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面对面的婚礼和并排的墓碑
*doublelee
*骨科
*全篇狗血 不要强迫自己
01.
在故事的最开始我一定要说明的是,我和李泰容是有一点特殊的。
你可以理解为各种意义上的特殊,比如说这确实是一段不伦恋;或者是我凭一己之力让李泰容的抑郁症仍然没有好转,我是说正常的恋爱剧情里患有疾病的主人公通常都会被另一半治愈而不是顺势把别人带歪,所以你也可以说我们是两个精神病人。
但特殊是一个相对概念,意味着我首先使用了这个星球的普世价值观中,“普通”或“不特殊”的定义作为一道标准,而后再“客观”地对我和李泰容进行了判断。我本意并非如此。
李菲菲女士总认为是她儿子把我传染成精神病的,这个我要替李泰容澄清一句,我一直有恋兄癖,从小就有。哪怕走在大街上半路冲出个歹徒拿枪顶着我脑门我都可以拍胸脯保证,或者等我七老八十和我外婆一样患了老年痴呆之后我也会时刻清醒地记住两个事实:第一,李泰容是我表哥;第二,我喜欢李泰容。
我曾经思考过为什么,但“李敏亨喜欢李泰容”这个问题显然不像数学公式求结果,不好说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在哪种境况下我爱上了他。给不出准确答案不是因为我搞混了所谓的爱情和亲情,只是从我有印象起就认定了这个事实,因此事实的成因大抵没什么必要深究。
同样这也并不妨碍我当下特意从B市飞回上海,手捧咖啡人模人样地劝慰我哥从上一段恋情里走出来。这不是他的初恋,但依然在李菲菲毫无章法且攻势猛烈的阻挠下彻底告吹了。说真的我挺喜欢那姑娘,他俩谈的时候李泰容已经胃炎进过三次医院,从焦虑症升级为抑郁症三级的诊断书也送去了家里,这种情况下还坚持和婆婆怒战三百回合不离不弃不是真爱就是圣母玛利亚,铁人听了都流泪。
我瘫在沙发里向李泰容发出诚挚的问候:“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上海的夏天还是这么迷人,咖啡馆窗外有成片的绿树和时尚男女。他瞟了我一眼从比鼻子里轻轻哼了个单音节表示自己在装傻,于是我被气笑了。我俩坐在浦东寸土寸金而时间比金子更贵的地界扯了整一个小时闲篇儿刚插入一句正题就被他退回了起点,任谁都得有点光火吧——我就算再想和他叙旧扯淡也付不起另外一小时的咖啡钱。
“……你他妈别拉着脸了,是李菲菲打给我叫我回来做你工作的。”
“但你也知道我压根儿不鸟她那一套。我回来其实就是想问你现在有没有地方住,打算怎么处理和你妈的关系,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去沟通……”
“李敏亨,我要怎么做你猜不到?”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李泰容逆着光坐,他比我上一次见他更清瘦也更憔悴了,可能是被身边张牙舞爪的女人们气的,但他对我永远都那么温柔。
或许是哥哥对弟弟的温柔,但我也可以私自解读为恋人之间的那种,这都不重要。
他可以在十五岁因为客人穿了他的拖鞋把家里上了年代的古玩收藏全部砸在墙上,可以在十七岁挥拳把我们年迈的外婆打得直不起腰,甚至可以在二十岁冲进厨房拿着菜刀向家暴他一整个青春期却没有一句道歉的李菲菲要一个了断……但他转过身面对我,还是那个十二岁肉嘟嘟的我的表哥,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卧室,朗声告诉我这里是秘密基地,一般人不得入内:他看着我的时候哪怕病症还在发作也会红着眼睛扯一个笑脸。
看吧,其实说不清“李泰容是我哥”和“李敏亨是我弟”这两件事在我们各自心里的分量哪个更重,然后我们就稀里糊涂乱七八糟地长大了。不然李菲菲也不会打爆我的手机求我回上海找人,女人有时候就是麻烦,自己作死把李泰容惹毛了才知道搬救兵,还威胁我如果不帮忙她就要报警李泰容失踪——太牛了,这种幼稚的威胁对我简直有奇效。
小时候去三亚旅游我睡在车后座,被打架声吵醒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随着各位家属进了人生中第一次局子,李泰容从头到尾抱着吓哭了的我,给我解释李菲菲如何一言不合就扯着陌生人开扇,老李家以我外婆为首的战斗民族瞬间格斗值拉满哪能不上去帮忙,整个场面三秒钟之内就变成了聚众斗殴,令幼小的我十分汗颜。这导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姓李的人一起出现在派出所陪李菲菲演一部年度家庭伦理大戏,在警察叔叔面前再丢一次脸。
比较令我满意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对彼此还都算坦诚。
我说的句句属实,如果世界上最恨李菲菲排行榜第一名是李泰容,那第二名必定是我。她徒手毁了我哥的前半辈子人生,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本不可能修复,所以就算李泰容和她断绝母子关系我也不会替她说半句好话。何况我清楚李泰容根本做不到那一步,他只是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工作和住处也在另找了。而李泰容也了解我,我是李敏亨,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唯一(至少现在来看),所以他深知我都能猜得到。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自他恋爱之后我们有几个月没见了,我抓紧时间描摹他那张很好看的脸。虽然李菲菲这女的总在做错事,但有一点判断我还是非常认可的,她永远认为李泰容交的女朋友们并不是真的爱她儿子,要么是看上了脸,要么是看上了李泰容那上市公司继承人的身份。是不是很drama,21世纪仍然有这种母亲,对亲生儿子的一切人格都极度否定,甚至不相信他会拥有真正的爱情;但合理之处又在于正常姑娘确实不会浪费青春在这样一个有着奇特成长经历的人身上。至少我不会,如果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李泰容的话。
我又记起李东赫小时候总在问我的一句话,李东赫在我们这一辈里排行老四,说话经常不用负责:他说李敏亨你为什么这么幸运。肯定句,表达一种嫉妒和不服的情绪。
我幸运吗?当然。
比起李家的其他小孩来说我他妈幸运得就像出生当天开中了五百万彩票。
要说我外婆这辈子最遗憾的事,那一定是她顶着那个年代巨大的家庭经济压力连生了三个女儿,不过争气的是我们这一辈都是男孩,而且各个都姓李。但据我妈说十月怀胎那时候我很安静,不乱动,这让当年被还在肚子里就活蹦乱跳的李泰容折腾够呛的李菲菲好生艳羡,全家人也都期待着生个女孩缓解一下养李泰容的头痛。结果生下来八斤六两一个带把儿的,倒是仍然一口一个囡囡把我当闺女养。
我就这样从出生就带着全家的偏爱。
就拿李泰容来说,听说我百天不到那会儿他不顾大人的严防死守重重关卡也要冲到摇篮边上只为了亲我一口;甚至还有在幼儿园作文里写下“我的妹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妹妹”这种令人无语的黑历史。后来也不知道几岁开始他才愿意承认他确实没有漂亮妹妹,只有一个性别为男,和他一样喜欢迪迦阿童木的铁血真弟弟。我在爹妈的呵护下长大,谈不上有什么远大志向但至少身心健康品学兼优。
这都得益于我妈,李莉莉女士,我这辈子最爱和最感谢的人。她应该花了很多精力在教育我这方面,让我提前看清并思考了很多事:正如她告诉我所有存在都有存在的道理,爱的形态和根源不会影响爱的本质,它们都是平等的;也正如她在我16岁时坦白其实那个一直疼爱我的高知外公是个强奸犯,强奸对象是自己的女儿李菲菲、李莉和李蕊,无一幸免,而我外婆不能也不会相信。
她倒也没给我讲太多当年的事。我猜最多不过抱在一起互相哭泣,作为当年受害者的那一面被刻画得轻描淡写,大概李泰容和李东赫时至今日也不知道他们的妈妈遭遇过什么。而我气得恨不得飞回上海让我外公跪下磕头道歉的时候李莉莉平静地拦下我,说男人对这种事从来都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和我提起,只是因为完完全全信任我,没有别的想法。
李莉莉就是有这个一针见血的本事,我确实无法感同身受,因为没有人强奸过我,那个人也不可能是我生父。我握紧的拳头被她轻轻覆上,她告诉我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不是事事都有完满结果。但我想至少我因此厘清了从小到大困扰我很久的一些问题,包括李菲菲的偏执控制型人格、李泰容特殊的童年经历、软弱敏感的单亲妈妈李蕊,以及李敏亨,也就是我,我到底有多么幸运。
我的幸运建立在李莉莉的强大之上。
很明显的是面对人生重创她们选择了不同的应对方式:李菲菲女士选择了创业和商业联姻,成为工作狂女强人,回家只会和丈夫吵架,吵烦了两人就合起伙来打李泰容出气;李蕊从此变得内向,选择设计专业做一名小职员,生下宝宝不久发现丈夫出轨的事实,离婚后把孩子的姓改随了自己。
对,李东赫以前不姓李;李泰容姓李是因为他妈和我外婆的强势,据说当年答应联姻的条件就是孩子要随母姓,实乃“独立女性”之典范;我姓李则是爸妈商量好的,生女孩随父姓,生男孩随母姓——你看,就连姓氏的选择我也是最幸运的。
我妈是最成功的一个,她没有让那段童年阴影太过影响自己的后半生。她逃离上海来到B市并生下了我,而后不遗余力教育我,过好自己的人生维系着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我时常觉得全世界欠李莉莉一句牛逼,因为要一个遭遇生父强奸的人维持正常水平线上的爱情观和家庭观实际上难于登天。可她那么坚强,如果不是她的强大,我现在一定是另一个李泰容或李东赫。十六岁的李敏亨还很年轻,往上看到被家暴逼出焦虑症的哥哥,往下看到从出生就缺失父爱对任何人都极度不信任的弟弟,因为只有自己在妈妈的庇护下获得了幸运而卑鄙地快乐着。
但那时无知的我并不能参透,其实天灾往往比人祸来得更直接和彻底。
这份偷来的幸运只停留在19岁,那一年李莉莉女士和我爸出国浪漫双人游,空难,连尸骨都没留下。
很难形容,并且那段时间的状态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就好像被置于两个并发态一样,其中一个我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毋庸置疑李莉莉死了,我爸也死了:物理层面上的灾难和死亡,大局已定并毫无转圜余地。我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回不去,只留下“死亡”这个事实。
但另一个我又只觉得荒谬和扯蛋:这怎么可能呢?完全不可能的事为什么发生了,我不能理解,我理解不了她的死亡。我连对最简单的“他们死了”这句话,都产生了理解障碍。
但李泰容那时被送去美国留学了,也是在那一年他的焦虑症促使胃病爆发整个人狂瘦二十斤,在国外把自己糟践得一塌糊涂。我们在各自最难的时候都没在对方身边,谁也别怪谁。
02.
这天后来李泰容送我回徐家汇去见我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问了我回B市的航班号就匆匆回去上班了。他看起来精神状态差的一批,我很想和他说撑不住就不要干了,再怎么隐瞒病史公司总有一天会发现。但他刻意避开不谈,一路上又跟我扯些有的没的,从B市房价到纽交所今天的开盘,还是改不掉念念叨叨的臭毛病。
我扯了扯嘴角,一些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我是觉得自己有些失败的,李泰容之于我无论是亲情也好爱情也罢,我总期盼自己能占有一部分的他,但事实是根本没有。
我还是不懂他,如果他的世界有一扇门别人只能离门百米远,那我也仅仅是站在门框处和他对话,从未真正踏足过。李泰容对我好,这种好止步于对我的单向输出,而我连涉足他日常生活的半点资格都没有:我不在李泰容身边,我不在一个电话就能触手可及的地方,自然就算再没人关心他也轮不到我来,更别提他那几个前女友一个赛一个对他念念不忘。
我下车挥挥手跟他说渣男快滚。
徐家汇我比浦东要熟悉一点,李泰容没有成年之前那里暂且算他的家,李蕊的房子也挨得很近,每年回上海过寒暑假我都在这一片混迹。
我打电话叫李楷灿出来见我,他在上大学,是校会主席还是校歌赛十佳歌手,总之很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也就我知道他小时候犯浑被全家联合爆炒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怂样。小怂包说他还在上课,金道英今天也要来找他,正好晚上一起去学校旁边新开的pub喝酒。我想要问他怎么不叫李泰容,毕竟姓金那家伙应该也很想问候一下患者近况,张张嘴却只是简短答应下来。
李楷灿懂事的时候李泰容已经成了那个样子,他把李家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只留下我,李楷灿和他不亲,甚至小时候可能还因为哪个奥特曼更牛逼打过架。而李家的所有人也拿李泰容当异类,他是教育失败的典型,是鲜活的反面教材。举个例子吧,如果李泰容讲迪迦是最叼的,那迪迦奥特曼的口碑在李家要毫不夸张地下降30个百分点。
但其实不是这样,在我眼里李泰容明明才是最优秀也最聪明的,这也是我痛恨李菲菲这个傻逼女人的原因。如果不是李菲菲在这株小树需要浇水施肥好好保护时只知道用鞭子抽打,李泰容一定会是“别人家的小孩”,他一定会很成功也很幸福,现在正在哪个国际论坛开研讨会全世界各地飞。他们都不懂他的世界。
我在徐家汇傍晚时分的人行道上消磨时光,脚边有很多梧桐果实,落了一地被踩得尸首分离,抬眼观察这座城市的晚高峰的话好像和B市没什么两样。寸步难行的轿车长龙,夏天的微风,穿校服的高中生还有街边的水果摊和飞驰的自行车。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夏天我刚刚把头发剪短,妈妈告诉我李泰容要来B市生活一段时间,听说李菲菲没招数对付他了要把他扔给我家。我踩着鞋点点头说哦知道了,头发茬刺在后脖子里又痒又痛。
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学游泳,六点多钟上完课只剩下饿,四肢没劲,就安安静静溜达回家。我们穿着当时最流行的洞洞鞋不和对方说话,一面是累的,一面各自在心里计划回家先吃桃酥王还是绿色心情老冰棍,晚风吹着小区里梧桐树的果实刺溜溜滚到脚下也懒得踢。后来我和李泰容再也没肩并肩走过那样静谧的路,没有在下起暴雨的夜瞒着爸妈溜出去打水仗,没陪他39度高温下走去很远的新华书店找一本科幻小说,没趴在床头仔细观察他的奇异睡姿。
按理说我们还可以一起干更多的事,像正常的兄弟一样。但要怪就怪我发现得太早,第二年李泰容和我一起共享36G精品岛国大作的时候我尴尬地硬不起来。他探究地瞅我一眼,然后十分严谨和科学地碰了我的小兄弟,边碰边讲解撸管注意事项,对待我那根东西的样子活像下一秒就要上解剖台,末了还来一句你看这不就弄出来了。
我是弄出来了,但当然不是因为他那限制级重口味看一眼就会吓得我阳痿的资源,只是因为帮我的人是李泰容。我哥,他真的很帅,他连帮别人撸管的时候神情也特别专注,眼睛垂下去能看到非常浓密的睫毛,英气的眉揪在一起,舌头在嘴里不安分地鼓出来。我被他玩得只剩嘶嘶抽气的份儿,浑身感官只能感受到他的手和我的性器在连接和摩擦,爽得我发疯,爽得我想要亲他想帮他口交。后来李泰容对我的好就渐渐囊括了解决生理问题这一方面。
他在B市上学这几年没少换着花样玩我,但我猜在他心里“帮李敏亨撸管”和“给李敏亨买西瓜吃”是一样的意义。而且虽然我也知道礼尚往来让他舒服,但毕竟能力有限,更多时候只是接受他的吻和抚摸——你以为这样就算两个变态了吗,但甚至有的时候我憋不住会喊着他的名字高潮,我会在那短暂的几秒空白里本能地摸他顶在我腿根的东西,性在某些方面确实可以折射最真实的情绪。就像我会失控,而李泰容只会跟我说李敏亨你现在的样子好漂亮你要是个女的已经被我操透了一样,我们对彼此的感情差别太过显而易见。
我说我错在发现得太早,我太过提前地计算出了这种境况下的唯一解。我发现我不能把自己界定成同性恋,更不是异性恋,我只是喜欢李泰容,我只能,并只是在喜欢一个这辈子根本不该喜欢的人。
李楷灿带金道英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几杯,金医生果然落座就问起李泰容的情况。
他算是我们家远房表亲,逢年过节都有走动,再加上年龄和李泰容相仿,关系倒是一直不错。我们就李泰容的近况互通有无了一会,金道英问我要李泰容的住址我摇摇头说不清楚,说实话我很怕他俩凑到一块,小时候掐得你死我活,长大了金道英又差点把他整疯。
这事已经挺遥远了,正好发生在我爸妈刚去世那会。那一段日子我被领着辗转在各类公证处和机关单位之间处理遗产继承之类的事,几乎没主动联系过李泰容。一是自己精神状态不稳定,很难保证我不会千里送炮后抱着他的腿求他爱我;二是那一次他发作得很彻底,到了连我也不认的地步。
金医生是个正儿八经领了证的心理医生,李泰容在美国把自己的胃整坏后李菲菲就将他接回国内治疗,但李泰容抵死不就医,最后找上了金道英——这事其实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因为心理医生是不能给自己的熟人看病的,这很危险,结果李泰容果不其然失控了。金道英很自责,但实际上他只是说了实话,他和李泰容说现在这个局面其实都是你原生家庭的问题。李菲菲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愿意承认李泰容的病是自己教育失败一手造成的,因此也单方面和金道英结下了血海深仇,从此不让他再和李泰容见面。
金道英无不感慨地说李泰容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时期,说他是自己从业生涯中特别充满遗憾的一位,我知道什么意思,沉默着跟他碰杯以示安慰。
他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患者,但那些人只有在特别狼狈的时候才会和医生见面,发病是件很消耗体力和精神的事,通常还伴随生理上的并发症,所以在金医生眼里他们会显得尤为憔悴和神经质。但李泰容不一样,金道英见过李泰容古灵精怪活灵活现的小时候,就像我见过他坚硬外壳下特别善良柔软的心,我见过他对这个世界实际上充满好奇和探索。我们都知道摆脱病痛折磨后的李泰容应该是最优越的头鸟,是清晨的日光垂怜的第一支玫瑰,所以我们都不甘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枯萎。
散伙的时候金道英明显喝上了头,眼睛红红要吐不吐的,我和李楷灿帮他叫了辆车还嘱咐司机一定看着他刷卡进楼,这家伙是个买醉后睡小区长椅的惯犯,之后我给李楷灿报了一串地址让他送我回去。
李楷灿听了没吱声,设好导航我们就都没再说话,后来上了高架他问我,你还在喜欢他吗。我吸一口气才想起来他是知道这档子事的,李楷灿有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观察和解读别人的能力。
我说是,我说对不起楷灿,你的两个哥哥都他妈有病。
他佯装愠怒一样回呛道看不起谁呢,我也有病,我可不能落下。
我们都短促地笑了。
“所以你不愿意告诉道英哥地址但自己偷偷跑来?”他把车停在李泰容家楼底下顺着我的目光找那扇窗户。
我摇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潜意识里不想再让伤害过他的事物再伤害他一次,哪怕只是个意外,哪怕从头至尾金道英和李泰容两个人什么也没做错。但李泰容失控时候拒绝全世界的样子还是把我刺得很痛,痛到我起了反应机制。
每一个身边有焦虑症患者的人可能都经历过,紧闭的房门和变调的嘶吼,不吃不喝作践本就糟糕的胃。他像困兽,像树起一身立刺的迷路的孩子,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变好了,房门外的我也这么觉得。
我和李楷灿靠在车边抽了很久的烟,履行我做哥哥的一点职责适当关心他的近况,李楷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很少见他的真心。我问起李蕊怎么样,他说他也不知道很久没见了。
在李楷灿成年之前他们是互相讨厌又互相需要的关系,后来解脱了,这个从内而外都特别像她前夫的孩子脱离家庭独自混入了城市的洪流中,成为茫茫人海中的一粒。
但其实没有人能逃脱我们身后的那个家。李菲菲不能,李蕊不能,李莉莉也不能。李泰容李敏亨李楷灿更没有可能。
家这个象征意义包含很多,几乎将每个人生命的形态、经历和环境都收罗在内,所以它也无关个人的取向和评价,不管丑陋或美丽和谐或扭曲,有它才有你,是一种一辈子还不完的感情上的债——有那么一点“命运”的意思。
这道理想必我们三个都很明了,而李楷灿又该是懂的最早最透彻的,我不想比比那么多,把之前准备走形式说的那些多跟你妈联系的话都咽下了。我说李楷灿我能帮到你的真的很少,但作为曾经一起补过暑假作业且多少带点血缘关系的兄弟,如果你有天活不明白了,我一定不会扔下你。
李楷灿还是那副死样子,插科打诨应着,只是在最后一刻抱着我的肩膀说了声谢谢。我记起那些他为数不多对我吐露的真心话,其中一句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凌晨三点的醉酒环节,听筒都能透出那边厕所里的呕吐物芬芳味道,李楷灿断断续续地说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他不懂怎么样才叫相爱,他说如果李敏亨和李泰容相爱了他一定第一个支持同性恋合法支持近亲结婚,因为他身边还从没出现过两个真正相爱着的活人。
这没有办法,有的人一辈子也碰不到一次爱的真身,有的人可以一辈子都活在爱意里,更多的人走在寻觅“最好看的苹果“的路上。
李楷灿说他晚上约了学妹就先走了,我拖着被烟酒轮番浸润过后昏昏沉沉的身体按电梯上楼。这住宅区离浦东不算远,闹中取静设施齐全,我只来过一次,还是李泰容刚从徐家汇搬出去的时候来做客的。当时他的女朋友给我做了水果茶,很好喝,不过没有多久就分手了。我报出这串地址的动机基本可以归结为酒精驱使下的冲动,因为李泰容没有邀请我,我也没有任何资格不请自来,我走到门口想着把自己弄得更糟糕一点假装喝醉了,神志不清或许没那么尴尬,但推开门的三秒之后我就被吓清醒了。
03.
回想我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真正感觉到恐惧的瞬间只有三次,第一次是接到李莉莉死讯的那一刻,第二次是两年前站在李泰容紧闭的门口不知他死活的那一刻,第三次就是现在。
门大敞着,不是没锁,大概是被屋里扔出来的置物架砸坏的,我意识到李泰容发病了。
我突然冒出一种很荒唐的熟悉感,很像我小学五年级在课上捣乱后被凶神恶煞的舞蹈老师(全世界的舞蹈老师都像母夜叉没人反驳吧)盯到背脊发凉,那是我头一次相信身后的空气真的可以是凉的,整个人像是脱离地心引力坠入冰凉海底。
我吸了口气往里走,家里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李泰容大字型躺倒在满客厅的碎片和糟粕中喘着粗气,脑袋旁边有一瓶药。
我猜我表情应该很僵硬,发生这种非常扯蛋的事的时候我会下意识这样,没有眼泪也没有颤抖,就是机械,但脑子会和身体分离继而高速运转。我走过去拽他起来,药瓶空了一半但好在看起来刚吞下去没多久,拨120,报地址,确认好时间和要带的东西,整一套动作结束后我才低头看向我怀里半死不活的李泰容。
我害怕了。我他妈的后知后觉的非常害怕。
把自己弄伤对于李泰容来说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这次没什么大伤,只是额角肿了一块脖子手臂上有血痕。我轻声问他怎么了,下午不是挺好的。他不答我,猩红着眼作势又要开启一轮反抗,身体绷得紧紧的一不留神差点让他挣脱。
那双阴鸷的睚眦欲裂的眼睛早在我们过去的日子里出现过很多次,每次李泰容在发作边缘时都这样,我很惭愧这么多年我没能治好他。当时的我只顾着粉饰太平,我以为我能做的只是出现在他身边假装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问他你还好吗,然后他会竭力控制压下情绪,因为他不想伤害我,也不想让我看见那副模样,于是他的话语和真心都一点点埋葬进了很深很深的树根底。
但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抱着他对他说我什么都懂,全世界除了我爸妈我只爱你,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你可以跟我说一说。
李泰容开始有一点点回神,可能是我抱他抱得太紧了。他抬头看我,喉咙灌了血一样问李敏亨是你吧,你怎么来了?
他说对不起敏亨,对不起,让我死吧。
我是真的慌了,我想起我生命里很多很多个时刻的李泰容,因为李泰容对我太温柔以至于大部分时候他是冲我笑着的,和面前这张痛苦着揪在一起的、称得上扭曲的脸重合又分离,像把尖刀刺在我的神经末梢。
我大声喊他,变了调的嗓音根本不像我的,我说哥哥,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哥哥,我说我爱你。
直到上了救护车看着医生注射了镇静剂,我才从飘高的心跳和缺氧里脱力,照顾一个患者最难的地方在于不让自己也变得神经质。李泰容看起来好累好累,握着我的手慢慢把眼睛阖上,因为太瘦眼窝都有浅浅阴影。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自己是自私和卑鄙的:他活着那么痛苦,我却一味叫他留下。
我也意识到我无法再忽视“我爱李泰容”这件事。以前我以为人的感情可以收敛,有的情感如果注定没有未来是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的,脚下隔着三千多公里的土地会让心的距离也远一些。但我低估了自己对他的爱,爱就是爱,爱是一把足以将理智灼伤的火。
李泰容躺在病床上的那几天我做了挺多事,住院部和他家两头跑,陪床拿药签字和医生沟通,因为发现及时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他那个上天入地威力堪比恐怖分子埋炸弹的胃实在经不起折腾了,还要每天变着花样做些流质投喂他。起先李泰容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有的时候我都怀疑他的胃病不是并发症,只是对饮食挑剔到了一定程度逐渐疯魔化而已。我就舀起一勺端在他眼前细细给他讲,为了这碗粥我在大上海打的跑了四个菜市场,专门致电远在B市的米其林三星大厨朋友,还烫了手。
这大哥听完终于有所动容,盯着那一勺看了又看,问我自己尝了没有。
尝了,尝了十几次,一会儿太咸一会儿太淡,煮废好几斤澳洲进口大龙虾。当然这话我心里说的,我才不会告诉李泰容我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手指烫到的时候我就好像被压下最后一根稻草,趴在李泰容家那个被我糟践得不行的灶台上大哭一场。
我从小不会做饭,有李莉莉一日三餐不带重样伺候,李泰容自己胃病严重又在国外独居,回国后也不吝啬向我展示他的手艺。我想起我得知爸妈死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某个陌生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去食堂吃早饭的路上,心脏突突跳了两下又不愿意真的相信,反手挂了电话。后来我明白成长就是猝不及防,很痛很痛也很漫长,但偏偏没有任何预告。我在失去他们的时候毫不知情,更不提如何还击,而后就被逼着抽了筋扒了皮快速成长起来,长成现在这个面目全非的模样。可笑的是我还是不会做饭,我也还是抵不住某道设定好的轨迹突然把我爱的人猝不及防地从我身边带走。我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吸血鬼、懦夫,守护不住他们,还时常把自己弄伤。
那碗粥李泰容最后还是喝完了,他说比他想象中好喝,我还不知道他吗,看着他脸色一秒我就知道这只是给我打了个友情分。跟病号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我收拾了碗筷拿湿巾帮他擦脸擦手,术后几天不让洗澡,李泰容的洁癖技能受到克制可把他难受够呛,每天心情都很危险。但我心情不错,我这人到底是贱,碰上李泰容接受我一点点我都气顺,伸手去摸他眼下的疤,挺多年前作死留下的了,特别配他。
他就在这个时候握住了我的手。
他有些想说的话我是一直感觉到的,从他清醒那天开始看我的眼神就不大一样,但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还没做好把一切说开的准备。
“你还记得你高二那年冬天发消息说你喜欢我吗。”
……我盯着他手背上这一次新结的血痂说不出话,千算万算没算到提的是我干过的这档子傻逼事。我不吱声他也没打算放过的意思,就这么歪着头盯我,盯得我心跳加速尾骨打颤。良久之后我说,不记得了。
也不算假话,如果他今天不提我是真准备一辈子都忘掉的。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他告白,把“喜欢你”三个字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讲,但以我今天的眼光来审视这一点也不酷甚至谈不上体面。
其实我小时候也挺操蛋的,那只是李泰容离开我回到上海念书的第一个冬天,期末考试如火如荼外面却下起了雪,我想起李泰容答应教我滑雪(他单板玩得特帅)却都等不到和我一起看雪就回南方快活,睹物思人心态崩溃,考了个稀巴烂。走出考场我踩了一脚雪水混着泥巴,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劈里啪啦给李泰容发消息,从语文作文题到阴霾的天气,最后气得不行对他说哥我其实喜欢你,总之就是莫名其妙,破罐子破摔。我当时是做好被拒绝的打算的,但李泰容回消息时常延迟,我也觉得这么仓促简陋的告白简直就是我那一学期垃圾生活上的最后一袋垃圾——总算是从头到尾过成了一坨屎,索性关机到家睡了个昏天黑地。
我以为他也不记得了,或者他会永远假装记不得,毕竟后来李泰容只是简短地说寒假会找时间回B市陪我玩,让我别在意考试成绩,情绪别这么暴躁云云,好像压根就没注意到那夹杂在一屏幕絮絮叨叨之间的“喜欢”。
我以为只要我们都假装没发生过,就不会有人为了那个青涩的、灰蒙蒙的、愚蠢但不大不小的告白而尴尬,可他非但没忘记,还一定要提起。
要说李泰容聪明,他就是天生知道怎么勾引我这种对智商高长得帅的年长男性有着盲目崇拜(俗称兄控)的蠢蛋上套。他坐在病床上可浑身都在发光,整个人像是半透明的,语气温柔地对我说如果你想知道答复,我也爱你,我爱你的时间比你爱我还早。
我呆在那里被巨大的狂喜敲晕,因为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就好像真的出门被五百万彩票砸脸下辈子投胎成了玛丽莲梦露,我的脑子连着身体一起发烫。
“但你知道我当时看到是什么心情吗?”他继续往下说,嗓子还哑着,声音听起来也还是虚弱。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我第一次不敢看李泰容情绪正常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很……我很嫉妒你,”他摩挲我的手,好像在触碰什么爱惜的玩具,让我心口一跳,“我嫉妒你那么年轻还那么完美。你知道吗李敏亨,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人。”
“你很幸福,所以你甚至不怕把这种畸形的爱说出口。你可以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但我不行。”
“我已经变得残破,所以得时时刻刻注意着不要把我爱的人拖下水,不要让他们和我一起走进那个循环往复的深渊。你是不是总觉得我不对你敞开心扉,不让你靠近我?”
李泰容拿另一只手指着胸口的地方,病号服底下空空荡荡: “因为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别再说了。直到这会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场谈话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我在得知他心意的巨大喜悦里忘记了别的事,忘记了其实除了这份爱,牵绊住我们的还有更多更多。他的病,我们的关系,我们身后的那个家庭,都是一圈一圈解不开的枷锁,那两簇爱的火苗在这巨大的深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李泰容从没忘记这些。
我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想阻止他却已经晚了。李泰容的袖口被我哭湿了但我没力气帮他擦干净,因为我疼得喘不上气,我心疼他明明受了最严重的伤,这么多年却始终踽踽独行保持清醒。
“……可是你那天居然说你爱我。”
李泰容的眼眶好像也有一点点红,我拖着被针扎过一样的大脑想,是哪一天。原来是碰巧捡了他一条命的那一天,我以为他失控了听不见。
“你还说你只有我。”
——哦,是去手术室的路上我口不择言。
“你怎么还在喜欢我啊李敏亨?你是不是有病……”
我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我不想听他分析那些我已经知道的血淋淋的事实,那感觉就好像被他扒光衣服站在客厅里看。
我扑上去咬他的嘴,我们在互相帮忙的时候接吻过很多次,那个状态下总容易冲动着把对方的唇角弄破。但谁也想不到澄清了彼此心思之后的第一个吻仍然很痛。
我太生气了,李泰容太坏了,我边和他互相撕咬边流眼泪,被他气的。为什么狠得下心把话说出来叫我尴尬又心疼呢?
高二那个冬天的告白最终有了答复,李泰容的拒绝来得晚,但刀子割在我身上杀伤力丝毫没有减弱。其实我早明白我救不了他,无论是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李敏亨这样一个看似完美幸福实则只会接受别人的爱而从不会给予爱的人,这样一个没能力守护爱的人,从来不足以完好无损地将李泰容带出那片深渊。
小时候我会想很多次如果李泰容爱上我之后的场景。
我想我们会每天每天都在触碰彼此,这里的触碰包括但不限于打炮接吻和拥抱,我会想要时时刻刻碰到他的皮肤,他柔软的睫毛和浮动着青筋的小臂,肢体的粘连是我能想到的表达爱意的最完满方式。我们有一个家,一个令他不会再感到任何不适的真正的归属地,他的病会慢慢被我治愈,我也会听他的话。我们是自由的灵魂,也自愿受到对方的束缚。可以说李敏亨的爱情观完完全全建立在“李泰容”这个名字的基础上,他给予我整个人的就连最不切实际的那些幻想也特别美丽。
可双脚一旦落地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我逃走了,从医院里跑出来给金道英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叫他过来好好照顾李泰容,有一瞬间我希望我们再也别见。
04.
从上海回B市之前,我还是去拜访了李菲菲女士。
名义上她该是我爸妈走后最亲近的家人,这就像李莉莉即使再恶心也会把外公接到家里照顾、李蕊和李菲菲现在逢年过节还会带两位老人去城隍庙玩一个道理,我就算再恨她骨子里也跟她流的是同品种的血。再说来这一趟也是她要求我的,我买了点中年妇女应该都喜欢的化妆品套装敲响了她家的门。
李菲菲刚来上海创业的时候只买得起徐家汇的房子,大是够大,装修得也资本家味道十足,只是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后来不换到更金贵的楼盘。这房子我少说住过四五个寒暑假,轻车熟路进门后李菲菲正坐在餐厅里打电话会议,她拿她厚厚的身子拥抱我,身上有成功女性的那种香水味。
李菲菲还是那么偏爱我,她始终觉得我是成功的孩子,她在我十岁那年向我妈提出将我过继给他们家的请求,那会她已经很有钱了,我妈觉得也不是不行,就当多一个妈疼。
只可惜我对她一直有深层次的恐惧。
每年夏天在她家住的时候我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幅作品,她会限制我吃什么东西、穿什么款式的衣服,但那只是出于她的喜好而不是为了我好。再结合我哥那时的状态,我很难不怀疑她是养废了一个儿子之后干脆放弃,决定直接再养一个别人已经养得差不多的来玩,这想法让十岁的我毛骨悚然,也第一次对身边的爱进行了审视。原来我只觉得对我好的人一定都是好人,但实则他们在别人的生命中可能是永远的坏蛋,我不仅能感受到李菲菲对我的爱,我也拥有共情李泰容对她的恨的能力。
她那边电话会议没完没了,我听了一阵,受不了她总拿眼睛瞟我还带着那种讨好的微笑,于是起身想要随便转转。
成年之前我回上海大多都是住在这里的,和李泰容挤在一张床上。不是客卧不够,就只是愿意,我愿意很正常,李泰容也愿意那真是感动21世纪十大奇迹了。他比我大五个年头,是个应该拥有私人空间的大孩子,可他不但接受我还会牵着我的手一本一本介绍他书架上的书。
我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靠近走廊最内侧,窗帘拉着,室内陈设一直没有变。安安静静的好像一场梦。
李泰容可以算得上博学多才,他的兴趣爱好涉及但不限于天文数学哲学生化工程,除此之外是游戏专家,也是个老二次元。闲的没事他会给比较小众的科普公众号做免费翻译,手阅中外各类科学怪谈和玄学报告无数。我坐在他旁边看他认真研究,心里觉得这种男的太他妈酷了,又酷又性感,那会比较小还不知道这是被他撩到了,只会归结于慕强心理和对哥哥的天生崇拜。这种时候他就会装作不经意一样给我展示他一眼望不到头的藏书,我需要仰着头踮着脚才能够到最上面一层,他让我随便挑,爱看什么拿什么,于是十岁的我带回B市的是《聊斋志异》(总比同龄人看世界百大未解之谜强),十三四岁带回了《朗读者》,再大一点就是《理想国》《契约论》一类了。我在李泰容的小空间里从懵懂的小孩待到锐利的少年,那些抽条生枝的夜晚他就躺在我旁边,睡得熟了会磨牙。他特别怕热,空调总开16度,我一屁股坐在凉席上就好像陷进冰镇西瓜瓤,他会走过来捏我因为穿着短裤而暴露的大腿,问我为什么李敏亨的肉软软的,我捏他的,我靠,居然真的是硬的。
很多的细节这一刻在我眼前过走马灯,包括我们一会一起Xbox,一会又打成一团消耗青春期过盛的精力,也包括我第一次见他暴怒砸东西吓坏了窝在被子里流眼泪,这才发现我把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每一秒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脑的记忆存储量难道不是有限的吗?况且李泰容早就从这个他恨得要死的家里搬出,他在这可算不上留下过什么美好回忆。我有点好笑的想,一步步退后又把门带上,李菲菲正巧工作忙完,要我来客厅坐。
李菲菲其实是不敢太过要求我什么的,我总对她的好意总回报冷淡,她也知道我和她不亲。但甫一寒暄我就发现她右眼不太对劲,刚刚离得远没注意,整个一圈都青青紫紫,靠妆容掩饰。
“这个?”她拿手指了指,“李泰容失联之前打的,差点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李泰容又打他妈了,这个认知让我很不高兴,我能理解李泰容80%的情绪,剩下的二十分里最受不了的就是他对李菲菲还有我外婆动手。男孩子从十五六岁起就拥有了力量,李泰容也是从那会开始能够反抗他爸妈“爱的教育”,但方式又变成了对李菲菲的单方面殴打,说白了就是不敢打他爸。上一次给李菲菲弄出这么严重的伤还是她非逼着李泰容看心理医生的时候,我不禁挺好奇这次的前女友是有什么神通广大的超能力,失个恋让李泰容又是对家里人动手又是吃药自杀的,我发现我还是控制不住对他身边出现的男男女女充满敌意。
来之前我犹豫很久要不要把李泰容的状况告诉她,我怕李菲菲扰着李泰容恢复,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情绪再崩溃那胃还要不要了,但现在我认为不见面对他们俩都好,保护李泰容的同时也能保护李菲菲。我直接说我没联系上他,白来上海一趟,李菲菲瘫在沙发里疲惫不堪。
“……小可,”她叫我那娘了吧唧的小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失败很可笑?”
我想说养孩子不是做生意,没什么失败成功一说,他不是你的作品,只是一个鲜活的人。但我也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和李菲菲吵上半天,就只是摇摇头,安慰她别想那么多。
“可是他现在怎么都不愿意理我,他不要我这个妈妈了……”李菲菲说着眼圈红了,这时候她看起来才和李莉莉有几分相像。
李莉莉是外表温柔内心坚硬的类型,李菲菲和她正好相反,属于外表坚硬,但内心异常茫然和缺乏安全感,这点随了我外婆。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执着,她和李泰容互相伤害折磨彼此这么多年,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当没这儿子李泰容没这妈。何必跳上跳下把关他交的每一个女朋友,火急火燎帮他找医生治病,每次的结果又都适得其反。想来想去今天终于有了答案,那就是李菲菲还爱着李泰容。
我盯着她那一个月还未消肿的眼眶还有焦急到近乎神经质的语气,才想起来她其实也一直是受伤害的一方,被生父强暴、和陌生男人开始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被自己儿子打到差点眼瞎。她这么骄傲又成功的女人在亲密关系里还是几乎不做任何防备,只是想在自己的思维方式里爱和讨好别人,尽管曾经化作利刃狠狠刺痛过谁,但不能否认那也是爱的一种形式。
爱有千万种模样。说着不接受以爱之名绑架自己的这一方似乎没有想过,以不被别人接受的方式而爱着的这一方自己也是痛苦的,更是无法放手的。
我想我越来越不明白“爱”与“家”这两个字眼,来上海半月耗尽我攒了好几年的力气。那天后来李菲菲在我眼前把妆哭花颜面尽失,我拥抱着她安慰了没几句,一个电话过来她又要去管公司的烂摊子。临走之前补了妆戴上墨镜,气场仍然火辣劲爆的上海滩女强人问我需不需要搭车,我笑着摇头,心里想刚才心疼你的大侄子看着就像个煞笔。
我们这家人就是这样,爱的时候要死要活命都没了,转过脸来又好像离了谁都能过。像我就准备继续当我的缩头乌龟,毕竟生命里除了李泰容还有很多别的事,我希望他好,希望他在以后的日子里随心所欲地幸福活着,但我不希望我们再出现在彼此的轨道内了。我想他也是这么希望的,那天我没听完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有机会我会对李泰容说请放心,因为我甚至以后都没有再回上海的打算。我从值机的队伍里出来,想着刚刚那是最后一次贴上浦东机场的托运条了,拿回去裱起来做个纪念吧怎么也是李莉莉出生长大的地方。结果手机在兜里不停震,是金道英那个批,这几天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烦得。
结果刚要放回去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不跳不要紧,一跳我他妈是真慌了,上一次产生这种死到临头了的第六感还是我爸妈出事那一次,这要再跟我说李泰容从病房窗户里跳出去了我真不活了。
“什么事?”我一接起来就紧张兮兮的,生怕一个噩耗砸过来我直接晕了。
那边悉悉索索了一阵,好像还在交流什么,我腿抖得厉害语气也不耐烦,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金道英叹了口气:“还是你来跟他说吧……”
“喂?听说你要回B市?”是李泰容,情绪看起来不太好,也挺生硬。
太好了,还健在。我悄悄呼了口气木着脸,心里火气大但也不知道能冲谁,就希望人没事吧。这边广播提醒已经到了最后的登机时间,想跟李泰容说最后一句道别的话,又张不开口,结果被他抢了先。
“那我为了你跟心理医生签的这合同,就当作废了?”
05.
李莉莉还在世的时候说我从小就有个毛病,特爱钻牛角尖,心思重,什么事情都要想得明明白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总有些事发生的时候我身在其中不知所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机场,行李大概已经在去往B市的飞机上了,靠着出租车的窗户心脏跳得飞快,一遍遍想李泰容刚才听起来动了怒的语气。
我想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为了我去看心理医生,他拒绝治疗特别多年了,谁劝都不管用,想问他还要我吗,问他是不是只有我了,我们是不是只有彼此了。
在爱他的这条路上我自诩走得冷静自持,李泰容不是完美的人,也不是完美的爱人,我会讨厌他打女人,也讨厌他持续消耗自己拒绝走出困境,但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能明白我爱他。不管他是怎样的人,或者我怎样看他,只要他向我走出一步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没跑了。
到达金道英给我发的地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说约好了时间就不等我了,先带李泰容去见第一次医生,高架上的路况一言难尽,等我推门下车他们已经站在街边的树下等了好久。
我忘记从哪里看到过,说爱上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一个眼神或一句话就能在心里埋下种子,但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都需要那个人精心浇水施肥,每一次他做了什么心动的事,心里那颗小树就会长大一点点,我在撞见李泰容在昏沉的暗夜里随风吐烟圈的时候深刻感受到我的左胸已经容不下那颗爱的树苗了。因为刚出院的缘故李泰容面色不济,骨架藏在白衬衣里硬是给年近三十的人营造出飘零的少年感,他还没看见我,低头不耐烦地跟金道英说话,烟芯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我说过几次李泰容很帅?这我不常说,显得我像个色批只是爱他的皮囊,但我确实总被他帅得理智尽失。
我跑过去不管不顾地把自己埋在他怀里,也不在意金道英在不在场了,李泰容把右手举高担心烟头烫着我,左手落下来揉我脑袋给我顺气。
“小可,咱能别一见面就哭吗。”李泰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透着点无奈,“整的跟我故意欺负你一样……”
我掐他的腰,瓮声瓮气威胁到再叫我小名我杀了你,金道英在旁边冷笑,说你们也不必一见面就急着杀狗吧。我反应过来还有正事,把眼泪憋回去问他们第一次治疗效果怎么样,金道英找的医生是业内翘楚,但问题主要在于李泰容的态度是否配合。金道英盯着我脸色有点古怪,让李泰容自己跟我说。
“不太好,我不适应。”他就说了这么一句,顺手把烟碾在树干上。
我能想到让他开口倾诉有多不好受,人一旦压抑太久,某一天就算有了说话的欲望也完全不知道从何谈起,其实自己也是着急的。
我心里直直的疼,又问他怎么就想通了,我是指为什么不再逃避我俩之间的感情,他笑一下,说金医生劝得好。
金医生大概还记着我故意隐瞒李泰容住址的仇,看那样子就差上来给我一拳,我先给他道歉又夸他圣母转世菩萨显灵好一副三寸不烂之舌百年的乌龟王八都能被他说动,他被我岔得暴走,多亏那只乌龟王八护着我不然今天就真的血战上海滩了。
“我还能真害了你哥不成,你心疼他我就不心疼他?我就贱,多余管你们这对狗男男……”
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站那让他骂,骂到他终于解了气,才皱着眉跟我说李敏亨你也该改改。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拽着他的袖子,任他换挡打轮也不松。李泰容问我是不是特想做点什么,我说没有,你累了我也累,什么都不做,就是想碰碰你。
他侧头神色不满地凶我:“现在还学会吊我了?”
以前也会吊,只是以前不敢撩,真撩到了我又不能负责。但这话我没说,我现在还像活在梦里,不知道怎么上一秒还在死胡同里的事下一秒就能这么敞亮。
“你真准备好了?”我放心不下,还是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好敞开心扉了。
“嗯。你不是听见了吗,”他有些不自然,“……李敏亨,你知道这不容易,对吗。”
车停在楼底下了。
八月的晚风吹得特别轻快,无忧无虑不识人间烦恼,这时候静谧,住户也大多关灯睡觉了,只留了几盏灯火点缀在高楼之间。
从前我和李泰容在这场故事里堪堪打个平手,我没有露馅他也不声张,我们做爱情的逃兵,只知道往后退也许带给彼此的痛苦会变少,却没人试着往前踏一步。现在李泰容终于领先我一步,他永远对我好,甚至愿意为我从那个他最熟悉和封闭的环境里走出来,这一路上会有很多荆棘和沼泽,要把他不愿回忆的往事拿出来鞭笞过几多回直到血肉模糊再缓缓愈合。我坐在副驾驶上难受到窒息,他永远是对着我扯笑脸不愿伤害我的哥哥,是李泰容,是可爱又善良的我的爱人。
我缓缓转过身子搂住他,因为不常表达感情,我在这种时候总是很差劲。可我总要学着爱别人,我贴着他耳后细碎的软发说辛苦了。我都知道,你辛苦了。
我在心里说你要等等我,我也会向前走很多步追上你的。几年前爸妈走的时候我猝不及防无力还击,但现在李泰容是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我们也会抱在一起直面未来的每一处坎坷。金道英叫我好好改改,我从心底感谢他也愿意听他的话,李敏亨以后不再做感情里的单向索取者,我要对李泰容好,特别特别好,我要让他知道世界爱着他,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有回音。
那天晚上我们在李泰容的大床上躺下,就像小时候一样,但谁也睡不着。我贴他很近,问他有什么难受的可以跟我聊聊,但我知道他八成不会想说。
李泰容在黑暗里吻了我,我们唇贴着唇感受对方的鼻息,他带着我的手覆上他的腰,把我结结实实圈在怀里,然后吸了口气真的开始和我聊。大多是没什么逻辑的片段,他讲他小时候挨打的那间书房,里面也有很多书是他爸妈的办公资料,他爸爸把皮带解下来让他跪着,李菲菲就在旁边帮腔“打得好”,他说直到现在他还是会梦到那个书房。我听说过那个丧心病狂的冷血人渣还拿书房里的电风扇蛰过李泰容,我亲亲他的喉结,说再也不会发生了,那房间我那天去看了也没人再用了。后面又说到留学的时候他室友是个带着种族歧视的纯种美利坚傻逼,知道他有洁癖还有焦虑症,故意大半夜拿灯晃他往他桌上扔鼻涕纸,带女朋友回来打炮又到外面散播李泰容不干不净的谣言。这种行为虽然low到让人不屑手撕但着实烦人,李大少爷白天要维持风光纨绔的公子哥人设,晚上回去睡不了一顿好觉,久而久之积郁成疾全面爆发。我说你当时就该给他摁地上打,再把他和他女朋友打炮的视频拍下来传到黄网给百万宅男做贡献,李泰容给我逗笑了,说小小年纪脑子里都是什么损招。
凌晨三四点,终于给他说困了,我被他搂一晚上右半侧身子几近残废才勉强被放过,最后李泰容说小可,我要对你再好一点。我生病了,以前只知道不要伤害你但不知道怎么疼你,你那么喜欢我,我要好好爱你。
我才明白我们都是懵懵懂懂学着去爱的人,能给对方的很少,但想给对方的很多。我悄悄对着已经睡着的人说我也是,以后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我跟B市的科研所请了长假,本身也是毕业后跟着导师的项目留下的,现在项目结的差不多,导师乐意没人烦他,而后留在上海陪李泰容度过他的第一个疗程。
李泰容的外表从不脆弱,即使是病痛折磨过于消瘦也跟羸弱沾不上边,甚至他白天还在上班,和组里的领导就甲方出资对喷一百八十回,只有回到家才跟我扯东扯西委屈半天。他说他的前女友们从来没这待遇,我心里那种变态一样的占有欲就被满足了,那些高兴或不高兴的话他只会跟我敞开心扉地聊,只会给我带楼下老西点店铺的奶油蛋糕。我身上染上了烟味混合着甜食的那种特殊的、男人的味道,是李泰容的气息存在于这间房子的每个角落,我想逃离都无法,何况是我心甘情愿。
因为有时候被人主宰和占有的感觉是会让人上瘾的,尤指床事活动。
其实我们都没有急于发生什么,不了解别人,反正恋爱谈得苦情到我俩这个地步后反而没了那方面的冲动,真正放开了是在一次吵架之后。李泰容的惯性思维总让他觉得我是另一个世界的完美小孩,他只见他的残缺,不看我也是缺点一身招人讨厌的常人。就我较为客观的自我认知而言,首先我心眼小到不希望李泰容接触任何同龄人,即使这对他的病情百害无一利,其次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我那哲学系出身的老爸的基因,遇见什么人什么事我都特爱讲大道理,一讲一箩筐俗称口嗨。李泰容明明不喜欢也忍不了还要任由我得寸进尺,我只好在又一次管着他晚上出门社交后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说李泰容你忍得了初一忍得过十五吗,我有毛病你就知道惯,是不是等哪天忍不了了再把我一脚踹了跟你那些前女友一样。
一直以来我俩之间发现问题都是我来沟通,可我也怕我发现的问题不够全面,就算足够小心也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李泰容到底对我满不满意。因为好不容易才和他走到一起,所以根本无法想象结束的那一天。
李泰容站在玄关处被我那一巴掌弄懵了,我心里暗道不妙,好像给他刺激着有点发作的迹象。他气得脸色发白,走过来把我按在走廊里又咬又啃,我心里生出没来由的恐惧,鸡肋的第六感提醒我今天可能在劫难逃。
“我是不是没冲你发过脾气?”李泰容的大腿撑在我两腿之间,我整个人害怕得直往下出溜,神色僵硬冲他点点头。
“那是因为我没真生气,懂吗?”
“你今天这是闹哪出呢……嗯?李敏亨?打自己好玩吗,就想刺激我是吗?”
实在太凶了,等他真冲着我动怒我才知道生气时候的李泰容有多吓人。一直以来他不想让我看见,不想误伤我是因为我没惹过他,我恃宠而骄才闹得过火。
他把我松开,控制着自己的手劲拽着我往卧室走,到了门口跟我说李敏亨你教我男人和男人应该怎么做。我知道我他妈今天可能要把命赔在这儿。
其实我心里很遗憾的,我和李泰容第一次接吻的时候连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都不知道,第一次做爱又是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境况,我们仿佛就不配拥有正常的情侣行为。发了狠的李泰容的施虐欲差点把我整残,在这里我不想细细描述我是如何毫无尊严地被当成个肛交玩具的,我也要脸。总之结局就是被第一次操男人的李泰容玩到精神错乱,一会恨他恨得要死,怎么你屌长你就可以欺负人吗哪天我也要捅你屁眼,一会又爽到觉得做李泰容的玩具也值了,那种从肉体到精神都被别人强制控制的感觉,从你摆什么姿势到怎么叫床甚至到你什么时候能射都只能由另一个人掌控的感觉有点像毒品,不断堕落的过程里裹挟着作为被害者的快乐。事后我清醒过来还觉得有点危险,他娘的被操了一顿差点患上斯德哥尔摩。
李泰容抱着我去清理的时候我他妈毫无困意但下半身已经不太能动了,屁眼跟被炸弹炸过一样疼到麻木。他说他舍不得动手打我只好换种方式惩罚,我气得直抽抽,真的,不如打我一顿吧,我就算不还手也比现在这种没尊严的样子强。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喜欢你管我?”他的体力也消耗够呛,我们匆匆处理了下就上了床。
我哑着嗓子说你又不是受虐狂,再说你要是喜欢为什么每次都皱眉头呢。
“……好吧,是有一点反感,”他安抚性的一点点揉我过度使用的腰和腿,“但总的来说还是乐意的,我乐意你管我,我希望你多管我一些。”
我在黑暗里眨眨眼反应不过来,他被李菲菲束缚那么多年怎么还会希望别人管他。李泰容看穿我的心思,沉默了一会解释说每次我小心眼的时候都特别可爱。
我乐出声,屁股也不疼了气也消了,因为李泰容表达爱的方式也很可爱。
我主动往他身边靠,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这处房产李泰容挑的着实不错,18楼临江,面对江景的那一面装的是全透明的玻璃窗,此时一眼就能望见夜夜不息的霓虹建筑群和东方明珠,我心里的褶皱被江水抚平,在宁静的夏夜里泛起甜意。
我说那我再管你一个事好不好,你不是情愿被我管吗。
李泰容说行。
“以后不再跟李菲菲动手了,我要求的,能做到吗。”
说完我就感觉他僵了僵,手扣在我的腰上半天没动静,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我吻他的肩膀和耳后作为他听话让步的奖励,我们总是在以或暴力或和平的方式互相驯服,这让我特别开心。
“那你也答应我一个事。”
“小可,正式回来可以吗。你回到上海,我们一起过下半辈子。”
06.
李泰容一直不懂我的家庭为什么对上海那么抵触,因为他不知道上一辈姐妹三个经历过什么。但我也不打算在这时告诉他,我相信即使他不知道这段过往,总有一天他和李菲菲之间也能够理解对方的爱与恨,因为就算世界毁灭他们也曾是一家人,这种宿命永远逃不开。
现在我在考虑的是,李莉莉在天之灵得知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上海的消息,会不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蹦出来。
唉,她要是还在的话我情愿给她撒上一个月的娇,求求她理解我为爱赴约。
办理离职的那天我向往常一样坐公交去单位,在一个人很多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注意到非机动车道上的一对情侣。
B市那天早上正好下了雨,这对男女挤在一辆小电动车上,女的驾驶男的坐在她身后帮她整理雨衣,绿灯了,女孩回过头好像是提醒他抓紧,然后男人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很自然地环住恋人的腰,小电动车在风雨里开足马力向前冲去。
“生活”,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我意识到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和李泰容也要经历这样不算太体面的生活,工作没有那么好找,他的病情也未到稳定期,但我们也可以像风雨里的小电动车一样靠着彼此的爱在世间横冲直撞,这已经比几个月前要好得多。
下了车我给李泰容发消息,问他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养我这个吃白饭的了,开心吗。过了一个小时他估计开完会出来了,嗡嗡嗡发了几条过来。
打开一看:和你一起活着就开心。如果活不了了,一起死也很开心。
我从人事处接过盖好公章的文件,和同事们礼貌地一一道别,有人问起来原因我就统一说家里有点事,不打算留在B市发展。走出科研所大门我才回复他,别他妈把死天天挂在嘴边,你等我回去亲到你再说一句死不死的直接起应激反应。
我们每个人都是平凡的个体,同时也是最特别的。
回到上海后我过上一边找工作一边给李泰容当保姆的生活,负责李大少爷的吃喝拉撒。当然关于吃其实我只负责买菜,一天跑一次小区门口的菜市场,和那里的大爷大妈都混了个脸熟。去买鱼的时候几个上海阿姨排在我前面,鸡毛样的小事被她们聊成大新闻,说电视上报道了谢宇弑母案,真是哈撒宁(吓死人),这得是什么生长环境才能养出这么个特殊的儿子,他妈妈肯定也有问题,不然别人家的儿子怎么好好的。
我在心里想这真说不定。我见过平日里开朗活泼的姑娘其实父亲卧病在床活不过一年;见过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行业精英其实有难以言说的性瘾;见过五好男人李泰容的背后是控制欲极强的母亲;见过好不容易逃出上海的李莉莉梦里总被童年的外公吓醒。每个人看似平凡和平静的人生,其实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和说来玄幻的经历。
也就像我,那些萍水相逢的同事们、菜市场对我笑眯眯连价都舍不得跟我还的叔叔阿姨们,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在体验一段不伦恋,如果他们听我讲述我和我的表哥如何接吻做爱大概会当场跳起来拿鱼砸我的脸。
这就是生命。每一个个体都深邃如宇宙,复杂到难以用语言穷尽,冷暖自知,来世间一遭经历到的一切注定要被遗忘。交错的轨迹短暂也美丽,没有意义就是我们存在的最大意义。
我拎着两条活鱼上楼,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了李菲菲歇斯底里的喊叫。
李泰容之前跟我商量过如果李菲菲发现了要怎么办,他怕我被那女人活活挠死,让我死不承认,一切由他来抗。按理说现在这个状况我应该直接下楼,躲着点人,但我想该来的总是会来,我舍不得李泰容难受,哪怕一点点也不要有。
那两条鱼被我放生了,在楼道里活蹦乱跳,只是没有水。
我冲过去扯开疯狂捶打着李泰容的女人,我看到李泰容在颤抖,咬着牙红着眼在流泪,他马上就要克制不住了。但他很乖,他没有还手。
我抱着他,在李菲菲的面前吻他的脸。我说你好听话,没事了,我来了。
李泰容还在抖,想要推开我想让我跑,但其实来不及了。李菲菲的抓扯下一秒就袭击了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脖子,火辣辣的,她还拿包疯狂地锤我后脑勺,一下一下不要命。我护着李泰容趴在地上,这样我们都不能还手,李菲菲骑在我背上敲我的脑袋,让我去死。
我在女人疯了一样的叫骂里悄悄问李泰容我是不是很勇敢。我们的眼睛里只装得下对方,疼痛一阵阵袭来,让我有点犯晕,但我还是坚持着扯了个笑脸给他。
我说哥哥,我不怕。我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