厌烦。
可小妈没有，小妈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我会报答你的。”
小傻子听不懂，眨巴着眼睛愣在那里。
他也没生气，耐心地又跟他解释说：“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
这次他听懂了“好”字，傻笑着点头，学着他的话重复：“好，好……”
——
这天晚上没有第一夜那么难熬了，龙傲天难得闭上眼睛睡了个整觉。梦里，他隐隐约约感觉不那么冷了，春天好像来了，他透过窗户看见龙家院子里的树梢上开出了花。
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傻子蹲在他面前，笑得像三月的暖阳。
“原来是你来了，我还以为春天来了呢。”龙傲天也回他一个浅浅的笑。
小傻子好像等了挺久的，见他醒了，迫不及待地给他展示手里的东西。
“给！”是朵粉红的梅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白嫩的手心里。
原来开的也不是龙家的花，是刘府的花。
小傻子想把花给他，手足无措了半天也不知道该递到哪，最后盯着他的脸想了想，把那朵花别在他头发上了。
他收回手之后，两个人对视，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小傻子笑得憨乎乎的，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龙傲天肩膀直颤，笑得花从发间落到地上。
已经没人在乎梅花了，他们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笑。龙傲天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好像只要在他面前，他就能把什么家仇，悲伤，困境通通忘掉，和小傻子一起沉浸在他简单又纯粹的世界里。
笑过之后，龙傲天问他：“你就是因为这个一大早来找我？”只是因为早上看见梅花开了，就特意取下一朵过来找他一起看。
“还有。”小傻子转过身，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碟糕点端给他，“这个好吃，给你。”
傻子没有什么一日三餐的概念，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是好的，就要拿来和他分享。
龙傲天有些动容，道了声谢谢，接受了他的好意。他吃了一口小傻子喂给他的点心，考虑了些事情，问他等会儿能不能把瓷碟子留下，没心眼儿的小傻子点头答应了。
他临走前，龙傲天喊住他，问他能不能晚上再来一趟，小傻子也点头答应了。
那天傍晚的时候开始下雪了。
一开始下得很小，一炷香之后雪花就有鹅毛那么大了，地上渐渐积了雪。
少爷是很喜欢下雪的，雪积起来之后到处都会白茫茫的，很漂亮，也很安静。
可今天的少爷比起雪，更在乎窗户外头的天色。他在等天黑，等星星和月亮，因为小妈说了想要晚上见他，他就一直盼着夜晚的到来。
可是雪太大了，他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回过神的时候刘少爷突然觉得有点冷，他记得冷了就要添衣，于是从屋子里找出一件不合身的袄随意穿上，推门往外走。
他看见覆了雪的梅花，比白天还好看，跑过去折了一朵下来。可是雪到他手里很快就化成水了，他想带雪给小妈看，又蹲在地上搓了个雪团。
雪团和梅花都准备好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少爷高高兴兴地跑去柴房找他的小妈。
——
龙傲天有个很简单的计划，就是想办法用瓷碟碎片把绳索弄断，晚上趁着夜色翻墙逃出去，临走时要把瓷片收拾干净带走，以免把那小傻子牵扯进来，运气好的话，晚上还能和他道别。
可惜他的运气没那么好。
在他用碎瓷片把束缚住自己的绳索割断之前，那些几天都没管他死活的下人给他送饭来了，他的逃跑计划被撞破，结果就是绳索被换成了铁制的脚铐，还挨了顿打。
拳脚砸到他身上，他避无可避，堪堪能护住脑袋，最狠的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痛得叫都叫不出来，栽倒在地，呕出一口血。
那些人见了血，突然有些害怕，怕他就那么死了，谁也担不起这条人命，一个个嘴里嘀咕着晦气，很快就散去了。
只剩龙傲天一个人蜷缩在地上，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他瞧见白天落下的那朵梅花，就在他面前，在那摊血水里，他想把它攥在手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逐渐冷了，他的四肢也冻得麻木，意识朦胧间，他听见门被打开了，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然后是呜咽的哭声。
直到小傻子扑上来，把他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啊，是我的春天来了。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了……”他浑身都是伤，痛得说话都很困难。
“呜啊啊……”小傻子更是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柴房里一片狼藉，散落着断绳，碎瓷，还有龙傲天的血。这些不堪本不该被他看到眼里的，可是今晚下了雪，雪太亮了，足够少爷看清屋子里的状况。
“本想着今晚能跟你告别，咳咳……”他又咳出一口血，弄脏了小傻子身上的袄，吓得他哭得更厉害了，“还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少爷虽然傻，但还记得亲娘去世的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脆弱得像风一吹就折的蒲草，大口大口地咳血。他怕极了，怕小妈也会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我会没事的……”他伸手给小傻子擦眼泪，却不小心抹脏了他的脸。
“小妈，别死……”刘少爷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是因为冷了吗？冷了是要添衣的。他把袄脱下来给他裹上，抱着他不肯撒手：“别死，呜呜……”
“不哭……”龙傲天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拟定了第二个计划。
他不会死，他会逃掉的，这次，还要带上这个傻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