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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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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03
Words:
19,2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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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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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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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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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4

【安克】 开始与结束之时

Summary:

★ 安克原著时间线+克莱恩沉睡后的混乱造谣,全文2.2w字,充满了见缝插针的造谣,ooc的捏造,以及自我满足的妄想,叙述形式也非常奇怪

★ Summary:两个人怎样在每一点上都契合,又一定会分离?

★ 又一句话Summary:欢迎收看诡秘版《分手的决心》(何)。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凑巧从结局开始,
而在开始前就已结束。*

 

 

达尼兹面前的橡木桌子上摆着一张信纸,上面是来自故人的简短问候。“最强猎人”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自带挑衅效果让达尼兹在拆开的时候就不爽起来。但毕竟是第一次收到对方主动的联络,他没有当场丢弃,还抱着十二万分的谨慎,拎着信纸的两角提到眼前,隔着段距离慢慢地读,好像安德森·胡德可以往信的字里行间塞炸弹。

“‘烈焰’”,还不错的称呼,他暗暗点头,调低了内心不爽的程度。“许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难道我就听到你的了?“我想,你在被格尔曼收编后应该就过上了安定的生活,没有消息也很正常”,是说教会?我只不过有一次写信留了地址,这家伙怎么就猜到了背后是格尔曼?“比起海上精彩刺激的冒险,教会显然要更适合你的心性和智商,真为你高兴”,狗屎!我就知道他那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话!“只是我很好奇,这样一来,艾德雯娜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理。你最近还和她有联络吗?可以的话,替我向她问个好。”这句话狠狠地戳中了达尼兹心里的隐痛,让他唯有碎碎念“狗屎”,一时都没顾及对安德森着恼了。

但经历了许多事情的“神使”已经不会再轻易被感情冲昏头脑,他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封信的违和之处。那家伙会给自己写一封纯粹挑衅的信?达尼兹可不信,他于是更仔细地研读起这一番话来,暂时没发现什么密语,只能迷惑地继续读了下去:“也许你会好奇我的近况,怎么说呢,我已经无法再被称为‘半神以下最强猎人’了”,嗯?“毕竟,我现在已经是半神。”靠!即使早就知道安德森或迟或早会成为半神,听他这么一说,达尼兹仍旧不爽。“这其中有你的一份帮助,我应该感谢你”,哼,算你走运没死,现在彻底得意了吧,达尼兹心里嘀咕,但不得不说,也确实是为这家伙高兴的。要知道当时他已经到了想剖腹取出肚子里东西的程度,说是穷途末路也不为过,要不是靠我达尼兹和——信果然说到了那个重要人物,“当然,还有格尔曼。”达尼兹隐隐有预感,这下子是要进入正题了。

“那家伙最近怎样?”安德森果然话锋一转,“这世上没有‘烈焰’的消息倒是正常,没有了‘疯狂冒险家’的就让人惊讶了。他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什么叫“也正常”?达尼兹只被挑衅了一瞬,倒也没有多想。这的确是事实嘛,而格尔曼·斯帕罗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也是事实。只不过,如果安德森能多关注大陆流行风尚,或许可以发现一批以冒险家为原型的小说占领了文学市场,内容从冒险故事到恐怖悬疑,再到“疯狂冒险家与海盗将军不得不说的故事”,一应俱全、五花八门。思及此,达尼兹忍不住想偷笑,但回想起“疯狂冒险家”与“冰山中将”相关的内容,他又笑不出来了。

“你或许知道他在哪里吧,又在筹谋着什么大事。不过算了,反正,”安德森继续写道,“假如你和他还有联系、总不至于连你也抛下,你再见到他,可以帮我和他说一声,就说‘倒霉的安德森’已经彻底摆脱霉运,而且对他很感激,要是有机会、一定当面感谢。”信纸上这里出现了一个墨点,或许是笔尖在这里悬停了一会儿的缘故,而后才是文字:“如果没有见面就算了,不是什么一定要转达的话。”

“大概就是这些,本来也是闲极无聊才给你写信,没太多可说的。我最近算是干回了老本行,正在森林里寻宝。你如果真要回信的话,可以寄到下面这个地址。但说到底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上也还未知,祈祷你还活着!仍旧有人能在拜亚姆找到你。 祝好,安德森·胡德,11月30日。”

“真他娘是个气人的混蛋!”达尼兹把信纸摔回了桌子上,“怎么?难道我不回信就当我死了?那你们一个个的经常没有消息,我要当你们全死了吗!狗屎……”

骂归骂,他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了钢笔,在清楚意识到自己打算做什么之前,已经把空白的纸张压平,摊在桌子上了。“狗屎!”达尼兹又骂了一句。

一个个的,都是这样,突然就联络,说些不明所以的话,而后什么也没了,留自己一个摸不着头脑——要不是达尼兹大人心胸宽广!

“胡德先生……”这个从船长那里学来的文雅开头立刻差点让达尼兹把早饭都呕出来,他迅速改为了和“烈焰”对应的海上称呼“迷雾海最强猎人”,越想越像是在捧安德森,于是愤愤改为最直白的“安德森·胡德”。

“我也没听到你的消息,你还没死才是让我很惊讶”,达尼兹很满意这个开场白。“至于你那些啰里吧嗦的问候,我只想回一句:‘关你屁事!’”达尼兹认为这种强硬的态度非常适宜。

“至于晋升,”达尼兹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尽管这并没有让他的字达到来信那种程度的美观,“你的成功居然没有依赖手下对你一致的仇恨吗?我一直以为你会在仪式完成的瞬间去世。”

“但你如果想向我讨要祝福,好吧!我为你终于拿掉了肚子里那玩意儿,不用做爸爸了,感到由衷的喜悦,神保佑你的腹部!可不能再孕育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达尼兹差点要给自己的机智鼓掌。

“而你说起格尔曼……”

达尼兹停笔了,他在这时发现自己确实是恼火的。

总是这样,最强猎人和疯狂冒险家共享一份默契,在他周遭打着哑谜,默认他毫无所觉。可达尼兹不是傻子,安德森突然写了这样一封信来,乍一看毫无重点,实则刨除问候,能算得上有目的的,也就只有询问格尔曼的近况和托达尼兹传话了。偏偏他还要加一句“算了”,暴露得彻底,这点不高明就分外挑衅。

说到底,聪明强大如这两人,本来也和自己没什么好说的,达尼兹心知肚明。只是格尔曼当初,比起结伴同行过、战斗时配合默契、平日里心照不宣的“最强猎人”,反倒是选择了达尼兹做海上一应事件的代行者,自此以后,他成了两人居中的联络人,消息往来,总得从他这走一趟。现在达尼兹当然已经清楚格尔曼选择背后的原因,知道与能力无关,过去却也不是没有过得意与庆幸,做事分外用心,也不单因为畏惧,同样存了显示能力和决心的意思。只是有这么一个中间人的身份,安德森想知道什么,还要写信来问他,放在此刻,就有些可笑了。

“你以为我就知道吗!”达尼兹简直想把笔扔了。

正如同安德森没事根本不可能给达尼兹写信,就和死了一样,格尔曼同样是突然就断了联系,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没留下。就连以后不会有直接的指示了,都是其他人代为转达的。说到底不过是这样的关系,达尼兹是还勤勤恳恳地走在对方划定的道路上,而格尔曼呢,或许压根也没在乎过。如果是船长,一定不会这么不负责任,达尼兹竟有许多次这么暗暗比较,发现的时候,也不明所以。可他在教会继续是尊贵的神使,曾经的联络手段又一个个都像投石入海,得到的唯有沉默,即使心底茫然,达尼兹也只能继续这样的生活。揣着疑虑过日子,时间久了,性子都像是稳重了不少。而这些悬置起的焦躁,被安德森一封信挑开,自然让他恼火。

达尼兹提笔写道:“你以为他又会告诉我吗?你如果想要知道什么,自己问他好了!”

也许他倒是会告诉你……这个没有写下的想法让达尼兹一愣,却也感到,这并非仅仅是他内心深处固有的自卑引动的。他视线移转,落在信纸上突兀的墨点那儿,想到安德森·胡德那样的人也会在言语上犹豫,好笑之余,也不免心情复杂。嘴欠的最强猎人从来自由自在,但也会说出用非凡特性制出会说话的神奇物品、这样就都不孤独的话,那时候达尼兹精神恍惚、沉浸在对自己无用的恼恨中,没有注意,如今回想,这大概也就是安德森和那个“疯子”共鸣的地方。

“两个‘疯子’……神经病一样的。”达尼兹骂了一句,又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戴里克·伯格向他告知格尔曼消息的那天。“‘世界’先生遵照神的安排,已经进入沉睡。”这位被达尼兹亲自接到罗思德群岛的巨人宣布道,他随即继续转达了神谕的诸多安排,教会事宜、传教、宣扬事迹。达尼兹那时候对这个新的“眷者”有所芥蒂,又正在气头上,听得心不在焉。一切结束,对方要走的时候,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格尔曼是否还说了什么。得到否定回答,没绷住的他忍不住嚷出了声:“可他难道不该至少对我说点什么吗!”自知失言,他捂住了嘴巴。

戴里克·伯格没有指责达尼兹在教堂里的不恰当举动,他垂下视线,不知道看向哪里,似乎也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他留下了一些话给我们。”

“但就只是这样。他离开得突然,且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和他取得联系,考虑到他的位格,在这次的‘任务’里,”戴里克·伯格顿了顿,“我们并不认为他会有中途醒来和我们交流的机会。”

“那不是就等于说……”达尼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几乎就是死了吗?”

“‘世界’先生不会死!”戴里克·伯格却也突然拔高了声调,吓得达尼兹一跳。

“我相信神,我也相信‘世界’先生。”他最后这么说道。

达尼兹看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年轻的神眷者脸上,的确有着一种笃信的神态,几乎要生出神圣感来。热忱但沉静,背后支撑起这份踏实的,不是盲目的狂信,而是坚定的勇气,诉说着,他相信自己的信仰,也随时愿意为此付出和牺牲。

戴里克·伯格才几岁啊?还几乎是个孩子。感情如此赤诚炙热,达尼兹几欲无地自容。

那是多得多的,达尼兹所没有的,与格尔曼深入往来结成的信赖,和深厚感情。

安德森呢?写这么一封信,满篇弯弯绕绕,只为了询问格尔曼近况的安德森,也是深切地记挂着格尔曼、又懂得他之人吗?又或者更像达尼兹,是被落下的、再怎么伸手也无法触及的人?

他应该告诉安德森的,一些允许范围内的格尔曼的消息。

“不过,我也确实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一些消息,格尔曼应该在做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人能联系上他。
“这么告诉你,你恐怕会瞎想一通吧。的确,这一听就是倒霉透顶的烂事,恐怕就连那疯子也难以应付,比你寻那破宝藏危险多了。
“但我相信,总有能再见的时候。像你说的,格尔曼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人就没了?我懒得帮你传话,以后再见,你自己和他说吧。”

达尼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回信,满意地点点头,大笔一挥:“以上,给你写封信烦都烦死了,别再来信了!也别死了!”

“达尼兹·迪布瓦”。写上落款,放进信封,誊抄上地址,达尼兹摇铃让候在外面的随从把信投递到邮局。

邮寄地址是一个酒馆,任什么人去也查不出指向的好地方,安德森惯用的联络地点。

达尼兹看了眼窗外,打算趁着夜色,乔装打扮,到酒吧大醉一场。离开房间前,他看了眼地图,估算了一下南大陆与这里的距离,需要多少日程。

快的话,两三个月,应该就能收到安德森的回信了吧,他想。

而似乎也没有多大意外的,自那之后,达尼兹再没有收到过来自安德森的只言片语。

 

 

第一周
晋升在许多情况下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一向对晋升不感兴趣——我曾这么和人说过,那的确是实话。
世上没有任何机构会允许一个半神被闲置,老头子告诫我,这也就成为了我必须到闷热潮湿的丛林里卖命的理由。还得捎带上一整个小队。“定期回报进度”,上面如此安排,每个星期派遣一个人到营地。我很好奇继续探索下去,他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在无人区里,他们指望那耷拉着眉毛的家伙起什么作用?昨天,这信使给了我们一人两张纸,说我们每周都可以得到这个配额,用来写信,他会负责帮我们寄出去。上面的人当然想给我们点希望,就像往老鼠的脑袋上系奶酪一样,要让人奔跑,总需要给个目标。
让我惊讶的,是这帮家伙的积极态度。明明一个个的,要么是混混、逃犯,要么是孤儿、或者离家出走了几年,居然都立刻热情满满地写起信来,甚至被我逮到一个摸黑点灯写的。“写这么多,真有人会收你们的信?”我问,结果连雷蒙德那种烂人(客观评价)都有一个在老家当审计员的旧友。我于是故意和他们说,要是被上面掌握了他们在意的人的信息,或许会发生些什么。埃文几个立刻脸色铁青,约尔他们则愈发兴致勃勃。我了解这帮人。然后我承认我在吓人,感受着气氛里对我的愤怒浓度再次上升。
好吧,也许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在每个人都动笔写信的时候,无所事事的那个会有多无聊。我当然不写信。信件,至少最基础的目的,是与人沟通,我没有这样的需要,也没有这样的对象,所以,我没理由写信。
事情有了些变化。就在我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劳加里凑了过来,问我在给谁写信,听完回答后,他露出了怜悯的表情,“我为你难过,队长”,他这么和我说。我夸他应该做“挑衅者”,而不是“不眠者”,看到他着急说不出话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一个可以联络的人,我的老熟人,那位“知名水手”、大海盗,现教会人士?我还算是和他有些话题可聊,且都是并不在意回复的。

 

第二周(速写、批注*)[本页末*“速写”指安德森·胡德所绘动植物、人物、风景速写,“批注”指安德森·胡德对其的标注,内容多为描述观察所得内容,下同]
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两张每周供应的信纸的用途。上周我用了一页给“烈焰”写信,向他做了一些问候,甚至,我还询问了格尔曼·斯帕罗的近况。但这周我就完全没有想法了。很难相信这帮家伙居然每一个都对写信爆发了非凡的热情,这几天来我几乎成为了行走的字典,感谢现代基础教育,让这支队伍里没有完全的文盲。
我决定把这些纸张用来画画(而不是使用我随身的笔记本),一路上有许多值得记录的。今天是星期二。

 

第三周(速写、批注,第一页正面速写经核实为埃文·F·谢尔瓦埃肖像)
或许一大帮人聚在森林里垦荒会让时间的流逝显得非常缓慢,因此相对应的,回信的抵达就很快了。也是在这时我们这帮人才知道埃文有一个在南大陆服役的哥哥,甚至有较高的军衔,这使得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转达。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相信,埃文这样壮实的男人,会在离家出走的第三年,因为一封家人的信鼻涕眼泪糊满脸。他的表情非常有意思,我很难不进行记录。
我得承认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看过情绪最强烈的脸庞,而捕捉人物精细神态的速写总是需要更多的专注。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插嘴,提醒他们注意到谢尔瓦埃准将虽然表达了家人对埃文的牵挂,却只字未提免除他的兵役、让他回家的事,而是闭上嘴,坐在了角落里。
周四,无事发生,他们仍在热烈地讨论埃文的家信,约尔希望埃文回归贵族之家后能够接济他,这大概是上面也没有料想到的新的希望。
他们说队长一看就一辈子都不会收到信件,他们甚至怀疑我没有写信,我说你们等着看吧。

 

第四周(速写、批注)
奥利弗的腿摔断了,我试着给他申请回家,不出意外被拒绝了,甚至是当场拒绝的。这意味着任何人都没有退出的权利,就连约尔那种笨蛋都意识到了,他们大概有一个下午几乎没有出声说话,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我对他们说,奥利弗的腿伤或许会让他逃过一劫,因为他在接下来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待在营地了。甚至没有人回应这个我这个笑话。
我向信使展示了我的信纸,提出不再寄信,而是作为打发时间记录用,不出意外地通过了。这倒是不难。也许他们还知道最起码要顾及指挥官的精神状态。

 

第五周(速写、批注,第二页全画幅的速写应为安德森·胡德小队成员,共6人,可以查证身份的有左1埃文·F·谢尔瓦埃、右2雷蒙德·韦文、右3加西亚·施密特)
周三每个人都没有精神,我放了假,大家没有组队探索,而是留在营地,点起篝火,大吃了一顿。吃完我让他们读一读自己写的信,作为在场唯一收到回信的人,埃文把他哥哥的信反复读了五遍,就连雷蒙德都抹起了眼泪。
我给他们画了一张像,我向他们保证,我会把他们画得都很帅。

 

第六周(速写、批注)
加西亚今晚找到我,希望我能告诉他几首情诗,他想写在这周的信中。意识到我们逐渐深入森林,之后很可能会断联,他已经有预感可能无法收到未婚妻的回信。这小子居然有未婚妻是全队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我知道至少有三个人很嫉妒他。
这个对斗殴有狂热爱好的小混混,仔细听着我说的每一个音节,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下。他和我说,当见面遥遥无期的时候,就会感到话语难以表达尽自己的心情。他很喜欢我给他念的情诗,问我是不是很擅长谈恋爱。我说还行,他又要问我情史,其他人也竖着耳朵过来了。
我说,我应该算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爱过什么人。他们都不信,嘘声四起。

 

第七周(速写)
加西亚居然真的等到了回信,看他和其他人哭的样子,我有预感这位苏珊小姐的心声将在之后的时间里被无限复读。毕竟显然,我们这周、最迟下周就会彻底进入森林核心。
周一,劳加里读了一遍他将要寄出的信件,送给抚养他长大的婆婆。老奶奶捡到了他,靠缝鞋底把他养大,他说因为婆婆不识字,这封信最后会由社区的牧师朗诵,他想尽力保证效果。这封信他攒了四周的纸张,他读完,几乎所有人都流泪了,我们喝完了一瓶烈朗齐,大声告诉他这是一篇杰作,整个牧区的人都会为他自豪。我希望这封信能顺利寄出,他是鲁恩人,鲁恩不能失去这样的一个文学家。
周四的晚上我无论如何睡不着,可能是虫子太烦人。在你无法点燃一整个帐篷的情况下,非凡者对付机灵的飞虫也无计可施。最后我到了篝火边,让雷蒙德回去睡觉。盘腿坐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呼噜、磨牙声,我突然打算写点什么,所以此刻捏着笔,趴在地上,把纸摊平在石头上,一副露营作家的状态。
首先跳入我脑中的是“意义”。这次行动的意义,我们七个人聚在这里,马上进入与世隔绝的地方,所做的事的意义。上面的人说这关涉到所有人的命运,我觉得他们在放屁。我看不到所有人,以前我看自己,现在我注意到的是交由我背负起来的六条人命。七个人,全死在这里,能有什么意义?我从来不是那种最后时刻要握住同伴的手,问他我的牺牲到底有没有价值的人。人死了就是死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否认夜晚是一个让人深度思考的时间点,灵感也会更多在这种时候袭来。但今天的夜里我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如果我继续前进……
我刚才想到了那封信。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寄给达尼兹·迪布瓦的那封信会是我最后的话,而我在里面唯一称得上有点意义的是询问了格尔曼的近况。如果他给我回信,他会发现只有这部分是需要他真正提供信息的。我得承认此刻想到这点让我差点笑出声——不是快乐意义上的,或者说不单单是,我可能是觉得有点讽刺。
但好吧,格尔曼,就让它是格尔曼吧。“倒霉的安德森”生命的最后时光,在记挂着他的救命恩人,听起来还行。
是不是很有意思?我终于看到了星空,后半夜居然天晴了。我想起我和格尔曼说过,要是哪天我面对了死亡,我一定用最帅的姿态迎接它。可假如我还带着六条人命?假如我会指挥着人和我一起死呢?

 

第八周(本周共三页信纸,第三页记载了两周的内容)(速写、批注)
我不得不想起来我写那封信的根由。我说“想起来”,是因为确实如此,在劈砍着藤蔓行进的时候,关于为什么明知那是最后一封信我还是选择了那样的内容、那样的对象,我是一点点想起来的。
我当然有许多寄信的对象,虽然联络不多,但他们中没人会因为“安德森·胡德给自己寄信了”这种事吓得晕厥。所以我给“烈焰”写信只能是因为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但然后呢,为什么是格尔曼?我从早上醒来后就在想这个问题,最后劳加里问我了,他说他听见我在挥动斧头的时候念叨一个名字。我问他是不是很吓人?他说有点。我说吓人就对了,我欠他一条命。
这句话没有收到意想之中的效果,他的反应好像我欠人一条命是很正常的事,其他人也哄笑起来,这帮对队长的实力和人品都充满质疑的家伙。约尔说,如果我欠人家一颗心,他们可能还会想再听。雷蒙德回应他,只是大概率队长欠的是这个,他比了一个很下流的手势。我说差不多吧,满意地听到约尔差点砍到自己的尖叫。
我得说,无法纵火焚烧森林,只能一遍遍进行重复性工作,会让人失去灵活的头脑。因为下午我到溪边取水的时候,就很快想到了事情的由来。
如果一定要追溯一个起点的话,我想这肯定发生在未来号的船上。大海、即使是那片危险的海域,在平静的时候也会非常美丽,就和溪流一样反射着波光,晃眼但非常开朗。在那样一个晴日里,我吃完早饭在甲板上闲逛,就着海风看景,走到了船的背面,就看到格尔曼·斯帕罗半个身子都快挂到了船舷上(就像一块黑色的抹布,只不过有脚翘了起来)。我也没多想,冲过去就把他拉回来了,他当时的脸色说是风雨欲来也不为过,不需要他开口,我都能看出他在想:原来是因为碰到他我才倒霉的!我赶紧松开手,忘了写,为了来得及救他,我是把他拦腰抱住往后拖的——他倒是很轻,以他的身高来看。我尽可能地,笑容灿烂地向他道歉,我说我以为他要跳海,看他脸色愈发不好,我就改口说也许他是想捞鱼,真是童心未泯。我发誓他手都按在了枪上,那真的挺好玩的,我那时候与他还不算熟。在他快步离开后,我扒着船舷翻过去看了看,到现在,想起当时的画面还是觉得好笑:绳索和船只中间的缝里,夹了半块奶糕。
我翻了回来,顺嘴把奶糕吃了,没觉得味道有什么独特的。当然不会有毒,这就是今早摆在餐桌角落上的那份里的一块,何况格尔曼自己也咬过。但当时我还以为他对甜食全无兴趣。结果似乎不仅是有兴趣,甚至兴趣过于浓厚,值得他神不知鬼不觉偷拿了一块,又在掉出去的时候那么努力地想要捡回来。疯狂冒险家和甜腻的奶糕?如果有人见过格尔曼·斯帕罗,也许就会明白这组对比有多么强烈,对于我为何会感到好奇,想必也就能理解了。
我尝试还原了一下当时船舷上的场景,看,我说格尔曼一副要跳海的样子,完全是实话。
一直到晚上我才有时间继续写下去,我现在明白了,记叙确实有足够的魅力让人在夜里点灯,即使你并没有对象要倾诉。人长时间待在原始森林里,是需要一些思考来提供一些还在生活的感觉的。而我如果要总结这个白天的收获,我会说,好奇心是一切的起点,这个起点又或许远在那天的船舷之前。对格尔曼·斯帕罗的好奇让我选择了在此后一次次接近他,同样也是好奇,驱使我离开,到最后,也是好奇让我写了那封信。我应该向“烈焰”道歉,如果我更早知道,我会对他少说几句,而问起格尔曼更多,但他毕竟没机会反击我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就算说要问更多,我其实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当时可以写在信上,真的去问的话。

昨天忘了记下,上周信使提前到了,似乎他们也知道我们到了临界线上,他带走了劳加里的信,并给了我们每个人四张信纸。从这周开始,我尽量每晚上给奥利弗讲一讲我们在外面所做的事,他还希望我可以和他聊一聊之前的冒险,终究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我的事迹太多了,我故意问他,你要听哪段时期的?他说就近一些的吧,他很好奇为什么我没被打死活到现在,还能晋升。
我说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最近也在想。

 

第九周(速写、批注)(第一页上用铅笔画在文字上的,应当是神眷者的画像)
昨晚和加西亚一起守夜,意味着我又听了一遍他的恋爱故事。他第三次感叹当初约苏珊小姐一起吃饭有多么困难的时候,我打断了他,我说,问题就出在你一开始表露出了太多兴趣,又迟迟不行动,才会让两个人都非常尴尬,在对方不明就里的时候,你就直接提出邀请,这是最好的方法。加西亚头一次表现出对我的佩服。
但说得这么笃定,我也想过或许是我成功得太轻易。当然在你和格尔曼相处久了之后(如果我们的相处算久!加上后来‘烈焰’作为中介,应当不短吧),你会很自然地发现他并不是什么真正冷酷的人,所以让他答应你一件小事,并不困难。甚至,据我看他对待“烈焰”的情况,大忙他也是不会拒绝的,甚至还会主动揽在自己身上,怪人。后来我想了想,也许他最初答应和我住同一个旅馆,只是因为他担心我的霉运会影响别人,你真得承认他就是这种家伙(向加西亚道歉,这个方法并不普适,除非苏珊小姐也像格尔曼一样、嗯,善良?有正义感?还是“善良”吧)。这个角度讲,很难区分“好运”和“霉运”,从描摹壁画算起,我一路倒霉,甚至在肚子里揣了个东西,可我遇到了有意思的家伙,经历了从未想过的冒险,要是单看晋升了半神的结果,甚至赚了。(如果没来这森林就更好了。但“发生了的事都必然发生”,老头这么说过,他说这话是用来警告我,他总嫌恶我的散漫,我信这话是因为我想在每个瞬间好好活。)
可能是最近想到、讲到格尔曼的频率都太高,在这种穷极无聊的时候,甚至会生出这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错觉。或许这错觉竟是真的,只不过这“最重要”目前(从下回起我会更慎重用纸,绝不再在开头空这么宽的位置了,最下面的字甚至都挤在一起了)还只是模糊的感觉,要想清楚为什么,还需要一些脑力劳动,而我正好有这样的闲暇。这几天我常常想起几件事,我大概会慢慢把这些写下。
其中一件,是我们还在托斯卡特岛时候的事。格尔曼猎杀了“不死之王”的二副吉尔希艾斯,那个晚上我本想趁着无事,缩在旅馆中画画。此前格尔曼落在“黑色郁金香号”甲板上,那在或深红或阴绿光芒笼罩下,被冤魂幽影衬托的身影实在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我在当时就有了动笔的想法。结果去买颜料的路上听到了他杀死恶魔的消息,拖着恶魔的尸体走下楼梯的画面一夜之间传遍全岛,海盗们畏惧不已,实在是绘画的好素材。虽然他应该已经把尸体兑换成了赏金,我还是打算向他取材,赶回旅馆的时候,却在外面看到他正坐在靠窗的餐桌边吃东西,桌上是面包、红酒、一份烤肉和两个冰淇淋(惊人的数量),混搭但吃得非常认真。不用说,这肯定是庆祝大赚一笔的附加餐。我隐藏在大树的阴影下,隔着玻璃看显然吃得非常愉快的他,感到十足的不可思议。全城的传言里单杀恶魔的疯狂冒险家,结束一切后第一时间选择的是享用一份美食,吃相挑不出毛病,但能看得出很饿了,甚至想再点一份,多有意思。可惜第二天遇到他,再提起这件事,他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了。
我最后没画想象里震撼的画面,留在纸上的是格尔曼吃饭的样子。我按照记忆在第一页上重画了一遍。有时候想,我可能和格尔曼吃东西有点缘分,才总是撞见,也可能他对吃太有偏好,才留下那么多破绽。总之,那晚我站在旅馆外,默记下他安静吃饭的神态,那时候的心情,与一直邀请他一起吃早餐、那天向半神道歉后,他却主动邀请了我时的心情,非常相似,似乎可以作为又一重佐证。

 

第十周(用铅笔画在文字上的,推测应当分别是神眷者的侧面、正面像各1)
早上的时候,雷蒙德哭了,崩溃得很突然,起因是他的信纸全部用光了。我把我剩下的一张给了他。这样,我的记录就转到了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这段时间我都用笔记本记下探索的发现,所以这些话我从后往前写下。对于这支小队来说,书写一封信(不论能不能寄出)俨然已经成为了精神的支柱,之后我会从笔记本上撕页给他们,一周一页,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这支队伍如此离不开纸笔,倒好像作家和诗人的团队,真让人觉得好笑。
今天我想记下的,是在奥拉维岛发生的事。格尔曼会做非常激烈的噩梦,以我和他相处的时间里观察到的次数而言,大概率还非常频繁(或许也有他刚晋升、状态还不稳定的原因)。前往奥拉维岛的航程里我们住在同一个客舱,夜里我就听到过一回,我本就是浅眠的人。原以为是“不死之王”的阴影带来的压力,没想到在奥拉维岛落脚的第一夜,他又被魇住了。那时候我刚解除霉运,受爆炸波及没了金钱、只能和他住一间房,全都要感谢他,听到声音,知道他必定难受,难免想管闲事。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敲了一下门,没有效果,听着里面传出的响动,我最终坐在了卧室门前的地毯上。
如果我说,疯狂冒险家梦魇里所呼喊的,是“救救我”“对不起”和“妈妈”,会让我接下来叙述的行为显得更合理一些吗?格尔曼终究还是醒了,他打开门,也许是想去洗把脸或者怎么,而我扣住了他的手腕。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把他拉了下来,我亲了他。是的。随后我站起来,他被我推着往后退,而我就这么一边吻着他,一边抱住了他。
其实没太多可说的,即使与疯狂冒险家接吻听起来像是什么非常令人震悚的内容,实际上,嘴唇接触的时候,也只是普通的感受。因为紧张抿成一线的嘴唇并不柔软,还很冰凉,抱住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湿透,拥着他就像笼住了一块坚冰,我当时想的更多是这个,或许还有、没想到疯狂冒险家每晚都会规规矩矩穿着整齐的睡衣套装入睡。本来只是这样的。可在我强行抱住他后,他却接受了这个亲吻,张开了嘴。真要讲的话,完全是冷极了的两个人,寻觅着热度,贴到了一起。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流到我脸颊上的冰凉的液体。显然是眼泪,我在分开的时候就迅速抹去了。转回目光的时候,正看到退了一步的格尔曼,把方才捂住脸的双手放下,冲我笑了起来,“你怎么跟狗似的,突然窜过来就一通咬”。那好像在哭一样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清楚楚,连痛苦都分毫毕现。
我是怎么回答的?对,“狗也是循着味过来的。”他就问我闻到了什么。
“同类的味道。”我说,清楚地看见他惨笑起来。如果说我的心是某一刻突然空下来的,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

 

第十二周(文字上有铅笔画的神眷者的双眼和睡容,在文字的边角以极小的字塞入了安德森·胡德后续补上的想法)
我们居然真的活下来了,即使在提起笔的现在,这也仍然是需要消化的一件事。埃文还在昏迷。约尔失去了他的一条手臂,他说他出去后再也不行窃了,我希望他的心灵确实如表现的一般坚强,即使我知道并非如此。瘸着腿的奥利弗负责照顾他们。雷蒙德到今天也没睡过一次觉。我在夜里听见劳加里和奥利弗哭。没有人崩溃,已经让我非常庆幸。(我们已经接近真正的遗迹范围了,这几天回退了五十米左右进行休整,地图在这里完全没用,也无从指示方向,每个人都大概明白了,到这一步,连转身逃跑都没有机会了。)
就在刚才,第十一次,加西亚朗诵了苏珊小姐的信,和他没能寄出的回信们,这是那几夜持续的战斗里大家的醒神钟。每个人都能背诵,同伴的爱情跳跃在我们的胸膛里,让大家一次次感到自己还活着。我答应他们,如果我们还有下一回这样的时候,我给他们念我一直在写的东西,不再藏着掖着。(但我又犹豫了起来,因为这些显然不是同样可以提振士气的东西。)
上一周完全没有力气、也找不到时间写东西,有空的两回,我把所有内容再读了一遍,没多大意外地、我想我心里本来也明白,注意到了全篇不时闪出的语词,其中新显露的沟通欲望,在第十周的记叙里,更是达到了顶峰。我就是这么想起来的,从一开始我会选择写下这些,或许是因为我本来就在期待着一次对话,而全部内容也都只想写给一个人看。那个许久没有消息,一别后再也没有见过的人。(这几天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拜亚姆没那么远就好了,或许我还来得及收到回信。)(但好吧,那是无所谓回复与否的一封信,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现在我已经知道生还的希望渺茫,至少,我想写完,完成这点我最后也是最强的和世界的联系。(格尔曼居然成为了我与世界最后的维系,想必是他自己、过去的我也料想不到的情形。)如果我后来真的活着出去了,我会把这些全部焚毁。但现在我还在这里,这些纸也许会被回收、封存入教会,也许只会在遗迹里破碎腐化,我想写完。(仔细想想,我只想给他看,但他应该就是那个绝对无法看到的人吧?奇妙的错位。)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有什么改变吗?很少。哪怕是最迟钝的脑袋,在我写了这么多之后,也应该明白过来,格尔曼·斯帕罗是一个伪装的身份。姓名的真实度尚不能保证,何况容貌、身材,“无面人”,只要知道“占卜家”途径序列6的名称就可以想见是怎样的情况。“不以真实示人的人,无人会以真实待他。”在塞内加尔,我母亲的故乡,有这样的谚语。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这样的告诫,格尔曼自然也有属于他的(鲁恩的?),在成为无面人的时候起,就不会再期望真实。而那晚如果说我们都袒露了部分真实,是那一部分让我们紧密贴合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认可的。这一切都会在第二天自行消散。我想我一直是一个识趣的男人,这也是为什么在此之前我都能在情场上全身而退,这一次情况稍微不一样一些,我稍后会写到。
总之,格尔曼那可怕的信使送来了新的冒险,而他意外地邀请了我,我们一起乘坐鲸鱼的嘴巴,登上了黄金梦想号,一系列的事件,都是无法作为那晚之后的改变解释的,必须以“格尔曼·斯帕罗”的逻辑来解释。我想,是因为带上我终究是一重保险,而且我还欠他一个武器的消息(但他完全可以把我留在奥拉维,或者把我丢在黄金梦想号停泊的荒岛上,他肯定也知道。算了。),他其实是一个意外小心谨慎的人,这点上你们必须要相信我的眼力。在鲸鱼嘴巴里的时候,我其实非常想抽烟,但被拒绝了,也许他不喜欢烟味,我也的确没见过他带着香烟。但黑暗会延展人的想象力,尤其像我这样经常描摹画面的艺术家,我很快就想象到了坐在对面的他可能的状态,背靠鲸鱼的口腔,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后背放松,闭上眼睛。而想象里我的确点上了一支烟,燃起的火光一暗一沉,随着我吸吐的节奏,打在他的脸上,香烟的火星会为我照亮他一小块脸庞,大概四分之一的区域。我注意到他其实难得地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些想打瞌睡了。那么慎重的人!在鲸鱼的嘴巴里,在不知是敌是友的男人面前。我是真的很想抽一支烟。
可能我悄悄往他那儿挪动的动静还是有些太明显,他的左轮抵在了我的腰上,“坐回去”,他这么说,我只能摸摸鼻子,乖乖听话。
其他的,还有什么吗?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我想想。是的,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当然是有意义的。凡是发生的都是必然,而前置的必然都是后发的必然的预备,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被串联起来的。我们将第几次讨论死亡?死亡,具体可知的终点(我不是相信转世的那类人),因为太明确了,人才会在它的面前暴露。那段书中的冒险,格罗塞尔、那个巨人,轰出了洞穴向外的冰层裂口,当我紧握着“死亡短牙”向外冲的时候,格尔曼是和我一起的,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武器也没拿,他空着的右手抓住了我空着的左手,握了一下。之后我们确实有一些配合,但那时候他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跃出冰层(“冰山”和“烈焰”都还在洞穴里),确实是我自己无法得出答案的。格尔曼在那时想到死亡了吗?我也还记得在雪洞里,关于兔腿的争论,他告诉我吃了兔子可能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时,那一点点几乎无法被察觉,但我有备而来、特意盯着捕捉到的笑意,恶劣的家伙,他肯定是喜欢玩弄人心的,我垮下脸让他操控我的情绪,知道他会在心里大笑。
到这一步,对于我们战斗时无需言语就能达成的配合,对于冒险尘埃落定后,不论是在分配遗物骨灰,还是照顾“烈焰”上的默契,应该都不会再有什么好疑问的了。我试过活跃气氛,但他始终板着个脸,看不出一丝松动的气息。我们和艾德雯娜一起走出船长室,听到一船的人沸腾的欢呼时,我相信我几乎听到了他心底的叹气声,我甚至想逗他“你这也太大声了”,但我也明白,或许不过是因为这也是我的叹息。他是否也会有同感?又是一个无法获得答案的问题。我们随后一起走向我们的房间,他住我的对面。在走廊里只有安静的脚步声,我和他并排走在一起,把那些夸张的喧闹抛在了身后,这也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画面。我回身看了一眼,终于把那口气叹了出来,对他说话:“就这样结束了吗?”相识半个小时、一起战斗,却在终于离开书中世界之后,莫名其妙全部死去。他是这么回答我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死亡。”只差一点,我就要说出口,所以这就是我们会一遍遍在心里呼喊“救救我”、却不会让人有机会真正实施拯救的原因。但我最终没说,我肯定了他的说法,而后我告诉他,所以我们得保持乐观,享受生活,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而等到了真正面对死亡的那天……我好像还能看到当时我说话的样子,我一定是想要在他那里留下那副模样的吧,“我一定要潇洒、从容,不丢失风度,用最帅的姿态去迎接死亡”,大概这么说了。他会记得我那时候的样子吗?分明清晰、一丝不差?我是记得的。他看着我,根本没开口,眼睛却把一切都说尽了,晃动的棕色的眼睛,在镜片背后非常清晰,我能看到自己在里面,像落入琥珀的飞虫,凝固了,直到永恒。然后睫毛垂了下来,他转身走进了房间。(我试着画一画,但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心绪不宁还是怎么,无论如何画不出来。感谢比绘画简便得多的文字!)
我说过的,我们会讨论很多次死亡。
那晚,大概是九点左右,我抚摸着我的口琴,如果不是怕打扰有的人难得的休息,我可能已经开始了吹奏。人就是这样,在意什么的时候就会有诸多掣肘,但这样的一点忍耐在这时尚且值得。和一个人建立关系就意味着忍耐,老头因此断定我命中注定无法有长久的情谊。他是个古板无趣的人,但对我的事,他的预言确实都是准确的。在我要把口琴收起来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不用开门,我都知道是格尔曼。
来我的房间看来让他很不自在,黄金梦想号的客舱并不大,而我占据了唯一一把椅子,我示意他坐在我的床上,他小心地只坐在了边缘。我看到他拿了一个盒子,大概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但我没说话。他注意到了我的口琴,指了一下(看他维持沉默的人设非常有意思,尤其在你可以想见他有丰富的内心活动的时候。这种内外的差距让他的眼睛更有故事感。我们都知道,眼睛总是会泄露更多心灵的隐秘的),我告诉他我很擅长这个,可以用这小玩意演奏一支交响乐队的曲目,他差那么一点儿、我发誓,就要笑了。我问他要听听看吗?他摇头,“船上的人都睡了。”是他会考虑的事,我正要收起口琴,他却又出声了:“你是否可以教我?”注意到我抬高的眉毛,他自己补充道:“上学的时候自学过一点。”我不知道是该从疯狂冒险家居然上过学还是他求教我上进行挑衅,最后我干巴巴地说:“噢,我应该知道你可能还会有大学文凭。”“我有。”“好吧,”我说,“所有人都在睡觉,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不出所料,是夏塔丝的非凡特性。透明的水母包裹着蔚蓝的海水,里面不是卷起漩涡、或划过闪电。我要开口,他却竖起食指示意我噤声。然后我们就都听到了,歌声。宛转的悲哀的歌声,只是听就让人回想到过往的所有柔情,所有的回不去的地方。“思念,”他说,“你也应该明白。”我说当然,她思念回不去的故国,还有……我拿出了莫贝特的非凡特性,那个随着环境不同改变着肤色的婴儿手掌。我们把他俩摆在一起,手掌变成了透明的蓝色,随着歌声的节奏张开手指又合上。诡异的美感。
“我没想到莫贝特还是个喜欢音乐的家伙。”我这么说,知道要是可以的话,格尔曼会给我一个白眼。“我们这样把他们摆在一起,是很危险的。”我又说。“闭嘴。”他说。我很听话地照做了。然后他突然扭头,吻住了我。态度异常强硬果断,并没有给我更多思考的空间。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和不讲道理。要说起来的话,面对我的时候,“格尔曼·斯帕罗”本也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性格。在我进行下一步的时候,他并没有阻止我。但显然他不希望留下什么痕迹,所以我们最后几乎是站立着完成这件事的。过程里我很想这么说一句,“感谢无面人的柔韧和猎人的力气!”一种缓和气氛的调侃,他绷得太紧了。可我刚开口他就瞪过来,如果手还有空闲的话他肯定会捂住我的嘴,他瞪大的眼睛写满了“敢说一句话就是死”。我想告诉这个没经验的家伙,整件事过程里并不是任何一句话都会破坏气氛,也有调剂的时候,但当然,我没说,他的配枪甚至都没摘,何况他还是“秘偶大师”。
因为一点不懂这些事,他只有把全部都交给我。结束后他仍旧死死地箍着我的肩膀,我也只能抱着他的后背,这个拥抱持续了更长时间,直到我问他“不会吧,真睡着了?”他踢了我一脚为止。做好整理后我们一起躺了下来。感谢“黄金梦想号”,床并不窄,能够允许他躺平,而我侧身粘在床的边缘。我被迫支着脑袋直愣愣地看着他,他试图推开我的脸,但意识到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后就安静了下来。“其实你没必要不好意思,”我说,“以第一次的标准来看,你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尤其姿势上也比较不寻常……”我其实没把话说完,可能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头槌。我倒还好,我看他把自己撞得头晕眼花。为什么一个占卜家会打算和猎人拼体格?我问他,他说所有猎人的嘴都应该被缝上。
在沉默里我们又一次听到了歌声。实话说,在夏塔丝和莫贝特、即使是他们的非凡特性面前这样,不是很好……我被他踢了一脚,差点踢下去。在我以为又要静默的时候,他却开口了,说,夏塔丝和莫贝特,从时间上看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居然因为进入了书中,相遇,而且彼此相爱了。我其实并不明白他具体感慨的点,但我对于精灵和第四纪贵族的关系,也有类似的感叹。我问他还记得莫贝特说过吗?他们在书里会过普通人的生活,如果没有新的人进入书中,就会重复着出生、恋爱、结婚、生子,过充实丰富的人生,现在想想,莫贝特那时候明明就是在暗示夏塔丝。格尔曼点了点头。我接着说,他们在书中世界经历了那么多次人生,遇到了那么多人,有过那么多段关系,居然到最后,还是一心爱着对方,也算是奇迹一般了。是啊,他回答我,都说一生一辈子两个人,只愿身边得到一人相携到长出白头发,他们乍一看完全相反,最后却都做到了。我没接话,没问他这是不是也曾是他期望过的。
那天我最后问他的,是“你很快就要离开海上了吧?”他点头。“有要做的事?”他点头。“非做不可?”他睁开眼看着我,点头。那一瞬确实是惊心动魄的。我就说果然如此啊,像我这种没什么非做不可之事的人,就对晋升不感兴趣。他难得发表评价,说了一个词,“挺好的”,然后闭上眼睛小憩。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侧身对着我。我轻手轻脚地翻出纸笔,把他睡着的姿态画了下来,那轮廓美得惊人:曲线像起伏的远山,从发顶到鼻尖,嘴唇到下巴,到脖颈,到肩膀到背脊,再到没入被子的半身,都是柔和的,几乎和周围的月光、阴影晕染到一起。轻的但散不去的悲哀,一直笼在那儿,看着的时候,画的时候,都叫人伤心。我在这里也只能复现大致的线条罢了。
那幅画我后来烧了,其他的也是,其实也想过要不要让他知道我给他画过许多画,并不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最后也放弃了。他睡了一会儿,在天亮前醒了,回自己房间去了。
让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值得记下的东西。我们在“黄金梦想号”上待了几天,航行向拜亚姆。我教他吹口琴,他学会了三首曲子,其中之一是我从夏塔丝的非凡特性那儿习来的,我说这支曲子有魔力,如果以后你想留住什么人,比如骗人过来杀人越货什么的,可以试着演奏,航行的人听到就会想靠岸的。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明白,他觉得会这么形容这支曲子的我是个垃圾。我总是参加“黄金梦想号”上海贼们的聚会,我和他们大谈我的过去,那些冒险事迹,知道这种时候仿佛只是静坐在角落里的他,一定也在用心听。我们一起看了一次日出,两次日落。我在他和艾德雯娜讨论历史问题的时候,站在门外等他,拿着一盒讨来的点心。去拜亚姆的航程本可以很长,或许能够模糊与“永远”的距离,但这帮海盗对于格尔曼和船长的亲近简直无法忍受,没用几天就到了。
坐马车去交易“丧钟”的庄园的路上,我并不打算透露退隐的人的名字,我和他最后谈了一次。我说他应该知道“烈焰”是一个可靠的人,也许智商不够用,但胜在忠实诚恳。“你给了他一条出路,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对你的,”我告诉他,“不止是因为你提供的好处,还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达尼兹·迪布瓦就是这种人。”我想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原本可以不这么孤独的。“可格尔曼·斯帕罗不是这种人。”结果他这么回答我。他应该不至于认为我会相信他的话吧,而他后来对待这个笨拙猎人的方式也证明了我的猜测,当然这是后话。我没想到的是他又问了我一句:“安德森·胡德也不是这种人,对吗?”“对,”我笑着摊手,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这就像画画,只能留下瞬时的景象。我在每一刻都会痛快地享受当下,丰富这个画面。但画面以外,我会奔赴无限的新的可能。”
他说,“一个无可救药的自由的混蛋”,几乎是在骂我了。却第一次在“格尔曼·斯帕罗”的状态下对我笑了一下。“我想你喜欢这样的混蛋。”我告诉他我的观察结果。“只能说不讨厌吧。”他说完这句,扭头看向外面,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到了庄园。
我是想过的,后来也一直在想,如果有更多的不同……比如那天,如果那个抠门医生留下我们一起吃晚餐,我会不会在宴席的高潮举起酒杯,豪情满怀地邀请他和我一起冒险,满世界寻宝,或者告诉他我愿意和他一起去做他非做不可的那件事,或者至少至少,我能够举着酒杯,说,祝你一切顺利,世界广阔,希望我们会再相见。可恶的想避祸的老家伙,9500镑的生意,却换不来一顿晚饭。又比如,假如没有半神的暗示,并不着急去完成任务的我,是不是可能真的就再同行一程,然后有机会把上面的话再说一遍。
但今天,用笔写下这一切的此刻,我清楚地明白,不会有任何不同。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的,前面的必然是最后的必然的预备,我将不断重复这句话。我的个性,他的个性,我的人生,他的人生,我的境遇,他的境遇,碰撞在一起,所能得到的,就只有这个结果。再来一百次,也是如此。此前我说过这一切始于好奇,到现在我明白了,在最初就被我的直觉捕捉到,因而理性一直追逐着想要弄明白的,不过是那种悲剧性。
也许,他就是那种人,体察到了人类在这个混乱世界所处的位置,所有的可悲与可贵之处,同时却容忍这一切的发生,还要去坚持那些他认为美好、正确的东西,比如杀死恶魔后一顿平凡的美食,比如为仅仅是认识了的人提供帮助。而我是那种会被这蕴藏在他身上的悲剧性吸引的人。同时,在好奇产生之初,先于头脑,心就已经预感到了注定的别离,这是第二重的悲剧性,我就这么被吸引着,一步步走近他,错身又离开。
最后的最后,我想给这些记叙整理出一点可以称得上结论的东西。很早之前,第六周的时候,我说过,我从没有真正爱上什么人。把这些笔记读到现在的人或许会有自己的判断,但请听我的申辩,我的确没有爱上他。我所有的,只有曾经写到的,在奥拉维的那晚,心空下来的那一刻。那空掉的地方,在我和他告别后(即使我并未和他说“再见”),转身看到他一步步走向原本的路,身影几乎要烧融入晚霞的那一刻,再次被填满。填入的是此前没有过的、异质的东西,但它维持了心的完好,让它正常运行到如今。如果要把这认定为“爱”,那也是在结束之后才开始的,也因此,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有一首诗写的就是这个,我无法全部回忆起来,但对意思的印象,是很深刻的。
总之,要说我爱上了他,是很不适宜的。也许就是为了厘清这点,为了能够真正拥有说“再见”的决心,我才写下了这些。

 

第十三周(速写、批注)
我又一次将要谈到死亡。我不是那种会在死去前抓住同伴的手、询问我的死是否有意义的人,可雷蒙德死前攥着我的手,几乎把我的手掌捏碎——我由此知道他有多疼,他问我,队长,我的死有意义吗?真的能帮到人?那样我的罪孽可以洗清吗?他杀人、抢劫、斗殴,一开始还朝劳加里的水壶里撒尿,而我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有意义,这是光荣的高尚的牺牲,你的罪孽会被原谅的。我从来不知道我还可以代替神做决断,更没想过自己会重复一遍那些人的花束,我恶心得想吐。

加西亚也死去了,我很抱歉没有抢救下他的信。他总是贴身放置,而他的上半身都被吞掉了。

奥利弗是被吓死的。今早的时候,他给我递来水壶时,和我说我应该再去找到冒险家先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没和他说这是不可能的,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他说谢谢,我会考虑的。我没想到人面鬼会绕后到营地。

我和格尔曼说过,我会以帅气的、洒脱的姿态迎接死亡,哪怕是现在,也没有改变。可那应当是我的死亡,没有其他人因为我的决定而死。眼下的情况,可能我帅气的姿态只能保留在他那里了。感谢他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

 

我做了个梦。四天没睡,一头载倒在草堆里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早上醒来时,我觉得精神从未有过的好。
我梦到了他。梦里我们在海边,说不清是不是和“黄金梦想号”分别的拜亚姆的海岸,他坐在沙地上,我来到了他的身边。是他先叫我的,“安德森?”我就回答是,然后我看着他,看了又看,我说:“这是你真正的样子?”
他点头。真是奇怪,梦境里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有“这就是我心里他应该有的模样”的感觉,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像罩着一团灰雾。
我和他说,你这副长相比疯狂冒险家好多了。他就笑起来,他原本就该是很爱笑的。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梦到你,我说。
我还奇怪为什么你到了我的梦里来呢,他说。
你的梦?你一直在做这样的梦吗?
最近是的。
我想了想,问他,你现实里如何?他说,沉睡。
你在这里不无聊吗?
我在等,他抬手指向面前的海洋,等待海啸。
很危险啊。
我知道。
看起来要等很久,我说。毕竟这海面平静得一丝波澜也没有。
嗯,但总会等到的。
他转而问我,你呢?我于是和他讲到我成为了半神,他轻轻地鼓起了掌,我注意到他实际并不高,手也很小。我告诉他我的冒险怎样被迫中止,给一群疯子卖命,被派到了森林。听到这些的时候,他用忧伤的神情望着我,又或者只是近似于忧伤的,因为我看他除了笑,总是同样的表情。也许“格尔曼·斯帕罗”的时候还更丰富一些。
不说这些了,我也坐了下来,我们随便聊聊吧。
他抓起一把沙子,眼看着它一点点从指缝里漏下,是默认了。
你还记得莫贝特和夏塔丝吗?他点头。最近我总是想起他们,我们那时候说,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经历了不同的人生,甚至在相遇后还在不断经历着,最后却还是只爱着一个人,老去和死亡都在一起。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冲他笑起来,我向你许愿的话,他们会在某个世界的某个瞬间,永远在一起,对吗?
这是一个矛盾的要求,他说,但他看着我的眼睛,最后说,是的,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我说能遇上这么好说话的神真好。我们不必讨论关于这是一个神明的梦境的共识是怎么达成的,我说过,我们总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其实不只是你,他突然开口,在这里遇到另一个我,我也遇到过另一个你。
真的?那个安德森也像我一样有普普通通英俊的脸庞吗?
他嘛……他看了我一眼,比你帅吧。
不可能!
而且他是个哑巴。
好吧,我认输了。我摊手,他第一次真正笑了起来,笑声抛在我的耳朵上,像丢过来的轻纱。
他是个专职画家。
哦?这么厉害,我侧身逼视着他,你让他给你画过像吗?
算是?他歪了歪脑袋。
他比我画得好?
应该。他皱了皱鼻子。
首先,不可能,其次,你胡说。我去抓他的手。你根本没看过我的画,你顶多看见我在雪地上用树枝画北方之王。
好吧,那我不知道。他承认了。
可惜我没法给你看我给你画的那些像……我抓头发,把它们揉得散乱,又整理回三七分。
你给我画过像?
好多张。
在哪?
全烧了。
混蛋。他言简意赅地评价,只是话音里毫无感情色彩,根本看不出这个词的激烈程度。
你喜欢的。我厚着脸皮。
我说的是“不讨厌”。他说,然后站了起来,我感觉到地面在摇荡。
不会吧?海啸这就来了?
是你该离开了。他说,语气突然像梦一样飘忽。
我现在信你本来是在睡觉了。我又没忍住嘴欠了一句。
在我就要醒来之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他笑着和我说:
“我看到了你的画,最早的和最新的,都很美,谢谢。”
我不知道我怎么还会做这样的美梦。毫无疑问,这里面布满了隐喻,可我并不想解梦,我把全部都写了下来,这就足够了。明天天亮,我们会突入遗迹,这本笔记我会留在营地里。

 

 

达尼兹在夜里突然醒来,他发现自己身处绝对的黑暗中。浓稠、压迫人的黑暗让他几乎要窒息,同时感到巨大的悲恸,眼泪在放映过来前已经砸落。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他大骂,努力压制心里的惶惑和悲哀。

在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这本来当然是不可能的,如此深的黑暗,怎么可能还有机会看清影子。可达尼兹不仅注意到了,甚至还在第一时间认出了。

“格尔曼?!喂!格尔曼!”他奋力地跑动起来,冲对方挥动手臂,可任凭他迈出多少步,距离也没有缩短。

“你不能靠近我,这只是临时联络的秘偶,但也已经足够危险了。”格尔曼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好,我不靠近,是发生什么了吗?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吗?”达尼兹又问,攥紧胸口的衣服,那里的难受越来越严重了。

“是我的疏漏,我没想到想法和命运的交织会带来这么大的偏移……”格尔曼喃喃着,“在梦里我没有过多防备……”

“什么?”达尼兹大喊。

“安德森!”格尔曼终于清晰地给出了指示,“去联络安德森,立刻!被我的气息侵染,且不说他的命运本身,说不定会吸引其他东西……”

达尼兹就这样彻底醒了过来,一脸的眼泪,一身的冷汗。他掀开被子站起来,拼命摇铃,迪布瓦家上下的人都被吵醒了,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中,达尼兹才感到自己终于安定了下来,手的颤抖恢复到了可控的程度,他迅速开始写信。

 

 

愚者教会代行大主教、神眷者戴里克·伯格,从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带回了与“第一个行于地上的我主使者”“最初的神眷者”格尔曼·斯帕罗有关的封印物。

一共两件,其中之一是一把左轮手枪,可以被利用,拥有致命攻击类的非凡能力,只不过具备一定活着的特性,爱说话,有点烦人,负面效果是使用者容易倒霉,会吸引怪物和敌人。

另一个封印物并不具备攻击性、无法被利用,评定却为0级,意味着最高重视度,最高保密等级,不可打听,不可外传,不可窥探,封印在教会总部地底。其形态实为一卷笔记,其中最为重要的只有一页,据说其上描摹了神的形象,仅仅只是瞥视,也会受到污染,死于非命。

那也是笔记的最后一页。

 

“安德森·胡德的笔记”最后一页
(占据绝大多数画面的,是那幅画像。文字被写在了空白处。)
马上就要天亮了,我、约尔、劳加里、埃文刚做完最后的准备。我突然想起了梦境的片段,很奇怪,它就像是突然跳入我脑中的。
他是个专职画家。
哦?这么厉害,你让他给你画过像吗?
算是?
他比我画得好?
应该。
首先,不可能,其次,你胡说。你根本没看过我的画,你顶多看见我在雪地上用树枝画北方之王。
好吧,那我不知道。
你现在就可以知道。
你要把我画下来?
是的。
这不可能。
我想要这么做。我努力说服他,你知道肖像的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
什么?你肯定有一些歪理要讲。
是的,然后你会被我说服。我看着他。想必没有几个人见过你真正的样子吧?而所有的人都会死亡、消逝。那将来呢,很久以后,你不就等于从没有存在过吗?
让我把你画下来吧。它会留下一切。
我并不畏惧消亡。他说。
但我只见过你一次,要是之后忘了的话,我一定会很痛苦的。我用手捂住心口,故意装出痛不欲生的样子,做作地朝他皱起脸。
我想记住你,而它会替我记得。这记忆会一直存在下去。我望着他,直到他移开视线。
好吧,他说,那这就是■■■唯一的肖像了。然后抱着膝盖,脸靠在腿上,给了我一个笑。
他真实的脸并不消瘦,脸颊肉被这么一挤,团了起来,就连这样的细节,我也看到了。然后我看到他的眼泪,不停地流下,像清亮的溪流。又是一张又哭又笑的脸,我好像一直望着他这样的神情,看到了千百次。
在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拿下画笔,画出了这幅画,没有失去任何一点细节,就连笔触,也保留了那种柔和的感伤。我想,这是我人生最好的作品,即使只是一张素描,也像是下一秒就会活过来,那眼泪就将要滴落到你的手上一样。

我们马上要出发进入遗迹了。都到最后了,还想写点什么,真是不够洒脱啊。
当初,他问我要具备强大攻击力的神奇物品的线索时,我和他开玩笑说,我可以做他的神奇物品,拥有致命攻击类的非凡能力,负面效果不强,就是要吃、要睡,运气还不太好,容易吸引敌人,爱说话,比较烦人,他没有理我。现在马上就要死了,好像真的可以提上日程了。除了“死亡短牙”,我把加西亚的左轮手枪带上了。如果注定要死,在尸体被发现之前,非凡特性要和周围的物品结合的话,我希望我的执念能够让我变成一把左轮。
挺酷的,而且很适合冒险家。如果真的还能说话,那么彼此聊天,大家就都不再孤独。
在彻底结束的时候,又能真正开始,这同样是我愿意过的一生。

Notes:

* 茨维塔耶娃《轻率!——是可爱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