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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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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22
Words:
6,0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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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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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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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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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6

共产主义豚鼠

Summary:

电蕾

*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游荡在西方世界。

Work Text:

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东京游荡。

《共产主义豚鼠》

蕾塞的世界只有六叠半。她深夜从六叠半的小房间里醒来,听见旁边的人熟睡时轻微的磨牙声音。她好像一只小老鼠,她想,厨房里吃东西的老鼠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蕾塞不讨厌老鼠,西伯利亚寸草不生,除了人就只有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能够活下来。她从配给的食物里偷偷留下一些面包边角丢在墙角,床板的阴影挡住老鼠洞,深夜里就只留下一些悉悉索索的进食声。她身边的室友翻了个声,嘟囔一两句意义不明的梦话;上铺忽然大喊:英特纳雄耐尔一定会实现!她喊了三遍,掷地有声,像起床号一样惊醒整个宿舍。你学傻了!另一个人大声喊道。空气里隐隐有一些吵架的硝烟味,只不过这两句之后门后忽然闪过手电刺眼的灯光,女教官敲门,重重地呵斥叫她们闭上嘴安静睡觉。
黑暗里大家对视一眼,安静下来。老鼠啃面包边的声音消失了。蕾塞从床上坐起来。她坐起来时正对窗子以外,于是得以看见第一片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她又去敲上铺的床板,很小声地说:嘿,下雪了。蕾塞,这地方不是一直在下雪吗?隔壁的人从被子里把头探出来跟她讲话,雪、雪、雪!希望明天他们不要叫我们去冬泳才好。
她们在红房子里受训练,下雪的时候出去晨跑,运动鞋踩在雪上喊咯吱咯吱的号子。跑到尽头时女教官会叫她们列成一排,脱光衣服,挨个从早上凿出来的冰洞里跳进去游回红房子。这一路上许多用于换气的洞,不太大,蕾塞从其中浮起来时总觉得自己像出洞的棕熊。她其实只在画册上见过棕熊,书上说它们结束冬眠以后会从洞里探出脑袋。在这栋屋子里她们学习许多东西,各地的动物、文化、语言还有世界地图。女教官在课上展示巨幅且陈旧的全球地图,地球仪在每个人手上都转一圈,好像电影里面的水晶球。过去她们会在每个周五的晚上聚在一起看西方电影,罗马假日和日落大道,里头的男人和女人和所有东西都闪闪发光。腐败的资本主义!教官说,这些商品、这些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软化西方人!她举着教鞭挨个去指橱窗里的高跟鞋和水晶球,暂停、播放、暂停,每个人都被叫起来询问:你再这里看见什么?
水晶球。蕾塞想。她像背书一样背诵道:敌人的武器。可那真的是敌人的武器吗?它们那么可爱,带荷叶边的裙子、水晶球和地球仪一起摆在橱窗里。地球仪在蕾塞的手里转了两圈,堪堪停在日本岛那一面。她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图案,又跟着教官念:资本主义,我们的敌人!那时候她对地球没有一点概念,一个湛蓝色的小球,被上头的土地被蓝红瓜分。这一种颜色是我们,那一种颜色是敌人。红色的伟大的苏维埃!万事归于苏维埃!教官说你从此处出发,无论向哪里走,走到最后仍会回到这里。游泳呢?如果一直在冰面以下游下去,会不会从最开始的那个洞里冒出来?
异想天开!同学说。你在冒出来以前,就会因为缺氧死掉了。她们忽然之间就沉默下来,光着身子挤在一起等待教官过来发号施令。报数:一二三四五……少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知道那两个人大概已经沉入冰原之下。她们踢着正步回红色的房子,六叠半的宿舍,短暂的洗漱后去食堂领面包和牛奶。这房子是红色的,红色的砖、红色的旗子,蕾塞在浴室里偷偷看她的朋友们,白色的裸体,在这栋陈旧又昏暗的房子里亮得像洗净还尚未腌制的死猪肉。她们一点儿也不共产主义!蕾塞想,这个地方,只有她们是白色的。西伯利亚的冻原也是白色的。火是红色的,旗子是红色的,砖头是红色的,墙上的列宁像和斯大林像一样红光满面。那两个脑袋挂在墙上,走廊上,食堂里和宿舍里。她们排成队穿越走廊接收纸质领导的检阅。
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算她们彼此之间样貌有差、体型有差,但除此以外她们都是一样的。她们没有名字,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我们”。我们。她们学会的第一个单词就是我们。这个地方,教官说,没有你,只有我们。伟大的苏维埃!我们共同进退,共同受苦,共同进步。这样的话一出,她们就明白要发生什么:游回来的路上死去两个人,因此全员就要受罚。那天蕾塞在雪地里跑加罚的五圈,跑到落日时看见西伯利亚的雪原上一片血红。她忽然站住了,兴奋地张开手去迎太阳流出来的鲜血。伟大的苏维埃!她站在雪原里抱她自己、抱那轮落日,这一片荒原通红,终于变作地球仪上标红的那一块土地——万物归于苏维埃!后头的人跑到第二圈,来拍她的肩膀:蕾塞,别停下!我不想再跑第二个五圈。她就又跑起来,追着太阳在雪地上跑,一圈一圈,追到太阳流尽了血落到地平线以下。
蕾塞的上铺是她们之中最早来月经的那一个。她早上一起来就尖叫,惹得一个屋子的女孩都要去看。她们趴在她床边去看白被单上的那摊红色,好像太阳落山前两秒时雪原上残存的颜色。一块红色的领土,勾勒出一个禁果的形状来。她们忽然被从伊甸园里赶出去,头一遭生出耻感来。对床后来偷偷问蕾塞:蕾塞,你有没有长耻毛?蕾塞慌乱间往腋下和下体一摸,回答:长了一点。她们不再是能互相一起看的关系了!这时候一起去洗澡,能看见有些人长大了,有些人还没有,那些胸部大大小小的,好像树上新结出来的果实。
她们开始上性教育课,对着屏幕学习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床伴。第一节课是口交,巨大的投影屏上投出一个巨大的阴茎。一张嘴缓慢地吞吐。暂停、播放、暂停、回放,观看十五遍,要记住每一个细节。女教官拿假阴茎给她们演示如何为人口交、如何为人手淫,每个人被叫上去当众演示,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一张嘴和一个虚假的生殖器官:神情不要太夸张!不要太生涩!你,这个东西不是你的磨牙棒!第一节课有一些笑声,往后就不再有。她们在那间放映室里学习如何做一个纯情的处女和老练的婊子,学习如何当一个同性恋或者一个异性恋。敌人需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教官说,人都有弱点,找到它,利用它,无论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她给每个人发资料,一张薄纸,上头只有语焉不详的介绍和不知真假的姓名:告诉我,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女儿、情人还是奴隶。蕾塞盯着她面前的那张纸看:一个男人,因家暴入狱。他要什么?要权力。那就给他权力。一个老人,年轻时残杀十个妓女,他要什么?他要纯洁。那就给他纯洁。她们后来要去监狱、要去军队,领走男人们或者被男人们领走。蕾塞很少去记那些人的脸,大同小异,残暴或者温柔,好像从前她在红房子里交上去的考试试卷:无论是简单还是难,交上去的时候就该全部忘掉。做一只合格的豚鼠,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做一个完美的共产主义的狗婊子!
蕾塞那时候很喜欢出去做任务,无论是去监狱、军队还是官员的床上,总之这些时候她终于能告别千篇一律的灰色连体服而尝试一些电影里见到的漂亮衣服。她们在更衣室里为对方系好绳子,好像亲手把朋友打包塞进新年礼盒。教官管这些衣服叫特洛伊木马,套着她的好女孩们进敌人的城池,要杀得他们丢盔弃甲。她的好女孩们为这些好看的衣服兴奋不已,梳妆打扮,精心去选最好看的那一套。蕾塞记得最开始那几年死许多人,任务失败,具体过程语焉不详。她后来渐渐得出结论说原来特洛伊木马之所以能够进城是因为它足够符合敌人的期望,于是不再去选最好看的那一套转而花心思去找目标们的小爱好。她太适合做这个,一眼能看出别人要什么。有人要性,有人要权,而共产主义的婊子什么都能够给出来。
我呢,我要什么?她问,我要什么?清晨起来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一张还没长开的女孩的脸,黑色头发散下来盖住大半,好像一张破损严重的面具。爱。这是一张要爱的脸!她忽然睁大眼睛伸手去扯脖子上的拉环,一张需要爱的脸!共产主义的豚鼠不需要这样一样真实的脸。巨响和火焰从盥洗室里裹着玻璃碎片和血冲出来,消防铃声大吵大叫,头顶上的消防装置自动在屋子里下一场小雨。
她和电次见面也是这样一场雨,晴空万里的时候老天忽然垂眸掉下两滴眼泪。蕾塞从雨里跑过去要做一场故意的偶遇,她想很多种情况,只是没想过天公作美给她一场西方电影里的罗曼蒂克式相遇。电次就在电话亭里站着,皱眉毛,抱怨说今天出门没有带伞。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和那一打资料里的照片显出一些诡异的不同,好像一条恶犬忽然变作一只湿漉漉的败狗。蕾塞打量他,又想到那份资料寄到西伯利亚来的那个傍晚。她躺在床上看见电次的资料,一个男孩,没念过书,在公安部跟恶魔厮杀。他要什么?答案:爱。那就给他爱。人都有弱点,找到它,利用它,无论你要付出什么代价。收到任务时蕾塞躺在六叠半的宿舍里发呆,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背景调查摆得满床都是,许许多多的电次围住她,她举起来一张,念他的名字:电次……君。这地方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六张空下来的床铺,白色床单被收走,老旧的木板上落厚厚一层灰。她躺在纸堆里看那个男孩,十五岁,有鲨鱼一样的锯齿和太阳神一样的金头发,眼神凶狠得像条恶犬。窗子大开着,太阳的血流进来,带着风把那些纸片灌满她的整个房间。满地的电次,一只凶狠的小狗。他要什么?她坐在那里轻轻问自己,他要一个清纯的初恋,还是要一个成熟的学姐?她是蕾塞,蕾塞可以是所有人。
蕾塞跑进电话亭里跟他搭话,说你好你好,好大的雨!她想要笑一笑,大概是雨水作祟,竟搞得自己满脸眼泪。电次问,你笑什么?随即又说,搞什么,你怎么又哭起来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电次君,我也不知道。蕾塞想。她说不好意思,你老让我想到我那条死掉的小狗。她没养过小狗,只养过一只没见过面的乡下老鼠。西伯利亚连老鼠也很少见,厨房里摆一些下了药的剩饭,第二天运气好起来或许会看见那么一只老鼠的尸体。蕾塞过去在床板底下养一只老鼠,吃饭的时候在袖子里藏快要过期的面包残渣。西伯利亚的夜晚太冷也太安静,窗外有一望无际的雪和冻土,它们能吞掉所有试图进来或者出去的声音和人。太安静了,蕾塞想,安静到叫人睡不着觉。她磨牙的室友死在一个春天,赤裸的尸体被从西德的一条护城河里打捞出来,报纸边角有一条消息:无名女尸。现在她可不会磨牙了。蕾塞想。她把那一小块纸裁下来贴到床板底下去,又求那只老鼠,你吃得慢一点,响一点,至少到我睡着以后。再后来会叫英特纳雄耐尔的室友也死去了,死在实验里,她们那一间屋子里就只剩下蕾塞和那只素昧谋面的小老鼠。蕾塞带着炸弹恶魔从雪白雪白的房间里出来,路过满面红光的英雄头像走回那间六叠半的宿舍里。老鼠,她喊她的小老鼠,太安静了,你弄出一点声音来。西伯利亚的晚上太安静,安静得就好像只剩下幽灵在荒原上流浪。她的老鼠也死了,她在那地方生生死死地挣扎一个月,没人再管老鼠的吃食。蕾塞回来的时候,床脚还丢着一朵被老鼠找回来的枯萎的花。老鼠后来死在厨房的饭碗边,第二天厨娘得意洋洋地谈论说晚上药死一只无比肥硕的老鼠。就快寿终正寝了,只可惜!蕾塞把铁盘子掀掉了,她在厨房里拉下脖子上的拉环。砰的一声。
她醒过来的时候女教官还坐在她身边。蕾塞,她说,告诉我,为什么?蕾塞:食堂里有人骂我。她不愿意供出她的小老鼠,自然也没机会去看她的老鼠最后一眼。如今电次拉长了脸问她,你哭什么?你骂我是一条狗!蕾塞也说不清她在哭什么。谎言总要真真假假才有说服力,只是这一回说服力太强,骗得蕾塞自己也辨不清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她只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电次忽然开始干呕,从喉咙里给她呕出一朵花来。劣质的泡妞手段!连街头混混也不这么做的,会这么做的只有住在床板底下的那只老鼠。他好像她养过的那只老鼠!蕾塞把那朵沾口水的小花接过来。这一回它完完全全地盛开着,没有一点枯萎迹象。
她说,电次君,我在不远处的咖啡店里打工,有时间就过来喝一杯吧!你要什么?电次君,你要什么?你要爱,我就给你爱。她遵循苏维埃的教导,做一个清纯的婊子。电次只有十五岁,没什么接吻经验,认识的女孩都少得可怜。她有意无意去碰他的手和肩膀,那时候听见头顶上的消防警铃疯狂尖叫,为一场根本不会发生的火灾歇斯底里到精神衰弱。你做什么?她在心里说,安静一点!过去许多次不会出事,所以这一次也不会出事。电次君要什么?她把这话问出口,问电次说:你要喝点什么?两杯咖啡。哈哈,你会不会喝咖啡?电次大喊大叫说:怎么可能不会!好的,老板,拿两杯美式咖啡!下一秒电次的脸就扭曲起来,好像从前那些被她喂了苦东西的老鼠和流浪狗。
电次君真的很像从前她在床板底下偷偷养的小老鼠,十五岁,不上学,只要给一点吃的就会快乐一整天。电次君要什么?爱。蕾塞想,好的,那我来爱你。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来爱他,对他说,电次君为什么不去上学?电次:你不是也没有去!他把话题岔开,不愿意多聊一点。蕾塞把作业摊过去一点,歪着脑袋告诉他:电次君,我来教你写汉字吧!
过去在西伯利亚,她学会写的第一个词是睾丸。女孩之间摘自色情杂志上的小玩笑,甚至不能算日语课的考试项目。于是蕾塞在纸上写:睾丸。电次:这不是睾丸嘛!你这个色胚!他说这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单词。哈哈,蕾塞想,我想起来了,资料里写过去他还卖过一个蛋蛋。她花了一个星期来和他谈一场不存在的恋爱。学校,电次说,如果是和蕾塞的话,忽然有一点想去学校了!日本的学校长什么样?蕾塞也不知道。她过去在放映室看电影,偶尔看见日本的女学生穿水手服和短裤在校园里走。那是日本的学校吗?和西伯利亚完全不同。她提议说,那晚上一起去学校里探险吧!好像过去书里写的试胆大会。她拉着电次的手在漆黑一片的校园里走,踩着明亮的白色瓷砖,觉得自己好像在银河上行走。教室上的门锁难不倒她,轻轻一撬就能打开。她拉着电次走进去了,兴致盎然地在上头写四则运算,假装自己是个老师。她后来又在黑板上写big ass。电次:这是什么意思?大屁股!蕾塞说,借着月光顺手在黑板上画两个屁股蛋。她听见电次意料之中地喊叫说,色胚!他们在漆黑的学校里坐着,假装他们是同桌或者一对师生。原来日本的学校是这个样子,蕾塞想,过去从来没有到过日本。她趴在桌子上去摸课桌上的细小刻痕,像读盲文一样在黑暗里把它们轻轻地念出来:知春子喜欢健。一把形状奇异的伞刻在桌子上。电次和蕾塞呢?电次和蕾塞能不能把名字写在桌子上?她拿指甲在桌子上刮,小心地开口说话以掩饰那些不见光的老鼠磨牙一样的细小声音。电次君,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是说,十六岁的话还是一个小孩吧?她絮絮叨叨说一堆话,刻完最后一笔,起身要带电次离开这个地方。她不见光的小心思,把真名留在黑暗里。我们去游泳吧,蕾塞说,我来教你怎么游泳。
她脱光衣服跳进泳池里,这时候想到那些性感的泳衣、西伯利亚致命的冬泳和印着室友尸体照片的报纸一脚。泡在水里的人像一具尸体。反正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只要关上灯,就看不见别人的身子,就只剩下一些吵闹的水声。她在黑暗里朝电次张开双手,说,电次君,你不了解的事情、你不会的事情,我一件一件都教给你。我来教你你怎么游泳、怎么接吻、怎么做爱。我来教你怎么爱。
老天这时又掉下许多滴眼泪来。这一回它哭得又急又凶,好像有人在它脸上打了两拳。他们狼狈地从泳池里逃回教室里,湿漉漉光溜溜地在黑暗里扶着桌椅板凳穿衣服。日本的学生不会在教室里穿衣服吧!蕾塞想。她的手又摸到那一行新刻的小字,划过去了,只当那些见鬼的小心思从未发生过也从不会发生。见鬼的资本主义的罗曼蒂克!她从教室里走出去解决掉那位给了老天两拳头的好事者,又走回来,走到楼梯口时顿住整理仪容,确保自己笑得足够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电次君,久等啦!她又和电次去日本的烟花大会,一路步行到山顶看烟花。那地方很安静,安静得就只剩下心跳声在黑暗里游荡。蕾塞想:也不是没可能是烟花的声音,或者爆炸。心跳、烟花和炸弹爆炸的声音都差不多,砰、砰、砰,混在风声里叫人听不清楚。她带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问电次说,我们一起逃走吧?同时想到,为什么不逃走呢?过去在西伯利亚她们试图逃跑,在冻土上花费三天奔跑,满眼只能看见能刺瞎人的眼睛的雪白。西伯利亚不是红色的也不是五彩的,西伯利亚是一张永远不见尽头的白纸。如今他们在日本,楼栋耸立,有许多路、许多车,地图上的一切突然之间真切起来,好像老鼠真的能从猫狗的嘴里幸存下来。为什么不逃走呢?做一只安逸的乡下老鼠。她想:这无疑使一种背叛。但是那又如何呢,反正她只是一只共产主义的豚鼠,没赶上列宁时代的荣光,只来得及看一眼斯大林时代,就草草被打包丢进床板底下。广播里总播些她听不懂的东西,同房子里的人说话时常自相矛盾:共产主义的时代结束了!不,伟大的苏维埃还会回来!她搞不懂那些东西,于是不再去想,只专心等一个答案:你要什么,电次?你要爱,还是要什么?人总有一些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东西是弱点,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满足它。
电次说:不要。他要做一只城里的老鼠,要吃得饱,要快活。他当真好像蕾塞从前养的那只老鼠!厨娘最后药死了那只老鼠。
他们在烟花底下接吻,蕾塞咬断了电次的舌头。她说:可惜!伸手去拉自己的拉环。刚下过雨的路面上积水,水洼里照出来那张很多年前被炸毁的要爱的脸。它又迅速地从那个一片狼藉且不会死亡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炸弹的形状覆盖其上,再看不出本来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