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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个孩子从身边跑过去的那一刻,好像有一阵风,死水掀起涟漪,他听见自己的心在震颤,天外无声惊雷。
那是她的脸。
他于是控制不了步履的方向,入魅一般,他抗拒去面对,那是他一生的深潭,可是除非死别,谁又忍得住不再看一眼。
很快他就追上了那个孩子。仔细端详却也不是十分相似,真遗憾, 毕竟是个男孩子,还很凶。凶起来的样子,倒有几分相似。
沉浸于往事历历,不觉忘形,他听到那个孩子问自己,你为什么从不来看我,你是我的亲舅舅。
亲舅舅。
耳膜突然像被斩仙刀阵穿过,很疼,天眼突突地灼热跳动,他看不见任何,一如回到那天,满天光芒太炽,变成雪一样的白。
哥哥,孩子就拜托你了。
他看着沉香,透过那张脸像是透过层层斑驳的时光去看她最后那一面。
因为我恨你。他想。
2.
放走了沉香,被擒入蓬莱,他躺着,月色侵衣,一张脸半明半暗。
那孩子吃了苦,闯了祸,大约也被人利用了。他其实不想知道这孩子怎么长大,可是听到沉香说,他们骂他是没爹没娘的贱种。
他便知道自己错了。他自己不想看见这孩子,不代表他们也配骂杨婵的儿子。
杨婵命不好,做了他二郎真君的妹妹。他就不能让她白白做了二郎真君的妹妹。
他只是瞎了一只眼,又不是死了。
3.
时隔许多年,他又回人间。
人人道他肉身成圣,记得他出身人间。可是他对人间没有多少记忆,母亲走了,他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很小就来到金霞洞修行。
人间该有烟火盈市,欢喜团圆,芙蓉帐暖,父慈子孝。和他通通没有关系。
后来,沉香又问他,十二年来,为什么不曾来看自己。
因为你是凡人。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的一生太短了。
短到不够我去眷恋。
4.
骊山渡月池畔,宝莲灯光芒大炽,他看到了沉香的元神。
直到这孩子软软倒在自己怀里很久,他都没有把气喘匀。
他突然意识到沉香不是一个人间过客,不是他与妹妹的故事里一个几十载转瞬湮灭的配角。这孩子像他的兵刃一样,是把突然刺破人心的匕首,把那些陈年旧血汩汩地放了出来。他会一直横亘在自己与妹妹中间,提醒自己,她嫁给了一个凡人。
他久久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又一次陷入矛盾的痛苦与柔情。就像这孩子的妈妈曾经带给他的一样。
我希望你像你那个凡人爹爹,轻快地死了,不被记起,没有姓名。
可是当我知道你可以陪我很久,我竟然更高兴。
二郎真君,见过他的人都记得是一张淡漠疲倦的俊脸,好像世间万事与己无关,此刻那眼眸里却盈着浮光万千。他抱着那沉睡的少年,低头轻吻了他眉心一点。
5.
“你家。”
他打开门,眼角有淡淡的不快,垂眸掩住了。
沉香一愣,显然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家,兴奋得跃身而起,四处张望。
那一日,妹妹留给自己的,也是这样的背影。
她有了自己的家。
这里是她和别人的家。
母亲走后,他和妹妹组成了家,妹妹嫁了人,他从此再没有家。
人人都说他因为杨婵私通凡人触犯天条,不惜把亲妹妹镇入山下,此番落魄,是他不通人情,有违天理,咎由自取。
游遍三界,听惯骂声,二郎真君从不反驳。
若真如他们所言就好了。
若他真能肆意恣睢,尽兴而活。
若他真的不通人情,有违天理。
那他早该,和妹妹一起留在山底,日日夜夜,颠倒伦常。
6.
他解开了沉香的手绳,那是杨婵的头发。
很烫,可是降落到自己掌心时,发丝变得温凉又柔软。
他捻了个诀,发绳轻巧一变,化做抹额模样,被他束在额前,正好遮住天眼。
玉面郎君,眉目如画。
抹额变得冰冰凉凉的,抚慰着额上丝丝痛意,仿佛知道他在忍受灼烧之苦。
他笑了,手指在额间缓缓抚过,缱绻无声。
他还记得她的长发从自己指尖泻下是怎样的光景。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每旬他被师父允许下山回家一次,妹妹会早早就在城外等他。
快马轻裘,风里传来人间的声音,他听见她们在唱: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路上有那么多会脸红的少女,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妹妹。
7.
有月亮的夜晚他们在人间游荡。
漂亮的少年和少女,走在街市上被人们理所当然认为是般配的一对。妹妹从不反驳,她挽着自己的手,手心湿漉漉的,在哥哥修长的指尖摩挲。
他也乐于顺着人们的误解和妹妹扮演年轻的爱人。说起来他们还太小了,所以一切都是轻的、甜的,风也是,云也是,眼神里的宠爱也是,还有软软的一声声二郎也是。
他们在小酒馆醉里依偎,那当垆把酒的女子满心满眼的羡慕。妹妹的脑袋靠在他脖颈,绒绒的头发刺得人心头也软,卖酒的女人教他环住女孩子的肩膀,再把手搭在少女纤纤的腰上。
他不知道那是酒意还是什么,心里仿佛涌动着一汪清泉水,三月里刚被东风消融落满了花瓣的那一汪清泉水。
“郎君要一直和小娘子在一起。”卖酒的女人叮嘱他,“白首不分离。”
这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想,我们死也不会分离。
8.
“还给我!”
手绳的主人醒了,他再一次感受了那发丝的温度,漫不经心地回头。
小狼一样的眼神。
他把手绳还回去,听到小狼说,我想妈妈。
有时候妹妹也会这么说,然后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抬起头的时候,会向他索要一个吻。
他们拥有许多个苦涩的,咸味的,绝望的长吻。
他不觉得有罪,他们当然是彼此在这天地间最亲近的人。
他轻拍了沉香的肩膀,这孩子突然冲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眼泪滚烫,蹭湿了他的衣服。
很多年了,怀抱空空荡荡,而现在他低下头,下巴被抵住,心口被紧贴的感觉是真实的。
杨婵没有留给他哪怕一丝头发。
杨婵或许已把更珍贵的交给了他。
9.
那孩子在沉睡,可能是因为回到了亲人身边,第一次有人给他掖好被角。
离山越近,心越沉重,他羡慕沉香的一无所知,他可怜沉香的一无所知。
沉香,你可知华山下镇着什么。
玄鸟,玄鸟。我们是……老熟人了。
我终于劈开桃山,母亲却随玄鸟而去。
玄鸟之力重聚,命运指向了妹妹。妹妹接宝莲灯,长伴华山。
华山下有玄鸟,华山上有凡人凡心。
比十二年前更早,在妹妹跳下华山之前,华山就已经抢走了他的妹妹。
那是他最倨傲最得意的时候,偏坐金鞍,慢调白羽,少年权贵,手眼通天。
可是当他来到华山,妹妹要嫁给凡人。
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妹妹为什么也要离开他。
小将军怒极而笑,华山府邸灯盏尽碎,喜服珠翠委地。
“你是疯了吗?为了一个凡人?”
“凡人却可以给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天上地下,三界四海,只要你要,哥哥都给你拿来!”
暖黄烛光摇曳在她的眼睛里,她盈盈地望着自己最珍贵的手足,她的目光沉静又悲悯。
“哥哥,疯的是你。”
杨婵突然探身,凶狠地噙住他的嘴唇,抚摸着哥哥的后颈,她手上灌注了元神之力,按住他,不得脱离。
她拽着哥哥,好一对俊美的手足,滚落在鸳鸯红帐里。
战场厮杀也不比这一时的痴缠更惊心。
杨戬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一贯冷清的丹凤眼,泛起红色的情雾。
“哥哥是做神仙做久了,做傻了吗。”
“我想要一个夫君,我也想要做母亲,哥哥也能给我吗?”
杨婵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在已经成熟的,错落起伏身体上,从柔软的丘陵,到平坦的小腹,哥哥的手心太烫了,灼烧得她小腹突突地跳,她大口地呼吸,几乎喘不上气。
“就是这里,”她仍是固执地牵引着他的手,“哥哥能给我吗?”
天地倏忽安静,令人不安的、比海更深的静里,酝酿着二郎真君的怒火和爱意。
极致的静谧和黑暗一起将人淹没,杨婵突然有个猜测,她是进入到哥哥的元神里。法天象地,如天高,如地厚,如天地包容万物,如天地不私不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灯花突然爆了一声。
他们仿佛刚刚从出窍的元神里回归,没有人再说话,仍是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回到了天地初开,母亲的身体里。
发过狠的杨婵卸了劲,像小兽一般低低啜泣。杨戬搂着她,一点点吻去她的泪水。
“凡人的一生很短。” 杨婵搂着他,喃喃私语。“他会死,会被忘记,而神仙的时间太漫长了,哥哥,千年万载,还是只有我和你。”
“我们永远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10.
风铃响起的时候,沉香在尘埃四起里看到了关于母亲的记忆。
他那时还太小了,所见所忆不会留下画面,那其实是一个法力强大的神仙保留的记忆。
那天是杨戬第一次来到杨婵的新家。如果不是沉香出生,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登门拜访。
他上山的时候听到了些凡人们的议论,才知道女人生孩子不容易,即使是三圣母,母子平安之前,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他难以想象,杨婵的法力不弱,又有宝莲灯护体,守护一座华山也不在话下,怎会因为生孩子这区区小事受了大罪,传出去岂不是天界的笑话。
他不承认自己在后怕,毕竟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神仙和凡人生孩子的事情,那些凡人说的种种,焉知真假。
想着这些便有些不是滋味,待进了门,才发现自己空着手,与妹妹骤然四目相对,连个好听的话头都没有。
“你……” 他望了望妹妹,又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府邸空空荡荡,声音便冷了下去,“你丈夫呢?怎么不在这里照顾你。”
“下山应考去了。” 杨婵看上去并不在意,只是轻轻摇晃着摇篮,孩子正熟睡。
“追名逐利。” 杨戬本不意刻薄,可是丹凤眼一勾,就显出几分嘲讽。“不必如此苦求,将八字报与我来,我保他一世荣华富贵。”
杨婵抬头一笑,她的面容还和往常一样,可是杨戬能感觉到,她长成大人了。
“哥哥,” 她望着他只是笑,“哥哥如今好威风。”
“如今人人都说哥哥冷峻孤高,不可一世,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他们没见过哥哥方才捻酸的样子。”
杨戬愣住,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摇头笑了。
“我不过是心疼你。”
“若我说他待我如何体贴温柔,哥哥怕也并不想听。”
“哦,不想听。是我不及。”
“这可不像二郎真君。”
“二郎真君又如何。”
“二郎真君嘛,法天象地青面獠牙,神通广大显化无边,人神共敬共畏,名声凶悍,能治小儿夜啼。”
“哪里听来的好话。”
“骗你的。他们都说,二郎真君清俊秀美,风流暗藏,最是个妩媚少年郎。”
“那还是上一个听着更像好话。”
和妹妹来回逗了会嘴,他心里的烦闷酸楚也就淡了,笑意不自觉噙上嘴角,闲闲地坐着打量她,一时觉得妹妹瘦了,一时又觉得她面庞更加娇俏明亮,也瞧不出个究竟。
“哥哥总看我做什么?”
“来的路上……听说女子生产不易,不知怎么个情形,你可损耗了法力?”
杨婵一笑,起身走向哥哥,跪坐在面前软垫,亲昵地伏在他膝上,牵起哥哥一只手,十指相扣。
“哥哥想知道吗?有……这么疼。”
这是他们兄妹幼时常常玩的游戏,或许是血脉相连,他们可以轻易分享彼此的感觉。
杨戬被突然传来的痛意击得一颤,和战场上所受的伤不同,那是持续不断的,海浪一般的绵绵阵痛,瞬间能把五脏六腑搅碎。
杨婵收了手,趴在哥哥怀里,兄妹一起大口喘息。
杨戬抚摸她后颈,心疼至极。
“哥哥,我分享这痛楚与你,不是要让你难过。” 杨婵的面庞贴在他冰凉柔滑的衣缎间,觉得舒服,幼兽一样蹭了蹭,“我想让你也能体会,做母亲的滋味。”
杨戬茫然摇头。
“哥哥,你或许永远不会懂——有了孩子,我很少再想念母亲了——我就成了她。”
“对不起哥哥,我骗了你。”
杨戬仍是茫然,不知她所指是什么。妹妹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仍像小时候一般,仍像她从未离开过他。
直到婴儿啼哭声响起。
他怔怔看着妹妹逗弄那个孩子,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妹妹,柔情圣美。她笑得好动人,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开心,沉浸在一种崭新的、也是久别重逢的幸福里。她的面容渐渐和记忆里的母亲重叠。
他突然察觉心脏胀痛得要裂开,他承认自己嫉妒得发疯,嫉妒那个孩子,也嫉妒杨婵。
女人们有自己的办法去遗忘。
她看上去是那么幸福。
11.
阴阳图里可以幻化一个人一生的记忆。
玉鼎真人既想炼化他,催动罡风,那记忆便都像落了冷雨,湿冷压抑,没有一幕是快活的。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跌落高天,伤痛累身,失去至亲至爱,四海无家可归……可即使是木头也有心,也忍不住质问:
“我这一生……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值得师父这样狠心?!”
玉鼎幽幽叹息:
“为师赐你一死,你倒烈性起来。可这些年你蹉跎时光,分明也不是很想活着。”
“与其浑浑噩噩度日,倒不如痛痛快快死了,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杨戬声音已然嘶哑,“师父眼中除了金霞洞,还能容得下谁?”
“戬儿,莫再强求。”
“你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莫非,是想留着一命,给杨婵收尸?”
“玉鼎!!!”
灌口二郎动了真怒,阴阳图骤然一震。
玉鼎法力催动不停,兀自疯言疯语:“杨婵早就回不来了!你要守丧,也守够了!杨戬!枉我对你悉心教导,平生功法尽授,你却因为死了妹妹,放任自己落魄至此!”
“我母亲没死!”
未及杨戬开口,沉香不要命地往前扑,被轻易抓起,扔到阴阳图里。
沉香一个纵身滚落到杨戬身下,急惶惶问他:“舅舅,我母亲没死,她没死,对吗!”
昆山玉碎,玄鸟振翅,杨戬沉默不能回答。
他分明在玄鸟金光中看到了她。
“来吧,哥哥。”
耳边呓语如梦似幻。
“我帮你把天眼打开。”
他向那束光飞去,所有声音如潮水退落。
玉鼎,沉香,婉罗,魔家兄弟……他们望着他像求死一般向着烈火烹油的上古之力撞去,却不知他是被那束光温柔地抱起。
有人在吻他的眼睛。
有人曾经进入到他的元神深处,留下最旖旎的一段梦境。
有人从梦境里走出,把见不得光的情事都放在烈火中烧成灰,又把那灰扬进他的眼睛里,逼得泪水流下来。
“再看一眼我吧,哥哥。”
人间花前月下,小娘子红纱遮面,等人来掀。
“好久不见。”
二郎真君,睁开了第三只眼。
12.
玄鸟再一次飞起,也就有人再一次面对别离。
这一次他和杨婵都很平静,他们已用足够漫长的时间去消解了十二年前那一声撕心裂肺。
告别不是从此时开始,也不是从彼时开始的,或许从他们成为兄妹就开始了,懵懂相爱的每一天里,他们都在练习着别离。
妹妹,妹妹。他眼里再一次盛满灯火万千,他生得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好像就是为了映照一次次过于璀璨的别离。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坐在人间的小酒馆里,卖酒文君说,愿郎君与小娘子,白首不相离。
他们曾经如此密不可分。
直到火光与尘埃俱散,直到万物重归于寂,直到细雪纷纷落了满身。
沉香是从那发梢的霜白,发现舅舅已经失去了神力,人间霜雪本不该侵湿他的衣怀。
“舅舅!”
他撑开结届,挡住华山的雪,将摇摇欲坠的舅舅接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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