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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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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9-28
Words:
6,0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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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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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

授长生

Summary:

一个二舅祭灯转世if的短打。没有祭灯但有转世。含沉戬量不高但是沉戬。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杨二郎无父无母,自小在灌江口破庙里长大,身边只有一只白狗相伴。

破庙不知原先供奉的哪位神仙,金身已毁,门楣上的牌匾在几百年雨打风吹中丢了神仙的名字。白狗也不是同一只白狗,最早的那一只小狗是同他一起长大的,谁也不知他们谁先到的这世上。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书生进庙躲雨,雨后的明月格外皎洁,于是借着月光在漏风的窗下读《诗》。读到“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屋檐有水滴落,砸在青苔石板涔然作响,正似美人腰间环佩。想入非非间耳闻一阵婴儿啼哭声。

书生诧异,张望过去,见神像前的供桌上躺着一个婴儿,身旁伏卧着一只更小的细犬,一人一狗皆赤身裸体,干干净净。顶上的屋瓦破了个洞,一束月光正照在婴儿身上,一滴雨水正落入婴儿口中。婴儿立即不哭,还咯咯笑着在供桌上翻了个身,露出额头正中心一道醒目的红色纵痕。

书生大约是没看清楚,大叫着抄起行囊逃了出去,那分明只是对无害的孤儿幼犬,他日后上京,却对人坚称灌江口破庙里有个三只眼的妖怪,会发出婴儿啼声。

从那之后破庙许多年无人问津,婴儿与幼犬被日光月光洗沐,饮着天上雨水度过前三个月。小狗长得比婴儿要快,没多久后就能下地走路,又过几日,便从不知何处叼回野果、昆虫、人吃剩的馒头喂哺婴儿。

婴儿长大很自然地成了乞儿,带着小白狗走出破庙,走街串巷地打零工、干杂活,有钱果腹什么事都做,也要与更高更壮的乞丐打架。别人叫他“野种”、“怪胎”他也不恼,笑嘻嘻地接受,倒是脚底下那只长得快有他高的白色细犬会扑上去咬人。

那狗很凶,他打赢的所有架都是有狗帮忙。被狗咬过的人怀恨于心,于是在他十二岁那年,那只伴他多年的小狗——这时已长成了老狗——被人一麻袋兜走,与二十斤石子一起扔进江里。

他沿着江岸找了一夜,天亮以后回到街巷里,逢人就问,是谁杀了她?每个人都摇头。他默默回到破庙里面,爬上他睡觉的那个供桌,蜷起身子。

庙门外传来一阵悉悉弱弱的呜咽。

他奔出门去,见一个身穿青色短衣,头戴斗笠的年轻男人怀中抱着一只还没长出毛来的小狗,弯着腰正要将它放下。

他一见那狗,就骇然道,是你!

男人直起身,一双鹰隼般的眼从笠檐的阴影下看他,你想养它?那给你养吧。

他跪下说,谢谢你替我找回狗。

这不是同一只。男人说罢,转身欲走。

他叫住男人,问其身份姓名,说自己来日必将重谢。

男人说,无名无姓一介游侠而已,不用谢我,有缘自会相见。离去前又道,再会了,杨二郎。

他翌日抱着狗去街上买粥,还自称杨二郎。乡里本就嫌他长相怪异,听了此名,更说晦气,与前朝亡国皇帝同姓同行辈,这岂非板上钉钉的孤星命格,谁近谁被克死。

杨二郎依旧不恼,他正好早已厌了此地,也厌了这般活着,于是拿自己三岁时捡来穿的旧衣服将狗一裹,抱进怀中,带着它离开蜀地。

世人皆道长安好,他也往长安去。

十二岁个子拔节,比稻子抽穗都要快,不过短短一年,再没人看得出他究竟多大。

二郎替自己寻了一门活计,专接府衙悬赏。他身量高大结实,在多年摸爬滚打中练出一身路数别致的功夫,他的狗跑得快,鼻子还灵,官府抓不到的逃犯,他能抓来,碰上他跑不过打不过的人,就放狗咬他们的腿。

他拿这些犯人换来满满当当一口袋的银子,给狗买带肉的骨头,给自己买干净体面的新衣。但那些新衣无论质地多好,掌柜多么信誓旦旦地说它如何耐脏,穿出去不到半天必然留垢,洗也无法洗去。待他不能再长个子的那一天,他也明白了这一件事,只留下一件穿得最舒服的月白色衣衫,此后领到的钱,除了给自己和狗留口吃饭的余地,就在官府门前就地一把扬了。

杨二郎任侠好义,视金银若粪土,不管这是不是他本意,美名在京畿、关内传开,也结了仇家无数。二十四岁那年,有人花重金买他项上人头。

追杀的人从京城逼到华州,在西岳太华脚下的驿站将二郎合围。他赤手空拳与明刀明枪相抗,身负重伤,他的第二条狗因年迈体衰,身中一镖一箭,再也没站起来。

二郎伏在地上,黑云遮天蔽日,少顷暴雨如瀑,雨水从太华山的山顶流到山脚,将他泡进一片汪洋。

追杀者道,杨二郎,你命该绝于此。言必,几人直挺挺地倒下。

二郎睁眼,他的血混着雨水从头发中滑下,将视线染得一片血红。在一片透着猩红的天地中,他见乌云乍裂,一身穿青衣、头戴金冠的男子低头望着他。

醒来时身上的伤俱被妥善包扎,追杀的人不论死活都不见踪影。二郎感觉怀中有活物拱了拱,低头看去,是一只刚出生的小小细犬。

他面上露出喜色,道,是你!

余光里青色衣角翻动,二郎又见到十二年前那个年轻男人,其容貌与当年竟无两样。他看见那人头上的马尾只用一枚朴素的发冠束着,这才明白自己见到的不是金冠,而是镀了一层日光的华山山峰。

二郎问道,您是天上的神仙吧。

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二郎连忙跪地拜谢救命之恩,那人一惊,连忙退闪,将他搀起,道,你不能跪我。

二郎便说,那便求仙长收我为徒。

男人皱眉道,你为何要拜师?

二郎道,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身从何来,该向哪去,若师父肯收我为徒,望您为我指点迷津。

男人问,你叫我什么?

二郎道,师父。

男人道,你再叫一遍。二郎照喊,却听他道,我不能收你做徒弟,原本我连救你这件事都不该做的。该向哪去,是你自己要寻找的道,但我看在这一声师父的份上,可以再答应你一件事,你要什么?

二郎垂眸思忖道,那便请仙长赐我一件兵器吧。

男人一笑,拔下头顶发冠,那东西在他掌心化成一杆长兵,有三尖两刃,模样世所未见,自然不在十八般兵器之内。二郎大喜,又要道谢,却见男子行色匆匆地说,我要走了。

男子身形矫捷似猿猱,四五步与苍翠的太华山融为一色。二郎擎着枪离开,忽然间天地一暗,那乌云再聚华山顶上,比先前更阴,有金色雷光在云中滚动,一呼一吸之后,一道如山峰般粗细的雷柱劈上莲花峰顶。

那雷鸣电闪的景象持续足有两个时辰,黑云散去后,莲花峰葱茏如初,方才种种只像杨二郎的一场噩梦。

二郎回长安,认出他的人皆大惊失色,以为死者复生。二郎没作解释。拍了拍衣服上再也洗不掉的血迹,也厌倦了这京畿的百丈红尘。

他之所以再回长安,是因沿途百姓在传,蜀中某地闹水灾,朝中接二连三遣送的治水官员皆束手无策,于是京中张贴皇榜,征召治水能人,报以高官厚禄。

二郎挤入围在皇榜前的人群,看见皇榜上写的地名,抬手揭下那张纸,将他的狗包了起来。

他不知此行径又触怒许多人,径自抱着幼犬和新枪,回他长大的灌江口。

二郎不是衣锦还乡,反似从无间地狱爬上来报仇的凶煞。灌江口百姓认得他额心那道红痕,看见他怀中一模一样的白狗及那杆雪亮银枪,战战兢兢闭门不出。他站在街心,声如洪钟地问,水灾从何处起?

有家店铺的门打开,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跑出来,抱住他的腿道,水中有妖怪,你救救我。

二郎想起,这是他小时候养的第一只狗经常为他来偷馒头的那间铺子。

当晚二郎孤身乘船入江,将从小童头上割下的一缕头发系着石子投入江中。水底的妖闻到生人气味,长尾一摆,掀起滔天巨浪。

二郎连人带船翻入江中,又一尾拍来,船碎成木片,唯那杆比人还重的长枪浮在江面上。他抓着枪杆钻出水面,与那妖物四眸相对。

妖物似蛇非蛇,身长百尺,腹生四足,头顶一角,其鸣如牛,口涎腥膻。

二郎问,何物在此兴风作浪?

妖物道,我本为水中游蛇,百年化而为蛟,吞食童子百人后便能入海化龙,所以在此设立道场,命百姓供奉。何人搅我好事?

二郎道,灌江口杨二郎。

妖蛟张开血口,狞笑道,我吞下你,也能立刻化龙。

二郎听他胡言乱语,一枪搠上,刺中一只暗金竖瞳,妖蛟长啸一声,潜入水底。

二郎游上江岸,刚会走路的幼犬蹭到他腿边呜呜地叫。一人一犬在江边坐到日出,衣服俱被晒透,身后跪满了人。

二郎怅然道,妖怪未死,跪得未免太早。

百姓泣涕,那妖怪每月要供奉一个孩子给他吃,否则便扬言水淹灌江口,毁我房屋农田,这是头一次没有死人。

二郎道,那么从今后也不会再有人死。

人群里有一人冲出来,趴伏在二郎面前。二郎挪开一步道,别跪,我受不起。那人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二郎认得他,这是那家卖馒头的老板。

那人说,我罪该万死,是我把你的狗扔进江里的。

二郎俯身抱起幼犬,意兴阑珊地走回他幼年寄身的那座破庙,睡了一觉。

几个月后那只剩独眼的妖蛟养好了伤,卷土重来。二郎跳入江中,再与之相搏,将其另一只眼也刺瞎。妖蛟沉入水中,对他说,杨二郎,来日我要你以眼还眼。

二郎沉默不语,从此在江边搭庐定居,一旦妖物浮出水面作乱,他必挺枪恭候。

灌江口再也没发过水灾,乡里对他从畏惧变成敬奉,人人都叫上一声杨二爷,想为他修建房屋、说媒娶亲,皆被他拒绝。

他三十六岁那年枪法已臻妙境。一夜星月黯淡,二郎卧在草庐中听得一阵犬吠,俄而风急浪啸,妖蛟从江中腾出,一口吞下白犬,又掀翻屋顶,将利爪来抓二郎。

二郎睁开双目,翻转间已有长枪在手,握住妖蛟头顶短角,骑坐上去,将三尖两刃枪刺进蛟的后颈。妖蛟剧痛之下极力挣扎,掀起轩澜滔天,又因眼盲,只能在水中乱撞。二郎一转枪柄,驱蛟顺江游下。

一人一蛟在浩浩汤汤的江水中缠斗三日,二郎逼它游进支流,粗壮的身躯卡入石缝,终于不动。

二郎力穷,却还是勉强将妖蛟的半个身躯拖上岸,用枪刃剖开蛟腹与胃囊,在黏稠恶臭的脏器中寻找他的爱犬。

那只狗多半已和妖物早年吃的人一样化为血水,二郎跪在地上,叹了口气,对天问,你还会回来么?

身后有一人说,会的。

二郎扭过头,看见十二年前那位救他的神仙又抱着一只狗来。他笑道,是你。他将手伸进神仙臂弯,将狗轻轻捧住,拢进怀中。才发觉眼前男人面色苍白,裸露的脖颈手臂上留着数十道焦痕。

二郎触目惊心,皱着眉问,你受了伤?

我受了罚。男人轻松地一笑,神仙私自更改生死命数,就要受罚,没什么的。他端详二郎片刻,也皱眉道,你生出白发了。

二郎华发早生,到如今浓密的黑发也藏不住两鬓星星。他摸了摸鬓边,说,不是流光催,因缘别恨生啊。

男人定定看着他,几度欲言又止,才道,从今以后,我只会为你送狗。

那样就够了。二郎闭上眼道,再会。

二郎剥下蛟皮,砍下蛟角,带回灌江口丢给乡亲处置,自己裁下一块裹住嗷嗷待哺的幼犬。

乡里奉他为英雄,要替他修祠立庙,二郎道,死了的人才要盖祠堂供奉,我好端端活着,要什么庙。乡亲又提起为他建屋娶妻一事,二郎只好指着灌江口的破庙说,我自幼失怙,全靠这位神仙收留才不致曝尸郊外,还求各位将这座庙妥善修缮,以报神仙庇护之恩。

三个月后庙就被重新翻修,只是神仙样貌难寻,无法重塑金身,也无名无姓,不知该供奉于谁。

二郎道,我倒是见过一位神仙,杨二郎能有今日,也都仰仗他出手相助,不知这庙中供奉的是不是他。

造像的工匠赶忙问,二爷可画得出神仙的样子?

二郎道,我试一试。他提笔蘸墨,欲先勾勒出一个轮廓,笔锋落纸,却描了一个两端尖尖、当中浑圆的长狭图案。工匠笑问,这是神仙的眼睛,还是莲瓣呢?

二郎将笔一投,道,我画不出。

此事作罢,二郎依旧将重修的庙当作自家屋檐住下,在小狗还未有他膝盖高的时候,他就带着它四处渔猎,只在夜里回庙中歇脚。百姓害怕留不住英雄,又不敢来打扰,只好暗自请画师画下杨二郎斩蛟的图画挂在屋中辟邪。

无论画师的水平多么良莠不齐,一旦蘸上朱砂在那纸上杨二郎额心抹下一道纵痕,画中人的模样立刻栩栩如生。

二郎除蛟患一举传入益州刺史耳中,朝廷命官几次三番遣人来邀他一坐,皆被拒绝。最后一次,刺史亲自带酒上门,在江边找到钓上鱼来喂狗吃的杨二郎。

刺史道,你揭了皇榜,又斩杀引水患的妖物,理应入京接受封赏,为何迟迟不动身?

二郎道,我斩蛟不为厚禄加身。我从出生起,就一刻不停地感到不安,我是为求片刻心安。

刺史道,既然如此,你更该入京面圣。如你这般大才,在乱世可立赫赫战功,在如今盛世亦能安定民心。

二郎摇头,还是谢绝,我不愿做官,也不愿听人差遣。若有人遇上困难,自可来灌江口寻我,或我去寻他。

刺史叹道,那就允我敬你一杯酒吧。

二郎饮下一壶,听着刺史的车架辘辘远去,远目江上血红的夕阳,一轮红日变作两个影子。

这第四只狗成年以后,二郎带着它频出远门,一去就是数月。他一日也不间断地奔波,那把三尖两刃枪用厚厚的蛟皮裹着,被他背在背上,唯有要见血时才出鞘。白犬就在他脚下奔跑,吠叫声尖昂而狂傲。人间奉灌口二郎与其膝下细犬为妖魔克星,若将其肖像挂于宅中,可驱一切邪祟。

二郎四十八岁回到蜀地,沿着岷江逆流乘船。

船行到中游,渐渐看见眉山的轮廓,二郎兴起,请船家停船,带上狗徒步登山。

船家与他相随多日,担忧道,二爷的眼睛有恙,不能爬山。

二郎笑道,眼睛有疾,也能看得见眉山上好风景的轮廓,一辈子就这么短,错过一睹实在可惜。细犬咬着他的裤腿不愿上岸,二郎道,那你就在船上陪我。

那狗还是随他下了船,蹒跚地走在前面开路。

二郎眼前看到七八只白狗的重影,全听声音辨别脚该落在哪一处。他将三尖两刃枪当作拐杖探路,花了一个白天才爬上山顶。

日照当空,晒得他皮肤都要起皱,但他一生中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般心情旷然,一缕青烟绕上鼻尖,他对爱犬道,山中是否有座庙?不如我们再去拜会一下神仙。

却没听到熟悉的犬吠,二郎吹了几声响哨,站起身去寻自己的狗,看见几道白影趴伏在嶙峋的山石之间,安然地睡着,身体没有了起伏。那是他此生所见最后的景象,然后他恍惚道,我忘了,你已经很老了。他脚下一滑,失足滚下山峰。

从山崖下醒来,他睁着眼与闭着眼已没了区别。但他听见一阵窸窣,有人穿林拂叶而来,将一个柔软温热的幼小生命放进他怀里。他抚摸着那光滑的皮肤,失明的双眼里流出两行泪,道,是你啊。

一个声音说,一个人能走么?

能走。他说,更何况不是一个人。

那声音哽了一下,道,那就好,我走了。

二郎扬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脚步声停住,那声音变得冰冷,你说,我是谁?

二郎缓慢转头,用空洞的目光准确地锁定那个青色的影子,我这些年游遍大江南北,每逢神仙庙宇就会进去看看,那里面供奉的神仙是不是我认识的人。我连太华山都去过,那儿除了一座圣母庙的残垣没有别的,我想也不是你。

哦。

你是天上的星星吧。二郎笑了起来,十二年才得见你一面,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天上的岁星。

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一个回复,只有微风梭梭掠过新发的枝桠,想来神仙已经离去了。

二郎不知自己是怎么摸回船上的,船家见他浑身擦伤,双眼彻底瞎了,惊惧无比。又见他原先身边那条老狗不见,怀里抱着一只小狗,愣愣道,原来传言所说没错。

二郎好奇地问,什么传言?

船家吞吞吐吐道,说二爷本为神仙转世,身边的狗也不是凡兽,乃是您伴生的神犬,只因阳寿有限,才不得不一次次投胎回来寻你……二爷头上这道红痕,就是它认出您的标记。

二郎摸了摸头上的痕迹,说,哦,是这样么。又耸肩道,哪路神仙似我这般,衣裳褴褛污垢,满头灰发,眼睛还瞎了。

他回到灌江口庙中,从此目不能视,也不再能出远门,要走不熟悉的路时,只能在自己手腕上拴一根绳子,让狗咬着另一头为他引路。

唯有一件事他每日都做,便是用十几年前的旧蛟皮,将那银枪擦得不沾一尘。

三尖两刃枪是把年轻的枪,用枪的人身材佝偻,长须垂胸,英挺的面貌上挤出深深的沟壑,孤风冷月皆不能填平。

灌江口乡里百姓仍然敬他,也只是敬他而已。那些悬挂墙壁上的画像褪了色。没有新的替换,蚊虫的尸体与岷江骇浪中妖蛟的血混在一起。

二郎听得到。他曾在市坊中听晨钟,在夜寺里听更漏,在那些声音中他能找到与心跳相合的节奏。但如今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撞断肋骨,他的身体已无法支撑这颗鲜活的心脏。

除了听,他也能闻到气味。不仅是永远洗不净的衣服,他的身体也在腐朽。年轻时他走在乡里,小孩子们会围上来喊他杨二哥;中年回到乡里,新的孩子对他行礼叫他二爷;暮年时他只能听见那些轻巧如燕的小家伙从他身边飞过,不知他们是否会掩上鼻子。

二郎采买了许多香柱香烛,点在庙里。一半为掩盖自己身上腐烂的气味,一半为那穿青衣的神仙而点。

杨二郎一生不曾娶妻生子,惟与一只又一只白犬相伴,活到六十岁,并不算孑然一身。

乡亲想起他来,说六十是一甲子,二爷一生为乡民尽力,当为他办一场风光大寿。

但无人知晓二郎生在何时,便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一名六十年前暂宿破庙的书生,那人金榜题名,曾官拜益州刺史,后又被贬至凄山苦水之地,在那种地方写了好些志异传奇。其中有一则写,六月廿三,余夜宿灌口庙中,闻婴儿啼,惶然侧目,见一子置于龛前,额生三目,余甚惊怕,狼狈而出,此后十年寤寐难忘。

乡亲们便说,不若将六月二十三作为杨二郎的诞辰。

此事又让二郎知晓,他闭门不出,写了张字条放在庙门口用石头压着,让人不必登门祝寿。

六月廿三那日,庙门口摆满了贺礼,是从灌江口的农田里种出,用红绸扎好摆在杨二郎门前。

二郎拄着枪,牵着狗,跨出门槛,抬头仰向青天。

有一缕风拂过他的发须。白犬呜咽着,蜷伏于他的脚下。

二郎道,是你……

是我。那声音年轻而凛冽,像山尖融化的雪滴落下来,在杨二郎身上洇开。杨二郎,你可知自己身从何来,该向哪去了?

我知道了。二郎嘶哑道。

好,那你去吧。那人的声音中透出一点笑意。

二郎握住枪尖,对准自己额头中央,刺进那道与生俱来的红痕。

血顺着他的鼻梁流下,从鼻尖滴成一线,落在两个足尖之间,这一条红线将他整个身体一剖为二。

被划开的红痕下,睁开一只黑白分明的纵目,用初生婴儿般懵懂新奇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Notes:

9.30按:微博到处捡饭的时候看到一些对这个id的猜测吓了一跳。想澄清一下,不是马甲/小号,爬墙销号换id是一直以来的习惯,只不过以前一直在单机或者搞十人圈冷cp。这些文被读到就是有缘,请不用在意写出它们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