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小探,你对金钱未免也太没概念,”白马警视总监背着手说,“我从婆婆那里听说了——哪有高中生会借给不熟的社会人五十万的?快点要回来,是,我知道,那是你的朋友,你不好意思开口,正因为如此,这也是社会要给你上的一课。
“父亲,犯泽先生他是为了小狗……”
“不必再多言了,这件事办好之前,我会冻结你的银行卡。”
白马怔怔地目送父亲离开。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条件优渥的前半生,即将初次陷入为金钱感到窘迫的时刻——
综上所述,白马在生日来临之际破产了。他从家里搬了出去,到了午餐时,不再有管家婆婆制作的精美便当,只好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吃——花的是华生在影音租赁店打工的工钱。近年来米花町死的人太多,劳动力短缺,打工的时薪挺高,老鹰饲料还有囤货,华生能自己cover猛禽所需的生骨肉花销,于是有些结余被它用翅膀放进主人的口袋。白马本月的话费还是用这钱交的,此事让他羞愧难当,深深低下了头。
对付完午饭后,白马拿出折叠键盘开始敲打一份文件。青子探头问,白马君在处理苏格兰场的案件吗?白马微笑道,这是在做翻译文书的兼职。
他并不避讳,落落大方,说因为被父亲冻结了电子支付,近期无法再请女士们喝奶茶了。聚在一旁的女同学们忙说,这有什么要紧,我们回请白马君是应该的!白马十分感谢,在被热情的大伙裹挟着点奶茶外送时,他只挑了最便宜的——要为他人考虑,从前他没想过被请客的人会有如此心境,或许父亲想让他了解的正是类似的道理。
女同学对白马的心疼溢于言表,因此第二天午餐时白马收到爱心便当十余份,也是情理之中。在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未面临此种困境:如果收下了其中一份却忽视其他,不是绅士所为;但淑女们精心准备的便当竟然全部收下而每份只吃一口,同样是大大的失礼。
天人交战间,他的侧前桌飞来一只饭团,像一颗拳头大的陨石,白马错愕地抬手接住了,绵软的纸袋躺在手心。
“给你做的,我的好朋友白马。”黑羽说。
据现场分析,黑羽的观点似乎是:让他吃男生准备的午饭,就可以顺水推舟地婉拒所有女生。白马不清楚这样在日本校园文化中是否合理,出于对绅士同行的信任,他举了举那个哑铃似的饭团,转向女同学们,抱歉地说:“谢谢大家,我有午饭了。”
白马探破产一事很快发酵成多种传闻:一是推测这名大少爷在英国骄奢淫逸惯了,花钱如流水,清廉简朴的东亚爹横竖瞧不过眼,对其展开棍棒教育,“早该管管了”;二是说白马君爱上一位灰姑娘,其父严正反对,认为他性格傲慢,做事龟毛,如果没有家境的光环,灰姑娘不可能对他死心塌地,出于对二人感情的考验,才行此损招。
黑羽快斗来得早,在教室里听八卦,耳朵伸得驴长,嘴里咀嚼三明治的动作都停顿了。总而言之,他对此事产生了物伤其类的心情:最近他也正为金钱烦恼。
黑羽的零花钱在同龄人中算多的,寺井爷爷也开了个台球厅,营收还算可以,但这二者相加,对怪盗基德华丽的舞台准备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黑羽不想向妈妈开口,每次收下寺井爷爷的钱也感到万分歉疚,只好努力削减开支,将那白西装缝缝补补又三年。对着灯光穿针引线时他不禁泪上心头:我们威名赫赫的大盗家族何以落得这般田地!
因此前不久,黑羽放弃了他的尊严,在TikTok开了一个模仿基德的魔术师账号,嘴里喃喃,蹭自己热度怎么叫蹭呢……
但由于软件使用不甚熟练,第一个视频没带精准tag,未被大数据算法推荐,发出去半小时无人问津,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笼罩了他的后脑勺——这三十分钟仿佛三百天的凌迟,他无声惨叫着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最终将手机拿开一米,从指缝间删除了视频。黑羽最终认了命,摸出一顶假发,开始录美妆视频。
美妆,在全球都是最如火如荼的赛道,毫不意外地,“KK酱”凭借男扮女装的反差感视频迅速地蹿红,接到了一些商务广告和雪片一般飞来的pr包裹。谢谢,谢谢,他乐观地想,起码化妆品的钱省了。
这天黑羽在数学课上笔耕不缀,撰写一篇节日美妆套盒的广告剧本,甲方有点来头,出手阔绰,不得不好好应对。麻烦的是,还要找别的网红合作拍摄短片,很不好谈……他咬着笔头走神,往侧后方一瞥,见他的贫困生同学白马面前竖一本书聊胜于无地挡着,仍在狂打他那裹脚布似的翻译文书。
课间十分钟,白马接到一个电话,黑羽侧耳倾听。
“情况我明白了,虽然我很想帮忙……但我也只是个高中生,没办法让这么大一笔钱在外那么久。”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半晌,白马微笑着警告道:“如果月底之前不能还出来的话,别忘了我的父亲可是警视总监哦?”
他说完这句,立刻挂断了电话,没再出声了。黑羽转头去看,正撞上他抱着手机发呆,有些难过的表情。
两人怔愣几秒,白马率先乐了:“怎么了,黑羽君,看官二代欺压良民吓到了吗?”
黑羽眼珠乱转,算盘打得响彻江古田。
“不是,大侦探,你破那么多案一点奖金都没有吗?”
“?”白马纯洁地瞪大双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充满不解,“做侦探顾问,怎么能够收钱呢?”
“我看最近常常见报的,毛利小九郎?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吗?”
“是小五郎——”白马人很好地配合他表演,“毛利先生是私人侦探,再说他有家庭,当然要兼顾赚钱,我……”
“你还是小孩子。”黑羽接道。
白马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现在是华生在养我呢。”
众所周知,出于基德装逼的需要,黑羽精心饲养了一批鸽子,鸽子倒没有猛禽花费多,吃饲料可以基本满足需求,但群养数量庞大,开销自然是个大头。黑羽只能日日蹲着等节日折扣,大屯其货。念及此,他看了看面前的软饭男,对华生更充满了悲悯与同情。
“眼下有个赚钱差事跟你商量,”黑羽矮身贴近了他的桌子,小声道,“我……我在做自媒体。有个广告方案,需要一个男的辅助拍摄,事成之后跟你五五分账。”
“一个男的?”白马显得很求知。
“呃,”黑羽耐心地解释,“一个帅哥,需要一个大帅哥,我找遍江古田,除了您没有人堪当此重任啊。”
白马有些惊讶,但由于他确实知道自己是大帅哥,这惊讶只是转瞬即逝。他矜持地点了点头,接过黑羽有些畏畏缩缩地伸到他面前的手机,点了几个最近视频。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视频里的男高中生一扬手,踩着节奏强劲的音乐,变成一名衣着性感的美艳浓妆女子,升格镜头扬起她的发丝和裙摆,颇有视觉冲击力。
并且每个视频的女性形象都截然不同,这是,易容术!
“…………”白马明显地沉默了。
黑羽很在意他人评价,怕别人觉得这种视频很土,因此十分敏感脆弱,正要发火问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就听白马斟酌着提出了意见。
“无意冒犯,黑羽君——很美,可是太明显了不是吗?”
“什么明显?”
白马用气声说:“KID.”
黑羽大囧:“这叫一键变装,把妆前妆后做衔接动作的两段视频剪在一起,就像一扬手就变了个人似的,网上很火的,小少爷不看这些没品位的东西,当然不懂。”
白马讳莫如深:“可谁又能猜到,你的视频根本没有剪辑呢?”
“我不跟你说了。”黑羽扭头欲走。
“抱歉,抱歉,”白马拉住他的胳膊,真正露出淳朴的笑脸,“这活我接了。”
课后,黑羽在一间空余活动室与刚招的员工开数据分析会,拿棍子在PPT上比划。
“可以看到,在这条垂直赛道,我的数据是稳步高速上升的,已经来到了需要改变风格让粉丝眼前一亮、增加粘性的阶段。这是账号起步阶段的第一个大广子,产品也是法国老名牌,因此一定要慎之又慎,拍得精美绝伦,数据十分好看,以后才能更快地接到更多的广子,”黑羽熟练使用网红语言:“从而恰上更好的饭,我们脱贫致富,就在此背水一战了,白马社员!”
白马社员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新词汇,频频点头。
“真是责任重大,我会好好表现的——黑羽君写的剧本呢,给我学习一下。”
黑羽欲言又止。
“嗯……你不先问问五五分成具体是多少吗?”
白马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完全忘记考虑这事。他此刻身无分文,但仍然缺乏金钱的概念。
“是多少呢?”
“五十万。”黑羽说。
白马微微吃了一惊:这竟然与他需要讨回的债务数字不谋而合,只要拿到这笔钱,向父亲交差,犯泽先生就不必那样紧巴巴地凑钱还他。他看向黑羽,一时间五味杂陈,觉得这位新老板不仅是生存率之神,更是上天派来解救人间疾苦的天使。
“黑羽君……”白马感动地呼唤。
黑羽被这样一望,不免有些得意,毕竟刚刚起步的小博主能有一百万这种报价,完全仰赖于他高超的化妆技术。他尾巴翘到天上,忍不住曲起手指挠了挠脸,问:“小少爷既然不关心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显而易见,当然是想跟世上最顶级的化妆师共事了。”
黑羽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好么,关系刚和缓了三分钟,白马又开始话里有话。他翻个白眼,把剧本丢了过来。
“拿工资也要多办事,修改一下,明早放到我桌上。”
说完这句老板台词,黑羽简直爽得没办法控制表情,将拳头放在嘴前咳了一声。
白马观赏本子。
男高中生在废弃古堡遇到大帅哥吸血鬼,对其一见钟情。吸血鬼见来人是男性,却是兴致缺缺。男高中生在楼梯下问:不吸我的血吗?吸血鬼高高在上地回答:哼,我只喝漂亮女孩的血!离开古堡后,男高中生失魂落魄走在街上,在热闹的商场看到一份闪闪发光的节日美妆礼盒,他买下它,回家化妆(其中彩妆套盒要使用多角度特写、着重宣传),穿上花嫁裙子打扮完毕后,男高中生重新来到了古堡,吸血鬼对他的新样貌十分满意,两人坠入爱河,搂坐在棺木上,镜头拉近虚化,出品牌logo和slogan。
白马:“……Christ.”
好久没有看到如此直男的写作,甚至感到有些古典。
“看来黑羽君虽然很会表演和镜头调度,却不是那么擅长写剧本。”他评价道。
黑羽把手臂盘得像麻花,心里嘀咕,他说谁擅长表演?非要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吗?
白马没有注意他的心理活动,拿着笔在分镜剧本上改了几句。
“我建议加上一个JK造型。”
“哈?”
“黑羽君之前的作品都是从男高变成美艳女子,比较少有清纯路线的女装。”白马公事公办地说,“使用JK造型,一可以让followers眼前一亮;二产生东西方文化的碰撞感,这应该也是品牌方想看到的;三可以用别的表现形式保留花嫁的浓妆,体现这个节日套盒是淡妆浓抹总相宜——这不是一剑三鸟吗?”
“……是一石三鸟。”
黑羽原本想说,难保不是你自己想看,这会儿卡了壳,因为白马出乎意料地专业,令人震撼。
白马继续挥舞如椽巨笔,用他的小学生日语字体零零落落地写道:吸血鬼捡起男高中生落下的口红,两人手指相触间,Flashback,前世,欧式室内背景,作为女孩的“他”穿着花嫁梳妆,两人对视,括号,那时吸血鬼还是人类。*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些抚摸脖子,嘴唇贴近的特写,让吸血鬼用餐后唇上的血色与套盒里的口红色号产生呼应。
黑羽以手抚胸:“你为什么写擦边这么熟练啊??”
“原本的剧情——”白马充耳不闻,斟酌道,“看起来像是为了迎合爱的人改变自己的装扮乃至性别,其中观念细究起来已经大大落后于时代了。毕竟这里没有前提说男高中生本身就是trans。”
黑羽:“……继续说。”
“要么概念进步一些,要么在平台允许的尺度内做到最色气的感觉,我想这样应该比较容易引发反馈留言,达到我们需要的流量。”
黑羽啧啧称奇:“小看你了。”
“在很多方面都是。”
……懒得去想他又在指什么。但两个人一起工作确实效率很高,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名员工好像请得很值。
“你现在住哪里?”黑羽在纸上划拉,干脆删掉了所有台词,全靠镜头表现,白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笔顿住,狐疑地抬起头,“你不会被赶出家门了吧?”
“嗯,住在最便宜的酒店尾房。”
黑羽叼着笔杆子沉默两秒。
“去我家住吧。”
“?”白马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大概从日剧里学的拖长的的“诶——”,很有女高中生的气质。
他对非母语这样胡乱使用的样子挺可爱的,黑羽忍不住捏紧了笔。
“诶什么诶,事故房很可怕吧,拍摄期间我不希望员工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决心以阴阳怪气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故意露出受伤自嘲的表情:“怎么,大侦探嫌我家是贼窝吗?”
“诶——”白马又诶诶起来,把眼睛睁得更大,“绝无此意,我——”
黑羽发现此人因为语言的不熟练,对玩笑话的许多反应都很朴实纯情:这倒让他意外地摸到了与假洋鬼子相处时拿捏的门道。
“走了。”他强硬地说,“我晚上做衣服,你也来提点意见。”
听到做衣服,原本还在客气的白马立刻360°转弯答应。
“好的,我立刻回去收拾行李。”
黑羽无事可做,就顺路陪他去。那酒店尾房是和氏装修,还算干净,但绝不是刻板印象中白马会住的屋子。白马吹了声口哨,华生从酒店的庭院飞进来,在屋里盘旋了一下,落到白马的小臂上,白马摸了摸它的头。
这场面倒是十分地眼熟:黑羽在盘山加油站厕所伏击了毛利小五郎,带着少女和小孩走进黄昏之馆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但白马已经褪去了那时的装逼如风,此情此景,因互有养育之恩,他与华生更像是亲密的家人了。
黑羽靠在门框上四处张望,搭话道:“刚听前台说,这房间发生过十三起命案啊,白马,你有用那个鲁米诺试剂看看吗?”
他又故意提起作为基德时发生的事,看对方怔愣的表情,不禁在心中偷乐,感觉颇有趣味。
但白马只短暂地愣了两秒,仿佛是习惯了,也开始从容地抛接,用起一贯甜中带刺的口吻说话。
“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心情看那个呀。”
说完跟一招太极推手,球又推了回来。
“前几天我放学回到这里,酒店必有一层发生命案,多的时候会有两三起,我就去顺路解决。但今天没有,这都是生存率之神来做客的功劳哦。”
黑羽眼珠上移,祭出八字真言:“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步入“贼窝”的感受很奇妙。很显然,黑羽宅是个品位不俗的宽敞小洋楼,法式装潢,处处留着他父母的审美喜好。事实上,从黑羽的各项素质来看,他绝对称得上是用爱和金钱缺一不可地富养出来的孩子。但询问“你为何会经济状况紧张”是不礼貌的,白马在心里推测了一下,据观察,黑羽并没有购买奢侈品的习惯,似乎对游戏氪金也不十分感冒,非大型的魔术消耗道具(如扑克、玫瑰花)应该也不算多大的开销,仅仅是爱吃甜品也不至于吃成这样。那么当然只剩一个可能……
前几次交锋,由于他的全力以赴,步步紧逼,基德也打起精神应对,布下了周密的大型陷阱,大量的假人和滑翔翼,表演秀也一次比一次好看些。更早之前他在欧洲追捕蜘蛛,基德那边还闹出了几次海外事件,从作为男高中生的当事人角度来说,大概也是不小的花销。
之前白马过着每个月飞几趟欧洲看展、理发都要去巴黎时装周的奢靡生活,对金钱的概念只是从卡上划去的数字,竟然从未设身处地地想过,作为表演型侠盗,基德并没有从屡次犯案中得到任何金钱收益,反倒是如流水一般花掉了……
父亲,难道您想让我明白的就是……
黑羽从步入式收纳间里抱出一堆布料,招呼道:“发什么呆呢?”
白马“哦”了一声,心情复杂地跟上,帮忙搬了一部分东西。只见他把布料铺开,熟练地用划粉片画线。
“不用量我的尺寸吗。”白马问。
他曾几次随母亲去定制晚宴服装,知道量尺寸会贴得多么近,甚至有接近拥抱的动作。说老实话,在来的路上,隐隐约约有在脐带啦。
“不用,”黑羽自信地摇摇手指,“我习惯用肉眼观测,可以精准到小数点。”
他撕拉一声剪开布料,包上人台,像什么秘术的传承人那样唰唰插上许多珠针,做出繁复的褶,又退后端详了一番,点点头,才接上刚才的话。
“毕竟,几十秒的紧急情况下也没那么多条件给我量尺寸。”
——几十秒,紧急情况。
白马怀疑他忙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他今天吃了酒精巧克力?哪有钱买呀。
虽然黑羽话里话外意味不明,让人感到难以招架,但能看到他在后台做道具的状态,白马感到不虚此行。
“黑羽君做缝纫博主也会红的。”他真心道。
“也不是不行,但变现太少太慢了。”黑羽充满铜臭味地说,手指翻飞,叠了朵丝质白玫瑰,别在衣服裙摆上,不太满意地嘟囔:“应该用真花会好一点,但是我最近没有进货,之前的玫瑰有点枯萎了。”
“我来帮忙吧,”白马说,“之前跟我母亲学过如何拯救垂头玫瑰,也会做永生花。”
“哦?”黑羽颇有兴趣,抬手指了指另一个工作台,“请。”
那台子乱七八糟,堆着几捆从花卉市场批发来,因屋主太忙而没来得及处理的玫瑰。白马带上花艺手套,用打刺钳熟练地打了一束,从开水壶里倒水进醒花桶,烫了烫根,拿出来斜刀修剪,再插入深水中醒花。
其动作之优雅流畅,堪称是红颜祸水,黑羽看了半晌,啧啧称奇:“你小子要是去花店打工,那可不得了。”
“我会考虑的。”
“还是别了,放过花店吧。”
米花町每天发生海量的杀人案件,所有侦探争奇斗艳,白马如果去打工,势必会影响业务量,落于人后。在如此卷的关东侦探职场,岂不影响前途?黑羽忧心忡忡,又为自己的忧心忡忡感到一惊,表情变幻莫测。
“不舒服吗,黑羽君?”白马关怀道。
“头疼。”黑羽糊弄。
“哪里疼?”
“后脑勺,”他科普,“你知道吗?后脑勺疼就是穷得。”
“哪本医书上写的?”
“我本人穷出来的经验。”黑羽继续踩缝纫机。
白马处理完了玫瑰花,又凑到近前,弯下腰看他车线锁边:“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拉倒吧,我还得花时间教你。”黑羽疲惫地瞧了他一眼,又因为离得太近而有些语塞,结巴道,“呃,你、你就安静点,坐在这儿以色侍人吧。”
“黑羽君,现在涉嫌PUA员工。”
白马笑眯眯说完这句,就真的拖着凳子坐下了,安安静静撑脸看着。黑羽颇有点不自在,但干起活儿来又投入进去,他咔哧咔哧车完了上半身,继续调整人台腰部的花褶。
看了半晌,白马的思路逐渐飘远,“真不想走”,他在脑中轻轻地想,“以后也想参与每一次案前准备……”一直模糊的心情陡然在这荒诞的场景中明晰起来,天崩地裂般炸响在他的脑中,把睡意都吓跑了。
原来我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
原来我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
“你想要什么?”黑羽迷惑地抬头,“饿了吗?”
白马两手捂住脸,瓮声瓮气地说:“没什么。”
“……”黑羽狐疑地看了看他,又发现了什么,眼神亮起,“嚯,你这手还挺好看的,赶明儿搂我腰上,多加个特写,大伙肯定喜欢。”
白马揉揉脸,在手掌下发出痛苦的声音。
黑羽懒得理他:“想跑?现在晚了。”
“租这个古堡摄影棚可花了我所有的余额!”黑羽穿一身JK,撑着洋伞抱怨,“我的助理,成败就在此一举,understand?”
“拍摄场地的费用我也应该出一半吧。”白马提议,“但我现在没有钱,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
黑羽心想原来死有钱佬也有变成AA族的一天。
“你是助理,出什么钱,下次给我打白工还吧。”
“黑羽君真会做生意。”
“真会就好了。”
黑羽找来了网上认识的互勉摄影师村田——如今有不少人想拍他,村田是其中风格较合意的一位,他的主页有架着炮筒在一线拍摄的一套怪盗基德月下美图,黑羽见之心折,流连忘返,保存下来做了屏保,一天按亮屏幕看五十次,噗嗤直乐。
三人各有各的商业拍摄经验,因此过程还算顺利,来到最后擦边的部分,白马靠在棺材旁伸手,黑羽十分尴尬地走过去给他搂住,小脸板着,小腰僵着,伸出的脖子像木桩子朝天支棱。
“不是前天还说要我的手放在腰上拍特写吗,黑羽君,只会口嗨。”
黑羽转移话题:“你从哪里学的这种网络语言?”
“我还会很多呢,”白马流利地说,“集美们,咱们就是说一个大漏特漏。”
“……”黑羽晒干沉默。
村田热心地建议:“KK酱,你这个混血小帅哥挺有意思,弄点哑巴新郎人设,准能火的。”
白马又用纷繁复杂的敬语感谢了村田的夸赞。
黑羽总觉得此人离开自己可能没有办法自理。但事实肯定不是这样,那么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没空思考,由于还要导戏,言归正传地露出脖子来:“拍这条的时候你得咬一下,真咬。”
“真咬吗?”
“留个牙印,之后我再画上受伤妆。”
“明白了。”白马凑在他颈边观察。
他在开拍之前一直保持着绅士手,给人感觉毫无邪念。但说话间微热的气流落在黑羽的脖子上,又使后者非常想大叫。
人可以保持扑克脸,但身体不会骗人,他的鸡皮疙瘩和泛红的耳朵显然被看到了。白马笑了一声。
——要害被人含住的感觉。
穿着自己裁的花嫁、妆容美艳的男高中生仰着脖子,黑长发被拨到一边,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进食结束后被吸血鬼捧着脸贴着脑门,才不安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村田高兴地说:“KK酱,演技不输大牌哦。”
黑羽耳朵发烧,面色红润,丝毫不像刚被吸了血。他埋头翻化妆箱,混合了口红膏体和血浆,在脖子的牙印上进行特效化妆。这个进食镜头还需要再拍几遍,不同的机位,便于衔接。白马戴着两个小尖牙,喊了咔之后也褪去了邪魅的气质,发起呆来,看上去笨笨的。
出于对某种心情的遮掩,在对方纯洁无辜的嘴唇上画血渍时,黑羽使用了唇刷,而不是更自然写意的指腹。
为什么我坐在白马怀里给他涂口红?他心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要去往何方?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或许我的妈妈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她不嫁过来,我也就不会诞生在这个荒诞的短视频时代……
十万年后,村田比了个OK:“素材齐全了。”
黑羽长舒一口气,从白马怀里窜了出来,拿起剧本扇风:“热死了,哈哈。”
村田又说:“你过目一下,没问题就再拍一组备用的封面。”
怎么还要拍封面。
黑羽过目完了,由于效果太好,氛围火热得像一件真人真事,他更加不自在,甚至有些头晕眼花,理理裙子夹着尾巴回到白马旁边,在专业摄影师的引导下,他不得已地与搭档摆出一些勾下巴、搂脖子、对视,乃至下腰舞步之类的羞耻动作。如果不是想着那一百万,他此刻简直灵魂出窍。
“黑羽君,表情有一点僵硬。”白马贸然跟导演讲戏。
黑羽假笑:“抱歉啊,说到我拍摄的专业度,又怎么比得上冲野洋子小姐呢?”
白马认真回忆了一番:“是吗,我倒觉得不相上下。”
“过分诶~白马君,演员和素人怎么可能不相上下啦。”黑羽锤了一下他的胸口,笑着用冲野洋子的声音说话。这声音偏小,只够他听到,避开了正在认真调镜头的村田。
白马抓住了怀里乱动的手腕,一时间脑子有些停摆,呆滞地盯着他的脸。
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此明显的试探,完全越过安全线的行为,易容术、特效化妆、变声术……明晃晃地表达“基德会的我都会”的行为。在考验同伴是否愿意担任共犯的工作吗?
他没来得及深想,近处响起一连串快门声,村田高兴地说:“刚才说话的氛围很自然可爱哦,作为反差感的花絮肯定有很好的效果。”
两位主角四肢还胡乱放在对方身上,细若蚊吟地说:“唔喔。”
剪片是个苦差事,黑羽不想给另一位当事演员看到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可疑细节,所以包揽了这项工作。白马只能在他熬夜时帮忙泡茶、以色侍人,不时提出一些很有sense的bgm建议。
两人坐在一起观看成品,看完之后手脚不知往哪儿摆。
“挺、挺好的,”白马躲闪地说,“很好看,抱歉,我日语不好,不太会夸。”
“呃,嗯,没事,理解。”黑羽说,“理解的。”
给甲方过目后,黑羽在两天后的傍晚发布了视频,封面是白马从他颈间抬眼直视镜头的一张照片,摄人心魄的好脸,点缀着血色小尖牙和浅色美瞳。
“啊啊啊啊啊好紧张啊。”他原地打转,“被同学发现怎么办?”
白马不解地指出:“我才应该紧张,封面是我的脸。”
“啊,对,”黑羽发散联想,“你爸会不会觉得这是不正经职业,然后你就更回不了家……”
“如果他有这样陈旧腐朽的歧视,那我才不要回家。”
“出去吃饭吧。”黑羽按住他的手腕,“这样我们就不会一直关注数据……走,我请客。”
他拽着人家就往外走,快速经过街道,两人寻摸进了路边的一家关东煮小店。黑羽抬手在自助柜台点了几样东西,白马看了看,跟他点了一样的,似乎陷入某种哲思。
“我听说,日本男生不AA的话就是把对方当作本命,想必黑羽君在经济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请我吃饭,也是把我当作本命的意思。”
“哈,你听谁说的。”黑羽在里间落座,这话过于离谱,让他转移了一点注意力。
“网上看的。”
“不清楚别人诶,”黑羽想了想,“我从小跟青子一起吃东西都是互相请客,而且现在你是我的员工,如果要跟员工AA,我不是逊毙啦?”
他看着白马熟练地铺开两块餐巾,放上筷子摆台,把关东煮店的寒舍坐得蓬荜生辉。
“旦那,”白马突然这样称呼他,像是从什么动画片里学来的叫法,“以我们现在赤贫的状况,谁手头有两个硬币就谁付钱吧。”
“同意。”
白马露出高兴的表情:“明天我的文书兼职就发工资了,请你吃好吃的。”
“别管我了,给华生吃点好的吧。”
过了半晌菜都上了,黑羽仍握着下巴思考。
当本命,哼哼哈哈,好小子日语不怎么样,想得倒挺美……
白马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黑羽君。”
“什么?”
“我刚刚在问,大概多久能结款呢?”
“啊,哦,那个,要看后续的流量数据,确定弹性区间的报酬,大概一到两周回款吧。”黑羽疑惑道,“这么急吗?在那之前你可以住在我家,不收房租。”
白马看上去就等这句,立刻朗声说:“好的,真是无以为报。”
八月底意外地天气炎热,为了省空调费,白马提出两人可以睡一个房间。黑羽纵然心虚,但是为了电费考虑也只得答应,这理由还算正当,再者说和男同学睡一张床又能怎样?拒绝反倒显得心怀鬼胎……
当晚并排躺在床上,黑羽心惊胆战地点开手机,消息箱已经炸了,视频热量稳步攀升,广受好评,热赞留言“无语好配,不是在谈我把鞋吃了”,获赞1.6万,“博主这么久没有回评论是不是在座碍”,获赞1.1万。再打开Line,看到甲方已经提前发了红包来庆祝。
明天的饭钱有了。
黑羽情绪复杂,一是为数据振奋,二是为评论羞红了脸,三是有些担心白马发现自己房间的密道。这桩桩件件导致他大脑皮层运动十分活跃,眼皮沉重地合着却难以入眠……就在昏昏沉沉间,突闻白马说起话来。
“上次有很危险的状况吧,你好像受伤了。”
“?”黑羽不得其解,不敢作声。
“除了警方之外的那个威胁,最近也骚动起来了,我很担心,所以想多和你一起活动。”
“……”黑羽呼吸都停了下来。
白马自顾自地说:“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也很危险,互相救了一命。”
“这次又是黑羽君在帮我解决我的困境。”
“不论哪方面,哪个身份,我都想帮上点什么,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尽情地使用我吧。”他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换成英文说,“我不要钱。我对你是免费的。”
白马的语气之平静令人心惊,仿佛并不在意对方是否醒着、态度是肯定还是拒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完话就安详地换了个姿势,呼吸渐渐沉了。
剩下黑暗中另一个人睡意全无,耳朵发烫,心脏砰砰地跳在嗓子眼。十分钟后,黑羽气恼地猛睁开眼,手脚并用地把人摇醒了。
白马睡眼惺忪:“?”
黑羽恶狠狠拽起他的手,拖下床去。白马揉着眼睛,在稀薄的月光里看到梦一般的景象:黑羽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上,皱着眉,表情有点悲伤,像做了噩梦需要陪伴的小孩,拖着他的手走到墙边,另一只手则像魔术动作一样抬起,按在他父亲的巨幅照片上。
安静的空气里陡然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
“现在,带你去我家的密室。”黑羽说,中间停顿了一下,止住话里的颤抖,“你可以,选择……如果选择后退,我们就继续回去睡觉,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选了前进,刚才听到的话有一句是虚情假意,你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松开手,故作轻松地笑一笑。
“好了,选吧。”
视频发布几天后的傍晚,犯泽先生把钱还上了。这一周不知他吃了什么苦,瘦了许多,问起来只说是参与了很安全的人体实验,没有什么不良反应,老板给的钱也丰厚,于是多做了几次,凑齐五十万就赶紧送来。看着朋友消瘦的身形与爽朗的笑容,白马感到很愧疚。
“这些钱,请您收回一半吧。”白马将一个信封塞还给他。
“这怎么行。”犯泽先生微愣。
“一直以来,华生在您家多有叨扰,这是我应该付的伙食费啊——老鹰饲料并不便宜,如今我知道了赚钱多么辛苦,之前那样失礼,真是抱歉。”
犯泽先生仍觉不妥:“可是你父亲挺生气的……”
“不管他,”白马大逆不道地说,“我这么大了,怎么能这点事都解决不了呢?”
犯泽先生眼中泛起泪花:“白马君……你成长了。”
白马摸摸后脑勺,露出酸臭的幸福笑容。
“是吗?这是因为我有了对象的缘故。他教会我许多事,如今对我来说,金钱已经无所谓了,俗话说,拥有爱情的人喝凉水都行……”
“是有情饮水饱吧。”
“正是,正是,”白马点头道。说话间,一只漂亮的小鸽子收起翅膀落到他肩膀上,叼着一支玫瑰花,白马甜蜜地取下了花,旁若无人地摸摸它的头,“这是我对象的摄像头,他很不放心我的安全,所以总是派鸽子跟着我,很可爱吧?”
不是吧……犯泽先生后退一步,什么对象,根本是斯托卡啊?白马君!
“实际上,我们在同居呢,”白马有些忸怩,俨然是把他当作好朋友说些心里话,“您把这钱收回去一半,也是在帮我,我不想太快回自己家去。”
结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视金钱如粪土啊!
“白马君,恕我直言,”犯泽先生说,“莫非这另一半钱也要交给男朋友吗?”
“是的,您怎么知道?这是因为要支持他的事业。在日本,这就是把对方当作本命的意思,不是吗?”
你糊涂呀,白马君!犯泽痛心疾首。即使像我对小咲那样情深义重,也不会在还没结婚时就上交工资卡,真的不是被骗财骗色吗?
他欲言又止间,白马掏出手机,找出了一张照片,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下次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哦。”
“……”
犯泽先生一时无法再说教,竭力控制自己见到仇人的脸时汹涌扭曲的杀气。
跟那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但不是那个男人,那就是……基德!毫无疑问,毋庸置疑,铁板钉钉,他在跟怪盗基德谈对象。
“白马君,你知道他是……”
“什么?”
“…………没什么。”
在米花町,干涉此类问题容易被灭口,犯泽先生选择了保持缄默。
白马对他的反常一无所觉,满头冒着小花,掏出那只价值连城的怀表看了看,露出来不及了的神色:“那么犯泽先生,改天再聊,我晚上还要给对象做米布丁,赶着去超市买菜呢,这个点新鲜便宜的菜品刚刚上架,再晚就抢不到了。”
白马君啊啊啊……!
犯泽先生来不及说一个字,白马已经与鸽子风风火火地朝远处去了。
江古田一带比起犯罪都市米花町,命案极少,原来真的是生存率之神在此居住的缘故,白马君作为侦探竟然有空谈恋爱,也正是因为工作不饱和。这究竟暗含了怎样的因果……
犯泽先生准备回家,忽见地上站着一只老鹰,差点绊倒了他。
“华生!”他蹲下身,流出两行热泪,“天可怜见,难道你也受不了他那样谈恋爱吗?跟我回去吧,波美太郎很想你。”
华生面色铁青,愤怒地点头,锋利的喙拖着一麻袋老鹰饲料,站到他的肩膀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