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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t——
沉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庭院里，院中树木凋零，荒草丛生。院墙和通向室内砖石路久未修缮，稍远一些的房屋门窗都已腐朽，处处透露出破败之意。夜空中圆月高悬，放眼望去，山峦叠嶂，而这座荒废的宅院坐落在半山腰，三面凌空，只有正门前有条崎岖的小路。
他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
沉香向四面漏风的房屋走去，碎石在脚下轻响。他试探着将手贴上仿佛碰一下就会倒下的房门，无事发生。
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变故突生——闪着寒光的刀刃直逼他面门而来！
沉香瞬时后退一步，同时向后仰去，比普通刀剑更宽一些的刀刃险险擦着他的鼻尖而过。一击未中，来人翻转刀刃，直直对着他的面门劈下。
沉香抽出腰后匕首，电光火石间迎上了势如破竹的一击，刀刃一路带着火星从匕首尖重重擦至末尾，终是在沉香施力之下偏了方向。他不欲逗留，顺势单手触地，金色的灵气萦绕在脚底，一个轻巧的后翻跃出十尺之外。
“九转玄功？”那人没有追过来，重新握住手中的兵器，皱眉问道，“阁下是？”
沉香只觉得这声音熟悉得可怕，却又有一丝陌生。定睛一看，此人一身银白战甲，披白色披风，手持三尖两刃刀，腰挎金弓银弹，额上一只熠熠生辉的天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除二郎真君外，不做他想。
“舅舅？！”沉香震惊地脱口而出。
二郎真君似乎被这个称呼狠狠地震了一下，过了半晌才气急败坏地开口：“谁是你舅舅！”
被斩钉截铁的否定噎了一下，沉香这才又细细端详了他这“舅舅”一番，方知症结所在：他太年轻了。
沉香几年前便在高过了杨戬，隔着这么远倒也一时未能发现他的身形比原本还略小一圈，还未宽阔的双肩上各扣着一块憨态可掬的虎头状肩甲。
面前的小杨戬长发被发冠半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其上的天眼，略长的鬓发随着他的动作轻晃，脑后未束起的发丝披散在他挺拔笔直的肩背上。
而眉宇间除了仿若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外，也有他不熟悉的青涩和蓬勃之气。
自己没有先前的记忆，一向沉稳可靠的舅舅似乎外表和心智都倒退了几十年。自己要怎么让他相信“你是我舅舅，我认识的是比你年长得多的杨戬，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是现在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思绪万千不知从何理起，但尽快破局总是首要之事。
沉香轻咳一声，心下一动，便故作深沉地抱拳作揖道：“在下沉香，方才一时晃了眼，见谅。至于这九转玄功，自是因为我出自金霞洞。”
杨戬仍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你师承何人，为何我未曾听闻你的姓名。”
师承自你。沉香这么想着，口中编造道：“你年纪尚轻，自然不曾听闻，我与师门……有些芥蒂，已有几十年不曾回去，师承何人也无关紧要了。倒是不知道几时出了这么个出类拔萃的后生，按道理你该喊我一声前辈。”
也不知杨戬信是不信，三只眼睛盯了他良久，姑且是握着三尖刀作了一揖：“见过前辈。鄙姓杨，单名一个戬字……”话音未落，杨戬却是神色一变，额上天眼骤然一凝，飞身而起向着院落中某处刺去，低喝出声：“谁？”
沉香握住匕首看去，那处分明空空如也。
刹那间，数以千计的羽箭从虚空中射出，直奔杨戬而去！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沉香祭出元神，数把匕首在身前穿梭，金石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漫天箭雨竟是被他滴水不漏地防住了。
另一边杨戬步履不停，单手向前送出了刀刃。
下一秒，天翻地覆。箭雨同周遭一切如雾般消散，转瞬间凝成另一幅光景。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路面，残破的宅院变成了密密麻麻低矮的房屋，崇山峻岭则化作了远处高耸的塔楼。
“是幻境？”沉香背靠着杨戬警戒道。
杨戬收回三尖刀，将刀首杵在地上，另一手并起双指虚点眉心，天眼亮起灼灼金光，金光片刻又消弭无踪。杨戬答道：“是幻境。方才谈话时有一瞬间我察觉到另一人的气息，与这幻境同源，但即刻就消失了。我循着先前感应到的位置试探一手，他便忍不住出手了，同时他的气息又出现了。”
“躲躲藏藏不敢露面，倒是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见不得光，”沉香冷嘲一句，而后柔声问道，“记得你先前在何处做何事吗？我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在那座山上。”
杨戬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答道：“我也同样，像是凭空出现在那座山上一般。幻境多是随入境者心念而动，心想何物，何物便见。这般不讲究的倒是头一回见。”
“心虑百事，百事即至，”沉香接上后两句，拇指轻轻摩挲着匕首柄，“按你之前所说，操纵幻境之人也在这里，而此人要是想发动攻击，便无法在你面前隐匿踪迹。这比起太极图来可差得不只一点半点。”
杨戬若有所思地接道：“不错，他身在其中，又不能自如行动，想必是以自身为基来创造控制这一方幻境，那么击败此人便可破开幻境。又或者他沉得住气不露一丝痕迹，也可通过破坏幻境来间接攻击他。”
“你看那边的塔楼清楚吗。”沉香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杨戬依言运转天眼，片刻后回答：“边缘有些许扭曲，许是修为不足以撑起庞大的幻象。”
沉香低头，用脚碾了碾地面：“近处倒是没有破绽。若他自己就在这幻境之中……”他沉吟片刻，往后仰头轻轻磕了磕身后人的脑袋，“小杨戬，你能不能看出哪儿做的更精细，指不定人就藏在那儿呢。”
杨戬正欲尝试，二人所站的地面伴随着骤然响起的轰鸣声开裂，下方幽深不可见底。
沉香下意识抓住杨戬的手，同时一把将匕首扎进侧壁的沙石中缓住下坠的势头。
而后……他被拽住了。
沉香猝然转头，直直对上了杨戬带着关切和惊讶的眼神：“前辈你不能飞？”
他问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沉香不知如何回答：“……不能。”除非他借点混元气去跳飞天舞。
刚刚裂开的深沟此时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而后迅速合拢，俨然想让二人命丧其中！
杨戬手上用力将沉香提到脚下所踩的云雾上，单手揽住他的肩膀，道了一声“站稳”后，二人如流星赶月般从窄口冲出。
随后迎面碰上了从空中砸下来的塔楼。
杨戬扣住沉香的腰，陡然向后倒飞出去，扬声道：”不藏了？看来有人被戳到痛处了，”随后他反蹬在塔楼上借力，浅笑间露出尖尖的虎牙，“只是这样可不够看。”
旋身轻巧将人安置到地面，杨戬在沉香耳边留下一句“右前三十丈楼顶”便又登云雾而起。
幻境之中忽而狂风大作，被吹垮的房屋碎片，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混着漫天的沙石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沉香拍了拍脸醒神，心下念着“这比走偷渡口还刺激”，脚下运转起九转玄功，在狂风呼啸声中向着高楼奔去。
杨戬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的暴风，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单手转了两圈三尖两刃刀后挥至身侧，嘴角勾起：“勉强够格。”
他背后如墨的夜色中金光暴涨，在夺目的光华中逐渐勾勒出身披金甲绦带、巍然立于天地之间的元神来。
杨戬双手横握三尖刀，对着铺天盖地袭来的狂风劈下，刀刃裹挟着淡金色的灵气撞碎了风墙，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收住刀势，紧接着向前一递，让刀刃没入暴风中心。
风势暂缓了一瞬，而后声势更浩大地咆哮起来，卷得三尖两刃刀随之颤动。杨戬双手稳稳把住刀柄，上前一步稳住下盘，顶着肆虐的风压，以腰带臂用刀尖在风眼处狠狠搅动。盘旋的风暴霎时弱了下来。
杨戬抽回兵刃，对着弱下来的暴风随意劈砍几下，苟延残喘的风势便无以为继，被卷到空中的大大小小的物件纷纷坠地。
杨戬握着刀向天眼指示的位置走去，每走一步刀首便重重触地一次，在陡然静下来的环境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
他距离高楼只有一步之遥，此时周遭景物又开始如雾般消散——
就在这时，无数散着金光的零碎玩意——破木板、碎瓦块、小树枝等等——密密麻麻地自后方扎在了屋顶之上。沉香坐在下一层的屋檐上，抛着自己的匕首，哼笑出声：“你还想跑第二次？”
幻境停滞了一瞬，随即彻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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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睁开眼，面前满脸横肉的男人吐出一口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从洞开的破窗后闪出一个着月白衣衫的人影，他手撑窗框跳了出来：“这就晕了？绑了吧。”
二人忙活完把人扔到正门前，男人哼唧扭动着转醒，睁开眼看到两人齐刷刷地盯着他，其中一个手里还把玩着他的宝贝法器，张口就是一句“他娘的”。
锋利的匕首在他说完的同时“铮”地一声扎进了他耳旁的地面里。
“嘴巴放干净点。”高一些的那个慢悠悠地开口，却满是威胁之意。眼神里仿佛写着“不然我可以帮你一刀把嘴巴变干净”。
“传闻出城往东十里有棵三人合抱的怪柳，自此上山有一三面凌空的宅邸，住上一晚便可忘掉此生所有烦恼，”杨戬手里拿着张手写的草纸，对着念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开口，“你就用这种没个影儿的忘却烦恼来骗人？”
躺在地上的男人咧嘴笑道：“管用就行。你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来这个破地方，要不是我在山下设了障眼法，这儿得挤满了人，”他啐出一口血沫继续说，“人间连年战乱，多得是没钱没地没房、只有烂命一条的人来这儿。但这种人的魂魄也是酸苦味，还干巴巴的，难吃。但我不挑……”
沉香瞥了一眼他舅舅陡然黯淡的神情，开口道：“你这法器是什么用途？”
男人登时闭了嘴。
沉香蹲下从他耳边拔出匕首，又从他还在出神的舅舅手里拿过灯盏一样的法器，比划了几下：“不说也行，反正也不强。你觉得切成几块烧柴比较好？”
“你他——”尾音被他忍气吞声地憋了回去，粗声粗气地开口，“此物可引神识入幻境，入幻境者会以此生最无忧无虑的状态现身，故名忘忧盏。一般人都是变成小毛孩，随手就能解决掉，”他看了一眼沉香，小声嘀嘀咕咕，“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们俩，一个没变，一个把瞎了的天眼长回来了，真他——”
沉香收回敲晕他的匕首，嫌弃地甩了甩：“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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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舅舅——回神了。“沉香的指尖探入杨戬手背裸露处的护手边缘，轻轻勾了勾。
“……嗯？”杨戬眨眨眼，将目光从天边落回沉香身上，“方才你有说什么吗？”
两人并排坐在平稳行驶的飞舟顶上，四周云雾翻飞，旭日刚探出一线，东方天幕已被染成金红。
沉香看着琥珀色眼瞳中流动的云影，问道：“昨天那个幻境里，你究竟多大年纪？”
杨戬垂下眼睫，沉吟片刻：“约摸十七左右？”他提起嘴角自嘲般笑了笑，“那时候刚闷头练了十年功，略有小成，师父说待我修为再精进一些，便放我去劈山。倒不能算无忧无虑，但那段时日确实觉得浑身轻快。”
沉香无言地捉起他的一只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杨戬闭目低低叹了口气，再睁眼时眉间已无郁结之色。他抽回手揽住了沉香的肩膀：“倒是你，何止是无忧无虑，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他挑起一边长眉，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外云游几十年的前辈，嗯？”
“咳，情势所迫。谁让你防备心那么重。”沉香被他故意施力压得微弯下腰，做出一副无辜神色。
这小子，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杨戬被气笑了：“逗我玩有意思吗？”
“有。”毫不犹豫的回答，在杨戬微微眯眼的同时，沉香补救般软下声音：“舅舅——你看着我长大，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以前的样子，这不公平。好不容易有这种机会，我想多看看不同的你。”
“……”这哪是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问题，信口开河罪加一等。
可他偏偏就吃撒娇卖乖这一套，看着沉香平日里凌厉的眉眼在自己面前软和下来，他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就算这小孩儿已经成年许久，现下比他还要高出一尺有余。
杨戬认命般捂住脸：“以前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但你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开口便是。”
“怎么会没什么好看的。二郎真君丰神俊雅，明眸皓齿，气质出尘，使人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奇也怪哉，天底下夸人的话统共就那么些，杨戬打小开始听，自信早已做到听而不闻。可这些话从面前笑意盈盈、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的沉香口中讲出，就完全不同了。
镇定的嗓音也不能遮盖他开始泛红的耳垂：“可以了，差不多得了。”
“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也是一等一的大实话。舅舅莫不是害羞了？”沉香稀奇般地凑近，上手捏了捏通红的耳垂，烫的。
“咳，我去看看飞舟还剩多少气，”杨戬翻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跃至边缘跳了下去，一边落荒而逃一边嘴里念着，“下一个仙岛还远得很若是气不够的话要先找个地方补气才好……”
沉香看着面前残余着淡金色灵气的脚印，哑然失笑，扬声道：“注意安全，当心摔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