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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炼】历历万心

Summary:

*原著轴,比原作更早一些认识炼狱的宇
*一个恍然大悟的偷情故事

Work Text:

我们开始偷情的一年半后终于决定要约会。

不巧的是,我终于等他吃完第十份盐烤鲷鱼配番薯饭,又添一碗味增汤,准备再打包五份带走时,炼狱临时接到任务。炎柱与恋柱一同前往距此地百里之外的某地,预计来回所需时间不下半月。

这样一来,不仅这次约会,连带着下一次一起去乘新运行的列车,下下次的烟火大会,所有的约会计划都一起泡汤。

那只罪大恶极的鬼灰飞烟灭时,我在另一处人头攒动中百无聊赖地看着焰火,把苹果糖塞进捞金鱼失败而大哭的须磨嘴里。她哭不是因为身为忍者居然成了一条小鱼的手下败将,致命一击是槙与落在她脑袋上的一记重拳。雏鹤去置办一些家里需要的物件,因此要由我来为她们主持公道。她们是我新生路上最重要的羁绊,我拿出丈夫的担当,在委屈的须磨和愤怒且委屈的槙与头发上一边一手地揉了揉。

“天元大人。”她们异口同声,仰脸看我,眼中泪花倒映出繁华灯光。

我正要说点什么,她们眼中的灯光骤然炸亮,感动瞬间被点燃成焰火的影子。烟火大会开始了,人群在这一刻变得整齐,所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在震撼天地的响声中,我心怀鬼胎的思念逐渐明目张胆。可惜他不在这里,要不然我会在浓稠的人流中趁机吻他。

烟花转瞬即逝,这样的情绪却很难消解。为驱赶它,我说:走吧,看看还有什么想要的!

十分不巧,这一决定不久后被证实是大错特错。须磨看中一只万华镜,然而当我们穿过人群来到摊前,它被不知什么人抢先一步买走了。

须磨抓紧我的衣角,槙与见了对她挥了挥拳头,我有点头大,站在她们中间,说:“没关系,下次——大叔,你明年还会来吧——明年我们再一起来买,好不好?”

她们听后脸颊不知为何红起来,为我们的约定决定握手言和。

 

 

巧的是,又过了几周,我因为上个任务中未能周全战局而负伤,申请修养。炼狱则因下个任务与上个与上上个时间间隔太短,主公见他黑眼圈比眼睛都要大,勒令他休息。

如此一来,炼狱与我终于见面。柱一向事务繁忙,除会议外很难聚首。因此我与炼狱的偷情可以说有天时地利人和之助,炼狱称之为缘,我称之为命,这是后话。

眼前这次终于得偿所愿的偷情只有匆匆一夜。炼狱杏寿郎只允许自己松懈这么点时间,居然全被我拿来厮混。然而我也是个病人,病人应当获得诸种偏爱,我一点也不想要悔过。

为表失约的歉意,炼狱给我捎来一只万华镜,说是上次任务结束后,恰好附近也在办烟火大会,陪甘露寺一起逛了一圈。

他只说有东西给我,我满怀期待地和他一起坐在旅店里,见他珍重地将缠着纱布的手指伸进怀里,不由喉结滚动,口干舌燥。

然而炼狱却掏出这个东西来,说知道我喜欢看烟花,有了这个,就可以时时刻刻看到。

我心中很快想起这两者的区别。烟花就是那样华丽地一瞬绽放,仿佛一瞬之间将自己的所有心血都炸响给人看,震撼人心,凝视久了在眼底留下久久不褪的光斑。这样遥远的美丽,与手边随时拾起的粗制滥造防物太不相同。

然而我知道这是他的心意,他给我什么我都喜欢。我便接过来,随手往眼前一戳,一眼看进去,另一只眼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我只在镜桶里迅速撇了一眼各色碎片与镜子折射的光彩,就放了下去,赞叹感谢:“谢谢你啊,炼狱。这真是华丽的好东西!”

比起这仿制烟花,我更急不可耐地想多看炼狱几眼。他比一切都耀眼多了。我想如果我与他一起去烟火大会,大概一夜都不会抬起头,然而眼前仍然会留下灿金的、点缀火红的光斑。

我舔了舔下唇,叫炼狱凑过来一点。

他心知肚明,早有预感,面色如常,耳尖却不动声色地红了一点,天生弧度上扬的嘴唇对着我张了张,我迅速知道他要说什么,并在此之前凑过去堵他的嘴。

对鬼杀队而言,一切都没有任务重要,作为世代为鬼杀队效命的炼狱家长子,炼狱杏寿郎尤其有堪称顽固的信仰。他总对我说下次。下次一起,下次再做。有一次更是欺人太甚,说下辈子再和我在一起。

我问:“为什么?”

他坦诚地看着我说:“唔姆,这辈子你妻子似乎有点太多了。”

我当时当他吃醋,笑得很快乐把他抱进怀里狠狠亲了一通。

我想我不要下次。我要此时此刻。我要和他去看烟花。

我不要他任务完成后顺手给我带一把万华镜的退而求其次。我坏事做尽,迅速想出百种对策,让他这回看我受伤可怜,无法拒绝我。

 

 

在我与炼狱杏寿郎偷情的经验中,在他面前装小孩撒娇比成熟大人的魅力更有效。对此我埋在他怀中吻他的乳尖时,曾色令智昏地说:炼狱会是一个好父亲。

他听了没有回答,露出惊讶神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垂着眼睫摸摸我的头发。过了很久,一直到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话有多混蛋。

但那时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混蛋,所以我混得心安理得。

炼狱与我不同,他是光源正面的人,堂堂正正,心思澄澈,把一些袒露给自己将一切奉献的人间。与我的事,大概是他唯一的那块黑斑

他与我不同,既然被我拉进不伦深渊,就很难若无其事地生活。这明明都是我的错,我断绝他的寻常幸福的可能性,在我泰然自若厚颜无耻地挥霍自己的可能性之时。

然而我当时无知无觉,自以为华丽地挥霍,真的敢在他眼前任性又幼稚。他最后回我:宇髓也是,会是很好的、很好的父亲吧!

我骄傲地说,那当然!接着继续装小孩:不过,我没见过好父母是怎样的。

他果然可怜我,抱着我的脑袋将我揽着拉得更近,亲我的眼睛和嘴唇,然后将我推翻下去,难得主动地骑着我让我在他身体深处高潮。

 

 

我料事如神,这次他还是双手抱在胸前,不敢看我,说:“我晚些还有任务,宇髓,你身上有伤,我们…… ”

我拉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潮热地呼吸在他掌心。炼狱手指传来细微的颤动,他原本应该是握刀最稳的剑士。我太喜欢他为我动摇的模样,一下把他推倒在地。万华镜从我们身边咕噜咕噜滚过去,内心的烟花碎片碰撞着发出窸窣的细微响声。

我坏心眼地捏着他的下颌让他看我:“可是你看,我的眼妆都被你送的万花筒刮花了,不够华丽漂亮,画起来太耗心血。所以我今天都不要出门了,黑夜漫漫,你怎么赔我? ”

炼狱唔姆一声,试着抽出手腕。我自然不许,但他力气完全可以再大一些,我知道他需要一个借口,我油嘴滑舌,那么我来编造。

他又唔姆了一声,将羽织解下来。我知道我得逞了,任由他将手抽走,将我推开,再朝我跨出一步,坐到我身上。

“宇髓,”炼狱将手探进我的裤子,“那么,只做一次。”似乎想到什么,说完又补充:“并且,做得快一点。”

他坐在我身上,呼出一口气。我含着他烫得像火似的耳垂,将他的腰按着往下沉:“好呀。”

我骗你的。我得意洋洋地想,反正你连续放我三次鸽子,是你自讨苦吃,炼狱杏寿郎!

 

 

炼狱杏寿郎当上炎柱时十八岁,然而我认识他时他还要更年轻一些。这件事,同僚们都不知道,只有天知地知,炼狱知我知。这虽不算什么秘密,但加上我与炼狱正在偷情一事,就成了地底下最无人可知的秘事。

新人炼狱杏寿郎在任务中被分配到我手下。我听说他天赋异禀,心想这在鬼杀队中也不算什么太值得夸赞的优点,又听说他为人和善心思正直,这倒不错。后来我的这份赏识给了炼狱杏寿郎的其他地方,他的体贴,他的纵容,他的无自觉,他的冥顽不灵,他的作恶多端。

但当时我还未细尝这颗千滋百味的果子,我只知道炼狱杏寿郎虽与我一同执行任务,但十个指令八个不听,搞得我很恼火。

鬼杀队是怪人聚集地——此处并非贬义词,毕竟我自己还是忍者家族末裔——队里有顽固之人不少见,有残缺之人也不少见。我怀疑他到底占其中哪一样,之后才知道他两样都占。然而那时我已经被他其余许多更加耀眼华丽的优点驯化得觉得那也显得可爱,连同他对我的不断拒绝也是。

男人都是爱犯贱的,我作为华丽的祭典之神,无论是这副人人夸赞的好皮囊还是难以忽视的幽默感,他居然都能以一本正经的正直全部化解,反而让我被他用这样澄澈的目光盯得浑身发痒。

如果不是他在一次棘手的血鬼术中露出端倪,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并非表面看起来一样坦诚。

炼狱杏寿郎很擅长若无其事地撒谎这件事,我在他再次拒绝我的帮助时连同他擅于忍耐这点一齐领略。

“你不需要我的帮助,那么,这是什么意思?”我面露困惑,用掌根碾过炼狱两腿之间,他浑身颤抖,并拢双腿。我不肯把手抽出去,被年轻结实的有力大腿夹得故意发出痛声,倒抽一口凉气。

他是喜欢照顾人的,为此迅速被内疚填充,急忙又将腿摊开,一下子张得比我起先抓着他脚腕掰开得还多。炼狱看见我玩味的眼神,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我眼前完全暴露,原本就因血鬼术涨红的脸一下仿佛要滴血。

“宇髓前辈!”我凑过去吻他时,他居然还用手捂我的嘴,这样的时刻,炼狱杏寿郎居然忍心拒绝我,“请别……这个不行……”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们已经坏事做尽,他到底在抗拒什么,于是使坏地从他掌心吻过一根根覆着茧的手指,从他五指缝隙间用情热的眼神引诱他,见他慌张地紧紧合眼,终于满意,扶着他手感上乘的臀,再次一下插至最深处。

 

 

一直到后来炼狱杏寿郎成为炎柱,我以庆祝为由正式约他出去时,他才允许我吻他。但我仍然不知足。

我是他最先遇见的,出场顺序第一的那位,他却不是我的。按理来说,他应该对此感到不满,来和我无理取闹。

然而他对此从无任何意见,面对我像面对所有人。因此我有时觉得他爱我也像爱所有人一样,也许谁都可以,也许——也许他就是有那么多爱,有几百万颗心来分给所有珍贵的人类。

我存在着这样的想法,于是我想,我这么华丽,即便如此,即便炼狱杏寿郎的心有历历分明的那么多颗,我也一定要做其中最闪耀的那颗。

一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实际上是我投机取巧,我无法阻止他停下脚步,于是我直接成了掉进他鞋里的一粒钻石。因为我是第一粒,所以我存在感极强。

我知道他要是不一心杀鬼,或者他的人生再长一点,他就会知道他可以拥有更好的,知道我也就是这样而已,知道我卑劣,知道他是被我栓在树桩上的小象,然后轻松地,将那粒钻石抖出去,走自己的路去了。

这只是我的恐惧,我知道他不会这样想。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恐惧,毕竟我并非除他之外一无所有。

但他不也一样,他有很多很多心,大概不会只偏爱我一个。

 

 

炼狱杏寿郎死后总来打扰我。与他生前一样,爱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他当然拥有了永世不变的权利,虽然他仍然活着时,我也毫不怀疑会有什么东西能使炼狱杏寿郎改变自己。除我以外,大概什么也没有了。

然而我也不够资格,无法使他和我一样贪生怕死。

现在算来,我已经有过两次逃跑。第二次不算临阵脱逃,因此与第一次不同,我尚能保持一定的睡眠。

不过,在这些苟且中,累计的恐惧和歉疚就利用这些白日里的心安理得,在深夜降临时追上我。

可那又如何,他曾经是我追逐火光,如今他弃我而去,追赶我一次又何妨。

炼狱来打扰我的梦,坏处是他有点太耀眼,既不听我的话,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好处是他仍保持着生前那种大无畏的对人的关心,见我深陷除他以外的那些丰富多样、一个套一个的噩梦,善心大发,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一片虚无之地。

此地只燃一盏莲灯,光线足够照亮他的眼睛。

还有一个坏处是他终于要窥见我的内心。好在他已经弃我而去,我理由充分,底气十足,不再为我卑劣的内心在他面前虚张声势。

来吧!我想,我倒要看看你要干嘛!来吧,炼狱杏寿郎!

然而他一笑,我的勇气就侧漏,好像我拿来装灵魂的厚脸皮被他的眼睛烫了一个洞。有很多苦无、手里剑、残肢断臂和眼泪从里面掉出来。

“宇髓,”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直,“见到你,我很高兴。”

“彼此彼此。”我干巴巴地说,在梦里感到口渴。

烛光扑闪了一下,他对我眨眨眼睛:“你也很高兴见到我。”

我刚要反驳这正是我所说的,想要结束我们两人之间毫无必要的寒暄,继续逼问出他到底找我做什么。我期待的答案是他很寂寞,想我了,想见我,于是就来了。诸如此类。

可是他经常做事都抢先我一步。炼狱直觉精准敏锐得好像二十岁的身体里躲着活过三百年的灵魂,这样的直击核心加上他广博而真诚的爱让他成为最好的炎柱——虽然我只见过两任,姑且算是宇髓天元专颁奖。

他以这种敏锐的直觉在我梦中横行霸道,说:“唔姆!原来如此,这是你最害怕的东西。其实不是死亡,是寂寞吧?”

“那种事……”我委屈得要命,他来找我说话,总说这些东西。上一次他来找我,严厉得叫我站起来去战斗,这次又要说什么?

“你既要华丽地活着,”他打断我,让我想起来我对他存在一些记忆的美化,实际上他并不总是听我说话,也有自顾自说下去的时刻,这种时候他很固执,“那么,你要长命百岁呀,天元。”

我想起来了,这个话题我们曾经谈到过。在他送我那只万华镜的时候。

当时我只看了一眼,被他逮住,不过他在任务回来后我们大做一场之后的温存时间才对我兴师问罪。对此我应该感激他。

炼狱提起那只万华镜时,我才想起来我似乎很久没见着它了,他体贴又聪明,立刻发现我把它弄丢。我也坦诚,又用上惯用伎俩,抱着他的腰把脸埋进蓬松的金红卷发,说我不想要那个。

“那么你想要什么,天元?” 他问,轻轻抚摸我的背。

我说,我想要你,只有你,你的身体……我想了想,这个说法过于肤浅,赶紧补充:还有你的心。

他把手挤进我们之间,按在自己的胸口。他有时候又没那么聪明,耿直得像听不懂笑话;有时候又有种出人意料的冷幽默,逗得我笑得蹲到地上,好不容易站起来,见他一副茫然又继续耿直的表情,又要蹲下去再笑一顿。

他真诚地说:“唔姆,我的身体还要杀鬼,心脏则在体内,大概两个都给不了你!但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如果你能找到那只万华镜,里面……”他停顿了一下,对着我笑了:“大概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不明所以,只想要更现实、此时此刻的东西。我便无理取闹,说到底是什么?不要不要,我只要我刚说的那些。要不然,我干脆要长命百岁——不不不,我要长生不老。像我这个华丽的美男子,死去太可惜,老了更可惜!

他若有所思,对我的胡言乱语认真说:“原来如此!”

接着他想了想,大约是发现自己仍然给不了我(这也难怪,不是他做不到万全,而是我无理取闹),于是难得投机取巧,凑过来亲我。

这招对我管用,很快我就把这场对话和什么万华镜全部丢到一边去了,抱着他一直做到第二天晨光微熹才浇灭这把他自己点起来的火。我不管,这是他自作自受。

 

 

我咬牙切齿。这是我的梦,我不想回忆这些。还不够吗,炼狱杏寿郎,我用那些伤痛难眠的时间来思念你还不够吗?我已经回味过难以计其次数,把这些回忆咀嚼得养分耗尽,它已经是乱糟糟难以辨别原貌的一团了。

为什么由我创造的梦中,要让我意识到,我之前的这种任性在炼狱杏寿郎死后,在这场突然变成独角戏的闹剧中,早有预谋地全部回馈到我身上。

死亡带来无解的终局,华丽的祭典之神不管埋入地底的身后事。我一早就知道,我与炼狱杏寿郎不同。我没法做到他那样,蛰伏、忍耐、一视同仁地爱所有人。我要活得轰轰烈烈漂漂亮亮,收集日光化为葵花籽翻炒出华丽色泽与焦香,通通吃掉。炼狱与我不同,他选择更遥远的那层含义,他能够将它视为生命起源的种子,并为之甘愿灰头土脸埋入地底,为后来人千秋万代。

我对此感到愤怒,他看着全人类比看着我要深情。我不服气,下一次梦到他时,故意在那盏照不到我的莲灯面前翻身。在大脑构建出的、除我以外没有旁观者的、最坦诚的时间里,我背对着炼狱杏寿郎,破绽百出地继续装睡。

炼狱跪坐在我身后,安安静静。我背对他,却知道他笑得很快乐。他肯定正把手放在膝盖上,嘴角扬着,眼睛很大很亮。

我知道的,我知道得明明白白。

所以我简直恨死他了。

果不其然,又是我首先认输,他总能轻而易举让我自乱阵脚。我懒洋洋又急切地转身,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在这狼狈之间我埋怨地问:“找我有事?”

他的形象果然与我想的一模一样,与记忆中的形象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笑得我浑身发痒:“宇髓,我来道歉。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从前也总这样说话,好像问我,但从不听我的意见。他一说“好不好,宇髓”,这样好不好,那样好不好,我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股痒的感觉很快要钻进骨头里,明明我比他高一头,却总要仰头来躲避他的笑容,只能说好好好!那么,就那样做好了!

你太狡猾了,炼狱杏寿郎。我说,脸上冒出冷汗,用仅剩手掌的那条胳膊故作潇洒地支着脑袋:“你太狡猾!我不原谅你。”

我没法原谅他。我从未失恋过,准确来说,恋爱是头一回,偷情更是头一回。炼狱杏寿郎给我接种了一剂疫苗,然而从此世间再无这项病症,失去针对性感染源,我只能对着梦境发热、发作,难以痊愈。这都是他害的。

所以我不原谅他。人生苦短,我又何必念念不忘。然而我自顾自生气,完全不是洒脱的模样。

他又大笑,把我的心和眼睛笑出一场地震,歉意与无悔都那么坦然,我挑不出刺。笑完他说:“抱歉,天元。 ”

他在为什么道歉呢?我心如乱麻,把翻来翻去得起褶的回忆又翻了个底朝天。

我们从来不对对方许什么诺言,就没有什么白头偕老不离不弃生老病死此类违背人类规律的肉麻话。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向我道歉的?就连招惹他都是我先出手,如此算来,最多最多,全是我自作自受。

他凑过来,贴我很近,但不说话,稍微低头,发丝垂到我脸上。我以为他要吻我,心里纠结要不要躲闪,被几根头发丝绊得自乱阵脚。

然而他没有,只是凑过来看我的眼睛,他与我瞎的是同一只,因此凑过来需要找个好角度才能与我对视,否则我俩就是刚巧错过。

他查看一番,露出我最讨厌的那种了然神情,接着却说:“宇髓,我不明白。这难道不是你所说的华丽终局,你为什么不满意? ”

我顿时火冒三丈,他居然还敢问!然而我一下子又熄火,他说得没错。炼狱杏寿郎自我们相识以来便意志坚定,然而他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不能说没有我的一份功劳。

我突然累了,想把他赶走自己安安静静睡觉,于是想油嘴滑舌一番:“是很华丽!真不错,灶门也很喜欢这样做事,我做不到你们这样。”

他一愣,说:“炭治郎么?”

我说,是是是,灶门炭治郎。

我也想狡猾,于是补充:“之前谈到你,痛哭流涕地说要把你的精神传承下去。”

说完我恍然大悟,一下坐了起来。

按理说我应该撞上他的额头,然而炎柱身手敏捷,迅速拉开得体距离。我无暇顾及他居然不躲我怀里。我此刻太恨他了,咬牙切齿:“你铺垫一大堆,就是……就是想说这个?”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一张年轻到美丽的脸上只剩笑着的眼睛和嘴角,笑得我怒火中烧。我扑过去,想把他按倒在地,做一些禽兽不如的事。揍他我舍不得,我竟然还是舍不得。

然而,“咚”的一声,我从床上跌下来。托他的福,我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清醒了。

我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地坐在地上,想要打滚着撒泼大哭。可我太清醒,很快想起来这是在蝶屋,而不是在他身边。我的三个妻子还没反应过来,趴在另一侧床缘茫然又惊恐,忧心忡忡地在看着我。

这下我更做不出那么不像样的动作,只能让摔得想龇牙咧嘴的面部表情按兵不动,单手撑地,在妻子们扶我之前,潇洒地自己站起来。

 

 

我大概是见到炼狱最后一面的柱。

炼狱家虽世世代代效忠鬼杀队,觉悟大概在出生前便做好,然而安抚家属仍是必要的。当时我与富冈都算空闲,主公担心富冈实在不会表达悲痛把自己憋坏,于是嘱咐我去一趟。

我性格洒脱,巧舌如簧,且与炼狱看上去也不算尤其亲密,怎么看都是更好的人选。而我与他是偷情,此刻他死了,我的心痛死无对证,因此我在主公面前跪下,千言万语到嘴边被我华丽的舌头转变为一句:御意。

我知道他有个幼弟,在从前浑身热汗等待冷却的温存时刻里,他最爱和我讲起这些。他弟弟一定是他的骄傲。

我不认识炼狱千寿郎,但我认识他们的父亲。我在认识炼狱杏寿郎之前就认识他了,我的前同事对我避而不见,酒气浓重地从紧闭的障子门往外泄。

我这一趟本就公事公办,再者我做不到炼狱那样,面对他这父亲还能保持温和谦逊。看见我这前同事我就生气。

因此我也不勉强,把话带到,自己在炼狱宅里转了一圈,最后才来到炼狱杏寿郎身边。

他被修饰得完美如初,发丝蓬松地枕在脑后,双手摆在胸前,其下部位全被各式鲜花遮掩,连脸颊上细小的擦伤被妆容掩去。

如果不是像我这样时常化妆的华丽之人,大概很难辨认区别。然而我恰好就是,并且我曾经与他距离太近,也许旁人能为他此刻的模样悲叹一句“音容犹在”,我却没法欺骗自己的眼睛和心,知道他确确实实是死去了。

炼狱千寿郎悲痛而局促地站在一旁,将来客一位一位送出去。我是最后一个,他来到我身边,不敢看自己的兄长一眼。我也怀疑他是否能看清,男孩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一刻不停地流尽了眼泪。

哭泣是小孩子的特权,我记得炼狱说过自己安慰弟弟的方式,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他惊讶地看向我,这个眼神让我想起我与他兄长偷情始末,马上将手撤走,以免在炼狱千寿郎面前痛失大人的尊严。再多想一点,我也要变成小孩子了。

好在我是狡猾的大人。我转移话题,对那孩子抱歉地说,原本你兄长有个万华镜,理应送还,但之前被我弄丢了,我很抱歉。那应该是你兄长给你的,被我半路截胡。

炼狱千寿郎摇摇头,说他兄长很温柔细致,挑礼物总用心良苦。

“万华镜我已经有一只,是我没有记忆时,父亲送兄长的。”他哽咽道,“兄长加入鬼杀队后,怕我寂寞,就给我了,我也珍惜喜爱。”

接着,他用指尖揩了揩眼角,想起他的兄长,终于懂事的表壳碎裂,变回小孩的模样——变得又能哭又能笑了:“兄长说过,每一支万华镜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我肯定,兄长不会再给我送另一个。那个就是给宇髓大人的,还请您无需自责。”

我再无话可说,对他点了点头,感激不尽。

 

我离开时,炼狱千寿郎知道父亲不会做任何回复,为我顺利复命,从他兄长的繁花锦簇中取了一枝让我带回去。我让虹丸将它交给主公。我不敢握住它,我的手可能太抖了。

 

过了几天,我听说灶门大闹了炼狱家一场。他用头槌砸晕元炎柱的事迹传到我耳中时,我心中为他叫好,嘴上却仍维持柱的尊严。刚好吉原花街的事态逐渐失控,我去蝶屋挑选可用之人,顺便想教训他一顿,不料灶门炭治郎果然是炼狱看中的奇才,我差点被在不死川和元炎柱一战中扬名立万的头槌砸中。

 

不久后我竟也有机会复昔日之仇。前同事坐在我身边,神色肃穆。

数日前,我们收到特殊密令前往主公宅邸。主公躺在病榻上从层层叠叠的纱布中微笑着向我们道明他的决心,可惜诸位精锐都要赶往前线,只有我们两个退休的老弱病残能担此重任——当然,这只是我的腹诽。

炼狱先生。我把字咬得很重,辉利哉真厉害,还未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缓过来指挥鬼杀队,履行使命……真了不起,对吧,炼狱先生?

意有所指,他只是老了并不耳聋,当然听得懂。炼狱……炼狱槙寿郎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答:是啊,我也会不辱使命,像杏寿郎那样。

不合时宜地,他这话让我一肚子火烧了起来。只可惜我没有灶门那样的铁头和可以奋不顾身的年纪。

实际上也只是我在为炼狱不值而已,他本人完全不恨他的父亲。他就是这样博爱,伟大,坚强,有一万颗心可以分给所有他珍爱的人类。

 

曾经我对他诉说了一些我糟糕的过往后,他也与我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我恨我父亲恨得要死,甚至想过要不要悄悄潜回家一刀杀了他;他却在和我说回家时除了给弟弟买了手绘本,还给父亲买了一些糕点,听说对解酒有好处。

生生不息的火,在炼狱杏寿郎身上熄灭,却星星点点,在他身后依旧燃起。

 

因此我闭紧了嘴。黑夜显得格外漫长而寂静,鍍鸦来不及传报,匆忙地带着情报飞进来,我们镇守在门口,绷紧神经一动不动。纵然我听力极好,可那战场实在太远、太远了。

如果太阳能早一点升起就好了。

我在心中向并不存在的神明祈祷。

 

 

一夜过后,局势天翻地覆。听说远方发生了太多事,有鬼变成了人类,又有人类变成了鬼再变了回来。有人死去了,更多的人活了下来。黑夜会照常降临,可从此世界上不再有鬼。

数日后,富冈与不死川被小主公招去,鬼杀队就此解散。作为早已退休的人,我自然没再参加退役仪式。

在家得闲的日子过得飞快,雏鹤提醒我,我们的旧宅随着日益添置的物件已经略显拥挤,四个人商议一番,决定择日搬家。

 

 

那时我并没有撒谎。

炼狱杏寿郎讣告传来之后,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把刚离家时脱下狠狠塞进角落发誓永不再见的宇髓家忍者套装都翻了出来,仍然没找到那只万华镜。

一直到那天我们搬家,那只万华镜才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从角落滚了出来,想必是当时被我们撞得滚远。

这样禽兽不如的事在缺了一位主角时要回忆起来总是很难堪,我把揣在浴衣里的手抽出来将它拾起,不再想更多。

须磨很欢喜地叫了一声,从我手中拿过去,拂去灰尘,在眼前转动。

我虽然知道万华镜是什么东西,却从来没有自己认真转动过,见她欣喜不已,我便说:“原来是这样用的吗?”

须磨转过脸,将雾蒙蒙的另一端对着我,简直像要发射焰火,然而我能看见其中时不时闪过细碎的、妄图伪装火焰的填充物。她说:“是呀,天元大人,动起来好像烟火大会万花在空中盛开一样!”

我说:“是吗,我还没仔细看过。而且当初送我的人十分狡猾,没有告诉我用法。”

须磨冥思苦想,将我的话反驳:“也许是因为,只要天元大人拿起来就能明白了!”

她用两只手托着镜筒转了转,又转了转,仿佛如果不是为了拯救我是不会舍得放下的,为了那个目的,她将它递给我:“那么,天元大人也再试试吧!事不宜迟!”

我接过来,下意识将它凑到左眼前,什么都没看见。

须磨露出悲伤神情,我反应过来,然而抓着万华镜,无法摸摸她的脑袋,只好将它转到好眼前。须磨替我轻轻转动筒身。

“怎么样?很漂亮吧!”须磨雀跃地在我身边攥紧双手。

 

我说不出话。我看见了,看清了,为其中变幻莫测的繁华头晕目眩。突然之间,视线边缘仿佛轮过一片金红火焰,我着急着翻回去,但什么也没找到。

 

须磨见我着急地转动镜头,不明所以地说:“很神奇吧!每一次转动都是不同的花纹,所以虽不似烟花般转瞬即逝,每一眼也要珍惜记住。”

我一直觉得她大智若愚。须磨说出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此刻我无法夸奖她。我问:“找不到同一个图案吗?”

她来不及回答了。咔嚓一声——我晃神中一直手劲没轻没重,曾经把炼狱按到脱臼,不过他一言不发地当场自己接好了,万华镜则脆弱许多——镜筒断下来,五颜六色各种材质的碎屑填充物掉得满地都是。

须磨发出小小的惊呼,蹲下去可惜地捡。我被晃得头晕目眩,只能虚弱地说了句抱歉,蹲下去与她一起捡。

忽然她哎呀一声,向我伸出食指,指尖沾着一粒小小的碎片。

我亦五指都沾满这些细碎的填充物,且眼前昏花,于是漫不经心地企图敷衍:“怎么了?”

 

她说,天元大人您看!

“这不是炎柱大人的标志吗?”

 

我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浑身一颤,灵魂归体,终于有力气看过去,只见洁白透粉的指尖烧着一朵小小的火苗,旺盛得溢出几缕。

我真的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原来这镜筒那样脆弱,与我一牵手就断裂,是曾经被什么人仔细拆开塞进什么东西的缘故。

忽然地,这时来了一阵风,将所有烟花碎屑吹得满地都是,就像真的盛开一般,而那一小片火焰,坚定地默默地来到我跟前,在黄昏剪影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辉。而后,火焰滚落碎裂,我这时看清,原来那是一小块风干的切糖。

我的大脑背叛我,自顾自想象出炼狱杏寿郎捏着针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火焰藏进给我的礼物中。

 

风吹不止,这片小小的火焰只肯看我一眼,虽然恋恋不舍,却毫不留情,从我眼前昂首阔步地闯进黑夜。

 

过了很久我才能够说话。我将手指探进眼罩让它坠落,用那只从前看不见现在仍然看不见的盲眼望向天空,有烟花真切地炸起,声音需要延迟一会儿才震动耳膜。

然而那滚烫的燃烧后的温度,永远,永远不会再灼烧我的掌心和嘴唇。

我只能看着,看着,终于能张开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面有裸露的战栗:“原来,这是特意为我。”

 

在这不算太晚的时刻,我终于发现炼狱杏寿郎独独给我的,历历分明,包罗万象,触手可及,华丽无比的真心。

 

窗外的烟花声炸响不止,雏鹤与槙与推开房门进来,须磨挽住我的手臂。

“我们去看烟花吧!”她大声对我说,“像曾经约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