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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边匆匆打开平板中的电子档案,一边分神留意着走廊上的所有细微声响。
市中心豪华写字楼地段,房间内品位不凡的装潢和权威官方网站上的耀眼排名——当然最重要的还有咨询师本人——所有要素组合一起,注定了在此处进行心理咨询的专业、昂贵,以及难以预约。
客户们的病历自然需要严格保密,更何况是主打以安全私隐性为卖点的顶级心理咨询事务所——无数光鲜亮丽的有钱人就算每月惯例的心理疏导也得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进行,以免被监察委员以不良精神状态为借口踢出公司董事会;倘若这个平板里的所有资料砸出去,整个法嘉斯的高级社交界可能都逃不出其巨大的打击范围。
然而所谓的严格保密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只稍微表现出有意与他那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未来继母交好的态度,故作绅士地示意可以顺路帮她将手上的杂物都送回父亲的办公室,漂亮女秘书便毫无戒心地一边道谢一边把外卖餐盒、平板连同老板的外套和一杯滚烫现磨咖啡全部塞给了他,踩着红底的细高跟鞋跑去了电梯口迎接即将到来的重要客户。
没有人会防备他,就像没有人会防备他家那条在事务所里兼职心理陪伴犬的五岁拉布拉多——因为这间心理咨询所的主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而自己则从家庭会议到报考大学专业上都明确表达了并无丝毫继承衣钵的打算。
密码是父亲某次和女秘书视频聊天的时候偶然瞥见的,看起来估计是她的生日,应用软件打开后目录里一大串平日常在主流电视频道和花边八卦新闻里出现的名字映入眼中,少年对这些政客名媛们没有兴趣,直接按首字母检索划至B,拉到了最下面。
病历附照上那人发丝烟绿——传说中唯有受女神眷顾的宠儿才会拥有天生绿发,同色的浅淡虹膜和微抿的唇线让少年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贝雷特·艾斯纳,现年27岁,18岁便以优异成绩毕业于法嘉斯王家国立大学神学专业,随即留校任教,三年后获得神学博士学位且由教廷枢机钦定一级主教资格,并开始在菲尔帝亚大教堂兼职神父工作。
父亲虽然只在晚餐餐桌上,喜欢旧事重提他是怎样通过两千多个小时工读实习和耗费整整九年的艰苦工读生涯,才完成了临床心理学的PhD拿到咨询师执照,这为家人们带来了多么优越的物质条件,但从总忍不住纠正别人对他头衔称呼的这一点来看,还是些许透露了对博士学位来之不易的怨念。
太年轻的大学老师经常被误认为是助教,但他未曾见那人纠正过学生们的称呼。
那人更像是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几乎没有人会公开谈论他,但所有人都留意着他,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窃窃私语。
毕竟神学院本就比较小众,上课也只是在理工大楼中共用着几间教室;而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听起来更像小学暑假寄宿祖父母家,要奶奶用买最新款游戏机和独家配方曲奇做条件诱哄着才会答应的事。
若想挑起话头谈论一个毫无交集准时上下班没有任何社交网络账号的隔壁神学院教授,又不能用“上周洗礼就是他把我脑袋按进圣水里”来开头,着实是件废心思的事情,因此绝大多数人干脆选择换个更有趣的主题。
这和派对上遇到孤僻又漂亮的怪胎道理相同,没有人愿意拿两杯自制鸡尾酒邀请他出去吹吹风,但所有人都用余光偷觑着谁会第一个坐到他身边搭讪。
少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一大群神学院的学生们身穿刚发下来的赛罗司修士袍跟在他身边,兴奋嬉笑着穿过圣奇霍尔广场前茵茵绒绒的草坪,朝王家大教堂进发。
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对着那张脸盯入了迷,甚至无需担心不够礼貌,因为阳光漫射于刚刚被自动喷水器雾化过的草坪,晃得人头晕眼花,他有把握那个抱着教案走路漫不经心好像随时默背赛罗司圣典的人不会花太多力气去关注谁在打量他。
“你咖啡里的冰淇淋都要融化了。”身旁的友人突然笑了起来。
“我在想,你或许能泡到他。”看见他疑惑不解,友人无奈解释,“神学院的艾斯纳教授,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只和金发碧眼的男生约会。”
“曾经有神学院的一名学生拿到学位证的第二天就对他展开猛烈追求,但结果显而易见,艾斯纳教授只喜欢原生的金发碧眼,漂染和戴蓝色隐形眼镜可不行。”
虽然联邦并未立法,但地位不对等的上下级恋情总因易与权色交易挂钩而令人不齿,王家国立大学的教师规范里对师生恋亦明令禁止——但仅限于直接利益相关人,也就是说不能睡那个有权力让你顺利毕业的教授,或者约会可能被你用考试分数拿捏的学生。
“那可真幸运,我不是神学院的。”
明明是最紧张的时候,脑子里却充斥着胡思乱想。
他也不知道如果自己被人发现正在拷贝父亲客户的隐私,该如何解释和承担怎样的后果——按照墨菲定律,被发现的不幸结果概率比不被发现的幸运结果概率高很多,或许下一秒就会传来开门声与女秘书嘹亮的尖叫——把亲生儿子扭送警察局以证明自己对消费者绝对的责任心是那个男人干得出来的事情。
如果不是母亲今天吩咐他将离婚协议初稿拿去给分居的父亲,他又恰巧于咨询室半掩的门口瞥见那一小半侧脸,随即从身形和嗓音确定正是让他痴迷了大半个月的人,紧接着便在三分钟内冷静镇定地实行了这个疯狂大胆的计划,否则他现在也不能贪婪狂热地匆匆扫视着艾斯纳教授的心理咨询相关记录,脑内乱得像超新星爆炸。
少年却又突然无法遏制地分心想起了门口偷窥到的一切——视线仅仅能看见那人的部分侧脸和半截脖颈。
一个起活跃氛围作用的笑话后,他仅仅礼貌地垂下眼弯了弯唇角,相较下对面之人咧开的嘴里发出的笑声做作夸张得尴尬;镜子中映出父亲的一双眼睛,没有笑意,目光像钩子般紧紧扯在那人身上——甚至没有任何游移视线的举动,只是明目张胆观察着他对这个试探的反应。
诚然心理医生不会也不应该回避病人的视线,他们需要从对方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中判断病人的心理状况与是否在防御性撒谎,但少年相信他能于那双眼底窥见名叫欲望的野兽。
艾斯纳教授不可谓不吸引人,或者说有些太招眼球了——每个人都无意识间处心积虑地试图亲近他,甚而一有机会便迫不及待地剖开腹腔肚肠,妄图用撕裂最隐秘伤口的方式感动他,他想。同时他又厌恶地想到,这些人定是不会把殷勤劲用在教堂其他忏悔室里的,他们不敢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之所以径直来到这间由厚丝绒帷幔与胡桃木板搭建的狭小黑暗中倾述告解,从不是因为对主的虔诚,只是因为对亲吻过手背的那个女神的代行者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他还想起了自己漂亮璀璨的金发正是遗传自这个可恶的男人,但又卑劣地窃喜,因为几年前治疗前葡萄膜炎,洗护药水造成虹膜色素沉淀,父亲的眼睛从年轻时迷人的天蓝变得暗沉灰败,仿佛风暴来临前的难看海面。
虽然手里砝码多了一枚,他却有些烦躁焦虑,怎么也回想不起朋友具体说了什么——艾斯纳教授是只和年纪比他小的男生约会吗?如果他打算换换口味,自己也有办法让他无意间发现所坐沙发缝隙里遗落的壮阳药。
不对等地位之下联系的两人,无论任何心智与年龄条件,畸形的仰慕依赖或者借由权力便利进行的压迫引导都是性剥削的温床,师生恋是,心理医生与患者亦是。
但自己既不是他的学生,也不是他的心理医生,他只是一个窥密的心怀不轨者,一个想中饱私囊的赌徒罢了。
“啊,你果然在这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漂亮女秘书探进身来,亲切道,“Boss说他在接待室等你哦。”
“好的克罗伊小姐,”少年没有回头,只是立身于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过冷茶色的单面玻璃俯瞰着逐渐亮起路灯的繁忙街景,一袭贴身剪裁西装的他除了肩膀还有些许未褪的单薄瘦削,背影其实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极其相似的,甚至连思考时盯着手指出神的小动作都一脉相承,“谢谢你的告知,我马上就去。”
黯淡的天空之下落雨仿佛垂帘般冲刷玻璃幕墙,本就渺小如蝼蚁的行人影像如浸入水中一样模糊晃动,但少年依旧能看见那抹好看的烟绿色。
那人好似如梦初醒,于十字街口伫足了片刻,然后才确定自己身处何方,将要去往何处,该前往哪条道路。
他汇入人潮车流中,拐过一个橱窗转角,消失在了少年用手指比划出的牢笼外。
※
贝雷特于菲尔帝亚市中心的机动车主干道上捡到帝弥托利的时候,晦暗阴沉的傍晚天空正下着大雨。
提前承诺会支付额外一大笔小费以补偿司机清洗内饰的损失,才得以在半个多钟头后两人一起坐上了辆愿意搭载的计程车。
水汽蒸腾氤氲于温暖干燥的车厢里,仿佛是把一朵低气压的积雨云强行皱缩体积塞进了玻璃瓶。
金发遮挡住缠绕右眼绷带间渗出的血渍,湿透的皮毛大氅重得像个扒在身上的酒鬼,泥浆混着雨水如醉话般淌个不停,滴滴答答流满了座椅与脚垫。
贝雷特用自己的风衣外套将巴莱德巴尔的矛头裹住紧抱怀里,过长的矛柄则被他用超市外免费发放的塑料雨衣缠起,斜斜抵在帝弥托利那头的窗框上。
它现下看起来不再是违禁武器或者刚刚从博物馆中劫持出的珍贵文物,仅仅可能是一把清洗写字楼外墙玻璃的保洁工具。
绿化隔离带的另一边道路应该是发生了车祸,人声、雨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嘈杂成一片,警笛灯旋转的光束于漫天的霓虹光里还是十分刺眼。
上车以来便沉默不言的金发男人微微抬头朝喧闹方向看了过去。
目光从未自那人脸上移开,理所当然能将这微小的举动收入眼底,贝雷特伸手扶住男人的手臂安抚,示意无事。
一道白芒晃过,贝雷特抬眼看见挡风玻璃前,司机挂于后视镜下祈求平安的银质赛罗司教徽章正缓缓旋转。
在后视镜上和司机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相撞,对方却仿佛才是受唐突冒犯的那个,慌张避开时险些追尾前方的大巴士,手忙脚乱间又不小心将雨刮器调高了一个频率。
公寓离菲尔帝亚大教堂不远,平日轮班他都是搭乘地铁直接回家。
但帝弥托利像极了一只因身处不熟悉环境而应激焦虑的大型猫科动物,贝雷特权衡后觉得自己无法保证能有一个足够大的编织袋将他装进去,再四脚离地提进车厢,所以才有了现在计程车里尴尬的一幕。
毕竟这里是菲尔帝亚,一个拥有几千万人口的大都会,隔壁工作位上死气蔫耷的同事可能下班了就去地下会所做钢管脱衣舞男赚外快,角弓节开始便很快低于平均时间的日照和政府免费发放的SAD类精神药物让一切离经叛道都不足为奇。
所以周末才见过的年轻神父带着他精神不稳定的古着盔甲爱好者男朋友打车回家过夜,对上个世纪来说可能伤风败俗,但这个世纪的教会要是还妄想管束干涉大家下班时间的合法私生活,那工会将带着所有神职人员让苏谛斯的信徒们几个月做不成礼拜。
当他还很年轻的时候,根据杰拉尔特日记里的只言片语推断,贝雷特那时大概刚刚二十岁出头,但这对于寿命本就短暂的非长生种族来说已是到了自立的年纪,他才在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的藏书室里第一次翻开了赛罗斯经典。
“没有冒犯老师的意思,虽说各个势力地区的情况有所差异,但是老师你真的很不可思议——生长于芙朵拉大陆却几乎不曾接触赛罗斯教,难道佣兵团不在城镇里停留吗?……”他记得那时天光将窗棂间的玻璃彩像映在少年面庞上,圣希思琳手中的勿忘我花叠进颜色更加纯净明亮的蓝眼睛里,仿佛天空倒影盐湖,“但法嘉斯神圣王国基本上是人人都信教的,就算牙牙学语的孩子,礼拜日去教堂也能伏在母亲怀中囫囵唱几句四圣人的赞歌呢。”
佣兵团当然在城镇停留过,黑市陋巷的赌鬼混混们偶尔会谈论起杰拉尔特佣兵团里那个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小怪物,因为父亲每次任务后都去酒馆喝得不省人事,年幼的贝雷特只能尽职尽责地守在烂醉如泥的杰拉尔特身边,防止有人趁机摸走装满酬金的钱袋,直到老板或佣兵们架着他回房间去。
这些事情的片段模糊而又遥远,偶尔才从他的记忆里游跃出来。
下车后,贝雷特将自己佩戴的赛罗司徽章压于钞票上一起递过去,在司机受宠若惊接受时替他祝祷了一句“愿女神庇佑”,随即便感觉到帝弥托利的注视,但那目光旋即又移开了。
富人区的街道静谧而洁净,某一层阳台上开败了的黄玫瑰瀑布般垂挂于钢筋水泥的外墙上,风干又被泡发的花瓣逐水漂旋到了贝雷特脚边。
雨在这个街区依然没有减小的趋势,虽说出租车直接停于公寓楼下,但帝弥托利并没有选择走进入户屋檐处避雨。
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夜晚总是无星无月,就连青海女神的辉芒也被近地的光污染吞噬。雨从天上坠落时是看不见的,只在路灯笼罩的一小片区域折射出悬绕的银针和飞溅的水花。
帝弥托利抱臂矗立于深沉无光的夜幕下,抬头望着被高楼切割成碎块的上空,突然开口道:“时间过去多久了。”
这是今天他主动开口说的第二句话,贝雷特愣了愣,却只是脱口回答:“我记不清了。”
男人沉默地任由雨水继续浇淋在身上,久到贝雷特恍惚间觉得刚才那个问句是自己的幻觉,才听见回复。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老师。”
可能是女神沉眠于这具融合了纳巴泰血和肉的身体里修复受损灵魂的缘故,儿时的贝雷特像与这个世界之间阻隔着一层无法触及的屏障,仿佛躺在冰封的托塔提司湖底睁开眼睛,传导至脑海中的声音光影模糊而容易忽略,需要他付出更多精力与时间去明白其中的意义。
他从不会如同人类幼崽一般通过哭闹挣扎来向父母索取爱抚还有乳汁,也很晚才开始尝试说话,且中间略去了口齿不清咿呀着重复单词的过程,直接生涩地开始缓慢制造长句。
杰拉尔特也并非是那么不称职的父亲,即使明知得到回应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甚至更少,在贝雷特小时候还是会尽量试着与儿子沟通交流,为他讲述常识、文字、自然、历史和芙朵拉大陆;杰拉尔特曾说虽然大部分时间贝雷特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但偶尔也发现他在倾听,同其他佣兵闲聊的只言片语,会成为小贝雷特日后的更新内容。
或许杰拉尔特曾无意说漏嘴过蕾雅、赛罗司教会等词汇,但这些对已经能举得动长剑的他来说不会比天边一片盾牌模样的云更有吸引力;使用女神所赐的无与伦比杀伐之力,明显比适应格格不入的人类社会更对小恶魔的胃口,身怀秘密的父亲遂让他在战场以外都避免和人群接触,全权包揽了佣兵团的大小事务。
“所以说女神其实是露米尔村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在老师体内苏醒的?”帝弥托利虔诚而温柔地亲吻着怀中人的嘴唇,“以前大修道院里私下也有新生议论,学级的新老师是曾经佣兵界名声叱咤的灰烬恶魔……但因为老师未主动提及,我们都以为是老师不愿意谈论过往,现在看来,大概女神醒后,老师的人生从此才真正开始吧。”
和帝弥托利相同,蕾雅与西提司也解释这归益于苏谛斯的再生,世界上所有已经发生与即将发生的事情都如群星的轨迹般注定,女神的容器皈依圣门亦是多么顺理成章。
帝弥托利去世在一个毫无新意的秋天,凛冽刺骨的北风自斯灵南下,法嘉斯王家墓园里飘落金红灿烂的桦树枫树叶片,被泥水浸泡后褪色腐烂,一切明亮鲜活于哀悼救国之王的葬礼上都是不合时宜的。
倒灌的土腥气息透过覆面黑纱扑卷而来,他往爱人的墓穴中扔下一束圣百合,贝雷特回头时,看见了曾经学生们青春不再的疲倦容颜。
年少时在达斯卡所受重伤和常年征战所积累的摧残,让国王的早逝不难预见,所有人都平静哀伤地接受了这个结局,已是枢机卿的马尔特利兹圣袍大主教在冰冷的细雨中诵念悼词,祈求女神降临于大地,将敬爱的帝弥托利一世携至天边青色涌血之底,化为璀璨明亮的星。
如果说苏谛斯的回归让他重获七情六欲,那扎拉斯的深渊中,他能剖开黑暗再回人世,是因为自己已然与女神的意志合而为一,但这些都无法解释帝弥托利死后,他的灵魂为何再次堕沉入儿时的湖水中,永生对他的惩罚便是在溺死的边缘反复挣扎。
他能清楚地记起和帝弥托利在一起时青海之星于天空中的位置,如今偶尔夜晚望见,他会微微惊讶她已偏离了原先所在那么遥远的距离,遥远到肉眼可测——然而这之间一千年岁月,他过得浑噩不堪,芙朵拉的大陆上已经拔地而起无数鳞次栉比又大同小异的高楼,像魔兽破皮刺出的一截截脊骨。
太多的记忆浪潮一样涌来,贝雷特背对着走廊上刺眼的明亮光线,左手攥握钥匙,右手搭在门把上——他突然有些困惑,觉得好像遗忘了自己带着帝弥托利走进公寓再搭乘电梯的这段时间,当反应过来时,钥匙已经插入锁孔转开了锁钥,输入指纹密码的屏幕上隐约映出自己低垂的头颅,身后的人形将贝雷特困于阴影,他却如同落入了天刻的罅隙一般僵硬着无法打开房门。
微微张开嘴,呼吸在下意识的维持中竭力保持平稳频率,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可能是期待,但无法自欺欺人否认内心涌动的恐惧。
寒铁手甲覆上他不再穿戴皮革指套的手背,缓缓下压,走廊的光在漆黑的玄关割裂开一道扩大的白痕,又在他们步入后戛然消失。
被潮湿和腥腻狠狠抵上了玄关墙壁,冰冷坚硬攫住脖颈,压得他胸骨快要碎裂,但喷吐于脸庞上的呼吸是滚烫鲜活的。
千年祭重逢时刻,穿透女神之塔的夕阳直射进他的眼睛,贝雷特在窒息痛苦中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其实是逆光而行的那个人,不过脑供血阻塞造成眼前晕斑弥散,让他混淆了回忆和现实。
天上的女神不会垂怜尘世的凡人,五年的颠沛流离后,帝弥托利重返大修道院时,还是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高塔,选择斜倚长枪靠坐于逝者谰语与铁和血的梦魇里。
千年前他走进那片斜晖,只不过是打破水面泛起微澜涟漪,漫天刺眼的霓虹灯过于光怪陆离,地狱的颜色想必便也是这般择人欲噬,人群中光影下的他,在骤然来到这个世界的帝弥托利眼里,可能比缠绕他多年的索命冤魂更能逼人发疯。
入户柜精致的摆件被扫落,好几次艰难抬起臂膀,却没有去拾取破碎成利器的瓷片以自保,只是努力将手攀上了帝弥托利按住他动脉的手。
已错失先机,再妄图撼动布雷达德纹章血脉里的惊人膂力自然是痴人说梦,指甲几欲翻开的疼痛却也只衬得对方愈像是在戏弄掌中之物般轻而易举。
年幼的灰烬恶魔从不会考虑战场上的机关算计,他会用野兽小崽般的直觉躲避刀剑与流矢;然而现在的自己似乎已经被魔法消褪的文明世界驯化得麻木昏聩,轻而易举地便将这个来历不明的帝弥托利带回了隐蔽安全的巢穴,邀请伪装成先王的群魔乱鬼登堂入室——只因比起眼前人所散发几乎化作实质的恶意,他一厢情愿地相信着记忆里那蜷缩于光与影交界处的失国王子。
猫科动物喜欢玩弄到手的猎物,帝弥托利能通过割开喉管时动脉喷溅的流速与液体空气接触声的区别来判断敌人生命的剩余量,也能隔着手甲感觉出被压迫的血管在爆裂开前的暗流涌动,以此让他憎恨之人受到最大限度的折磨。
意识将要流失殆尽时,脖颈上的桎梏倏忽放松,贝雷特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却只是在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后又竭力克制,喉咙间发出几声低闷的呛咳。
呼出又旋回的气流让脸庞的绒毛战栗,一切都在告诉他帝弥托利的唇离自己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他只需要微微抬头,便能吻到几千年来思念的那一轮苍月。
大脑因缺氧停摆,下腹却像是阀泵般抽榨着四肢百骸的血液,当身前人彻底放开他时,他几乎立刻便靠着墙瘫软滑倒,坐在了帝弥托利卡进双膝间的大腿上。
再次被扯起站立,脖颈处勒拽的力度伴随撕裂的脆响,现代工业衣料不会比千年前织娘亲手纺裁的布匹更难撕裂,整个上半身骤然接触凉空气,小腹紧张地收缩抽动着,挺起的乳尖在撞上冰冷铠甲时愈加充血发硬。
腰带轻而易举断成两截,捏变形的钯金腰扣砸落于地的同时裤子也顺势滑落至脚踝,和堆积肘弯处的风衣一起缠绕束缚着他的行动,试图挣脱的结果却是皮鞋被踢了下来,愈发赤裸的狼狈让贝雷特下意识地想要躬身遮掩,但被制住双腕锁在头顶,迫使他于男人面前袒露出更多柔软的要害。
下巴传来剧痛,铁钳般的手指扣住喉结和颌骨将他的头掰起,黑暗与缺氧让瞳孔松弛扩散,艰难摄入更多光线,他努力凝视焦距,终于看清了男人的眼睛,其中是从未有过的仇恨——便是帝弥托利最痛苦完全封闭自我的那段时间,也不曾有过这般强烈汹涌,但喷吐耳畔的声音却冷静而隐含跃跃欲试的挑逗:“怎么了,老师?这一天我可是想了很久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裆甲衬裤摩擦窸窣声响,弹出的火烫肉刃于股沟和会阴区域耀武扬威逡巡,湿黏的腺液蹭抹在贴身内裤上,然而很快男人就丧失了掌控主动权后上位者的那点耐心与矜持,撕碎碍事的最后一点布料将他的腿架在臂弯里,摆成了耻辱的双腿大张姿势。
窗外遥远的雷声如天边碾过的巨大车毂,曾经古隆达兹会战后雨夜马厩里因准备欠缺而造成惨烈结果的回忆蓦地浮现,贝雷特禁不住开始挣扎,两人在黑暗中无声角力,最终以激怒帝弥托利后被压制墙上再无法动弹收尾。
蓄势待发的男人像捕获了猎物的饥饿猛兽,一手抓扣着他的右腿膝弯,一手箍住他的腰,贝雷特被迫伏在男人怀里,双臂环抱住他的头颅剧烈喘息,颤抖着将手指含入口中舔吮。
搅动舌尖的水声于静如圣墓般的室内放大无数倍——他们也曾经这样做爱过,在备战中的加尔古·玛库学生宿舍里。
那时两人的关系因为前途未卜的战争尚未于亲朋好友间公开,如果讨论行军路线和辎重运输到了深夜,便可以顺理成章在对方的房间留宿,本就很差的隔音因战火损毁几乎形同虚设,他们只能耳鬓厮磨,低不可闻地互诉情话。
物资的紧张短缺让女孩们都少用得上甘油护理品,那一罐调和了蜂蜜和槐花的软膏还是橙发少女亲手为贝雷特制作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礼物被用来当了什么,但再讨论这些并无意义,擦枪走火才发现软膏罐子已经见底的那晚上,他们滚在宿舍的地毯上,贝雷特也是像这样伏倒帝弥托利胸口,认真含吮着手指,股沟夹蹭男人的阴茎耸动,注视那被金色睫毛半遮的蓝眼睛,慢条斯理地开拓自己。
除了噩梦似的第一次,帝弥托利通常都很耐心——他的手指也许会无意识中在贝雷特的大腿根捏出红痕,却能直到邀请才温柔而克制地将阴茎插进洞口,等待自己完全适应饱胀的填满感后,方如摇橹般开始浅浅抽送。
像是从傍晚醺风温柔的浅滩边,慢慢行驶入闪电隐现的厚重雷暴云之下的海面,雨势渐大,船只吃水加深,浪潮不时湮过,唯有紧紧抱住他的舵手,于惊涛骇浪中随着激烈的涌流起伏从里到外灌满海水,最后一齐沉没入宁静的深海。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帝弥托利掐住他的颈骨将他从怀中扯开,贝雷特的指尖滑落出后穴,牵带一串晶莹——他的双腿内侧早已湿得一塌糊涂,手甲捅进去肉壁就像饥饿了很久的软体腔肠动物,翕动而贪婪,即使被这样粗暴疼痛地对待也甘之如饴;淫水顺着男人手腕滴在被他捧握的阳具上,惶恐又渴望地涂抹撸动。
直接扛起他的一条腿折在自己肩膀上,贝雷特的下体被迫张得更开,扯动中穴口隙张的褶皱间失禁般淌下股股黏液,却让男人再次被激怒——他开始发抖,欲火高涨而恨之欲死,贝雷特仰起头,身形却不由自主地下压,穴口抵上凶器般的肉刃,帝弥托利便掐住臀肉将阴茎狠狠插了进去——他的身形已然完全发育成熟,褪去了十七岁时尚且有些青涩单薄的少年体态,肩背更宽阔,阴茎尺寸如同记忆中那样可怖,甚至因满蓄怒火而更骇人。
他于男人试图完全冲撞进来的时候痛得右脚脚踵敲在帝弥托利的后背上,但立刻被抓住了踝骨——任何细微的反抗于暴怒的王看来都是不可原谅的挑衅,阴茎如破门锤般攻城略地,贝雷特眼前几乎看见白光,帝弥托利一口狠狠咬在了他膝窝软肉处,挺动髋部大力挞伐起来。
咬破的鲜血流缠过大腿,最后于小腹上被蹭得一片模糊,阴茎碾着内脏,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根烧火的铁扦贯穿,呼吸困难,鼠蹊部粗硬的毛发厮磨臌胀的囊袋,很快就在没有进行任何抚慰的情况下泄了出来。
帝弥托利像是鞭打母马般狠狠地操干他,贝雷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叫,阳具深入膣道,整根拔出再整根捅进去,到后来他已经完全无法支持站立,然而下滑的身体意味着男人可以更加轻易进到更里面的地方,不得已搂住帝弥托利的脖颈,只想让被开膛破肚的错觉减少一些。
腿缝间很快便成了一片红白混杂的沼泽,若是当年,帝弥托利尚且能顾及他的感受——男人会抚慰他,等待他,直到他们能一起达到高潮,但现在的他只能于将满腔仇恨愤怒都化作性欲的帝弥托利身下丢盔卸甲,男人的阴茎不会因为他不应期的敏感痛苦而怜惜半分,反是在肠壁的剧烈绞缩而下更加粗胀滚烫。
记忆中帝弥托利至少要射精两三次后才会彻底疲软下来,可曾经自己会用手或者嘴帮他纾解至少一回,如今只能以身体全权偿还——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窗外雨声已经渐小,贝雷特失神一瞬,又在体内巨物碾过敏感处时小声急促地轻轻叫出声。
他被笼罩于男人宽阔肩背投下的阴影中,浸透冷汗的发梢被身后传来的撞击摇晃着贴在了脸上,体内的硬物骤然抽出,肩膀被掰过猛地一推,他又面朝上摔倒在地,后脑勺磕碰得金星直冒。
满意于他能再次清醒地感受刑罚凌辱,帝弥托利甚至俯身拨开他遮盖眼前的发丝,只为看清那张在情欲侵染的潮红与疼痛褪色的煞白中来回沉沦的脸庞,肠壁空虚疼痛地绞缩着,下一秒滚烫的阳具又深深贯穿进去,重新将二人牢牢镶嵌起来。
原先碾压于小腹上厮磨的疲软阴茎在愈发急重的撞击下又颤巍巍地翘起了头,前端失禁般流出稀薄黏液,悬淌在脐下,已是几近透明的无色,夹杂淡淡的精絮。
脖颈突地遭受重创,痛苦的呻吟声被生生扼于喉中,一霎间眼前血色弥漫,脑内犹如洪钟雷鸣,身上之人嘴唇一开一阖,声音却好似从天边传来——
“你在忸怩作态什么?贝雷特?”断流动脉的甲片逐渐收紧,耳畔咬牙切齿的低语像是力所能及吐出的最恶毒的诅咒,“帝国打着消灭虚假女神的旗号发动侵略战争,你这个助纣为虐的恶徒却卑鄙贪婪地吸食着女神的力量……艾黛尔贾特,所有人,他们都已经死去,独留你苟活至今……因为你亟需一个陪你追忆往昔的消遣,便可以将我强行拉来这个世界?你凭什么觉得我上一秒跪在尸山血海里将被砍下头颅,下一秒便能毫无芥蒂地朝你摇尾乞怜?”
结膜血管破裂,死气弥散,透过一片轻纱般的浅红,他却还是看见一颗晶莹的水珠从帝弥托利的鼻尖滴落而下。
鲜血和着眼角的泪水流入鬓发,淌进耳廓,贝雷特却只是抬手抚上了想置他于死地之人的脸颊。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感觉脖颈上的压迫在迟疑下略有放松,可发声时喉咙仍像是有砂纸反复剐擦一般疼痛难忍,“……加尔古·玛库……悬崖底下……我沉眠了五年……再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已经受伤了……”
“要是我在……对不起。”
噬咬和掠取只能被动地仰头承受,牙齿与嘴唇相撞的血腥泛着铁锈的甜味,这是两人在这个寒冷夜晚的第一个吻。
手上的力道并未松开,反而一分分更加收紧,血液疯狂流转,翻滚得好似将要沸腾,然而心腔却依旧空寂冰冷,没有任何跳动的起伏。
抽插缓缓放慢了节律,帝弥托利沉下腰,再度胀大了半圈的肉刃不用任何技巧,便能压迫得那最敏感脆弱的一处勃勃抽搐。
灭顶的快感如浪潮席卷而来,贝雷特被将要没顶的恐惧激得浑身颤抖痉挛起来,阴茎顶端的小口费力开阖,嫩红内壁里却无法吐出半点白精。
他半张开口,舌尖柔顺地被挑起吮吸,又在分开后拉出一道藕断丝连的银线,右手虚虚抚上扼于颈间的左手,无神的眼中淡绯色的泪水顺着冲刷出的痕迹一刻不停地淌下。
力道收紧加重,带来的快感亦愈发汹涌,帝弥托利咬牙喘息着,终是低低唤了一声:“老师……”
近在咫尺,可见那烟绿双眸的瞳仁崩溃涣散,雪白肉体微微挣扎,只是神经元本能的反射,左胸狰狞疤痕之下的心脏早已放弃了抵抗,溽热湿腻的脂红穴口却仍然婪地绞缠男人几乎破腹而出的阴茎,推波助澜着这濒死的极乐欢愉。
带血的清液迸溅于两人小腹之间,有数滴喷射上身下人的脸庞,帝弥托利在最后几次发狠的整根捅弄后,也任由自己一滴不漏地释放贝雷特体内。
搭握臂腕的手随着扼制的松开无力垂落,贝雷特半阖着眼,终于脖颈上力度彻底撤去后侧头呛咳起来,裹挟鲜妍的涎水从嘴角流出,滴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急促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眼睑也完全闭合,浑身情潮褪去,筋疲力尽后再无法抗拒坠入黑甜的安眠。
身上的铠甲早已于粗暴激烈的性事中悉数除下,唯剩皮革与亚麻布的内衬,不会有寒铁相触的刺激让昏睡之人清醒过来。
将人抱起搂于怀中,窗外的雨势已如爱人的气息般微弱,帝弥托利轻轻将下颔抵靠贝雷特头顶,复又喃喃唤了一声。
“老师。”
TBC
