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日向翔阳说,我觉得佐久早前辈有情况。
此时他们一群人正在饭团宫吃饭,木兔和古森登时放下筷子,赤苇继续享受饭团,木兔那届毕业生发生许多事情,遭了不少罪,不是他们后来者能拿捏的。古森瞟了一眼餐厅中央开放厨房里正在工作的宫治。
日向翔阳不解其意地叙述道:昨天我跟从前那样去佐久早前辈家送文书和手续,本来前辈都是习以为常,挑剔一下我衣服不干净啦鞋子上有灰什么的,这次什么都没说,支支吾吾就让我进来了。
赤苇给自己倒了杯茶:可能只是洁癖痊愈了呢。
日向继续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一直很紧张地盯着卧室门,我就问前辈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佐久早圣臣说:没有,没有打扰,什么都没有。
送走日向翔阳后,他靠着玄关大门冒冷汗,自觉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失态,日向是刚毕业的新生,与自己那些陈年往事没有半点联系,佐久早圣臣没有理由感到紧张。他打开卧室门,狐狸坐在电视机跟前看哆啦A梦,怀里抱着碗在吃七千円一小盒的不应季的草莓,见到佐久早,便飞快地从整碗草莓蒂头里刨出一颗草莓,双手捧到他跟前,说:“这是我留给小臣的,是最大的那颗草莓。”
佐久早圣臣愣神片刻,没有去接那颗草莓,而是转而去抚摸那张与宫侑酷肖的少年人的脸,狐狸抖动两下耳朵,蹭蹭他的手。是啊,日向翔阳根本没见过宫侑,他又为什么非为此感到害怕不可?
几分钟后,狐狸坐在佐久早大腿上啃食草莓,佐久早一只手搂过少年温热的躯体,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打开搜索引擎,艰难敲打下几行字。
“家里忽然出现狐狸变的小孩怎么办?”
不一会儿他又改成“家里忽然出现长得很像你熟人的狐狸变的小孩怎么办?”……狐狸小孩啃完草莓,进入到啜手指的阶段,佐久早有点嫌弃地皱起眉头,把“熟人”改成了“死掉的男朋友”。
三年前佐久早在一次任务里失去左眼和半只左手,借故离开了部队,转而去做民间的赏金猎人,过着为仨瓜俩枣跑五百公里找猫的日子。装上义眼后,他时常能见到宫侑,起初还很模糊,让人错以为是什么恩赐的海市蜃楼,直到有一天佐久早圣臣从咯吱作响的床板上坐起来,天花板在摇晃,地毯像死去多年的呕吐物,而宫侑吊儿郎当地蹲在椅子上吃早餐饼干。佐久早也拉出一张椅子来,坐到宫侑对面,凑过去仔细端详,宫侑在吃饼干的途中分神看他一眼,问:怎么了吗?
没有。佐久早木讷地倒在椅背上。我好像,有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宫侑点点头,继续他的早餐,佐久早圣臣几乎可以听见清晨发蓝的阳光下,饼干屑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宫侑愈发频繁地进入他的生活,享受着一切破坏佐久早独处空间的机会,即便在那些讳莫如深的夜里,佐久早咬着牙落泪要他别再靠近自己,宫侑也只是轻轻叹气,随后抱住他的头:明明是小臣想让我到这儿来的。
成为自由职业者第三年,古森元也再也受不了表弟的离群索居,给他推荐了心理医生:“你哪怕就当花钱和人聊聊天——花我的钱。”佐久早这些年受古森一家照拂良多,没理由拒绝这番心意(只是平静地同表哥抬杠:你是靠纳税人养的,我就是纳税人。),于是每周三下午两点钟雷打不动去菅原医生处报道,汇报一些近期日常,例如东爱复播,他蹲着连追三天,菅原医生点头:这确实很难抗拒。
宫侑很体贴地从未出现在心理咨询室过。告别菅原医生后,佐久早顺路去超市采购,宫侑大大咧咧地坐在手推车里说:为什么不跟医生聊聊我呢?
佐久早圣臣垂下头,正好对上宫侑琥珀似的一双眼睛,随后他缓缓阖上左边的义眼,在仅剩的半边视野中,宫侑就那样凭空消失不见。手推车里堆着通心粉和新鲜蔬菜,工作日下午的超市一片寂静,几乎可以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狐狸小孩就是在此时出现的,某个周三的下午,佐久早圣臣拎着以后一周的生活必需品回到自己的公寓,有人站在他家门口。佐久早紧张起来,那人转过身面对他,白发挑染黑色发尾,再加上金色的眼睛,佐久早第一反应这是木兔光太郎异父异母的亲生兄弟。木兔的兄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向他点头致意,再一回神,门前只剩下一只纸箱子,上面写着“请收养我”四个大字。
在遥远的过去,大概十几年前,他尚是佐久早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时,确实饲养过几只高大英俊的犬只,但比起饲养,那更像是佣人们帮他打理好一切,而他只需享受犬类温热干净的皮毛与忠诚。现如今他站在自家客厅,对酣睡在纸盒子里的赤狐幼崽束手无策。
他在纸盒旁摆了牛奶,然后迅速躲进卧室里入睡,企图希望狐狸崽能像世上一切海市蜃楼那般(他在这一刻默念一个名字)转眼便蒸发不见。第二天凌晨佐久早被一阵沉闷压醒,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小孩盘踞在他胸口呼呼大睡,邋遢的半张睡脸酷似年幼的宫侑。
此情此景之下佐久早躺在单人床上动弹不得,宫侑在他身边翻了个身打哈欠,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我想想,如果这个小孩醒过来说自己叫宫侑,你是不是还得冲去厨房拿刀自尽?
佐久早圣臣煎了鸡排给小孩做早饭,狐狸小孩用刀叉还不是很利索,扒拉两下干脆整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诚恳地说:“这个肉比你还要老。”
连恼人的地方都如出一辙,佐久早深吸一口气,把刀叉放回盘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舔舔盘子上的肉汁:“我叫atsumu。”
佐久早听罢无言起身,扭头走进厨房,宫侑跟在他后面大笑:不会吧开个玩笑而已,这不是只有读音一样嘛!
宫治端来麦茶和味增汤,见木兔和古森凝固在座位上便问道:“是今天的饭团不好吃吗?”
赤苇京治舔掉粘在手指上的饭粒:“没有的事,宫先生,饭团很美味。”
宫侑死后,因为缺少需要对比和区分的对象,他自然而然地从“治”和“阿治”变成“宫先生”,每每听到这个称呼,宫治的心就会像一杯盛满的水被倾斜过几度。古森抢在日向前发言:“治君,圣臣最近有来过你的店吗?”
宫治在回收空餐盘,说:“他啊,每个月十五号二十八号准时打电话定一次午餐外送,从来没有定过堂食或者自取,还都挑月中月末店里算账结钱我肯定会在的日子。我自己去送过几次,外卖被要求放在便利店柜台暂存,要我走了他才肯下来拿。”
佐久早看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是atsumu靠着玻璃坐在门外,一阵无语中他用手机搜索“狐狸老是想看你上厕所怎么办”。宫侑坐在他身后的洗衣机上咬手指:“因为很多动物觉得排泄时是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他想要保护你也说不定呢。”
他又拍拍身下的洗衣机说:“这个,这个是不是以前我家那台?那么久了还能用吗,我可从来都不知道你是恋旧的人。”
“节俭也是你从来都不知道的美德。”佐久早圣臣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去牵宫侑的手,自然是什么也碰不到。宫侑觉得有趣,低下头要用自己的鼻尖去碰佐久早的,佐久早圣臣质地坚硬但韧性极差,只需一点巧劲和一个正确的落点便足以粉碎他,在他的臆想中,宫侑永远有这种能力,轻而易举地扼住自己的要害却不急于下手,只是看他一点一滴挣扎。而宫侑本人是否真的如此神通广大对佐久早圣臣专攻已然不可考。
左边的义眼倏然巨痛起来,不受控制地疯狂转动着,疼痛之间佐久早圣臣隐隐约约感受到真的有什么东西触碰自己的眼睫,冷的,像辉夜姬折过一支优昙花。他听见atsumu敲门,隔着一道厚重玻璃传来小孩黏黏的声音:“小臣,发生了什么吗?”
十七岁时佐久早圣臣家中突逢变故,大抵是因为站错队或是别的什么,偌大的家宅中一夜之间只剩下了未成年的幺子。身为表亲的古森家暗中打点,保住佐久早圣臣一条性命,军校是没办法读下去了,发配般被丢到哪个角落送死,宫侑就是他送死路上的前辈。十七岁的夏天,他们住的地方没有电梯,宫侑帮他拎行李,两个人沉默地走过旋转的五层楼梯,掏钥匙开门时某人终于按捺不住狐狸尾巴,冲小孩挤眉弄眼道:“你以后真的要和我一块儿上班啊?”
门后面并非翻滚着岩浆的炼狱或是索多玛,只是很普通的单身公寓,看得出最近有刻意整理打扫过。佐久早圣臣来之前宫侑的部门只有他一个人,负责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命如琴弦般紧绷纤细,自然无暇顾及什么生活质量。佐久早圣臣环顾一圈房间内简单的陈设,宫侑摇头晃脑地走过来招惹他。
小臣。他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窝深陷着,舔了舔嘴唇。你可以叫我前辈,也可以叫我哥哥,怎么样,我可以做你的哥哥哦。
最后佐久早圣臣选择喊他“宫”,在生气的时候喊“宫先生”,宫侑抗议多次未果,只好撅起嘴受着。佐久早入住后本就狭小的公寓显得更加逼仄,好在宫侑没有很多东西,收拾了一下储藏间,搬来张床垫就能住人。
宫侑铺床的间隙,佐久早参观了剩下几个房间,手指轻轻扫过未上过油漆的水泥墙壁,啊,确实如此,明天说不定就会死的人,又怎么会关心今天睡在狗窝还是夹了豌豆的一百层天鹅绒。
宫侑心里明白,丢到他手下的人,总归是被抛弃、被处理掉的,几多双眼睛盯着这里,哪怕古森家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办法把佐久早圣臣从这儿捞出来,最多只能派人过来打点一下,说些好话,保佑这孩子能多活几年。宫侑有一张数目可怕的存折,是留给宫治的,佐久早来之前的晚上,古森家往那张折子里又添了一个零。
晚上他煮番茄肉酱意面当晚饭,家里没有刀叉,反正筷子总能夹起来。佐久早圣臣一直很安静,很乖巧地坐在他对面吃饭,印证了他人对圣臣的描述:孤僻少言但心思敏捷。
宫侑问他:好吃吗?
佐久早圣臣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转而去吃面。空有一张鸢尾花般的漂亮脸蛋,性格却不像鸢尾那样丝绒绵软,宫侑叹了口气,在我死或者他死之前可有好日子过了。
他们也不是天天都有活干的,赋闲在家时,佐久早圣臣总是一遍一遍擦地,擦桌子,好像停下来就会被漩涡卷走。宫侑放任他这种逃避的手段——就当请了免费家政,然后从不断辗转的菜单中终于试探出了小孩的口味,茶泡饭加腌梅子,再加上一盅东南亚清汤牛腩,明明才十七岁,怎么舌头像个老年人。
更多的时候,宫侑把他放在家里,给佐久早圣臣过多的生活费,然后自己出门上班,几天几夜杳无音信。佐久早圣臣半夜被开门声音惊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发现宫侑倒在客厅沙发上几乎昏死过去。他只好像家庭主妇对待外出应酬喝酒醉醺醺回来的老公那样对待宫侑,帮他脱掉鞋袜,给伤口换新药和绷带(一般老公没有这个环节),再帮他收好配枪(一般老公也没有这个环节)。家里的洗衣机年代久远,每次使用都会发出惊天巨响,为了宫侑的睡眠质量佐久早忍痛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篮里待定生死。
第二天,宫侑被浑身的酸麻惊醒,五感迟钝归位,首先听到厨房里滋滋的煎烤声音,然后闻到一股焦味道,最后模糊的视野里佐久早圣臣黑着脸端出来一盘扭曲的炒蛋。
宫侑笑着说:小臣,你的脸比蛋还要黑。
宫侑大他五岁有余,已然生长成了圆润通透的大人,佐久早圣臣与他同吃同住,偶尔也能摸到他尖锐的犄角,就好像从小孩进化到成年人时,宫侑的坏脾气是一条仅他可见的返祖的尾巴。每次发完脾气,宫侑又会变回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样子,用很烂很冷的笑话哄他,彼时世间尚未出现PUA这个概念,否则宫侑被他扭送至心理医生处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稍微长大一点,宫侑不得不带着佐久早去干些简单的活。佐久早圣臣读过两年军校,会开枪也吃得了苦,但宫侑仍然只是让他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比方说放风,假装成酒保盯梢,或者坐在车上等自己回来——一方面是与古森家有约在先,至于另一方面,宫侑不合时宜地垂下头,眼睛紧紧盯住还在拆枪的佐久早圣臣,十七岁,未免也太小了。
这个僵局在某次刺杀行动里被打破。按照原计划,佐久早圣臣只需要守着尸体等来接应,但是中途出了差错,巡逻的人比预计来得更快,他不得不带着尸体躲入狭小的集装箱中。三个小时后,宫侑终于找到他。
回到家,佐久早圣臣一如既往洗澡换衣服,在灯关掉之前,他正常得像上满发条的玩具兵人,一丝不苟地绕着预定的轨道运作…直到他一个人倒在床上,杂物间没有窗户,空气沉重的像一枚死去已久的吻,明明已经在洗澡的时候吐过一轮了,现在仍然隐隐约约有反胃的冲动。他依稀记得尸体微微睁开的眼睛,晶体浑浊地望向他,新鲜的尸体,甚至给人一种仍在呼吸的错觉。这时宫侑推开门进来,他认得宫侑轻柔如同猫科生物的脚步声。宫侑把枕头往佐久早床上一扔,然后霸道地占据了剩余的那一丁点床铺,单人床勉勉强强容纳下两个一米八几的男性,两个人不得不紧贴着。
宫侑的手抚上他的脊背——温热的活人的手,带有沐浴露的香味。圣臣趴在宫侑怀里哭了很久,这是宫侑第一次见到他哭,连呼吸都放慢速度,十七岁,是很好很好的年纪,即使哭得再伤心也会被豁免。宫侑很轻地吻上圣臣的额角。佐久早圣臣用黏在一起的声带隆隆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古森家给你钱吗,还是什么别的事情。”
“啊,没错,因为古森家给我钱,还因为有一群老头老太太盯着我恨不得明天就让你死。以及有个小孩用酒精把我家所有东西都擦到抛光,早上还煎焦得不得了的鸡蛋给我吃。”
对话耗尽了佐久早圣臣所剩无几的心力,靠在宫侑怀里睡死过去。宫侑被挤到床边,男孩子浓密的卷发蹭在他脖颈间,他抱着佐久早,忽然想到,这个样子下去,如果我死了他该怎么办?随后又觉得心悸——在宫侑死后需要担心的人理应只有宫治一个。他甚至来不及从这个蹊跷的想法里得到些什么,佐久早圣臣在梦中喃喃絮语,宫侑轻轻把脸埋进那头鬈曲浓密的黑发中,像躲进一条逃生通道。
岩泉一检查过佐久早左边的义眼,调整了眼球的位置:“义眼状态是正常的,损耗也在预计范围内,可能是外力导致的装置内移,压迫到神经,才会出现之前的情况。”
岩泉一本来是军队的机械师,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早早退役。佐久早圣臣从操作台上坐起来,阖起右眼,机械义眼的视野总是带着些暧昧的棕红色,他四处环顾一圈,没有,哪里都没有。
“在找什么吗?”岩泉一背对着他在收拾东西。
佐久早徒劳地张张嘴,比起心理医生,岩泉似乎更加让人有倾诉欲,更适合保管那些违心的秘密。他整理了一下措辞,说:“岩泉前辈,你以前有没有遇见过…使用义眼后出现幻觉的情况。”
岩泉一边收拾一边解释道:“眼球的位置离大脑很近,植入义眼时损伤到脑神经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死掉的,你很想见的人呢?”
岩泉一终于转过身看他,眼睛里几乎写满了怜悯。宫侑死时岩泉一还在部队里,军队最高水平的机械师,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秘辛,技术问题,接应错位,总之宫侑死在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中,尸体无法回收,现在的墓碑也只是衣冠冢。
佐久早圣臣痛恨这种怜悯。
(回家路上他经过稻荷神社的入口,从这条小道一路走上山去,穿过鳞次栉比的鸟居,最终会通向一片荒野般的神社,在现如今,宗教和神明都已经式微,从前宫侑偶尔会来这里拜拜,大多数时候一个人来,有些时候也会拉上佐久早。
佐久早盯着那条幽深的小径,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要我再一次登上这座山,穿过鸟居,就能在荒草和狐狸石雕的另一边见到你。)
宫侑消失后,世界陡然安静下来,犹如一潭死水,原封不动地将佐久早映在里面。他买了一些小孩的零食回家,推开门,atsumu变回小狐狸的模样缩在高梯凳上睡觉,凳子下面摆着三个新买的猫窝和几只纸箱子。赤狐幼年时皮毛是黑色的,焦不溜秋,其实有点像土狗,佐久早圣臣怕伤到小孩自尊心,忍痛把这个比喻咽了回去。
他把atsumu抱到一只柔软的窝里,结结实实塞好:“只有猫和笨蛋才喜欢高的地方,很明显你不是猫。”atsumu只是在睡梦中发出几声哼叫。
很显然,atsumu比宫侑(无论哪个宫侑)好对付很多,整天摇头晃脑地跟着佐久早后面,就算生气了也只要喂一点零食就能哄好。佐久早圣臣抱着atsumu在看史努比,狐狸的尾巴尖尖搔着他的小臂。从外表上看,atsumu最多是初中生的年纪,想到这里佐久早圣臣隐约有些自裁的冲动。他发短信给古森元也:我好像最近吃了一点不该吃的代餐。
那厢古森元也正为了各种接洽忙得焦头烂额,只回复了他一个复杂又简洁的“?”。
他偶尔也会带atsumu出门,森林人后座上摆满娃娃球球和小零食。每次他干完活回到车上,都得忍住抽烟的想法,atsumu会从后座悄悄探出脑袋,摸摸佐久早的手:“小臣,你回来啦。”然后凑到脖子那边嗅嗅:“是受伤了吗,我好像闻到血的味道了。”
小孩几乎整个人都要爬到主驾驶座上来,其实这些血根本不是他的,但佐久早摸摸atsumu的脑袋说:“是啊,很疼的。”
就像从前一样。有一瞬间佐久早圣臣几乎被这个旖旎的想法击倒在地。atsumu变成狐狸的样貌钻到副驾驶位置上,用爪子去捞从车顶挂下来的交通平安御守。就像从前一样,他会坐在副驾驶开一盏阅读灯,读外国的小说,宫侑打开主驾驶的车门,首先伸进来一只手,拎着可乐汉堡,然后才是整个人。宫侑会把椅背调到很低,直到他能舒舒服服地平躺下,手指划过佐久早手里的那本书,他问:“这是什么书?”
“纪德。”
然后宫侑就会带着困惑眨眨眼睛,摆出那副想要人垂怜的神情说道:“我不认识呢,下次小臣念给我听吧。”
后来他翻出那本纪德(“不再能想到我此生能有别的什么目的,除了给这个孩子遮蔽恐惧,遮蔽苦难,遮蔽生活。”),铜版纸封面上留下来一道极浅的血痕,像某种草灰蛇线的伏笔,好向他证明这一切并非捏造出来的美好幻梦。
宫治第一次见到佐久早圣臣是在九年前。那时候他还是拉面店的一个后厨帮工,宫侑半夜收工偶尔会绕道来他们店里吃夜宵,佐久早跟在他后面,很少说话,连点餐都是宫侑代劳。通常来说,宫侑并不中意这种沉默寡言的男孩,他更喜欢可爱一点的,活泼一点的…宫治又多切了一块叉烧放进碗里。佐久早圣臣吃面也很安静,宫侑帮他把落到脸颊边上的鬓发别到耳后。
后日想来,是这种错误的恋爱害死了他的兄弟也说不定。宫侑与佐久早搭档的那五年,宫治总会在店里备好两人份的夜宵,等到凌晨两三点钟宫侑拉开卷帘门,身后跟着困倦的佐久早圣臣,角名也会从阁楼下来逗小孩玩(“其实我是玉藻前来着。”“我可没听说过玉藻前是藏狐。”)。宫治极力避免与佐久早独处的场合,两个寡言的人,像无法咬合的齿轮,而在宫侑死后,他们更加没有理由交谈,佐久早躲避他如逃避一面闪光的镜子。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宫侑的公寓里,宫治去收敛遗物,其实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几件衣服,配枪被回收了,家具他也没有用,宫侑在他泥沼般的人生里没有建立起任何有效的兴趣爱好,最后佐久早圣臣从黑漆漆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捏了一只紫粉色的蝴蝶玩具:“他以前很喜欢玩这个。”
佐久早圣臣在他面前演示了一遍,拿来一本书,再把蝴蝶夹进去,翻到那一页时,玩具蝴蝶便不受控制地朝天上飞去,再笔笔直地坠落。宫治把蝴蝶夹进了相册里,然后再也没有翻过它。
这就是他现在如此紧张的原因,晚上十一点,宫治在饭团宫里做账,听见有人在敲卷帘门,于是便说:“已经打烊了。”那人坚持不懈地继续敲,宫治一把拉开卷帘门,看见了门外脸色煞白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说:“其实我是来找角名的。”
宫治给他们两个人倒茶,角名伦太郎脸上贴着黄瓜片娉娉婷婷地从阁楼下来。佐久早圣臣端庄地坐在桌台边:“最近我家里跑进来一只狐狸。”他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大概复述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土狗摆到桌子上。宫治一边阻止角名把狐狸幼崽高兴地塞进嘴里一边说:“我觉得其实应该去找动保之类的。”
佐久早圣臣有些吞吐地说:“他说他叫…侑。”
饭团宫内的空气顿时一滞,角名和宫治的眼神在“你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和“因为迷恋猫耳美少女所以对猫咪大喊给我变的完蛋死宅”间飞速变化。佐久早圣臣英勇就义般合上眼睛,把狐狸幼崽抱到自己的腿上抚摸几下,atsumu颤颤巍巍探出一只脑袋。
宫治抱着atsumu盘了好久,还抓了一大把给食客发的水果糖和蜜饯给他。角名揭掉脸上的黄瓜片说:“那你想来找我干什么呢,想要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还是想要我们收留他。”
佐久早圣臣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我不知道。”
佐久早圣臣走到停车场去开车,离开时atsumu还在宫治怀里吃点心,小孩子总是健忘的,只要过上两三天,几个月,三年五载,宫侑总会忘记佐久早圣臣的。他在夜里走了很久,雪白的月光照在水泥地上,背后忽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呼哧呼哧的喘气,他终于找到了自己那辆森林人。
他站在车边,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只有两三分钟,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atsumu喘着气,小心翼翼地贴到佐久早手边。
“小臣?”
佐久早圣臣没有回应。
“阿治哥哥给我好多糖,还有其他点心,”atsumu身上还穿着佐久早给他买的泰迪熊兜帽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大把糖果,塞进佐久早的西装裤口袋里,“里面,里面还有梅干,是小臣喜欢吃的。”
西装口袋很浅,塞了一点之后就噼里啪啦往外掉,atsumu蹲到地上把蜜饯和糖捡起来,可能是害怕佐久早觉得脏,一直捧在手里,垂头丧气的。
佐久早圣臣轻微地叹了口气,轻到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冬天快要来了,他把atsumu抱起来,年幼的骨骼轻飘飘的,狐狸耳朵扑棱两下,最后安静地搭在头顶。他忽然想起那本纪德,纪德写道,那是一扇窄门——窄到无法容下两个人。
新年第一天宫侑照例要去稻荷神社拜拜,佐久早圣臣不情不愿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朱红色鸟居平静地凝视着他们。宫侑表现出少见的雀跃,一边爬上石阶一边说,虽然我和阿治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但是我或许可能见过妈妈,大概是在两岁的时候…因为阿治是笨猪,所以阿治不记得了,我还记得。
两个人相隔了几十层台阶,让宫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不可及,宫侑站在原地,然后小声说:“妈妈告诉我,把这世上的一切都看做一场梦吧,当来日人生冲进什么不可挽回的余地时再醒来也不迟。”而佐久早圣臣气急败坏地爬到同一层台阶上:“你刚刚说什么?”
宫侑眯起眼冲他笑,一枚五円硬币躺在他掌心,示意佐久早拿去,佐久早圣臣干脆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肩从鸟居下走过。
“小臣一会儿要许什么愿呢?”
“……还没想好,你呢。”
宫侑高兴地晃晃他们紧握着的手,垂下眼睛:“说出来就不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