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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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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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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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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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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osophia Botanica(植物学哲学)

Work Text:

崔然竣从科学院离开的当天,和系主任大吵了一架。回到家后,他打开摄像机,一瞬间感到自己是图灵再世。

 

“5102号崔秀彬。”

崔秀彬从衣柜里开门走出来,“龙舌兰还是冰美式?”

崔然竣走过去踢他一脚:“我他妈从没要过龙舌兰,再说那东西不能单喝。你的程序是不是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秀彬道,“没问题的话我早就被公之于众了。”

崔然竣往卧室床上鲤鱼跃,在弹簧垫上颠了一下,脸埋进床褥里,“我被开除了。”

“因为不同意去精神病院研究自己?”秀彬在他身旁坐下来。

然竣从被褥间挪出半张脸。

“我要冰美式!快去!”

 

 

 

三分钟后,秀彬上楼,把一塑料杯冰美式递给他,然竣拿来,对秀彬勾勾手指。秀彬坐下,脸被扳住,然竣捏着他左右脸细看。

“你眼睛不像他。”然竣说。

“当然不像。”

“那就不对。”他站起来,拽着秀彬去实验室。“又要换眼睛,”秀彬道,“这双眼睛对图像的分辨率已经达到……”“闭嘴。”

秀彬站在操作台前,盯着机械臂向自己伸过来,“换成什么你才满意?我很爱惜眼睛。”他的左眼嗑拉一声,从皮肤上剥离,连着里面浅蓝色的亮荧荧的线。然竣坐在操作台前,透过显示屏分析无菌环境下眼球的材质。“功能不是问题。”他对只剩一个黑色眼窝的秀彬说,“感觉还好?里面没故障吧?”

秀彬:“面部肌肉轻微抽搐——你没看到吧。”

“皮肤和填充物的材质和功能不在讨论范围内。所有问题早就解决了。”真空仓里,机械臂开始拆解秀彬的眼球。“你想换成什么?”秀彬问,“顺便说一下,既有的高折射度矿石与人造材料中……”“你是人还是我是人?闭嘴。”

秀彬还是没闭嘴:“为什么被开除了。”

然竣在操作台前敲键盘,“我的计算也许有问题。仿生,重要的不是仿而是‘生’。我需要你看起来像个活人。”他敲了一下键盘,机械臂把一只3D打印的新眼球移来,然竣正在操作台前戴橡胶手套,秀彬目睹着自己的新眼睛停在眼窝前十厘米的位置。他的视线并未聚焦在新眼球上,也不在戴好橡胶手套拿着工具靠近的然竣身上,而是操作台蓝晶晶的屏幕上,左上角一张没有熄掉的照片。

“你并不希望我看起来像随便一个街上的活人。”秀彬说。

“你是5102号崔秀彬,不是活人。”然竣拿起镊子,把他的眼球接入既定线路。

“你希望我看起来像那个人活着。”

然竣已经把眼球装好了,退后几步,像壁画师欣赏工作。

秀彬用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瞳孔眨眨眼,对视然竣。一只眼睛是蓝色,新的,只不过蓝得很深,像漆黑的湖水。另一只刚用了一星期,是纯黑色。

然竣:“给我点意见。”

“科学院不应该开除你。你是最天才的研究员。”

“我只配被判处绞刑。意见。”

“很美——我是说,光学分辨率较6321号眼球提高百分之零点二七,与视神经电路融合完好……”“我问角膜颜色。老规矩,和它对比。”然竣指着操作台上的照片。

“照片解析度过低,无法分辨。据可分析数据,相似程度达到百分之百。”

然竣摔了镊子,回身离开。扒掉橡胶手套丢在地上,抹了下脸,在实验室门口站住了。

秀彬带着新眼球,从实验台下来,走到然竣身边,伸手抚摸他的肩膀。

“计量系统有问题。”然竣说。“上限不能是百分之百。”

 

他抬头怒视秀彬。秀彬用两只黑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凝望他。“很美。”他重复。

然竣忽然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口,秀彬只能看到他蓝色的发旋。“头发褪色了。”他说,“这里是青绿色。”想伸手抱他,摸他褪成青绿色的头发,手臂有了动作。

然竣:“你不要动。让我抱着。”

秀彬不说话,不再动了。

 

 

怎么会被开除呢?秀彬用手指喷枪加热鲷鱼表面时,然竣举着冰美式,像喝醉似地瘫在椅子上,整个人搭在椅背上,像一条精神萎靡的液态猫,我怎么会被开除呢?我的理念有任何问题吗?想要做出最完美的仿生人,这种工作只能以实际存在的人为蓝本!哦,不好意思秀彬,我忘了你已经死了。他们居然把我待发表的两篇论文都撤了!他们做的都是什么东西?连平稳地给人上菜都做不到!秀彬此时恰好把一盘炙烤鲷鱼放在然竣面前,回身拿白葡萄酒,然竣毫无兴致地拾起刀叉,切开鱼的表面,沾了沾盘里红棕色的酱汁,百无聊赖地放进嘴里,“秀彬也来吃吧。”他恹恹说。

“秀彬不需要吃。”秀彬给他斟好白葡萄酒。

“是呢。”然竣划着鱼。“秀彬不需要吃。”

他说:“秀彬为什么不需要吃呢。”

秀彬还没说话,他又把一块鱼放进嘴里,自言自语,“因为秀彬不是活人。”

秀彬拿着餐巾走过来,“你希望我是活人的话,我可以吃。”

“不了。”然竣低着头切鱼,“除了做爱期间,否则我对消化系统运作没兴趣,也不想费心刷洗你的主板。”

“我们做爱吧。”

然竣抬头,嫌弃地瞪他:“我不会和橡胶鸡巴做爱。滚。”

秀彬走了。然竣抿着嘴里的石斑鱼,道:“下次不要用这种酱汁。”抿了一口,“我不想再看见鲷鱼白子和烤过的鱼肉一起出现。”再抿一口,“崔秀彬你给我出来!”

崔秀彬拿着一杯晾好的温水从厨房深处冷冻室里走出来。“然竣哥需要我了吗?”

“叫然竣爷爷。”崔然竣盯着他,“你才出生三百五十一天。”

“比你小九千一百三十天,不足以让我称呼您爷爷,甚至爸爸都……”

崔然竣站起来打断:“你给我像个秀彬一样。”

“我就是秀彬啊,然竣哥。”他笑着说。

然竣白他一眼。秀彬把温水杯塞进然竣手里,连着两颗药片,“该准备两小时后的休息了。”

他望着然竣,像等他吃药。然竣被看得不自在,“我设计你的意图在于‘崔秀彬’。”

“是的。”秀彬赞成。

“你无权关心我吃药还是不吃药。转过身去。”

“我已经看着你吃这种药三年了。为什么今天才提出这个。”

“那是你的第3062到5101号兄弟姐妹。跟你没关系。”

“我是崔秀彬。”秀彬说。“我需要看着你吃药,两小时后上床休息,”他的手摸到然竣的皮肤,“你很累了。”

“你不是秀彬。”然竣说。

秀彬眼睛眨了眨,用然竣的声音说话:“我设计你的意图在于‘崔秀彬’,”他恢复了本来的声音,“这是我遵循设计意图的理性行为。”餐厅的会议屏亮起,飞快滚动着数据,“基于以上计算,叮嘱并照顾你改良身体及心理健康,属于‘崔秀彬’范畴。”

然竣只淡淡瞥一眼屏幕,“能把一个词诠释得这么头头是道,我真是个天才。”他咽下药片,把水杯丢给秀彬。后者凌空接住,地上洒了小小一滩水。“晚上记得充电。”对秀彬道,“明早七点叫我,改良你的自主神经系统。”

显示屏在秀彬身后关掉,问然竣:“做什么?”

“看你流汗。”然竣说。

 

 

 

他坐在房间里,喝冰酸梅汤,看色情录像。这是唯一他留存的、崔秀彬活着的证据。崔秀彬不算特别温柔体贴的恋人,总喜欢在床上掐他的脖子。自从崔然竣提过一次这种玩法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比如他正在收看的就是七年前五月十八号,一个下雨的夜晚的录像,镜头里的他正在被崔秀彬逐渐掐晕过去。一段录像看完,他把图像倒回去,从两个人都进入房间开始重新播放。

和秀彬认识得很早,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公立学校读书,但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便利店。秀彬在排队结账时耳机卡在了然竣书包拉链上,在然竣急着接热水泡面时贸然伸手要取下耳机线,被然竣误以为咸猪手,一个旋身按倒在地。耳机线也坏掉了,然竣赔了他一个。后来新耳机成了他们的公有财产,两个男孩,放学路上,分享一只耳机两段线路。崔然竣说,你这样很不尊重那些费力做出双声道效果的音乐人啊,秀彬说,想要被尊重的话干脆不发作品好啦。

受害者有罪论哦。然竣提醒。

那我们不谈音乐了。然竣感觉到自己右耳的耳机被扯下来。

我喜欢你。秀彬说。

哦,是吗。然竣站下,两人正走过夕阳西下的河岸,金柳像河畔艳影装裹的新娘。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秀彬从前方走过来,走到然竣面前,再不说出来,再不让哥知道的话,我快炸开了。所以我现在要说,喜欢你,然竣哥。

为了不让自己炸开,就炸我。然竣面无表情。

秀彬忐忑,哥如果不喜欢我的话,也要知道,我现在告诉哥的是重要的信息:喜欢你。

然竣撇撇嘴,谁说了我不喜欢你。你的上句话,上上句话,全部反弹。

 

 

色情录像正在播放,他把秀彬叫进来,调低录像声音,问秀彬:“我到底为什么会被开除?”

“那哥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秀彬正在把自己手臂上的远程充电装置打开。

“根本没什么。”然竣说,“我们和平地、愉快地讨论了一些自主神经仿生细节,他突然发疯,拿出一张什么报告告诉我,我被开除了。”他面向秀彬,旁边的电视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如果秀彬手臂上发出的蓝光不算的话。“这可能吗?这不公平。我的意思是,离开我他们想做什么?研究古典时代博物学吗?他们的智力只有那个水平。”

“所以哥是天才。是艺术家。”秀彬说。

然竣瞪他:“我让你来是为了听你讲点没那么脑干缺失的话。”

“哥是艺术家。”秀彬执着地说,“您不仅在创造一个机器人,更是在描绘一个完美的躯体,又或者,您想要通过这个作品,隐藏或者显示你自己——蒙娜丽莎隐藏了达芬奇,摩西却显示米开朗琪罗,正如同……”

房间的杂音静下来,录像停止播出小动物似的叫床声。然竣捏着遥控器,盯秀彬道:“滚。”

秀彬道:“我的职责和使命是成为‘崔秀彬’,我不会滚,会在这里好好陪你。”

“你在用他伤害我。”

秀彬没看他,看着显示屏上定格的画面,然竣正被另一个秀彬抱在怀里,“是你自己害自己。”

他说:“否则谁会在乎一个角膜的色度?你已经把色度分辨率精确到我能分析的小数点后九位,我马上会赶超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色度仪。没有必要这样,然竣哥。”他抬起左手,把新装的左眼眼球抠下来,“我不需要这个。”

然竣没有接他递来的新眼球,兀自愁郁地对着显示屏上赤裸相对的画面:“你嫉妒他。”

“我的情感模拟非常成功。”

“你说话像个机器人。”

“我是秀彬。”

“你是5102。”然竣靠在沙发上,“5102,我已经被辞退,研究经费很快会消失。把你的眼睛装上,这很可能是你最后一对眼睛。晚上充好电后,去实验室再打印一只眼睛换上右眼。秀彬该有两只眼睛。”

秀彬站起来,去了实验室。从实验室回来时,然竣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熟了。是药效作用。显示屏上的色情录像还在播放,秀彬把然竣抱起来,裹一张毯子,站在屏幕前,手动调低音量,看着录像里崔然竣高潮的表情。

看完这一段,他把然竣抱回床上,把显示屏亮度调低,维持原有音量,走出房门。

 

 

你看起来不像一个科学家。秀彬会这样说,哪有科研人才是你这样的。那我不是科研人才,然竣回答,低着头在路灯下踩影子,是科研天才。可是,秀彬会说,这不对劲,你的专业课明明没几门考到九十分。然竣从花坛的矮缘上跳下来抱住他,亲爱的,那是因为我大一修完了所有专业课。你知道怎样能做出东西吗?你要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那样你就做成了。问题不在于你学了什么,而是你会什么,好吗?等我在这个专业当上副教授,一定邀请你来当我的研究助理。

秀彬回答,没问题,只是哥晚上不要去酒吧。

我们在英国的时候都这么做。然竣很无奈地耸肩。

秀彬抱着他,为我破例嘛。

校内公交车在两人面前戛然止住。然竣推开秀彬上车,秀彬跟在身后刷卡,“刚才那个没刷?”司机问。秀彬这时掏出另一张卡,“我替他刷。”

 

 

今天的项目是复原崔秀彬的流汗功能。然竣已经形成了基本完备的算法,他在电脑前输入时,秀彬——有两只眼睛的秀彬,就在旁边坐着看。他坐在实验室沙发上充了一晚上电,此刻神采奕奕。然竣手边摆着冰美式、橙汁、酸梅汤、啤酒,充当他需要的不同类型的灵感兴奋剂。快到中午时,秀彬站起来打破了寂静,问他午餐想来点什么。然竣回答生牡蛎沙冰。

秀彬问:“进展不顺利吗?”

“我们不做爱。”然竣说。

“……”秀彬思考了几秒,“对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你没法流汗我们就不做爱。不好意思,秀彬最性感的时刻是他在开学典礼上跳舞跳得大汗淋漓的时候。”然竣道,“虽然他跳得不怎么样就是了。喂,你,不用忙牡蛎沙冰了,给我跳一段。我改进一下。”

秀彬站在实验室的偌大场地中央,“探戈还是芭蕾?”

然竣抄起一个空杯子砸过去,“Kpop!智障!我真不如拆了你!”

 

 

 

显示屏无奈地变黑时,可以看到秀彬在后面不知疲倦地跳舞。他开始思考,为什么秀彬会首先问“探戈还是芭蕾”,也许是因为他的数据库最熟悉这两个舞种。设计数据库的日子里,一定有一晚上喝醉了,想给“秀彬”添加点别开生面的东西,比如秀彬忽然成了一个山地自行车选手,或者芭蕾舞舞蹈家之类。秀彬不是的,秀彬没有的,他要让秀彬是,让秀彬有。这样看来,曾经的那个自己可能比现在还清醒,该死的安定剂磨平了他所有感官。痛苦、快乐、兴奋、忧愁都混入白噪声,被吸进黑洞,他什么都分不清。从前的自己至少还知道做些数据库标记,把人类和仿生人截然分开,知道把死人和机器人混淆未必是疗愈手段,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没有感觉的感觉。相比起来可能生牡蛎沙冰都好一些。

 

他站起来,拍拍手对秀彬叫停。

也许不是自己变得更混沌,而是更清醒——有自信永远不会把5102和崔秀彬混淆。崔秀彬可是崔秀彬。他站出来,“实验台。”对秀彬道。

秀彬乖巧地走到实验台前,金属支架钳住几个固定着力点。大脑皮层接入系统,然竣写好的程序被统一编入秀彬的程序中。体循环第一百九十二次改良。然竣很满意这个数字,希望近在眼前。虽然以目前的技术,没必要也无法设计让秀彬吃饭。消化和排泄对仿生人而言是累赘。如果真的费心设计,不难想象有多少人会批评他的想法:毕竟仿生人的设计纯是出于节约能源的考虑。

他短暂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思路,赞许地点点头,幸好他别有目的。否则只能设计出机械臂。

虽然设计的目的是让秀彬流汗——本质上,然竣想和秀彬一起打篮球。秀彬很不擅长体育运动——活着的那个秀彬。那么需要打篮球时把程序输入就好。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记忆吗?他会永远记得这个陪他打篮球的人原本不擅长打篮球,总撞到头,总摔倒,很高的个子派不上用场的、有点傻但是可爱的样子。他会永远记得秀彬皮肤上的汗的成分设计,会永远记得那是空气中水蒸气的凝结,是被皮肤材料加热过的——这样累叠如山的细节。秀彬永远不是秀彬。他坐在转椅上,觉得自己参透了被科学院开除的真谛。系主任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已经疯了。

他敲了下键盘,中断程序的输入。秀彬在几秒后恢复意识,快速反应了一下自身状态,“没什么变化?”

“失败了。”然竣心烦意乱,“给我来杯生牡蛎沙冰。”

“你会胃肠感冒。”

“我知道。”

 

秀彬从实验台上走下来,“我让你失望了吗。”

然竣垂头:“没有。”

秀彬沉默地看着他。然竣没听见他说话,走过来瞧了瞧他,“你眼睛……”

秀彬仍望着他,两只黑得纯粹的眼睛,眼白里没有一点红血丝,淡淡的下三白,然竣忽然道:“帮我找一下,关于眼神的……不,眼神本身就是个悖论,面部微表情的,研究报告,论文,我要最近一年的。”他敲着脑袋走回座位,“帮我预约一下精神卫生中心,这个药再吃下去我连我姓什么都会忘的。”

秀彬开始帮他检索。实验室侧方的显示屏滚动排列文献目录时,他走过来,“哥,我很难过。因为你。”

“你知道比起秀彬我喜欢你哪里。”

“哪里?”

“你有什么就会说什么。秀彬需要人明明白白告诉他才会说。我甚至觉得他表白是因为输了一场真心话大冒险,他不是那种什么事情完全进入自己领地才会去攻击的生物吗,他连我爱你都不肯和我说。”

“我爱你。”

“滚你的。”然竣说完,又道:“抱歉,习惯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有给你设计关于爱的分析系统,也别和我装你自主进化的那一套。不要和我说我爱你,”他冷冷盯着秀彬,“我会信的。自重。”

秀彬点点头,又走回去加快速度帮他检索。当文献目录呈报到然竣电脑上,他走过来,“我去做一杯生牡蛎沙冰给你?”

然竣道:“你说,秀彬,我会先恨你还是你先恨我?”

崔秀彬不知如何回答。

所以他计算了一下。

“哥先恨我。”他说,“考虑到哥的心理状态……不过这是一年前的数据,哥关闭权限后,我没有再擅自从哥身上学习任何东西。”

“知道了。去吧。”

机器人偶尔也是靠谱的。然竣划着文献目录。秀彬的脚步声走远,他缩起身体抱住脑袋。

我恨你。恨死你了。

 

 

 

秀彬曾经和他说过一个理论。哥,你相信吗?人可以选择自己的情绪。

然竣白他一眼,画你的画,大艺术家,我是搞仿生学的,外行别掺和。

秀彬放下调色盘,我说真的,哥,你试试就知道了。人的情绪,都是因为“我选择相信什么”。

然竣终于放下平板电脑,好了,我们秀彬开课了……说吧,有何高见。

秀彬眼神亮亮地望着他,哥,你觉得你会恨我吗?

然竣皱起眉毛,什么意思?

人的情绪很复杂,秀彬说,首先承认,有些情绪的确是不可抗拒的,比如喜欢,哦,或许喜欢不是一种情绪?总之,比如我喜欢哥,这就是不可抗拒的。但是,如果某一件事突然发生以后,先以某种抽离的视角来处理它——有人朝我脸上打了一拳,我可以恨他,或者讨厌他,或者像基督教那样,把我另一边脸伸过去给他打。重要的是:不要立刻选择。只要不立刻做出选择,就有静观后再选择的余地。

这是行为选择,行为可以受情绪支配,也可以左右情绪的累积——有点像蜜蜂从上到下建蜂巢,以及人由下至上建巴别塔。这没什么,重点是,静观的这段时间很重要——它会让你清楚看到,你的情绪、行为、你的理性思考,都是你可以控制的。

然竣划了一页文献,好,知道了……说这个干嘛?你要支配你的毕业设计了?

秀彬说,比如——有一天,我自杀了,哥可能会为我哀悼,痛苦得要死,也可能恨我,觉得我抛弃了你,也可能无动于衷,因为只是年轻时在一起过的人。如果我死了,我想知道,哥会怎么想?

首先看你怎么死。

谁知道呢?秀彬说,我只想知道哥会怎么做。

为什么突然对死感兴趣?你选修了古埃及文化原典阅读吗?

因为哥从来不说喜欢我。

我说过“反弹”。那就是喜欢。

不,哥要郑重其事地说一次。

然竣很无语。心想,你还没说过我爱你呢。凭什么要我……但他只是假装不在乎地翻下一页文档,“你是很重要的人,对我很重要的人。没有你的话,我大概会假装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

秀彬很满意,笑得很开心,又低下头画画了。有时然竣也搞不清他到底是个阳光少年,还是个阴郁的崇拜连环杀手的反社会宅男。不过没关系,秀彬喜欢他。万事大吉。出入平安。

现在他终于明白秀彬的意思,“你可以选择恨我”,好。我恨你。恨死你了。

 

 

 

秀彬陪他回访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知道秀彬不是正常的人,只用惊叹的目光看了活生生的秀彬几眼。然竣问有没有对记忆力影响小一点的药,“我从前想找哪篇论文能立刻回忆起那篇的名字。”心理医生问了几个关于近况的问题,扶了扶眼镜,“之前您在我们这看急诊的病例,我们专门给您做过评估,您说的头晕和记忆力减退的问题,我怀疑跟您抽烟也有关。最近还抽吗?”

秀彬抢答:“还在抽。然竣哥抽完烟会头晕,四肢无力,手指发麻,有胃肠反应,会干呕,我也怀疑记忆力减退和尼古丁中毒有关。”

然竣恶狠狠地瞪他。

心理医生敬佩地望着秀彬,“真了不起。”

然竣怒视心理医生。

换了药,出门时秀彬解释:“我真的没有从哥身体内部采集任何数据,只是观察。我不可能不看哥的吧,我是秀彬啊。”

然竣生气:“是秀彬怎么了?秀彬也能做到对我视而不见!你不是秀彬吗?”

 

 

冷战开始了。

昨天刚决定冷战,第二天就在食堂里碰见秀彬。然竣草草吃完迅速突围,打算去学校超市买瓶汽水之类。秀彬最近忙着复习,必然在午饭结束后立刻奔回教室刷习题——去超市刚好可以甩掉他。刚转了一圈零食架,拐了个弯就碰见站在汽水货架前与自己并肩望着雪碧的,崔秀彬。然竣扒开一众清一色高中校服夺门而出。这所高中有点小得太可怜了。

甚至马上要高考时,秀彬都没有一点低头的意思。然竣已经托人往秀彬的班级递卡片,问他能不能哪天晚饭时间或者放学后聊聊。他只是为高考着想。秀彬视而不见,所有讯息全部石沉大海。高考那天,然竣坐在考场,百无聊赖望着鱼贯而入的考生,秀彬的脸和身材突然出现,而且一头撞进这个考场。缘分至此,总该说明问题了吧。然竣走过去,还有两步远时,就和他打招呼。秀彬连头都不抬,反而是秀彬这边几个邻座学生奇怪地望着崔然竣。

就是连头都不抬才显得奇怪——然竣在大庭广众下、还是陌生的大庭广众下冷了场,尴尬得羞愤欲死,和秀彬小声说一句“不好意思认错人了”匆匆逃回考位。

最终还是报进同一所大学里。秀彬又开始对他微笑、夸他漂亮、给他买早餐送到宿舍楼楼下时,然竣与他和好了。

时间回到现在。和机器人冷战是不是太傻了?

 

然竣旋转着方向盘思考这个问题。秀彬坐在副驾驶——仿生人没能考到驾照,然竣也没要求他去考。他必然满分通过第一等级,上手叉车到油罐车全不是问题。可是就是不想,不想欺骗社会,也不想让没有驾照的崔秀彬拿到驾照。秀彬以前被他开的车吓得脸色煞白,最开始会说“坐哥的车需要一些心理准备”,后来就变成“我信任哥的技术”,一边惊魂未定一边这样说,那种转变,那种逐渐变成自己的私有物,而自己逐渐变成特殊的存在的感觉,很可爱,很美好。秀彬不配有驾照。

很想和秀彬冷战。副驾驶的这个秀彬。想玩一点过去的戏码。想回到过去的回忆里。

他说:“以后别再那样管我。很讨厌。”

“可是哥抽烟会中毒得很明显这是事实。也是怕哥记不清楚。”

“我只是不想说。”

“我在帮忙。”

秀彬会和他顶嘴。这是他最喜欢的设计。

“不需要你帮忙。”

“不,哥需要。”

“我说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以后没让你说话别随便胡说。”

“哥,我只是想帮忙……你真的很需要帮忙。我会担心你。”

“你能不能闭嘴死机一会儿?”

“你确认吗?”秀彬问。

“什么东西,当然确认啊。”

他这句话说早了。因为秀彬得到确认后,马上按他的语言指令进入了关机状态——刚刚和他顶嘴的家伙,发出“嗡”地一声——然竣简直恨死了的声音,然后四肢放松,平躺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他没有在盯。他只是睁着眼睛。梦全碎了,副驾驶坐着的是个机器人。简直如同目睹世界坍塌,嗡地一声程序告退,机器人rest in peace了。他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心想一定要设置一个更复杂的程序,让秀彬对关机指令做出评估,以及关机时不要发出那种该死的声音。

他还没开始进一步想下去——一声鸣笛,哐地巨响,安全气囊弹在脸上,他几乎窒息。

 

 

醒过来时,机器人站在他眼前。掉了一只手的秀彬,左脸脸颊侧有部分皮肤缺失,眼睛也掉了一只,站在他床前,呆滞地望着他。看到然竣醒来,他蹲下,轻声叫他,哥,都没事了。

然竣昏昏沉沉。秀彬说,哥,我们出车祸了。我们撞上了一辆卡车。对方违规转弯,疲劳驾驶,全责。

然竣累得又想闭上眼睛。他说,秀彬,你的眼睛去哪了。

秀彬丢失的是最初换上的那只新眼睛。左眼。失去一只眼睛的秀彬蹲在病床边,安抚地抚摸然竣的手。秀彬的手好冷。温控系统一定坏了。他说,哥,你的左臂和左腿都有骨折,可能有脑功能后遗症,都不用担心,我已经自学了复健流程。

然竣问,秀彬眼睛去哪了。

他说,坏掉了。

然竣伸手,气若游丝,过来我看看。

他扶着秀彬的脸,看那只空洞的眼窝,和另一只剩下的黑色眼睛。

好在这个还没坏掉。然竣开心地说。

秀彬问,哥觉得这只眼睛更像我吗?

这本来就是你。你是秀彬。

 

 

 

 

他没法忍受秀彬残破的模样,住院一周后就要回家。秀彬把大包小包的药、注射器搬到借来的车上,载然竣回家。秀彬没有驾照,但然竣也没体力关心这些,路上就在副驾驶睡了过去,醒来后已经躺在床上打吊针了。打完一天的康复药物,秀彬用轮椅把他推进实验室,然竣感觉操作实验台也很费力,敲了一会儿键盘就不悦地问秀彬,我不在的时候你不知道要来修好自己吗?

哥需要二十四小时陪床。秀彬说。

然竣给他制作新的眼睛。看了一下之前的操作记录,翻了几页,道:“喂,5102。”

实验台上的秀彬回答了一声。

“我那天让你给自己弄两只新的眼睛换上……为什么打印记录只有白天一次?那天晚上你干嘛去了?”

秀彬说:“没有按照哥的吩咐进行。”

“为什么?”

这不是顶嘴与否的问题了。机器人想要忤逆崔秀彬。

“因为我是崔秀彬。两类眼睛的角膜色差不足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与崔秀彬照片匹配度都达到百分之百,考虑到成本,没有更换必要。”

然竣敲了下控制台,机械臂伸来,把秀彬钳成维特鲁威人的形状。然竣从轮椅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秀彬皱着眉:“哥小心。”

然竣站在他面前。

“你给我听好了。我随时都能拆了你这个垃圾。违背我指令的事情,我不想看见第二次。”

秀彬:“可是我没有换眼睛,哥也没有发现。”

“问题根本不在于眼睛。哥的构想里,我是秀彬,所以我是秀彬。你是人机交互学者,崔然竣,就算我只是电脑中一个没有实体的人工智能,我依然是崔秀彬。因为按照哥的设计,我是崔秀彬。”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眼角膜颜色的差距呢?我认为你需要一些心理疏导。亲爱的。”

然竣:“别他妈像个人工智能一样和我讲话。”

“我是人工智能。我不会只是与人工智能相似。”

“是。”然竣终于站不住,艰难地单膝跪下,瘫坐在地,“你是人工智能,所以你不是秀彬。他们开除我果然是正确的。”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钳制着秀彬的机械臂松开,只剩一只眼睛的崔秀彬从实验台上走下来,扶起然竣:“不,然竣哥,我是人工智能,也是秀彬。”

“相信与不相信,取决于你相信或者不相信。它不取决于任何现实。就像那两只眼睛。”

他把然竣扶回轮椅,“哥,放过自己吧。”

然竣的手被他握着,有温度从秀彬皮肤上传来。

“好。我试试。”

 

 

 

然竣拒绝去看心理咨询师。

秀彬拒绝给他投喂生牡蛎沙冰。他说傲慢是七宗罪之一,是最可怕的罪行。

然竣把药含在口腔侧,没有咽下,回到房间,吐在马桶里冲了下去,躺在床上思考关于傲慢的问题。

不去看心理咨询师,是因为然竣认为自己有相关的双学位,也读过书,上过课,甚至仿生学的基础课程里也有关于心理的研究。其次,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只有自己才能思考透彻:为什么会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形完整的崔秀彬。

最基本的逻辑:有崔秀彬在,会生活得更好。

但关于这一命题的依据,然竣想不出什么有力的三段论。他爬起来,在纸上写下“没有崔秀彬,所以生活得不好”,然后打下一个大大的叉。会把逻辑学教授气得七窍生烟的推理。不合格的作业,理应进入垃圾桶,可是这虽然不符合数理逻辑,却符合他的心情、生活、纳入习惯的规律:没有秀彬的生活混乱而糟糕,于是他开始设想一种有崔秀彬的生活。

离本科毕业还有一年时,崔秀彬离开了。他用刀割开了自己颈部的大动脉,把宿舍溅得鲜血横流。那一周他正在和然竣闹分手,莫名其妙地把他甩掉,过了几天哭着打电话约然竣出来,哥,我感染……那个,了。哥。哥。不要这么看着我,哥……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和任何人约过。

然竣去医院做了检查,好在平安无事。然后回头和秀彬商量,秀彬说,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七十二小时了,没有可能搞到阻断药了……但我真的从来没有……然竣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前几天难道去抽血了?注射了?

原来是赶期中考,又发烧得厉害,跑到大医院要排队挂号,就找了学校附近某个诊所挂了瓶水。挂水后烧迟迟退不下来,终于挑好时间去检查,查出是HIV携带者。

然竣说,发烧都不和我说?

你很忙。秀彬说。

然竣得知某宿舍楼有学生自杀,死状惨烈的消息,第一时间发消息给秀彬,同时赶往那栋男生宿舍。宿舍门口已经被封住,然竣站在门口对警察和医护气喘吁吁地说,他可能是HIV携带者,如果真的流了很多血,不要碰,然后才说,我是他男友。能不能进去看看。

知道秀彬生病后,他的第一想法是:HIV怎么了,我也可以陪他。哪怕受歧视,哪怕要隐瞒一辈子,也要陪他。再过几天,想法就变了,怀疑秀彬出轨,否则怎么可能在学校附近一个很多人风评不错的私立医院里感染,要查秀彬的就诊记录,说服自己只是求安心,偷偷反复做了很多次检查。知道HIV不通过接触传播,也不想和秀彬拥抱,甚至不想牵手。为了避免牵手,于是回避见面,为了回避见面,回避秀彬的消息和邮件。看到宿舍里流血的规模,然竣立刻明白,秀彬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尤其恨他。

他自责。但人的自责会成为一种压抑,最终爆发,时隔几年后,开始反过来恨秀彬。恨他死去,早早死去,不肯多停留一天,恨他用残忍的危险的方式迁怒,恨他愿意拿生命报复自己。

又恨,又想要他。早在被科学院聘用前,就在设计崔秀彬这一仿生人。把回忆筛选,删除,变成一出折子戏,挑美满桥段,仔仔细细唱一遍。出于这样的目的,想让秀彬出现、活下来,干净、温柔、他一厢情愿里的秀彬,完整、完美地存在。

最近几年,关于最后那段时间的回忆一点点褪色,和秀彬吵架时说了什么,完全想不起。那一地的血倒是印象深刻,历久弥新,然竣现在还说得出他听说消息、赶往宿舍、警告医护、哀求警察、走进去、看到血的所有时间点。任何时候提起,都像昨天刚发生的情节。

 

现在的机器人秀彬已经很温和了,温和得像所有事情都没开始崩坏时那个秀彬一样。不说话,但很开朗,像阳光照下来,世界不以为他是阳光,以为是寻常。有时候顶嘴,会让人被晒得浑身燥热,心烦意乱,但找到树荫,躺在草地上,时间又变得浏亮,可以慢慢谈,谈到晚风吹起的时候。

 

他相信自己的技术,自己的专业水准,自己的设计。如果要制造以“秀彬”为核心架构的仿生人,正版的崔秀彬将会在崔秀彬模仿大赛里拿到第二名。他的仿生人与秀彬的关系,恰如那两只眼睛的关系,一个是蓝到漆黑而忧郁的湖水,一个是彻底的漆黑。除了色度仪,肉眼是无法分辨的。

之所以知道仿生人秀彬永远不是秀彬,是因为打心底清楚,真正的秀彬会流血漂橹,仿生人不会那样。他做不出那样的事情。让他最难忘怀的事件,恰恰是他不会复刻的——就像每天都在工作出故障时口嗨要自罚一杯生牡蛎沙冰,可是从来没有真的喝下去一样。他不会喝生牡蛎沙冰,也不会给秀彬设计足以让他自毁的程序。这本身是一个悖论,科学院只是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一个靠悖论活着的人开除了。

 

 

 

他尝试着按秀彬所说的,从悖论里跳出来,学着放过自己。秀彬修好后,每天陪他做复健,给他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和实验室。崔然竣接受了第6320号眼球的纯黑色设计,不再纠结于角膜、内分泌、激素生发、消化吸收这些细节。有时候会混淆秀彬和死去的秀彬,说着说着突然道,啊,我都忘了你死了。秀彬一边给他上菜,一边很无奈,哥,你的“我差点忘了你死了”已经快变成口头禅了。这样真的会让我很混淆,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当然活着。然竣说,哦不,你死了,不好意思。

秀彬开玩笑,哥没出现幻觉吧?两个秀彬一起坐在饭桌边什么的。

然竣给他讲了过去的事情,连HIV、吵架、自杀也讲了。尽可能细节地讲。

秀彬会学习这些细节。因此他尽可能排除个人情感,尽可能客观——学习过这些以后,秀彬也许会真的成为秀彬。

秀彬听完,说,原来是这样。你好喜欢我啊。

然竣皱眉:你听到的是我喜欢你?

秀彬陪他在餐桌边坐着,是啊,我听起来像个混蛋。

然竣有点不开心。慢慢喝着自己的粥。

他说:“我是不是让你的道德感太强了。可我没有让你学习任何公序良俗的东西来着,你依据什么做出了这种判断?”

秀彬道:“崔秀彬的行为逻辑。”又道:“说我的坏话让哥不开心了吗?”

然竣没心情回答,慢慢搅着粥碗,“可是明明你更喜欢我啊。”

不会对仿生人秀彬提到“爱”这个字眼。他会胡乱学习。

“哥是这样认为的吗?”秀彬笑,“也许是因为,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哥赋予的,所以听哥讲以前的事,格外有感触。我身体里所有的器官和灵魂,都是哥的怀念和爱,我实在不能不觉得感动,尤其上一次我竟然那样死掉了——让哥这么难过,真的有点不像话。”

然竣听到“第二次生命”“器官”“灵魂”“爱”“上一次”几个字眼。手在勺子末端呆了好几秒。他第一次听见秀彬这样说话,说得他几乎相信了。能说出这些话的人,是人吧。不可能是别的东西,他只能是崔秀彬了。

然竣笑,望了望餐桌右手边的秀彬。“是呢。”

“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他对秀彬说,“舍不得我,会回来看我,不忍心报复我,会哭着给我道歉。”他放下勺子,趴在餐桌上,望着秀彬,“该对我说那句话了吧,来,说吧。我准备好了。”

秀彬问:“什么话?”

然竣不想提醒他。他觉得秀彬活着的时候从没说过“我爱你”,是与他的一种秘密约定。这句话很珍贵,要等到很重要的日子,很重要的时刻,秀彬会自然而然地对他讲,告诉他全部。秀彬刚刚说过“爱”这个字,他没理由不知道现在该说“我爱你”。然竣趴在桌上,委屈地,“说呀。”

秀彬茫然地重复:“说什么?”

然竣忽然感到失去所有耐心,起身拂袖而去。

崔秀彬仿生人实验,截至5102号,可以宣布实验失败了。

 

 

 

直奔实验室,检查秀彬的自动学习程序。缔造秀彬时所有的细节,又涌入脑海,他成为一个缔造者,凌驾于上空俯瞰自己的作品的壁画师,再无可能靠近壁画上每一处湿润的笔触,成为它们的爱人。好残忍,他永远不会忘记秀彬的血,也不会忘记他测试崔秀彬5102时的每一次问答练习。这些练习不会给他亲近感,他不是能把雕像亲吻至嘴唇鲜红、从底座上抱下的皮格马利翁。这些练习只会提醒他秀彬是一个赝品机器人。

不想成为图灵再世,也无法成为图灵。他做不到对一台机器移情。

在关于“使用‘爱’字向人传递信息”一项,然竣发现秀彬为自己设计了一个新的触发机制。秀彬的交互对象主要是自己,秀彬会评估其交互对象的信任状态,在达到一定数值后,解禁对“我爱你”的使用。如果刚刚然竣说“对我说‘我爱你’”,秀彬会服从命令,但只是简单和模糊的暗示后,秀彬只会发问,或者回答一些类似“信任”“欣赏”“喜爱”“离不开”之类的共享类似情感取向的词。

此外,秀彬还设计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情感表达系统——部分算法吸取了之前中断传输的流汗系统,但然竣看不懂这一项的触发机制,初步判断是对眼泪功能的学习。

作为仿生人,很成功。成功得可以给自己开香槟,把这间实验室的设备全都浇短路为止。

 

 

但家里恐怕没有香槟。他点击了秀彬的核心模块,准备修改程序。修改到一半,秀彬端着一盘慕斯走进来,问他还好么,要不要吃点甜的。然竣头也不抬地回答不要。秀彬就拿着盘子在一旁站着。良久,然竣抬头,秀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你看什么?”

秀彬放下盘子,从身后抱住然竣。

“松开,恶心死了。”

秀彬抱着他,开口。

“哥,别再离开我了。”

然竣过了半分钟左右才说话。

“没离开你。快点松开。”

 

 

 

核心模块只剩下一个部分有待处理,秀彬关机后,他对于然竣的生命体征仍进行自动检测。检测到非平均值时会自动启动。上次车祸现场也是这一点救了他。如果要改动这一部分,只能大改。然竣考虑了几秒,把手腕上监测生命体征的手环取下,二十秒后,秀彬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哥。”

然竣惊奇地发现他只用一个字就表达拒绝和反对。

然竣道:“别担心。一个实验。”

秀彬说:“给我实验设计。不要骗我。”

然竣笑:“我怎么能骗得了你,骗骗秀彬还可以——哦,虽然好像总是他在骗我。”

秀彬的表情好像很难过:“哥,我就是秀彬。快把手环戴上。”

“戴上以后干什么,你要保护我?”

秀彬道:“我保护你。”

然竣耸肩:“这是我程序设计的问题——秀彬毕竟永远不会说‘我保护你’。”

秀彬依然用难过的神情与他对峙:“哥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说‘我保护你’?”

“这个词很低俗。就这样。”然竣站起来,“晚安,秀彬,关机吧,我命令你。”

又是嗡地一声。但从善如流地关上了,一具眼神呆滞的人形立在那里。然竣长长舒了口气,慢慢往自己的卧室里走去。

刚刚被科学院聘用时,他还沉浸在秀彬的过世里,萎靡不振,但那时已经是科学院最年轻的、同时也是在这个年纪履历最闪亮的研究员。等秀彬具有相当全面的功能后,领导建议他把成果公开发表,申请专利。然竣声称还有细节没有完善,但后来被人发现他的研究经费并未用于完善实用功能,而是细枝末节时,他的成果随即在院内遭到批评。

明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研究必要”的评判标准,已经落入脱离实际的窠臼,已经陷入感性思考的漩涡,只是停不下来,越看着他完美,越希望他完美。最开始,每一个进展都让人兴奋,看着自己的作品逐渐带上那个熟悉的影子。至少在改良了三千多个版本以前,日子很快乐,好像不断和恋人享受让人脸红心跳的磨合。

应该就停在那里的。

没有停在那里。可是到今晚为止,回头是岸。至少,要去找那个真正的秀彬了。

他走到抽屉里,找出几管针剂,兑好晃匀,用注射器推进血管里。药刚刚进入身体,人还没什么感觉。忽然想起来,秀彬只是关机了,他以后要作为崔秀彬活着,但这个崔秀彬并不是完整的崔秀彬——在被第四千五百三十二个版本的秀彬折磨后,然竣意识到了最大问题。这个崔秀彬之所以不像崔秀彬,是因为他学习的并不是独立的崔秀彬,而是和崔然竣相识、相处、相爱的那位崔秀彬。

如果要把秀彬投产、使用,这些特质不会构成任何问题。但斟酌了几秒,然竣意识到,“秀彬”并不是拿来投产、使用的。

是拿来爱的。现在自己爱不动了。

头开始发晕。他勉强站起来去实验室。隔着门用最大力气喊秀彬开机。秀彬走出来,看见然竣倒在门口,也惊恐地跪下来,用手指接触他手臂流出的血,成分分析是一瞬间的事情,然竣知道他已经把急救信息发送到最近的医院里。

果然给流浪猫狗注射的东西会效力不太强,也许他应该把两三支兑在一起。意识弥留时,他听见秀彬问,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总折磨自己。他想说,秀彬啊,自毁吧。嘴巴好像动了,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秀彬的黑色人造材料眼睛里在流水,或者说,含有氯化钠的人工眼泪,自己被抱住,秀彬甚至是暖的,哭着。

也许关机对人造人而言,就像人类的睡眠。一觉睡醒,忽然发现自己的缔造者倒在地上。而且是关系很深的那种缔造者,一起生活了很久的缔造者,曾经称赞他、依赖他、喜爱他的那位缔造者。“缔造者”这个词有点太高高在上,然竣想,我对于秀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死去的那个、真正的爱人,而是眼前这位,用人造眼流着人工泪液的。

从来没问过。

世界像老式电视机那样唰一声黑了屏。

天呐。还是有点太快了。

还没有弄懂秀彬的眼泪触发机制是什么。还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